第31章 跑采访
西城广场。
这会儿还没到饭点, “陈氏炸酱面”里没有客人。
江延调好相机,对准面馆老板还有她手边那一摞用皮筋捆住的厚账本。
“那么我是,在这里开店差不多十年了哈。前两天和我丈夫对了一下账, 发现这几年电费比前几年多缴了很多。因为客人没变多嘛, 生意还是老样子,那么我们用电肯定也不会多到哪里去的, 记者小姐你说对不哈?”
老板逐渐激动,带着点愤懑,“然后我就去找商场的物管了,人家就是不承认, 还说我故意讹他那点电费!我在这里做这么多年, 是有口碑的,怎么可能找这种茬?”
夏佳希语调平稳:“嗯。那么陈女士你现在的诉求是什么呢?”
老板脱口而出:“我现在就是要他们和我道歉, 承认多收费了。”
站在镜头之外的老板丈夫补充说:“还要退钱。”
老板重重点头:“对, 还要退钱!把多收我的电费退还给我这样子哈。”
夏佳希上前查看老板准备好的资料,账本都是手写的,泛黄的缴费单一沓沓。她迅速翻了翻,又问:“商场是按照什么规则来向你收取电费的呢?租赁合同可以看一下吗?”
“可以的可以的。”老板从账本夹层里翻出一份磨损的合同。
夏佳希拿起合同,一目十行地逐行查看,最终视线停在一处。她将合同转向江延的镜头,指尖点在那一行条款上:“拍下电费‘按租赁面积比例分摊’这里。”
随后, 她向老板要来商场负责人的电话拨通:“喂你好, 我是《热心北宁》的记者,陈氏炸酱面的陈老板说你们多收电费。关于这件事有什么可以解释的吗?”
电话那边卡顿几下:“没有多收。每天、每月、每年的明细都是电脑计算出来的, 不会有错。我们不会贪商户这么点钱的。”
夏佳希:“按照陈老板的意思,最近五年的电费比前五年的电费有明显上涨。”
对方的语气透着点不耐:“电费起起伏伏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夏天和冬天还不一样呢,对吧?总不能你说一句感觉多交了, 我们就得赔钱吧。”
一旁的陈老板听这话忍不住道:“那我自己用多少电,我心里没数吗?我自己一笔一笔都算的!至少这四五年肯定是多收了!”
对面再次道:“我们是有系统自动计算的,不会有错的。”
夏佳希提高了点声调,将对话拉回来:“商场的电费分摊明细表可以出具给我们看一下吗?”
对方一阵语塞:“这个——这个是我们内部的数据,要有领导批准。”
夏佳希直接道:“那麻烦把你们领导的联系方式给我。”
“……”
几通电话周折,商场物管经理那边终于松口,说下午两点会把明细调出来给她看。
夏佳希挂断电话时,店里已飘起面香,零星食客开始涌入。
陈老板热情地留两人吃午饭,夏佳希和江延推辞不过,便挑了张最角落的桌子坐下。
“记者小姐、摄像小哥,我给你们各来一碗我们店里的招牌炸酱面好吧?”陈老板殷切地问。“好。”夏佳希向老板笑笑,“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哈!”想到自己的事终于有了眉目,老板的语气轻快不少,“有什么忌口吗?”
“我没有忌口,他不吃葱不吃香菜不吃辣。”
江延收拾设备的动作一顿,话里有点说不清的情绪:“你还记着呢?”
“很好记啊。”夏佳希说,“你就是好吃的都不吃呗。”
“……”江延看她翻开老板的账目,又说,“这种手写的账本,真算错了也不一定。”
夏佳希微微摇头:“西城广场是十多年前开业的老商场了,这几年客流量越来越少。这个面馆的面积又不大,按理说电费不应该涨那么多才对。”
江延对普通市民口中的“多”没有概念:“多少是多啊?”
夏佳希:“她说多,就是多了。”
下午,两人踏入商场物管办公室。
值班的贾经理将一份已经打印好的电费分摊明细表推至两人面前。
夏佳希扫了眼,眉头微蹙:“这个表里所有商户的扣款金额都是一样的,你们是让所有商户平均分摊总电费吗?”
贾经理略一迟疑:“这个……合同里都有写的,我们一直是均摊。”
夏佳希示意江延,后者立刻将刚才拍过的合同照片展示出来:“根据陈老板的租赁合同,电费应该是按租赁面积比例分摊的,不是均摊。”
“这个我要咨询一下领导。”经理说,“我也不是特别清楚。”
半个小时的等待后,电话终于拨通,经理开口:“吴总,关于电费的事,现在有个记者在问……”
“吴总你好,我是《热心北宁》的记者夏佳希。”没等经理说完,夏佳希揣着话筒就挤上去,“我想问下你们商场现在是按照什么规则向租赁商户收缴电费的?”
“记者是吧。”吴总顿了顿,“我们从五年前开始,就全面推行新的收费办法了,统一是均摊收费,这个写在合同里了。”
夏佳希:“但是陈氏炸酱面这家店的合同写的是‘按面积收费’。”
“……那可能是她的合同没有及时更新。”吴总的语气有了细微变化。
夏佳希:“在双方没有签订新合同之前,应该按照旧合同履约吧?”
吴总开始打官腔:“她这个,是这样的啊,记者朋友。我们商场是五年前就统一用新的电费分摊法了,确实可能存在你说的这个,部分仍沿用老办法的商户……”
没说几句,吴总说他那边信号不好,把电话挂断了。
夏佳希也没说什么,继续拨电话,接了挂,挂了拨,一连拨了三通电话,她静静地问:“吴总,现在信号好一些了吗?”
这次接通,吴总的底气足了些:“情况是这样。你提到的这家面馆,租赁合同已于一个月前自然到期了。那么我们双方可能都有些疏忽,没有及时续签新合同。我会让人尽快联系店主,办理新合同签署。”
夏佳希没被他的话带跑,只说:“签新合同是后续事项。现在我要问,在过去五年——也就是在旧有合同有效期内——你们是否擅自采用均摊法计算陈氏炸酱面的电费?”
吴总又表示信号不好:“喂?喂?”
“吴总,没关系,我这边话费很够,可以一直打到你信号畅通为止。”夏佳希又问,“我再问一遍,过去五年你们是否存在未按合同约定条款计费的行为?”
沉默了几秒,吴总说:“小贾?贾经理在吧?”
一旁的贾经理连忙应声:“在的在的,吴总。”
“你把这件事妥善处理好。我这边还有个会。”话音刚落,通话再次中断。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
贾经理看了看摄像机,又看了看眼前的夏佳希,终于松口:“这个……主要是我们工作上的失误。我们员工可能误以为所有商户都是按新合同的,就统一处理了,本来应该给她单独算的。”
夏佳希:“现在陈老板的诉求是,要求你们给她道歉,并且归还多收的费用。”
贾经理面露难色,勉强道:“道歉……可以。退款的话,只要她提供具体明细,证明多收了多少钱,我们是可以的——啧,就是现在这个金额,谁也说不清啊。”
夏佳希:“有明细的话是可以算出来的。”
“那你们去算好了。”贾经理说,“只要算出具体数目,有凭有据,我们就退。”
没想到的是,商场在两年前才开始使用电子系统记账。在那之前,所有电费记录都是纸质账单和票据,数量繁多冗杂。
这意味着,要准确核算出陈老板过去五年间实际应缴纳的电费,她们必须逐一整理、辨认和计算那些堆积如山的纸质凭证。
“佳希。”
“佳希……”
“夏佳希!”
夜晚九点。
夏佳希在excel表格里输入又一个数字,才有空看向一旁哀嚎的江延:“嗯?”
江延抓起身前一把还没有整理的票据:“这还要算到哪年哪月去啊?”
“唔。”夏佳希看了看剩下的资料,粗略判断,“还有两年的数据。熬一熬,估计能算完吧?”
“哎,不就是电费吗?我给她赔十万。这事就这么算了——”江延的话在他瞥见夏佳希的脸色后,识相地兜了一个急转弯,“吗?肯定不能就这么算了啊。那陈老板要的又不只是钱,人家要的是公道!她既然拨打热线电话,向我们求助,我们当然义不容辞了,对吧?”
