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最强神棍陈涓涓
“叩叩。”
陈涓涓敲了敲书房的门, 还没等里边的人有所回应,她就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沈熹微本来还在专注地温书,听见有人进来, 抬头望了一眼。
看见来人, 沈熹微忍不住揶揄地问了句:“季先生走了?”
陈涓涓翻了个白眼,没有回应, 直接拉了小马扎坐到书案边。
她往书案上一趴,把自己的下巴搁在桌面上, 眼神微眯, 就那样贼贼地望着沈熹微。
“熹微, 你下定决心要科考, 是因为我对吧?”
陈涓涓清楚地记得,在毛豆腐案之前,沈熹微对参不参加考试这件事还是犹豫不决的。
等她从神医谷回来,她的小姐妹就变成了沈·科举狂人·熹微。
沈熹微脸一红, 拿手指戳了戳她脸颊上的软肉:
“谁说是为了你了, 哪来那么大的脸。”
沈熹微白皙却长满薄茧的指腹上沾染了些墨汁,此刻随着她的动作, 又蹭到了陈涓涓脸上。
某人瞬间变成了一只黑脸小花猫。
平时陈涓涓臭美自恋, 沈熹微损一损她, 也就消停了。
但今天的小花猫却张牙舞爪,不依不饶:
“你快承认,就是因为我,你才想去参加的!”
察觉到她的迫切, 沈熹微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承认了:
“嗯那天看见你和红袖伤成那个样子,那些当官的对幕后黑手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心里憋屈得紧。
但凡我手里有针尖大的权柄,都不至于让你们这样被人作践了去。像我们这样伸冤无门的女子,又有多少呢?
我想我非得走到高处去不可,这样才能护住身边的人。他们当不明白的官,就让我来当。”
保护好姐妹,这确实是沈熹微的初心。这份小爱在经历更多的事情以后,又逐渐发酵。
前半生,她是享尽家族福荫的贵女。如果她都不能身先士卒走到人前,还有谁可以呢?
现在的沈熹微摩拳擦掌,许多想做的事,只待金榜题名后大展拳脚。
她们两人感情虽好,但是自从初次交心以后,平时其实从不讲这些煽情的话。
沈熹微本以为会见到陈涓涓一脸动容的样子,待她望向陈涓涓,却看见此女正一脸奸计得逞地笑着。
沈熹微:?
此时的陈涓涓正在识海里翘着二郎腿,召唤“996”:
【出来,别装死,我知道你听到了。】
“996”捂住它不存在的耳朵,缩在角落不想理会。
【那个什么“kpi可视化之眼”,赶紧给我开开!我已经成功让沈熹微为我而奋战科举,你得开始给我展示她的任务进度!】
根据之前红袖、小拂她们那一次的可视化之眼开启经验,陈涓涓发现了两个很妙的点:
1.人物名称后面的数值越高,离完成任务就越近。
2.系统的任务进度计算是开了全知视角的,并且能够精准量化任务者的每一个行为对完成任务的推动力有多少。
这是一套完美的组合技能。
如果她想知道一个人干一件事的结果,只要想办法让这个人是“因为自己想做这个事”——即因为她而开启这个任务。
那她便能完全掌握这件事的完成进度和实现概率。
此等神技,陈涓涓愿称之为,“赛博算命”。
如果沈熹微的数值很高,就证明这次考试十拿九稳,她只需要再稍微提供点情绪价值,安安小姑娘的心就行。
如果数值偏低,便代表沈熹微的备考方向出了问题,需要及时调整矫正。
虽然“996”曾经介绍过这是个被动技能,但是陈涓涓判断了一下:
按道理,这本来应该是一个非常容易不小心触发的技能才对。
但是除了第一次有加福报分的任务以外,“996”从来没给她开过可视化之眼。
她合理怀疑,为了减少系统能耗,“996”偷偷拦截了很多次对加福报分没有益处的技能触发。
陈涓涓的内心独白被“996”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知道自己的小动作被宿主抓包了,它只好闷声闷气地回应她。
【系统:温馨提示,一个主体只能设置一个目标,且技能冷却时间为两个月。
她可是你最好的朋友哦~你确定要用掉这个这么宝贵的机会吗?以后说不定还有更能派得上用场的地方呢。】
“996”还在企图阻止:
拜托,这可是全国大型考试,算力模型极其复杂,搞不好要死机的
难搞就算了,这场内卷是太后挑起的,福报分一点都加不到陈涓涓身上。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它一点都不想做。
陈涓涓虽然听不见它的内心OS,但还是感觉到了它的极其不情愿。
她心里腹诽:以后你存不存在还另说呢。
表面上,遵循打一棒给个甜枣的原则,陈涓涓毫不吝啬地画起了饼:
【少废话,我自有安排。你也别不情不愿的了,我平时那么摆,你跟着我别说吃肉了,喝汤都难。
这次你要是帮帮我,让沈熹微顺利考上,谋个一官半职的。这不是变相开启朝廷副本了么?