夏佳希这才忍不住笑:“你要是累了就先回家吧,剩下的我来算。”
江延认命似的捏起又一张单据:“我怎么可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加班?当然是要陪你一起了。”
夏佳希:“你要加班你就加,不想加班就回家,别说是为了我。”
江延看着她的眼神里渗了几分幽怨出来:“夏佳希,你这个钢铁一般的直女……”
夏佳希敲键盘的动作不停,无暇看他:“反正我是担不起害人加班的责任。改明天你说我逼你在这熬大夜什么的——”
“好好好,我自愿加班的行吧,我纯自愿。”江延知道她在说哪件事。
夏佳希这个人平时工作起来废寝忘食的,加班更是家常便饭。不过她有一个原则,那就是绝不耽误别人下班。
之前有一次,她和林一朝碰巧跑一条新闻,两人都通宵赶稿。次日林一朝逢人就抱怨夏佳希故意给他塞工作害他加班,惹得夏佳希在早会上就和他大吵一架。自那以后,全组人都知道她不好惹。
虽说大家都认为她性子太冲,可江延反而觉得她不够凶。要是她再凶点,台里没有男同事敢跟她搭话了,那才好。
两人又闷头干到十一点钟。
单位除了值夜班的同事,几乎人去楼空。
夜色深重沉寂,工作还没完成。
江延再次转头看夏佳希。她仍伏在桌前工作,大概是盯屏幕太久,眼睛有点发涩,无意识地闭了闭。
他起身走到她身侧,不容分说地将她从椅子上拽起来:“我送你回家吧。剩下的我来做。”
“你来做?”夏佳希愣了下。
“嗯。怎么,不信啊?”
夏佳希从上到下将他打量一遍:“我当然不信了!你要真有这个效率,到这个点不该早干完了吗?”
“……”
江延利索地将那叠单子装进袋里,像个时尚单品似的往肩上一甩,推着夏佳希出门,“仙人自有妙计。你别管了,总之明天上班前我会搞定的。”
夏佳希自然不可能让他独自承担,一坐进他的副驾,第一时间分出半沓单子塞进自己包里:“一人一半。做完记得核对一遍。”
江延勾了唇就笑,轻轻摇摇头,像是拿她无可奈何。
夏佳希不明白他笑什么:“嗯?你又笑什么?”
江延:“佳希,你太爱跟我扯平了。欠我一点又怎么了?”
夏佳希当然有自己的道理:“这样才问心无愧好吧。”
江延:“难道你从小到大就没有问心有愧的时候?”
“……有是有。但我已经道歉了。”
夏佳希偏过脸,望着车窗外人迹寥寥的街道,声音压得低,“虽然隔了很多年。”——
作者有话说:*今天开始就固定在20点更新啦~
第32章 狠话一则
六月初。
香樟树翠绿欲滴, 有蝉开始鸣叫。
订正完最后一道错题,夏佳希将错题本收好放进书包,抱起那摞考试时大概率不会用到的书, 走向教室后面的储物柜。
“夏佳希。”
听到池屿的声音, 夏佳希浑身僵了下,仿若未闻地去拉储物柜门。
柜门刚打开一道缝隙, 却被一只手掌压着强行关上。
“砰!”得一声响,夏佳希皱眉。
转眼,池屿高挑的身形笼着她,那张落着阴影的面孔郁冷地望着她:“你到底要不理我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义务要理你。”夏佳希错开他的视线, 再次握住柜门把手用力一拉。纹丝不动。柜门仍死死被他压着。
拉不开索性不拉。她抱着书转身要走, 池屿却侧身挡住她的去路,另一只手撑在她肩侧的柜门上将她抵住。她退无可退, 后背紧贴冰冷的铁皮柜。
“为什么?”他眸色晦暗, 声音比往日低了些,“我又哪里惹到你了?”
“让开。”夏佳希面无表情,只有重复时无意识咬紧的牙关泄露了某种情绪,“我说,让开。”
“……三个月了。我也是有界限的。”
“关我什么事。”
从前池屿挑衅她,她要火冒三丈地反击。但从三月开始,夏佳希就再也不理他了。
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 她都最大限度断绝和他的交流, 只当他是空气。
“你现在连看都不肯看我。是么?”
夏佳希不想看他。
一旦看着他,压制在她内心的各种情绪就会泛滥。忌恨、郁愤、慌乱、困惑、躁动会在一瞬之间涌上来将她吞没。
高考在即, 她不想自己平稳的情绪状态被打破。
然而即便不看他,她也能察觉到池屿的目光仍粘着她,让她不适。
夏佳希深呼吸, 压住心中隐隐暴乱的愠气:“我一眼都不想看你。”
笼在她身上的阴影没有退去,而是带着一种骇人的压迫感倾下来。
池屿一手扼住她的下颌,蛮力迫使她抬头,再开口时话里匿着隐隐的失控:“你是不想看我,还是不敢看我?”
换作以前他这样做,她早就像只炸毛的猫似的扑上去了。但这次她没有动静,仍垂着眼,清清冷冷地说:“马上就要考试了,我没心思跟你吵。”
他没有就此打住,发暗的目光落在她唇上:“你很讨厌我亲你。对吧。”
“你敢?”
“你说我敢不敢。”
“那我会打你。”
他却说:“那有什么问题?”
夏佳希看向他,眉头紧锁,不加掩饰厌恶与抗拒的表情。
池屿的语气有不可理喻的冷静:“你当然可以骂我、打我。但是你不可以不理我。”
话音将落之际,他便对准她的双唇欺压下去。索性这次她有了警惕,在他的冒犯得逞之前,或者说在他的双唇似碰非碰地点到她脸上那个令人堂皇的瞬间,夏佳希腾手,如她所说,给了他一巴掌。怀里几本教材全部掉在地上。她用力推开他。
“池屿,你到底为什么非要跟我作对?”夏佳希说。
“我没有跟你作对。”他倚着柜门,脸颊留有她肇下的红痕,语气波澜不大,“我只是想让你理我。”
“为什么非得是我?”夏佳希忍无可忍,“这一整年,从你转学到现在,你招惹我多少次了?你挑衅我多少次了?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针对我?你就不能离我远远的吗?”
“……因为我爱你。”
所有的喧嚣在一刹那湮入死寂。
池屿的声音像蛰伏于黑色海水之下的断崖,森冷而窒闷,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说出来的话不像是告白,更像是一种濒于绝望的供认不讳:“我爱你。夏佳希。”
夏佳希怔在原地,一股莫大的颤栗自耳畔掠起迅速遍布她的全身。
在这一刻她突然理解池屿那种令她无所适从的目光到底是什么。一种无法压抑的、疾病式的迷恋。
这对18岁的夏佳希来说不亚于一种恐吓,又或者说是一种绝对的禁忌。
一旦靠近,便很有可能断送自己的前程,她没有心力也不可能去触碰那种感情。大考在即,她绝不会也不能动摇。
死一般的寂静里。
林时宜满面泪痕的可怜面容。因池屿而生出的疤痕般难以祛除的心绪。无意间翻到被他私藏的她的照片与物件。诸此种种幽灵一样的光景,在暑气渐盛的六月爬上夏佳希的神经,寒意瞬间遍布全身。
为什么故意在高考前夕和她说这种话扰乱她的心神。
为什么口口声声说爱她却对时宜做出那种事。
他以为所有人都是他的玩物吗。
池屿。
果然是一个轻佻、恶劣、高傲的人。
夏佳希攥紧拳头,冷笑出来:“你是不是以为你轻飘飘说一句爱我,我就会痛哭流涕、感动无比?真好笑。你懂什么是爱吗,池屿?”
她状似在问,实则没有留给他任何的回答机会,带着点哽咽厉声诘责他:“你那根本不是爱。只是欲望而已。你有的只是恶心的、扭曲的、下流的欲望!”
池屿缓了又缓,眼底沁红,向是在向她讨要凌迟的处决般问:“在你眼里我只是这样下贱么?你一点儿也不爱我,是么?”
她别过脸,眼眸极端负气:“我怎么可能爱你?我一点儿也不爱你。我讨厌你。到底要我说几遍,我真的很讨厌你!我宁愿去死都不想看见你!”
彼时的黄昏像大漠中的沙尘,漫无边际地飘在窗外,照亮夏佳希眼底的决绝。
她的字字句句像开了刃的锋剑,既刺向他,也剜掉自己的幽怀。
从那天起。
池屿消失在了夏佳希的世界,她如愿以偿地摆脱掉他的目光。
然而,当高考的重担卸去,夏佳希总算不必再让一切情绪都为考试让路,开始学着坦然接纳自己内心所有幽微的心绪时,她终于意识到——其实自己并没有讨厌他到那种死生不复相见的地步。
她回想着池屿说他爱她却被她反唇相讥的场景,她翻看着朋友议论池屿高考失利的聊天记录。
后知后觉地,问心有愧。
正因如此,久别重逢后,她出于愧疚和可怜留下了他,她请他不要把从前的话放在心上,她和他说冰释前嫌。
“夏佳希。你不太了解我。我这个人确实不怎么样,但是你要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不会怨你。”
那天池屿这样告诉她。
他说他不怪她。
这叫夏佳希不禁想,他是真的不怪她,还是已经忘了那天发生的事,又或者说,他还是耿耿于怀,所以现在找上她是为了伺机报复?
……总不至于吧。
夏佳希摇摇头,输入密码开门。
屋内仍开着那盏落地橘光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温暖的甜香。
夏佳希被香气勾进厨房。
池屿正站在灶台前,拿着长勺缓慢搅动身前那口小奶锅。或许是灶台的高度对他来说低了些,他稍微弯下身,左手撑着桌面,袖口挽到肘部,露出半截筋肉清晰的手臂。
“池屿?你怎么还没睡?”
“在等你。”池屿关掉小火,“要来尝一尝吗?”
夏佳希好奇地走近他,一眼看见奶锅里还咕嘟咕嘟冒着小泡的红豆沙。绵密细腻的豆沙里埋着白玉般的小丸子,还撒了一层薄薄的桂花。红豆沙桂花小丸子是她最爱吃的糖水。没想到今晚池屿竟然会做。
她哇了声,话里有显而易见的惊喜:“红豆沙桂花小丸子?你怎么突然会做这个?”
池屿低着眸,看她眼也不眨地盯着甜品:“我想你加班到这个点总要饿了。”
“嗯嗯嗯。”连着应几声,夏佳希杵在灶台前就迫不及待地拎起一个勺子舀了一口,红豆沙香甜绵软,小丸子糯叽叽的,还有桂花的清香,“好吃哎!”
“真的吗?”他比平常多问了句。
“嗯!”夏佳希点头,“甜甜软软糯糯的,但是又不会腻!”
池屿如释重负似的笑了下,动作自然地接过她怀里的资料:“工作还没做完?”
“嗯。今天有个面馆老板,说商场多收了她五年的电费。所以我得帮她算出来。”夏佳希端起碗坐到餐桌前,又舀一勺细细咀嚼。
“非要今晚做完?”池屿翻了两页,将资料放在桌上。
“本来没那么急。但是那个负责人说,现在已经月底了,周五前要把明细表交上去,不然的话就得等到下个月月底才能给老板还款了。”夏佳希说,“谁知道拖久了会拖出什么事来,我就想一不做二不休,趁早帮她了结这件事。”
池屿微微点头:“那一起做吧。”
“哎,你要帮我做吗?”
“你不肯吗?”
“不是我不肯。”夏佳希看了眼时间,还是摇头,“都十二点半了,你还是去睡觉吧?我可不想耽误你明天上班。”
“我明天不用去。”池屿补了句,“我们公司每周三是居家办公。”
“居家办公?这么好?”
既然如此,吃完夜宵洗漱完毕,夏佳希便和池屿坐在一起核对账目。这个工作只需把缴费单上的金额记录下来,没有难度,只是枯燥重复,让人头昏脑涨。
夏佳希做了一晚上已经适应,令她没想到的是,池屿进入状态也很快。
他漆黑冷淡的凤眼垂着看单据,一手在键盘输入金额。甚至都不用看键盘,自然就知道所有按键在哪里。修长的指尖拂过去,表格里就多了一个数字。这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勾起了她一点较劲的心思。
于是她抽回目光,重新埋头工作,聚精会神。
一直到凌晨四点,冬日的曙光从阳台透进来,所有数据终于整理完毕。
望着屏幕上整合出来的金额,夏佳希长长地抒了口气,目光近乎呆滞:“终于……终于做完了……!”
她把表格转成pdf上传,转向池屿:“池屿,谢谢你,改天我请你吃饭!”
不出两分钟,当池屿将桌上散落的票据笼络起来,重新规整好放进她的包里再抬头时,夏佳希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无言靠过去,抬手轻放在夏佳希的脑袋,抚着她乌黑柔软的头发,过一会儿,掌心向下拂过她的脖颈停在肩背处,躬身抱起她,走进卧室将她放在床上。
疲倦的身体接触到柔软的床铺,夏佳希舒服得轻叹一声,半梦半醒去枕自己的枕头。
池屿仍一手撑在她脑边,单膝压在她腿侧,低眼看着她,没有离开。慢慢地,脑袋垂下去埋在她颈窝里,鼻尖蹭了蹭她的脖子。
夏佳希有点痒,侧身顺势将手臂搭在了池屿的肩上,像在搂着他。
池屿滞了下,双唇轻磨她的脸:“你是在邀请我吗。”
她当然听不见。
第33章 新房东
夏佳希在一种舒适的满足里醒来。
睁眼, 视线逐渐清晰,池屿近在咫尺的睡颜映入她的眼帘。
夏佳希懵了两秒,意识到自己正被他圈在怀里。
她不仅枕着他的肩膀, 一条腿还毫不客气地搭着他。
彻底清醒的那一秒, 夏佳希的脸蹭得红了。
她屏住呼吸,以生平最小的动静慢慢、慢慢地将自己的腿从他腿上移开, 再小心、更小心、无比小心地转身,一点儿气不敢出地往外爬。
刚脱离池屿的怀抱,一只手臂便自她身后伸过来,环过她的腰身, 虎口掐着她的腰窝又蓦地将她拽回他的怀里。池屿的气息又扑上来包裹住她。
后背一下抵上他的身体, 夏佳希终于憋不住气开口:“你怎么又到我床上来了啊?!”
“你忘了吗。”池屿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时微微的沙哑,“是你不让我走。”
“啊?!是、是我吗?”
夏佳希撑着被子坐起身, 狐疑地看着池屿。
“凌晨你睡着了, 搂着我,不让我走。”他仍躺在那,衣衫不整,但表情却从容不迫,“我怕吵醒你,你会生气,所以只好躺下来了。”
夏佳希:“……”
这是她能干出来的事吗???
放在以前, 她夏佳希信誓旦旦说她干不出来这事。
但现在——还真不好说啊!!!
不管怎么说, 越是尴尬,越要稳住。
“……我不是那种人。”
夏佳希眼不见心为净地拉上被子盖住池屿半裸的胸膛, 想象自己是一个冷血无情的女人,克制住语气的起伏说,“你别担心, 我不会因为被吵醒就怪你,再有下次你直接推开我。”
不等他回话,夏佳希继续故作镇静地下床,打开衣柜若无其事拿出衣服,走到门边她还想展示一下自己的处变不惊,又看了池屿一眼。
尽管视线一撞到他含笑的目光,她的脸又一阵一阵发烫,夏佳希还是强行绷住冷脸向他点点头:“我去上班了,你多保重。”-
【夏佳希:啊啊啊啊啊啊啊!!!】
【方烨:怎么大早上的又嚎叫上了希姐】
【夏佳希:(天塌了.jpg)(奔走嚎叫.jpg)(天塌了.jpg)(奔走嚎叫.jpg)(坏女人罪.jpg)】
【章会灿:你试试发这些表情包呢】
【章会灿:(心如止水.jpg)(老公死三次也没有波动.jpg)】
狂奔出门,迎着冬日的冷风暴走一百米,还是无法冷静。
夏佳希忍不住发了一条语音:“昨天我加班到凌晨三四点,早上醒来发现又跟池屿睡在一块了!他说是我拉着他不让他走!天啊我为什么要拉着他啊?我一点儿印象都没有!我是不是加班加昏头了啊?!我甚至怀疑我喝醉了,可是我根本没喝酒啊!”