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以后说不定福报分加加加,加到厌倦】
此时的陈涓涓,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PUA艺术里无法自拔。
绝对没想到,她随口扯的饼,会一语成谶。
“996”砸吧了一下嘴。
这女人说的好像不无道理,等进了官场,卷不卷的,还真由不得她。
宿主在它三番五次的见缝插针后,已经变得越来越精了。
就她的怠懒程度来看,想攒够100分怕是要等到天荒地老。
它眼一闭心一横,干吧!反正日子不会被现在更坏了
一人一系统来回交锋,看似拉锯了很久,实则只不过短短一瞬。
于是乎,继沈熹微在陈涓涓脸上看到得逞的笑后,又看到她头上仿佛在冒烟?!
【系统:CPU已干烧,勿CUE。】
一声“叮”的系统提示音后,陈涓涓赶紧查看KPI面板。
【目标内容:女子科考金榜题名
沈熹微进度:99%】
99?陈涓涓眼前一亮,这跟沈熹微只要上考场就能拿下名次有什么区别。
沈熹微怀疑自己已经学得出现幻觉了晃了晃脑袋,再定睛一看,已经看不见那些烟了。
果然是她眼花了!
陈涓涓一把抓住她的手,激动道:“熹微,你信不信我?”
沈熹微被她突然的动作整愣了,下意识点头:“当然信。”
“那就听我的,别熬夜了。”陈涓涓把她面前的书卷翻得乱七八糟,“你只要好好休息正常发挥,必能高中。”
“你怎么知道我有些精神不济了!”沈熹微讶然,“我跟你说,我刚刚都出现幻觉了,居然看到你头上在冒烟!”
陈涓涓有些沉默那倒不是因为这个,为了不暴露系统的存在,她决定顺着沈熹微的话说下去:
“每天我看话本子看到半夜,书房的灯都还熄。红袖也跟我告过状,她晨起去楼里忙活前,你已经起来诵读了。你这样能休息好才怪。”
好好一个水灵灵的姑娘,现在眼袋都快掉到下巴上了。
“好吧,那今晚我先好好休息一下。”
沈熹微从善如流,毕竟她是真慌了:万一在考场上出现幻觉,那还得了?
陈涓涓从一堆书卷里找到沈熹微的策论练习,拿在手上:
“这些我先拿回去看看,明天给你建议,不说一定有用,但至少可以给你提供一些新鲜的思路。”
等她回去就忽悠“996”,用5个福报分换中华上下五千年最牛考神附体。
哪怕只有两分钟,也够她给点建设性建议了。要是不够,她就晕完一个时辰回来再换一次
“996”不同意就PUA到它同意!
临出房门前,陈涓涓悄悄在识海里看了一眼KPI面板——99%甚至涨到了99.5%,稳如老狗。
翌日。
陈涓涓带着充沛饱满的精神(因连换两次技能,获得了四小时死狗睡眠),和满满一页纸的点子,走向了书房。
这头两个女孩在房间里激烈地讨论着题目和作答方向。
那头的红袖也没闲着。
女子科举跟男子的一样,一考就是好几日。
为了让沈熹微考得舒服,红袖这回可真是下了血本了。
考篮里的笔墨纸砚一应备了最好的,从前沈熹微在沈家用的档次也不过如此。
深秋夜里寒凉,担心她冻着,红袖重金买了件纯白的水貂披风。
吃食上更是不必多说,添香楼只要是能存得住的吃食都多多的备上了,连清心安神的香药都买了不少
陈涓涓看见堆满了小半个院子的东西时,叹为观止。
但这显然不是红袖的上限。
当那方沉甸甸的端石镇纸被交到沈熹微手上时,她差点惊得没拿稳。
“昨天一大早,我便拿着它去广济寺找普惠大师开过光。”红袖微抬下巴,颇有些自得,“你带着它,镇纸,也镇小人邪祟。管她是人是鬼,都挡不了我家妹子的路。”
沈熹微有些哭笑不得:“你这是掏空了添香楼的家底啊~是不是太铺张浪费了些?”
“给你你就拿着,只要你能好好发挥,花多少钱都不浪费。”
陈涓涓完全赞同红袖的做法,脑子里的商业小马达也开启了。
“等你高中,这镇纸、这白水貂,咱们翻十倍卖出去。
沐浴过紫微星的福光,定价多少都有冤大头来买。”
高招啊!红袖和沈熹微纷纷竖起了大拇指。
就在这样欢乐的备考氛围里,沈熹微迎来了她的大日子。
作者有话说:
以防大家忘记,小小提示一下~
kpi可视化之眼这个金手指是在第三章 开哒!详细介绍在第三章。
第42章 殿试
沈熹微考了几日, 红袖就烧了几日的高香。
陈涓涓虽然面上不显,私下里也查看了无数次任务进度。
可直到考试结束那天,数值也才动了0.01。
尽人事, 听天命。
这剩下的0.04%, 不仅包含了本次会试考官阅卷环节,甚至还有殿试环节。
能有目前这个进度, 陈涓涓都开始有点怀疑了:太后是不是已经内定熹微了?
会试结束那日,沈熹微刚走出贡院门口, 就看到了早早等候在外的小涓儿和红袖。
街上宝马香车穿梭不断。
今日来的考生里, 有许多都是从前她在各色宴席上眼熟的姑娘。
沈熹微的头发已经及背, 利落地扎着马尾, 走在她们中间,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她们侧目,议论,却不敢上前叙旧。
沈熹微对周遭的声音视若无睹, 昂首挺胸, 大步往前走。
“沈小姐。”
有人在背后唤她。
沈熹微颇有些诧异,回头看去, 出声的竟是田爽。
只见她一身红衣, 笑得比正午的旭日还张扬:“我们, 殿试见。”
沈熹微唇角微勾,对她轻轻颔首。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可陈涓涓已经在街对面开始大呼小叫:
“沈熹微你走快点呀!我都快饿扁啦!”
沈熹微无奈一笑,只得与田爽挥手告别, 转身跑向陈涓涓她们。
“来了来了。”
甲榜放榜那日,陈涓涓三人都气定神闲,只派了有柴去看榜。
果不其然, 放榜的吉时刚过一刻钟,有柴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他扯着嗓子喊,恨不得整个大堂的人都听得见:
“中了中了!会元!咱们三掌柜是天宇第一个女会元!”
惊呼声四起,不知是哪个老主顾先起的头,大堂开始响起潮水般热烈的掌声。
沈熹微站在柜台前拨弄算盘,面色如常,微微发颤的指尖却暴露了她的内心。
喜事临门,在旁陪着她算账的老余,大着胆子打趣了一下她:“三掌柜,算错数啦!”
玉面罗刹冷笑一声。
“除了你的薪水我有可能算少,其他的账目绝不可能算错。”
见老余哀嚎,红袖笑得见牙不见眼:
“少什么少,今日本姑娘高兴,所有伙计下了工都来柜台领一钱银子。”
“好耶!”伙计们欢呼。
沈熹微突然想起了什么,把有柴叫到跟前问话:
“亚元可是叫田爽?”
“回三掌柜,您只教我认了你的名字,其他人的名儿小的不认识啊!”
有柴尴尬地挠了挠头,以为坏脾气的三掌柜又要生气。
没想到她只是淡淡笑了一下,还说道:“嗯,是我思虑不周了,下回多教你几个字。”
有柴闹了个大红脸,三掌柜笑起来,真好看啊
他哪里敢再多看,赶紧给自己找活干,谁知一转身便对上了黑着脸的王斯祺。
“劳这位小哥帮我寻个空位置,如果可以,还要上回那张桌。”
王斯祺虽然面色不善,但待人还是极为有礼。
有柴应了声,便先行跑去将那张桌子清理出来。
王斯祺走近柜台,上次贺她新张,这次贺她高中。
但这次确实沈熹微先开的口:“谢谢你的那些书,很多注解写得很用心,对我助益颇多。”
“能帮上你就好。”他半敛着眸,终于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那诗呢,诗写得怎么样?”
“什么诗?”沈熹微一脸茫然。
“哎哟王公子!怎么在这干站着,有柴,还不赶紧来领客人落座。”
红袖适时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缠着沈熹微开始问些账上的事。
可怜有柴忙得像个陀螺,飞快擦干净桌子又跑来请王斯祺。
直到他用完饭,都没再能跟沈熹微搭上一句话
虽然报名情况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热烈,但由于本次科举从确认举办到正式开考,时日不长。参考人数相较以往其实并不算多。
一是因为路途遥远,女子出行不便,外地考生较少。
二来,尚有许多人没有下场的把握,准备再观望一年。
人数可控,再加之太后用人心切,本次科举不像往常一样,需要县试府试院试乡试层层往上考,一上来就是会试。
也就是说,只过一层筛选,就能直接获得殿试资格。
开考前,民间便有很多屡试不中的学子满腹牢骚:
他们苦熬几载甚至几十载才有资格参加的会试,凭什么轮到女人的时候,报个名就能上了?