【方烨:你怎么这么色啊】
【章会灿:你怎么这么色啊】
【夏佳希: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夏佳希:我真的是一个很正直的人!!!】
【章会灿:那还有没有可能,是他主动爬你的床】
【夏佳希: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章会灿:因为他是一个狐狸精】
【章会灿:每天晚上要吸你的阳气】
【方烨:我就说气血太足也不是什么好事吧】
【夏佳希:。】
【夏佳希:(力竭了.jpg)】
“哎……”
走到工位坐下,夏佳希又为自己不轨的行为叹了口气。
旁边的露西问:“听说你和江延昨晚加班到十一点?”
夏佳希伏在桌上,有气无力道:“不止。”
“那你来这么早做什么?”露西说,“不多在家里睡会儿?”
夏佳希苦笑:“真不能再睡了……”
露西没懂她的言下之意,笑了笑:“那等周末好好补个觉吧,我看这周末没排你值班。”
夏佳希点头,起身张望旁边的工位,江延还没到。
她拿起手机拨通江延的电话。
过了十来秒,通话接通,听筒传出江延睡意朦胧的声音:“喂?”
“江延,你什么时候来啊?”
“……佳希?”江延惺忪睁眼,撑着柔软的大床半坐起身,意识还不清醒嘴上就说,“这就来了。”
“行,你来的时候别忘了把那些单据带上——你做完了吗?”
“等等啊。我去检查下。”江延清清嗓子,下床走出卧室。
夏佳希:“检查什么啊?你是做完了还是没做完?没做完带过来我和你一起做。”
快步穿过长廊下楼,江延捂住电话,问还在客厅的管家:“我昨天带回来的那沓东西呢?”
管家指指工整摆放在茶几上的账目:“王会计刚走,他说已经全部整理好了。”
江延这才对夏佳希说:“我都做完了。”
夏佳希:“你当我聋啊!王会计做的!”
江延笑出声:“放心,我付了加班费,不然被你骂死。”
夏佳希:“让人家凌晨来加班也过分了吧。”
江延:“我付了十倍。他可高兴了。”
夏佳希:“……商场见吧。”
两人在西城广场碰面,拿着汇总好的明细表交给了物管经理。
镜头在前,她也不好抵赖,收下明细表便表示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将钱款退还给陈老板,同时为工作疏忽造成困扰向陈老板表达歉意。
“哎呀记者小姐、摄像小哥!多亏了你们!我没想到这事真的有人管!”陈老板大喜过望,硬是留着夏佳希和江延吃午饭,还说要给夏佳希和江延免一辈子的单。
饭后两人离开广场,返程回电视台。
“算一晚上,也就四万来块。”江延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叩着方向盘,“她还能高兴成那样。”
夏佳希正用备忘录写稿:“对你来说可能只是几顿饭钱,对别人来说的意义远不止这些。”
“说起来,你好像从没和我说过,为什么你这么喜欢《热心北宁》?”江延问。
夏佳希的脑袋从手机屏幕抬起来,沉吟了下:“我从小学五年级就开始看《热心北宁》了。当时这节目还不叫热北,叫《热心小李》,是李琳主持的。那个时候热心小李是北宁台综合频道的王牌节目,在黄金档播,我每天放学回家就看。虽然后来因为李琳跳槽、节目改版、收视下滑各种原因慢慢没落了,但总的来说……”
“明白了。”江延说,“这算是你的新闻白月光。”
“对!就是我的新闻白月光。”夏佳希带着笑意点头,“还有就是我真的很喜欢做民生新闻。帮陈老板维权也好,帮小刘先生解题也好,为人解决具体的、琐碎的困难,对我来说是很有意义很有满足感的事。”
“也就是说,哪怕不做深度报道,你也能有成就感?”
“当然了。”夏佳希说,“看到她们如释重负地说多亏了我们的时候,难道你不感到开心不感到满足吗?”
江延看了眼夏佳希,她正望着他,双眸有一道明丽的光亮。
他笑了声:“怎么会不满足?”
回到电视台,两人还得赶在今晚节目开播前把这条新闻赶出来。
夏佳希写稿,江延坐她边上剪辑。稿子写完送去配音间让主播录旁白,接着再送审。一直忙到傍晚六点多,终于在演播区坐下来,等节目开播。
“一会儿要我送你回家么?”江延问。
“我不回去。”夏佳希咬一大口手里的汉堡,“今天要去和房东签合同。”
“你搬新家了?”
“没。是换房东了。”
夏佳希三下五除二解决晚饭,戴上耳机坐直身体盯新闻。
没想到的是,在她准备出发去和新房东签合同时,老房东赵惠兰的电话打了进来。
“喂,阿姨?”夏佳希接通,“我这就准备去签合同了。”
“小夏,阿姨正准备和你说这个事呢。”赵惠兰说,“新房东有急事前两天出国了。”
“啊?那我房租交给谁?你有他的电话吗?”
“他说他估计要在国外待上几个月,实在没空和你签新合同。作为补偿,他回国前这房子就让你免费住着。”
夏佳希难以置信:“赵阿姨,你说的这个房东,是真实存在的吗?”
赵阿姨:“怪吧?我也觉得这人怪,不过世上怪人多了去了,不差他这一个。咱们没吃亏就好。”
既然不用去和新房东碰面了,夏佳希便调转路线,在路口打了一辆车回家。到小区门口时已经夜里九点多,她刚下车,爸爸的视频电话突然在打进来。
视频一接通,爸爸的脸在手机屏幕里放大:“希希?在哪里?”
“爸,我刚进小区呢。”夏佳希说,“你怎么这时候给我打电话了?”
“你好久都没联系我和妈妈了。”爸爸说,“我们也不知道你最近过得好不好。”
夏佳希抽了抽嘴角:“我几个小时前刚在群里发过消息,你跟老妈根本不回我好吧!”
爸爸这才笑:“我心想你晚饭就吃那一个汉堡,蔬菜太少、脂肪太多,实在不营养。不过这样发出去恐怕你又嫌我唠叨,我就想等等看妈妈是怎么回的,结果她到现在连家也没回。”
夏佳希笑道:“我就知道。”
爸爸又问:“你怎么一直站在楼下,不上去?”
“……”夏佳希的眼神飘了飘,“今天天气很好,我想在一楼吹吹风。”
“嗯那也好,你在办公室坐了这么久,也该散散步透透气。”爸爸嘱咐了她几句,又问她过年放假安排什么的。
聊了十几分钟,挂断了电话。
夏佳希坐在一楼的游乐设施滑滑梯上,手肘抵住膝盖,撑着下巴抬头看。
五楼阳台透出昏黄的光线,不知道池屿在做什么?
念及早上发生的事,池屿身上独特的气息又魅影似的覆上夏佳希的意识,她的脸颊不由又热了点。
摇摇头,拍了拍自己的脸,夏佳希深呼吸站起来,心中来回默念着“清心寡欲”四个字就上楼了。
她打开门的动作,非常轻,蹑手蹑脚地从展开的门缝里钻进屋。
不知道的以为她是小偷。
一眼看见池屿正坐在沙发里,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膝盖上摆着一台笔记本。
这还是夏佳希第一次看见他戴眼镜。意外地适配。
他微拧着眉,面无表情,屏幕的冷光映在他哑银的镜架,给人一种冷郁疏离的压迫。仿佛他并不置身于出租屋客厅,而是坐在一间偌大的办公室里。
身后的房门在此时自动合上,发出响声,他立刻抬眼望过来。
夏佳希的心跳空了一拍。
“回来了,怎么都不出声呢?”池屿将笔记本合上放在一边,起身朝她走过来。
她还在为他的新装备感到新奇:“池屿,你还会戴眼镜啊?”
“偶尔戴,有时候看不清。”说这,他摘下眼镜,露出镜片后那双摄人的眼。
“那怎么又摘下来了?”