一开始,朝中并没有人对此问题做出任何回应。
只有季长东写了篇文章嘲讽。
“南北二村,隔山而居。山多薪炭药材,南村人世取其利。北村阻于河,舟不得渡,故未尝至山。
后河徙流,北村始得登山。山北久无人至,林木药草尤盛。北人伐薪采药,负载以归。
南村人见之,皆忿然,聚于山麓曰:‘此吾村旧利,尔何得共之?’
或闻而笑曰:‘山非尔有也。昔河阻而北人不得至,非不欲取,势不能耳。今既得之,而尔争焉。向使河不徙,则山北之材,终腐于风雨。尔既不能取,又不欲人取,何其隘也!’”
“南人”,男人也。
文章被递到谢姝跟前时,她笑得花枝乱颤。
这个季长东,真是难得干一件顺她心意的事!
要不是先前清谈会的事她还膈应着,真想派人给他赏个十车八车的东西,打打那些酸书生的脸。
一句“尔既不能取,又不欲人取”,成功让那些落榜学子破防。
可对面是连中三元、寒门出身的季状元,他们就算想反驳,也无从驳起。
直到会试的考卷批阅完,前不久刚被太后破格提拔、擢升为户部郎中的小谢大人才上书建议:
此次女子科考开万世之先河,举国瞩目。各位女贡士的文章应该随榜公布,以供世人瞻观。
谢忱作为太后近臣,若没有得到授意,不可能提出这么冒险的做法。
朝中众人眼观鼻鼻观心,都知道这是太后的意思,为了堵天下悠悠众口。
不难看出,太后对本次参考的女子非常满意、信心十足。
考卷公开后,酸黄瓜们彻底哑火。确实是才不如人啊!
殿试那日,皇帝与太后一同高居上座。
谢姝一脸喜色。
这是她第一次在大殿之上见到那么多女子,香风阵阵,甚是赏心悦目。
就连皇帝的心情,也颇有些异样。
从前他看这种阵仗,往往都是选妃子。今日,却是选臣子。
主考有两位,大策问居然也有两题。
一问,女德与功名。
二问,女使与边才。
两题均为太后钦定,一问可见本心,二问可知学识、格局深浅。
男子用来精心回答一道大策问的时间,她们居然要答两道题!
不少人已经冒了满头的冷汗,越紧张,握着的笔越落不下去。
谢姝冷眼看着这些露了怯的人,不甚在意。
如果不付出双倍于男子的努力,有什么资格站在她身边,陪着她去斗去抢,陪着她享尽荣华?
沈熹微看见这两题,眼前一亮!
这第一题,她早就有所预料。对应的策论写过不下二十篇,还在小涓儿的帮助下改出了两人都十分满意的一版。
至于这第二题,结合一些女子擅长的农桑女红事宜,和边塞各国与天宇的国情对比来写,应该也不是太难。
沈熹微提起笔,洋洋洒洒写了一页又一页。
不仅言之有物,在写得如此迅速的情况下,还维持着工整娟秀的字迹。
她答得认真,并不知太后已在她身后驻足良久,还对着她的答卷频频点头。
谢姝望着沈熹微的背影,恍惚间仿佛看见当年的自己。
真可惜啊,在她自己正当年时,世间没有她这么一位“狼子野心”的太后。
这人,必须为她所用。
邻座的考生投来羡慕又紧张的目光,皇帝也注意到了这一幕,悄悄问身旁内侍:“母后中意的那位是谁?”
内侍附在皇帝耳边答道:“禀圣上,是沈家那位说是被人掉包过的千金。”
皇帝微微颔首,也自顾看起了另外一位下笔神速的考生——田爽。
田家这丫头确实养得不错,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尤其是这第二题的回答,深入浅出,讲了许多连他都不曾听闻的事情。
此时的谢姝已经收回视线,开始巡视到别的考生身边。
一个本就思绪滞涩无法下笔的考生,看见太后靠近,更是慌了神。
笔尖墨汁滴落,染污了底下空白的答卷。
谢姝眉头一蹙:“拖下去。”
废物一个,根本无需在这里浪费时间。
没有作弊行为,却被直接拖了出去,这可真是开天辟地第一遭。
值此争夺人心的关口,太后行事如此任性乖张,正中皇帝下怀。
他都没有出言阻止,其他人更不敢不从。
“不要啊唔唔。”那考生还想求饶,已经被人捂住嘴拖了下去。
考生们噤若寒蝉,大殿落针可闻。
就连沈熹微提笔的手也微微一滞。这太后,还真是完全不留情面。
闹了这么一出,考生们再没思路也不敢神游了,硬着头皮开始作答。
能走到这里的女子,自然不可能真是什么废柴。
过了最初那阵慌乱劲儿后,不少人写着写着都开始渐入佳境。
等到太后和皇帝离场,学子们都悄悄松了口气。
从清晨写到下午,在高度紧张的环境下,有些身子骨弱的已经晕了过去,被宫人抬去偏殿歇息。
晕过去前,吊着最后一口气,也要把所思所想写完。
沈熹微走出宫门时,已是傍晚时分,照例是陈涓涓和红袖二人齐齐来接。
夕阳余晖衬得皇城愈发巍峨,惹得三人驻足看了好一会儿。
红袖喃喃:“你们说,得投多少次胎,才能生来就住在这里面啊?”
“说不定很多年以后,人人都有资格进去走一遭呢。”
陈涓涓伸了伸腰,懒洋洋地说道。惹得沈熹微白了她一眼:
“你再在外面说这种大不敬的话,就别跟我们站一块儿,省得牵连我和红袖。”
“那行,我回家再说。”
沈熹微气笑了。
“饿不饿,给你带了好吃的。”
陈涓涓从怀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肉包子,塞到她手里。
沈熹微没什么胃口,还是接过啃了起来,是她最爱的羊肉馅儿。
太后喜怒无常的模样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她突然有些后悔走到今日这一步了。
她不怕伴君如伴虎,不怕死,她只怕自己才是牵连她们的那个人。
手中不断传来包子的温热,沈熹微第一次对自己选的路感觉有些迷茫。
如果她想坚守为民初心,在太后麾下跟她虚与委蛇若有东窗事发那日,她能护住她们吗?
作者有话说:
红脸的有柴~黑脸的王斯祺!(戏曲唱腔)
第43章 男有金榜,女有玉榜
殿试后第二日, 便是金榜放榜的正日子。
陈涓涓应该是除了参与评阅、张榜事宜的官员外,最先知道结果的人。
前一天晚上,她窝房间里看话本子熬穿了。
有钱了就这点好, 不用省灯油钱, 白天还不用干活。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正准备睡觉的她突然心念一动, 打开KPI面板看了一下。
【目标内容:女子科考金榜题名
沈熹微进度:100%】
停滞多日的进度终于到了满值。
得,这觉真不用睡了。
陈涓涓哼着愉快的小曲儿走到天井, 迎面撞上了紧张得一夜没睡好觉的沈熹微和红袖。
“早上好啊~”
陈涓涓顶着俩大黑眼圈, 却中气十足地叮嘱道:
“今日添香楼的天字一号房可千万别订出去了, 赶紧让后厨备最好的席面, 贺咱家熹微高中!”
沈熹微对自己殿试那日的发挥挺有信心的,但事到临头也难免有些忐忑:“先别着急准备吧,万一”
“没有万一!”
另外俩人异口同声。
三人匆匆收拾了一番后便乘车出门了。
车夫老许是添香楼的伙计,恰巧也住在槐花巷。红袖多给了他一份月钱, 让他每日驾车送她来回。
三人坐在马车上, 望着车窗外人流如织,一时间都有些恍惚。
从日夜忧心豆腐卖不出去, 到如今有了自己的产业、车接车送, 竟然才过去短短小半年。
这日子, 往后只会越过越好。
马车先送沈熹微进宫参加传胪大典,再送陈涓涓和红袖到贡院门外看榜。
待马车上了贡院所在那条街,街上才略微有些堵。
老许驾着车停停走走,直到被人堆迫得再无法前进一步, 两人才从车上下来。
陈涓涓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东张西望地感慨。
“好多人啊!”
“这才哪到哪。”
红袖记得,男子科举放榜的时候, 贡院附近的三街十六巷可是全堵住了的。
当时赶到榜下的,不仅有学子本人和其家人,还有前来榜下捉婿的百姓。
到了放金榜那日的晚上,这城里最热闹的地方,变成了城南的清弄街。
她还在楼里的时候,因为识得几个字,最受那些寻欢的学子欢迎。
时过境迁,她竟成了陪好友在此看榜的人,站在这日头底下,堂堂正正。
今日女子科举放榜,来的许多都是大户人家的丫鬟。
她们伸长了脖子看那红绸遮盖的金榜,仿佛这样便能把红绸看穿似的。
若是能在一甲的榜单上看见自家小姐的名字,说不定她们日后的份例待遇,还能同少爷们房中的比上一比呢!