“怕你觉得不好看。”
“怎么会?”夏佳希说,“你看不清就戴着呗。”
池屿将眼镜放在她手中,慢悠悠俯下身,将脸凑向她,停在几乎能感受到她呼吸的距离。暖光落过他的眉骨,在眼窝处投下一道暗影。
而他那双眼,便被笼在这团阴翳里,直勾勾地望着她:“那你帮我戴上。”
“……”夏佳希鬼使神差似的没有拒绝,她将眼镜展开,向他靠近。
池屿稍稍抬起脸,微微垂下眼睫,配合着让眼镜更妥帖地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这种动作让她想起那种被人轻挠下巴而餍足抬脑袋的猫咪。
戴好眼镜,他还不与她拉开距离,而是问:“好看吗?”
“……像一个斯文败类。”
池屿轻笑:“那就是好看了。”
第34章 聚餐
周四上午。
主编陈若良拎着张选题单晃到属下跟前:“现在谁有空?”
夏佳希抬头:“我有。怎么了?”
“那这条就由佳希和江延去跟。”陈若良笑眯眯地把单子递给她, 又说,“昨天你俩那条追还电费的新闻切片播放量很高哦。我看现在还在涨。”
两碗啧啧称奇地将手机凑到夏佳希跟前:“哇,一个晚上过去播放量已经40万了哎!”
夏佳希瞅了一眼, 评论区也很热闹。
*记者爆改财务, 通宵手搓账目
*看了这个记者跑的好几条新闻,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这姐的犟种
*谁懂, 看这集找回了小时候看热北的感觉
*二位师傅,你们是记者还是会计啊
*没钱找会计的可以找热北的记者,懂了
*摄像小哥的手真好看!
*我去,居然坑了人家老板这么多电费!
*好爱这种便民为民的记者
*西城好坑的, 好多老商户都做不下去了
“一般我们在网上放的新闻视频播放量在几千到几万不等, 大概每5天会出一条超20万的。你俩这刚来没多久,就跑出了一条40万的。看得秦湘是后悔死了, 说早知道不放人了。”想到柳无双和秦湘的表情, 陈若良还是忍不住笑。
两碗:“若良哥,佳希和江延表现这么好,你是不是应该有点表示?”
“那肯定是要表示表示嘛。”陈若良说,“这样,明天节目播完我请大家吃饭,想来的来,赶着下班的就拎杯奶茶走, 行吧?”
“若良哥要请客啊!”露西兴奋地抬头。
“总得请客咯。佳希和江延转组过来, 我们上周就应该聚餐的。”陈若良说,“只是我出差去了才拖到现在, 你俩不会在偷偷怪我吧?”
江延刚踩着点到工位,熟门熟路找夏佳希要早饭,闻言哼笑了声:“原来是出差去了啊, 我以为你单纯是小气呢。”
“江延你真不会说话。”夏佳希看他倚在自己桌前慢条斯理地吃烧卖,拿文件夹拍了他一下。
好在陈若良脾气好,还是很乐呵:“那说好了啊。记得和不在工位的同事们也传达一下。”
陈若良一走,夏佳希就拨通了选题单上求助人留下的电话,一位姓李的。
简单沟通后,双方约好在青湖公园见面。
抵达公园,夏佳希远远看见一个瘦削高挑的男生孤零零地站在灰蒙蒙的湖边:“你好,是李展吗?我是刚才和你电话联系过的记者,夏佳希。”
李展看着她有点无措地点点头:“记者——记者姐姐,你好。”
在一旁架设备的江延啧了声:“你多大了?还管人叫姐姐。”
李展:“我刚二十。”
江延:“……”
看上去李展这几天过得不太好,嘴唇干裂,面如土色,加上他身材瘦削,在寒风中有种摇摇欲坠的寥落。
镜头一推进,夏佳希将话筒对准他:“说一下事情经过吧。”
李展的声音很轻:“我应聘了北宁丽颜公司的大客户销售岗位,进公司以后,老板一直劝我买公司的美容项目。她说我只有自己体验过公司的产品,才能把它更好地推销给客户什么的。劝来劝去,我就被说动了,花了10万买那个美容项目。老板说我很上进,会好好培养我的……”
说到此处,李展明显哽咽,蓄满眼眶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夏佳希连忙从口袋里掏纸巾,递给他:“没事,不着急,慢慢说。”
“谢谢姐姐。”李展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发哑,断断续续地说,“入职以后我去试了那个美容项目,只是做了第一次疗程,我觉得很不舒服。还有就是我入职以后,老板根本没有让我做什么正经工作,就是拉着我陪酒、和客户吃饭……我实在是不想继续干这个工作了,我和老板说让她把那10万块退给我,她说不可能退。但是那个钱是我贷款来的……我辞了职根本也还不上……”
李展捏着手里被泪水浸湿的纸巾,双眼通红地抽噎着:“我现在就是……真的有点走投无路了……”
夏佳希没多余的纸巾,伸手管江延要。江延压根不想给她纸让她去给这个李展擦眼泪。谁知道他今天偏偏就是带了一包纸,只好抿着唇不太情愿地掏出来。
夏佳希利落拆封,抽出递给李展:“那你现在的诉求是什么呢?”
“我——我也不知道我有什么诉求。”李展接过纸,眼巴巴地看夏佳希,“姐姐,你觉得我现在该怎么办?”
江延:“你什么诉求也没有,打什么热线电话。”
“江延。”夏佳希瞪他一眼,又缓声对李展说,“你的意思是,你贷款10万购买公司高价美容项目,并且,你的实际工作内容与岗位要求不符,对吗?”
“嗯。”李展点点头,“我还不上贷款,我想让公司把钱退给我,让我去还贷。我也不想在这个公司干了,但是公司上个月工资也没有结给我……”
“也就是说,你的诉求是让公司退还美容项目费用,以及结清你的工资,对吗。”和他确认过,夏佳希又说,“你有什么相关的证据可以出示给我们吗?比如购买合同、工作记录等。”
“有……”李展说,“我手机里有聊天记录截图,这个可以吗?”
“光有这个可能不太够。”夏佳希说。
随后,两人陪着李展一起收集了招聘合同、购买合同、招聘细则以及一些工作记录。整理好相关证据,赶到李展口中的北宁丽颜公司已是下午。
这家医美公司租在一栋半旧的写字楼里,面积不算太大,空气中散着一股烟味。
“我们石总今天不在北宁。”出面的是一位姓王的主管,“没有办法接受你们的采访。”
夏佳希:“请问你知道你司向员工售卖高价美容项目的事吗?”
“我不清楚。”王主管说。
“合同上这个王辉不是你吗?”
“……是我。”
“那你的意思是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在这个售价10万元的‘豪华顶配档’购买合同上签了字吗?”
“我——我说了我不接受采访!”王主管厉色瞪了眼夏佳希,“你们有什么问题等明天石总回来再问她吧!”
夏佳希当着他的面用李展的手机拨通了石总的电话,表明来意以后又问:“石总,我想问下你什么时候方便接受采访?”
石总:“记者朋友,我是很乐意接受你们采访的,我们可以抽个时间一起把这件事梳理清楚。这样好了,明天上午,好吧?”
脸色铁青着看夏佳希挂了电话,王主管冷冷看着李展说:“你自己买了公司的产品,用都用了,现在又倒打一耙要退款。哪有这种道理?”
李展眼里露怯,不由往夏佳希身后站去,小声道:“但是整个疗程我只做了一点,而且我根本是被你们哄骗了所以才……”
“合同上白纸黑字都有你签名的。怎么是骗呢?要是谁叫个什么记者过来我们就退款的话,那公司的生意要不要做了?一点儿契约精神都没有。”王主管眼见江延的镜头一直对准他,又说,“你能别拍了吗?说了不接受采访!”
夏佳希:“我们没在采访你啊。你自己说个不停。”
王主管:“……”
离开丽颜公司,李展垂头丧气地对夏佳希说:“记者姐姐,王主管态度这么强硬,明天石总也不一定会给我退钱吧?”
江延关掉相机:“你签了合同又确实接受了人家的服务,不是特别占理。”
李展:“可是我只做了一个项目,顶多把这部分的费用扣掉,剩下的还我也行啊——对了,我可以报警吗?这有用吗?”