那些家中有女儿下场的小富之家,不仅派了家中长随来看榜,许多还是当家的老爷、夫人亲临。
不管是凤还是凰,只要能飞出一只,对这样的人家来说都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开设女科的消息出来后,有些正在议亲的姑娘被准婆家知道她要下场,轻则议程一拖再拖,严重些的,婚事黄了的例子也不在少数。
所以,别说是“榜下捉媳”了,看热闹的人都比以往榜时少了许多。
说书人老赵便是这为数不多的人之一。
他搬着小板凳坐在不远处,对着眼前的场景写写画画。
这些可都是他新话本子《女状元》的绝佳素材啊!
陈涓涓站在人群里,心里已经在盘算端石镇纸和白水貂的定价了。
拿这些东西发点小财,“996”总不能再找点什么借口给她乱加福报分了吧?
吉时到到,铜锣一声响。
宫中金殿之上,传胪官高唱了三遍一甲三人的名字,赐“进士及第”。
殿上胪传第一声,殿前拭目万人惊。
亲耳听见自己的名字从传胪官口中念出时,沈熹微心里的大石头才终于落了地。
从一甲唱到三甲后,所有的新科女进士才三跪九叩谢恩。
与此同时,贡院之外,巨大的红绸布被官差扯了下来。
“哇!”围观群众惊叹声连连。
不同于往日金榜的白底黑字,这第一届女科的“金榜”,竟是用一大片白玉雕刻而成的!
主持典礼的女官高声颂道:
“请诸位静听太后明训:
自古开物成务,必以非常之典,垂不朽之基。
今日女子恩科首开,实乃旷古之盛事。特命以昆山良玉,精琢而成。
虽沧海桑田,而荣名不灭,永为后世景仰!”
从名次拟定到这白玉榜问世,不过短短几日。
哪怕石料是早就备好的,也要人数众多的能工巧匠,夜以继日地赶制。
男人有他们的金榜,女人自有玉榜。“玉榜题名”,从今以后又会成为多少女子的念想?
男子金榜实非真金,女子的第一榜,确是实打实的白玉。
还得是太后啊,陈涓涓咂舌,这东西要是能流传到现代,绝对是重量级国宝。
一个个从前外人提都不能提的闺名,如今却用烫金大字镌刻在玉榜上。
白玉在日光的照耀下华彩流转。
最初那股震撼的心情过了以后,众人才反应过来,开始在上面找自己家人的名字。
这些时日陈涓涓熬夜看话本子,熬得眼睛都有些近视了。
“第一行在哪啊?我去。”
她眯着眼努力聚焦。
“红袖,你快找找,熹微名字搁哪儿呢?”
“沈熹微!中了中了!在最上面,哎哟,咱家出状元了呜呜呜呜。”
红袖以帕掩面,喜极而泣,拉着陈涓涓抱作一团又哭又笑。
四周有人注意到她们的动静,不管真心还是假意,都纷纷祝贺。
哟呵,女状元竟又是那位奇女子!老赵那双豆大的三角眼都放光了。
“二甲!二甲!爹爹娘亲,你们看,姐姐的名字在那呢!”
圆脸姑娘激动地跳了起来,给父母指着自家姐姐的名字,二老踮起脚来努力顺着女儿所指的方向看。
几家欢喜几家愁。
看见自家小姐的名字缀在最后,有几个丫鬟沉默离场。
虽然名次不佳算是“同进士”,好歹也上了榜,不至于日后遭人笑话。
在这种时刻,仍然有那么一两个不长眼的迂腐玩意儿在那讨嫌。
“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一群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竟以抛头露面为荣。”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板着脸长吁短叹。
“我呸,你个头发都快掉没的老东西,还好意思笑人‘头发长’?”
“哪凉快哪待着去,有这酸人的功夫不如回去多看两本书。”
“您呐,争取下辈子能投个女胎上这玉榜,这辈子您老怕是没机会了!”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喷得那白胡子老头直捂胸口,最终被人搀扶着离去。
那天下午,沈熹微是被宫中的伞盖仪仗一路送回豆腐小院的。
队伍走了一路,看热闹的百姓就跟了一路,大家都想一睹我朝第一位女状元的风采。
与之相反的是,槐花巷十户有九户门窗紧闭,生怕处了这位女状元的霉头,让她想起从前那些事情来。
现如今,他们哪里还敢再说什么编排她们的话啊!
只求院子里那几位姑娘大人有大量,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莫要同他们计较才是。
他们的担心实在是有些多余。
第二日,她们三人便搬家了。
为了彰显对女状元的荣宠,传胪大典后,太后直接赐了沈熹微一座新宅子。
就在权贵扎堆的永宁坊,足足五进!