“你这不算是诈骗,最多算是合同纠纷,警方应该不会管。”夏佳希说,“这样,你可以准备材料去找市监局和社保局。如果有监管部门介入,维权可能会顺利一些。”
一直忙到第二天上午,十点不到,三人再度踏进丽颜公司。
这回石总将夏佳希和江延接进了办公室,李展则怯了场,只说在门外等她们。
进门,石总正在气定神闲地沏茶,抬眼和两人笑眯眯打了个招呼。
省下寒暄,夏佳希开门见山将话筒递过去:“石总,小李认为你让他陪酒并且借故克扣他的工资,对此你有什么说法吗?”
石总像是早知道她会问这个:“首先,小李是我们公司的销售。我们和客户吃饭免不了会喝点酒,他喝了、我喝了、客户也喝了,这个就叫陪酒吗?我是不认同的。还有,小李的薪水是由底薪和提成构成的,我们一般都是开单以后才会统一结算,这个月小李没有做成一单,所以暂时没有发工资。并不存在借故克扣这种说法。”
夏佳希:“那么对于小李提出你诱导、迫使他购买公司美容项目一事,你的回应是?”
石总:“我从来没有强迫过他购买公司的产品。我只是建议他去亲身体验、亲自感受。好的销售,必须不断给自己赋能、不断强化对产品的了解。在这期间的花费,叫‘自我投资’。”
说到此处,她从桌上拿出一张打印好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给夏佳希。
【宁静致远:小李,只要你肯上进,公司不会亏待你的。你把思路打开,钱很容易就来了。】
【李展:谢谢石总的指点!我会努力的!】
【李展:我会用心去体验一下公司的产品,努力提炼卖点,争取有好的表现!】
石总继续说:“看到了吗?我从来没有施过压,正相反我一直是非常鼓励小李的,没想到会被他反咬一口。”
夏佳希没接她的茬,而是问:“他购买产品的这10万是贷款来的,是你引导他去贷款的吗?”
石总摆手:“我可从来没有进行任何的引导让他去贷款。他和我说他没有钱,所以我才出于关心,给他说了几个正规的借款渠道。”
夏佳希:“也就是说,你给他推荐了贷款平台是吗?你知道以他的经济状况,是还不上贷款的吗?”
石总的眼睛动了动,顿了一下又笑:“我认为小李作为一个成年人,肯定是有独立思考、判断的能力的。去贷款是他自己的决定,是他自己的选择。最终这个贷款怎么还,肯定不归我管,这属于员工的私事。”
不等夏佳希开口,她又说:“小李主要是太急功近利了。其实只要他踏踏实实地工作,这个贷款很快就可以还上的。何必非要找媒体来进行一个所谓的什么曝光呢?”
夏佳希:“小李购买的10万美容项目,一共包括十期疗程,现在他只做了第一期疗程中的刷酸项目。他现在想将刷酸剩下的项目退掉,也就是说,让公司退还97000元。你们愿意退费吗?”
石总轻轻向后靠,将双手交叠:“想必你也知道,昨天市监局、社保局、街道办这些都来我们公司盘查了一遍,也没有发现我们公司存在任何违法行为,所以从头到尾一切都是合法又合理的。如果说他现在闹一下我就给他退款,那之后又有顾客说要退款,我是不是也得给他退呢?记者朋友我问你,这样闹来闹去的,我们公司还怎么盈利呢?”
夏佳希:“所以你的意思是,拒绝和小李就退费问题进行一切协商吗?”
石总沉默了一下:“我们公司是一个非常有人情味的公司。像小李现在这样困难的话,我们是可以给他退还一些费用的。但是根据合同约定,他想终止所有项目,我们得收40%的违约金。也就是说,我们可能最多只能退他5万多。具体怎么退,这个我们可以接下来私底下再去进行一个详细的磋商。”
与石总的采访就此告一段落,夏佳希将老板的打算告知李展。对于40%的违约金,他并不是很能接受。
夏佳希和江延将他送到路口,又和他说:“石总说具体的退费她会私底下和你进行商量,如果到时候你无法接受公司的决定,可以再联系我们。”
作别李展,两人回到电视台开始筹备这期的节目。
正忙着写稿,开会回来的两碗招呼着喊一声:“今晚八点,若良哥请大家吃晚饭别忘了啊,在‘一醉焰火’!”
“本来不想去,一听是‘一醉焰火’我必须去。”有人喊道。
露西好奇:“怎么?这家店很好吃?”
两碗:“当然好吃了,我强烈推荐给若良哥的。这家的招牌菜‘茅台烧鳗鱼’可是一绝。我自己去可舍不得点,今晚有若良哥请客,总算是能狠狠宰他一顿了。”
露西笑:“小心若良哥当场反悔,请客改AA。”
两碗嘿嘿一笑,朝旁边抬了抬下巴:“若良哥不行,这不是还有江大少爷嘛。”
被点到名的江延抬眼,无所谓地笑了下:“行啊,我兜着。”
“哎,我听到了啊。”陈若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有人要帮我买单啊?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哦。”
一群人正聊得热络,江延偏过头,见夏佳希埋着脑袋一声不吭,两耳不闻窗外事地写着稿。
他嘴角一弯,悄悄抬臂过去一拽她的后衣领,将她拎直起来。
“啊?”夏佳希猝不及防被他扯了下,瞪他,“你神经啊。”
江延:“再不把你拎起来,你那个脑袋都要埋屏幕里去了。”
“这不是忙着写稿吗。”夏佳希拍掉他的胳膊,又把视线投向屏幕,“差不多了最后一点。”
没等夏佳希写多少,江延又伸手过去掐住她的后脖,恶作剧似的捏了一下。
“姓江的,找打吧你?”夏佳希抓起椅子靠枕,扯住他衣服朝着他就打。
江延边躲边说:“哇,夏佳希你下手好狠!”
“还不是你自找的!”
江延总爱在夏佳希埋头工作的时候来烦她。这样惹她一下,他反倒挺高兴似的。不知道是什么怪毛病。
夏佳希没好气地把靠枕塞他怀里:“一边待着去,别烦我。”
等到稿子写完送审,新闻顺利播出,夏佳希总算松了口气,和同事们一起去“一醉焰火”吃饭。
这是一家创意菜酒馆,除了招牌的“茅台烧鳗鱼”,还有诸如“一拳生蚝”“青芒烤肉”“紫苏牛舌”之类的热门菜品。
一进包厢,大家便迫不及待地扫码点菜。
“一定要喝这家店的气泡清酒!”两碗逢人就安利一道菜,“超级好喝!”
摄像刘飞:“吃烤肉肯定要喝生啤嘛。”
露西:“我喝米酒好啦。”
“佳希。”江延拿手机碰碰夏佳希,“你喝什么,我一起点上。”
“嗯……”夏佳希凑他跟前看看菜单,“那你给我点两碗说的气泡清酒吧。”
江延指节微动向下滑,看到酒单,眉梢微抬:“这度数挺高的啊,你能不能喝哦?”
夏佳希要翻白眼:“你是在小瞧我的酒量吗?”
江延特意拉开点距离上下打量她:“你看起来像是一杯倒的类型。”
“你有种跟我比比。”
江延笑了出来,直摇头:“我是怕了你。这就给你点上好吧。”
不过一会儿,厨师推着餐车进门,手法利落地将处理好的鳗鱼铺在烧红的铁板上。接着,她举起一瓶茅台往鳗鱼表面上浇。
烈酒淋下的刹那,火焰猛地窜起,足有半米高,大家低呼着掏出手机拍照。随着滋啦一阵响,酒香与鱼香在包厢内漫开,一道又一道菜陆续上桌。
“来吧!让我们欢迎佳希和江延加入我们,干杯!”陈若良一举杯,大家纷纷跟上碰杯。
“干杯!”夏佳希仰头喝下,意外道,“真的很好喝哎。”
“吃喝这块,两碗是权威了。”露西笑笑,“她可是个有一千个粉丝的美食博主哦。”
两碗拍拍自己:“老吃家了。”
酒杯一碰,话就说开了。八卦聊来聊去,总是不免聊到江延身上。
“江延,你为什么会转到我们栏目来?《解读》那可是王牌栏目啊。”露西忍不住问道。
江延看一眼心无旁骛往嘴里塞烤肉的夏佳希:“还不都是夏佳希。她一直说热北多好多好的,搞得我也想来看看到底有多好。”
夏佳希:“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可以怪到我头上来啊?”
她话一出,全桌人都忍不住笑出来,满场的目光都变得戏谑。露西和两碗交换了一个促狭的眼神,前者突然问她:“佳希,你有男朋友了吗?”
江延垂着眼,端起饮料喝了口,喉结因吞咽而鼓动。
“没有。”夏佳希坦白说。
露西笑意更深:“那一定有人在追你吧?”
“没有啊。”夏佳希还是说。
“我们可不信,”两碗说,“你肯定有很多追求者吧。”
“真没有,”夏佳希说,“从小到大都没有。”
陈若良都有点惊诧:“不会吧?上学的时候没人给你递过情书?”
“哈哈哈哈哈。若良哥,什么年代的人啊,现在早没人写情书了。”两碗笑得直打颤,又说,“不过啊,我是真觉得佳希是那种在学校里会被很多男生暗恋的类型,从小到大都不缺人追才对啊。”
夏佳希说:“我读书的时候是积极反早恋人士,来和我表白的男生全被我骂跑了,哪里还有人敢追我。”
江延笑出声,已经想到那个场景:“你是不是给人家甩脸色,说什么‘滚,别影响我学习’之类的吧。”
夏佳希和他碰杯:“对基本就是这样说的。”
“看来你从小就是易燃易爆的脾气啊。”江延笑意不减,“说起来,你我都是北宁人,怎么我中学的时候没遇见过你呢?”
夏佳希:“你读私立,我读公立,当然遇不到了。”
“真可惜,早知道我就转学去你们学校了。”江延把空杯挨着她的酒杯放下,目光在她因酒精而泛红的脸上停了又停,“我还挺想看看,那时候的你是不是也像现在这么凶。”
夏佳希凉凉扫他一眼:“我看你就是爱找虐。”
这顿饭吃到夜里十点左右,终于有散场的意思。
露西最先说要回家,夏佳希和两碗跟着出门送她。
一踏出店门,冬夜的寒风又急又猛地扑过来,好在她们都喝了不少酒,身上暖呼呼的。
露西的家人已经在门边等着。看三人一出来,扶过迷迷瞪瞪的露西向她们道了一声谢,就将露西带走了。
“好冷哦,佳希,我们进去吧?”
两碗说完,见夏佳希还愣在原地,面露惊讶地看向某处。
“嗯?佳希?”两碗顺着夏佳希的视线望去,冷不丁看见一个顶帅的男人倚在不远处那辆纯黑法拉利前,幽深的双眼动也不动地朝着她们这个方向看。
男人眉骨挺括,身形优越,外套一件质感极好的风衣,粼粼地泛着光,凛冽又孤傲。实在是一道吸睛的风景。
怪不得夏佳希移不开眼。
两碗正要说话,却听夏佳希抬了点声音冲那个男人道:“嗯……你怎么来了?”
池屿仍站在那里,只张唇说了一句话。夏佳希没有听到,但看他的口型,她想他是在说。
“你该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节前最后一个工作日,读者宝宝们放假快乐,天天哈皮~
第35章 酒气
“哎?!你认识那帅哥吗?”两碗惊诧道。
夏佳希点头:“嗯。他是我朋友。”
说话间, 池屿已经走到夏佳希身边。
闻见她一身浓烈的酒气,他抬手揽过她的肩,微微施力将她朝自己的方向带:“很晚了。”
夏佳希看了眼时间, 确实不早。既然池屿特地过来找她, 她也是时候该回家了。于是夏佳希和两碗说:“那两碗,我也先回去了。不跟你进去了哦。”
“啊。那你男——你朋友送你回去是吧?”两碗打量了池屿好几眼, 才挥挥手说,“拜拜哦!”
眼睁睁看着夏佳希被那个帅哥送进法拉利副驾,两碗默默道:“不会是地下情吧。”-
闻到车内幽雅如雪松般的味道,夏佳希感到一股松弛的倦怠。
她半闭不闭地阖上眼, 倚着座椅, 有点想睡了。
恍惚间,引擎低鸣发动, 轿车疾驰向前, 暗夜的路灯在窗外无声而迅速地晃过,一盏又一盏。
好像开得很快。
长久的沉默之后,夏佳希清醒了些:“哎……?池屿,你哪来的车啊?”
“租的。”他回。
“一般人……”夏佳希拧拧自己的太阳穴试图恢复思考力,“好像租电车比较多吧?”
“太晚了,其它都租完了。”
“嗯……”原本要继续的追问被倦意吞没,夏佳希又闭了眼。
不知过多久, 口袋里的手机一阵响铃。
夏佳希磨蹭地将手机拿出来, 摸索着屏幕划过接听键:“喂?”
“记者姐姐,是我, 李展。”
“李展?怎么了吗?”夏佳希清下嗓子,睁开眼,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车已经停在小区里了。
四下无人, 一道炽冷的路灯光散在挡风玻璃前。
“今晚节目播出以后,丽颜那边的人来联系我了,说可以给我全额退款!”李展的声音抑制不住地激动,“姐姐,这次真的谢谢你,如果没有你的话,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不客气啦。”夏佳希说,“只是以后你记得要多提高警惕。”
“嗯我——”
手机突然被身旁的男人抽走。
没等李展再说一个字,池屿挂掉了电话。
“他是谁?”
“一个受访者。他被前公司老板骗着贷款买公司产品,差点要走投无路了。”
“你可怜他?”
“他是挺可怜的。”夏佳希摁着自己的太阳穴,晕胀地叹口气,“年纪比较小,涉世不深。”
池屿没有回答,车内重新陷入寂静。
夏佳希不由转头去看他。
他的侧脸半匿在阴影里,薄唇抿成一条线,面色格外沉郁。
看着这样的池屿,夏佳希硬是从自己昏沉的意识里分辨出了几分森然的冷意。
“你今天不开心吗,池屿?”夏佳希问。
池屿依旧没有回答她,下车,绕到副驾开门,倾身压下来。夏佳希一愣。但他只是替她解开安全带,池屿的气息在她鼻前停留几秒又抽离。
安全带的束缚解开,发出丝滑的响动。
池屿:“自己走得了吗。”
“当然了,我又没喝醉。”夏佳希稳稳踩在地面,只是中途扯了下他的袖子。
两人并肩走进电梯,夏佳希又看他:“池屿,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池屿低了眼看她,声音没有起伏:“你认为呢?”
“我感觉你好像不太开心。今天发生什么了?工作上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电梯停在五楼,夏佳希先一步走到门边摁密码。
打开房门,屋内一片黑暗冰冷。
池屿立在门边,眸色暗沉,又亮着一点侵掠的光:“你不能只可怜我一个人吗。”
夏佳希要去开灯的动作被他的话语截停:“……嗯?”
“周二、周三、周四、周五,”池屿关上门,廊外的灯被挡掉,视野瞬间暗下来,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你回来得都很晚,留我一个人。你不觉得我也很可怜吗。”
“我——我这几天加班,实在比较忙。”夏佳希偏过脸,“我不是让你不要等我回来了吗?”
“今晚也是加班?”池屿抬起手背,摩挲她灼热的脸颊,目光与暗夜交织,“我看你似乎很高兴,和别人喝那么多酒。”
夏佳希还是有点晕,站不住就向后倚去:“部门第一次团聚,总不能不去吧。”
池屿及时攥住她的肩膀,一抬手打开灯。
玄关上方的顶灯刹那亮起,夏佳希不适应地眯了眯眼。
池屿一顿,语气变了点:“你喝醉了。不聊了。”
夏佳希条件反射挺直腰,神色认真:“我没有喝醉。可以继续聊。”
“……你要不要看看你的手放在哪里。”
他一说,夏佳希才意识到,原来她的双手像是有了主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摸进他的外套,隔着一件轻薄的高领毛衣环抱他的腰。
“呃。”夏佳希悻悻地退后一步,越尴尬话越多,“主要是刚才你扶了我一下,我一不小心就抱住你了,可能是惯性导致的。但我确实没有喝醉,真的。”
池屿:“能证明吗?”
“可以啊。我的脑子是很清醒的,完全能够独立思考。”夏佳希抱着双臂,展露闲暇又自信的笑容。
“那吻我。”池屿说。
“嗯……?”