不仅赐了宅子,里面的下人甚至管家都一应俱全配好了。
豆腐小院是红袖安身立命的第一处落脚地,她本不想跟着搬走,最终还是招架不住另外两人的软磨硬泡。
“宅子那么大,少了你多冷清呀。”
清清被套上车架,和家里的马车一起满载着她们三人的家当。
车轮碾出槐花巷的青石路,又带着几人闯进一派富庶的永宁坊。
半年前,也是这里。
削了头发的沈熹微,背着浑身是伤的陈涓涓离开沈家。
半年后,她们摸爬滚打,终于又声势浩大地回来。
陈涓涓率先跳下马车,望着气派的朱漆大门。
不知为何,匾额上太后亲笔题的“状元府”三个大字,晃得她眼睛生疼。
作者有话说:
有宝宝在看吗?可以留个小爪印吗?
第44章 权力游戏
状元府的管家和下人皆由太后的人指派, 此刻正一字排成行,在门口等待新主子的到来。
领头的,是大内总管李得喜的干儿子, 李友欢。
李得喜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奴才, 能派他的干儿子来督办她们入宅这件小事,足以看出太后对沈熹微的重视。
李友欢拱手贺喜:“小的恭贺沈大人乔迁新居!”
“不敢当不敢当, 还未正式授官,小李公公客气了。”
“沈大人如今得了太后娘娘青眼, 那些章程不过就是走个过场。”
在大世家浸淫了多年, 沈熹微打起官腔来很是熟练, 旁边的陈涓涓和红袖就没那么自在了。
下人们一拥而上, 将三人带来的行李物件一一归置。
满满当当的两大车东西搬进这座五进的大宅院,像小石子投入大海,激不起涟漪,也找不到跟他们有关的气息。
下人们手脚麻利, 很快就将车子搬空了, 还卸下了车架子。
“主子,这驴看着有些老得过头了。”
管家老黄手指着清清, 向沈熹微请示。
“府上已经配了好几匹年强力壮的宝马, 供主子们日常使唤。
不如明日我便让下人将这头老驴牵去集市上卖了吧?”
沈熹微是这座宅院的主人, 黄管家自然是问询她的意见。
如今添香楼每日供应的豆腐,已经在后厨单劈了一处小作坊来生产。
豆腐小院的石磨早落了灰,清清也许久不曾干活,被陈涓涓养得又懒又馋, 长了一身膘。
听见黄管家的话,红袖抿着嘴。本想说点什么,又怕这时候先出声可能会在外人面前拂了熹微的面子。
陈涓涓则伸手摸了摸清清的大脑袋, 没有说话。
她相信熹微不会答应的。
果不其然,沈熹微对着老黄淡淡一笑:
“这驴是老了些,不过我想后院的马厩应该也不缺它的位置,先养着罢。”
见她执意留着这头驴,老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太后娘娘命他亲自料理的状元府,怎么能留下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李友欢抬手制止了正欲开口的黄管家,笑眯眯地说:
“后院咱家刚才转了一圈,马厩还没来得及好好休整。连太后赏的宝马住着都已经有些挤了。”
后半句有意加重了语气。
哪怕是畜生,那也是太后赏的。这头老驴凭什么跟它们住一处呢。
这就是下马威吗?
呵,陈涓涓顶了顶腮,已经不知道第几次骂这该死的封建王朝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沈熹微身上,等她发话做最后的决定。
她眼帘微垂,没人看得见她眼底的情绪:“那便把驴送回槐花巷吧,我会托老许照料的。”
这便是服软了。李友欢脸上的笑容都变得真切了几分。
太后娘娘只喜欢听话的狗。
黄管家朝底下人使了个眼色,那小厮得了令走上前,对站在一旁的陈涓涓说道:“这种小事就交给小人来办吧。”
他扯了两次,才从陈涓涓手里把缰绳生拽了出来。
清清不愿意跟着他走,站在原地,怎么拽都拽不动。
那小厮毫不留情面,扬起鞭子甩在它屁股上。
它痛得长鸣一声,还是死倔着不肯迈开腿。
沈熹微走过去摸了摸清清的头,背对着众人,眼眶有些潮湿:
“听话,少受点罪。我们会经常回去看你的。”
清清偏过大脑袋蹭了蹭沈熹微的头,似是听懂了她的话一般,终是顺着小厮的力道跟着他走了。
李友欢在几人面前露过脸后,便回宫复命了,留下不尴不尬的主仆几人面面相觑。
“主子和两位姑娘请先随小人进门吧。”
黄管家领着三人进了府,精致的影壁之后,是两排整齐的倒座房和客房。
因府上主子都是女子,小厮和下人们只被允许在外院活动,内院的重活自有粗使婆子来干。
穿过垂花门,几人来到内院。
“这座宅子的上一位主人是皇商孔家。商贾人家,修得奢靡了些。
小人已经命人改了好几处布局,主子若觉得有哪里不妥,可以吩咐人接着整改。”
他一边走一边介绍,语气虽然恭敬,但隐约总给人一种他才是这里的主人的感觉。
雕梁画栋,水榭亭台,这里的每一处都彰显着皇家所赐的气派。
沈熹微和陈涓涓两人从沈府出来的,饶是见过不少世面,见到这宅子还是忍不住面露赞叹。
陈涓涓心中感慨连连:果然呐,书中自有黄金屋!跟着闺蜜好享福!