池屿向她压近,肩背挡住光线,眼底暗涌:“吻我。我就知道你有没有喝醉。”
经过短暂的独立思考,夏佳希轻拽住他的衣领踮脚,吻上他的唇。
池屿的瞳孔晃过一瞬的诧然。
夏佳希的亲吻没有章法,只是任性地碾压他的双唇,呼吸里还残留迷乱的酒气。她踮得累了要松开他时,池屿扣住她的后脑将她圈进怀里,追着她的唇再度吻去。
从这时开始亲吻令夏佳希无暇思考。只是感到身体又晕又软,好像有什么在外溢。心脏也跳得极快,仿佛要跃出胸膛。
“唔……!”
她终于抵开他,畅通无阻地喘气,“现在……你知道……了吗。”
池屿意犹未尽地点头:“我知道了。”
——醉得不轻。
池屿安抚性地拍拍夏佳希的背,她顺势倚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肩头。过了一会儿,却没有声响。
……就这么睡着了?
池屿微叹了口气,托起她的膝弯,将她抱起走进卧室放在床上。
他松开她时,她却还抓着他的衣领。
夏佳希迷蒙地睁开眼,有点疑惑:“嗯?你今天不和我一起睡了吗?”
她分明地看见,池屿的瞳孔因她这一句话而骤缩。
他的喉咙无意识地咽了咽:“你要我吗?”
“要。”夏佳希不假思索。
池屿撑在她身侧的手一紧,带着丝丝颤抖的呼吸落在她脸侧:“你还知道我是谁吗。”
“池屿——”
话音未了,他摁着她吻了上去。
在唇舌绵密而肆意地交缠之下,夏佳希的腰不自觉挺起来,双手搂住他的脖颈,像在本能地回应他。这种*感让人上瘾,分不清到底是谁在加深这个吻。
忽而一阵天旋地转,她似乎被池屿抱坐起来,于是整个人像奶油般想要融化在他身上。听到他似深似浅的喘*,她的手探进他的衣服,如愿抚上他光滑而结实的背肌。
双唇短暂抽离时,池屿的唇上还缀着一抹水光。这使得他的唇像果冻般,看上去晶莹又可口。夏佳希忍不住贴过去轻咬一下,他圈住她后腰的手臂颤了下,反射般用力,将她更紧地压向他。她听到他剧烈的心跳,双唇又被他劫掠,还没平复的呼吸就此又被搅乱。
朦胧间,她又躺了下来,池屿的吻开始失序地向下蔓延。
从下巴辗转至脖颈时,他停了下来。
池屿将脸抵在她颈侧,又深又长地吐息,热气缭乱喷薄。
下一刻,压在夏佳希身上的重量却蓦地退去了。
不过一会儿,她隐约听到一阵闷闷的水声。略略睁眼,能看见浴室的光从走廊透过来。
……池屿?为什么亲着亲着去洗澡了?
眩晕的困意与绵延的快意还在胡搅蛮缠,夏佳希的思考变得费力。她想着还是等他回来直接问一问。
然而池屿洗澡的时间比她预计得更久,持续的水声像一场雨,白噪音般在耳畔响动。
当灯光熄灭,他再次回到卧室时,夏佳希几乎睡着了。
窸窸窣窣的响动过后,池屿躺在她身侧,抬手箍住她的腰将她圈进怀里。
夏佳希不清不楚地摸他:“你穿衣服了吗?”
池屿的视线跟着她摸过的方向走:“可以不穿。”
“……”夏佳希没有说话,只是慢吞吞地伸手去解他的扣子。
池屿状似慌乱眼神闪躲,实则内心暗爽至极。
她的动作不太熟练,胡乱脱掉他的上衣随手就丢了,而后将脸探过去贴贴他降温的胸膛。池屿的身体已经不似刚才滚烫,泛着明显的凉意,还混着一身沐浴露的香气。
夏佳希不由问:“嗯?你为什么洗的是冷水澡?”
“……你说为什么。”
“是热水器坏了吧?”夏佳希要从他怀里挣脱出去,“我去看看。”
池屿一把将她捞回床上摁住,声音隐约有点喑哑:“不要乱动了。”
夏佳希又躺进他逐渐升温的怀里,安然地闭上眼:“那你下次提前和我说好吧。我很会修电器的。”
她听他近乎无奈地笑了声:“好。”
几乎在他开口的瞬间,夏佳希便睡着了。
“……完全睡着了吗。”
她没有再回答了。
池屿低头,迎着淡淡的夜光看夏佳希熟睡的脸。她的双颊还染着酩酊的绯红,嘴唇放松地微微开启,呼吸缓慢而悠长。
只是看着,一种酥酥软软的感觉就渗进他的骨缝,向四肢百骸蔓延。
一如既往的是,他的幸福感总与不安如影随形。当他开始感到无限幸福与迷恋,心脏便生出一阵涩楚的滞痛。
她是因为喝醉了所以才这样亲近他吗?如果此刻待在她身边的不是他,而是别的男人,她是否也会毫无防备地倒进对方的怀里?
池屿没有再想答案,而是抬手从她脖下的空隙伸过去,放在她腰上的手也施力,将她整个人都收拢进自己怀里。
这个动静有点闹醒她。
夏佳希眉毛微微皱了下,模糊地发出一个音节,像是想要转身挣脱他。
“别这样,宝贝。”他吻一吻她的额心,声音压得很低,“离我再近一点不好吗。”
说话时,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继续睡。
等到她舒展眉头又陷入安眠,池屿的吻还没有停下来。他的唇贪眷而细密地覆过她的脸,落在她的脖颈与锁骨。
这时池屿又闻到夏佳希身上挥之不去的酒气。酒精的味道掩盖掉她原有的香气,这让他恍惚以为,喝醉的其实是他自己。
或许是他又一次喝到不省人事,才能坠入梦里和她厮磨。他梦见她太多次了,梦里也总是萦绕着这样挥之不去的烈酒味道。只是尽管他经常梦见她,但每次总要醒来。而一旦睁眼,就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无边的死寂。
他撩开她的额发,没有再轻举妄动,担心自己会惊醒。
第36章 何意味
翌日清早。
晨光自窗帘的缝隙漫进卧室。
夏佳希睡眼朦胧地睁开眼, 无意识地舒展腰肢,懒懒地呻了一声。
背后随即传来一声闷闷的轻笑。
她一愣,这才清晰地意识到, 一条肌理分明的手臂正横在她腰上, 掌心覆在她的小腹有意无意地摩挲着。
夏佳希动作僵直地转过身去。
池屿就躺在她身后,没穿上衣, 宽阔的肩膀与流畅紧实的腰腹一览无遗,漂亮的肌肤在晨光里泛着光泽,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就这么侧卧着,一手闲闲地支着脑袋, 也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漆黑的眼里有无法掩饰的笑意。
夏佳希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池屿,你怎么不穿衣服啊?!”
池屿挑开眉, 表情显得无辜:“你不让我穿。”
“我——”
所有的记忆伴随着彻底的清醒涌进夏佳希的脑海, 想到自己昨晚说的话做的事,她的脸噌得红透,有点欲哭无泪,“我不让你穿你就不穿吗?你——你倒是拒绝我啊!”
池屿慢悠悠地说:“我不敢。”
夏佳希:“……”
昨晚的旖旎像巨浪一样扑上来,直接把夏佳希拍倒在了床上。
她如遭雷劈,一把扯过被子将自己的脑袋整个蒙住。
天塌了啊啊啊啊!她怎么能擅自拉着池屿睡觉还扒了他的衣服?!她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他做出这种事?池屿不会觉得她是个好色狂吧?他不会真觉得她是那种假装好心收留他实际是想侵/犯他的死变态吧?!
“你是打算把自己闷死吗?”池屿的声音从被子外透进来。
好一会儿,夏佳希郁闷而歉疚地开口:“池屿, 我都记得的, 昨晚是我拉着你不让你走的。我没想到我居然会对你做出这么冒犯的事……真的对不起,我会好好反省的!”
“没关系, 我不介意的。”
夏佳希磨蹭着掀开被子坐起来,看一眼池屿又低下头。这一低头,她又看见他那件被她随手丢在地上的睡衣, 不免又开始自我谴责,小声说:“池屿,我昨晚那样,可能主要是……”
“你喝醉了。”池屿撩开她蓬乱的头发,“我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