红袖就更不必说了,花了好大力气才收敛住自己的惊讶。
她原以为,她的添香楼日进斗金,已经够能耐了。
看到这些她才觉得,她之前赚的钱才哪到哪啊?买那几块太湖石都不一定够,她得更努力挣银子才是!
沈熹微住在正房,陈涓涓和红袖两人住在东西两侧的厢房,中间有抄手游廊连着。
听着不远,但光是正房的面积,便有从前几个豆腐小院那么大。
三人分住的房间更是相距甚远,明明同住一处,却硬生生被隔成了三座孤岛。
主子入府第一日,黄管事尚有许多要事得处理,领着几人见过分配给她们的婢女后,便匆匆告辞了。
三人各回各房。
走到哪,后面便有婢女跟到哪。
沈熹微倒是很习惯这样的日子。
红袖只感觉喝水走路都被迫端着,完全没了添香楼大掌柜那股雷厉风行的劲。
只在西厢房待了一小会,便找机会溜回添香楼干活去了。
陈涓涓那里也没好到哪去。
本来在床上咸鱼躺得好好的,余光瞥见柱子一样杵在门外的婢女,顿感闹心。
“你们忙了一天也累了,先下去休息吧,这里暂时不用你们伺候。”
“涓涓姑娘现在不需要奴婢伺候,不代表一会儿不需要。
奴婢不累,就在此处守着您,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奴婢。”
“能不能不要‘奴婢、奴婢’的听得我头都大了。”
“是奴婢的错,惹得涓涓姑娘心烦。”
陈涓涓揉了揉太阳穴。
这女人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她愤愤地从床上坐起来,人还没坐正,屋外几个婢女就同时涌了进来,环伺在侧,一副随时听候差遣的样子。
“难道晚上我睡觉你们也要在外面这样守着吗?”
“晚上奴婢们只会留一人轮值,其他人休息好了,第二天才有精神伺候好姑娘。”
“出去。”
“奴婢们必须时时刻刻伺候在姑娘的身边,这是黄管家的吩咐。”
“我说出去!”
“是。”见陈涓涓是真有点动怒了,几个婢女才微微垂首,恭敬有礼地退了出去。
连步子的大小都整齐划一。
待她们刚走出门口,就又齐齐站定了,半步都不肯远离。
这跟二十四小时生活在监控范围内有什么区别啊
不行,她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敌不动,那便她动。陈涓涓站起身来就准备往外走。
“涓涓姑娘是要在府中逛逛吗?奴婢陪您。”
“我要去找红袖!”
“红袖姑娘出了门,此时并不在房中呢,涓涓姑娘莫要跑空。”
陈涓涓脚步一顿,狐疑地看了这个婢女一眼。
没记错的话,她不是一直都在她房间附近活动吗?居然还实时掌控着红袖的动向?
看来被这样严密监控的,不只她一人。
见陈涓涓望向她,婢女不慌不忙,又露出了那种标准到渗人的微笑。
“行,那我也出门,你不会连出门也要跟着吧?”陈涓涓半试探性地问。
“姑娘说笑了,您是主子,奴婢自然要随侍在侧。”那婢女朝陈涓涓欠了欠身,“奴婢这就帮你去准备车马。”
陈涓涓:*#¥@很想骂人,又不想为难打工人。
“且慢。”
沈熹微突然出现,叫住了那婢女。
看见她的出现,陈涓涓嘴巴一扁,直接开启了告状模式:
“熹微你赶紧管管她们呀!走哪跟哪,真的烦死了!”
谁知沈熹微并没有先安抚她的情绪,而是将陈涓涓扯到一边,压低声音问:
“你要去哪?是要去找季先生吗?”
陈涓涓低头看了一下钳制住她手臂的那只手,瘦弱苍白,隔着布料仍传来丝丝凉意。
见陈涓涓不说话,沈熹微以为她是默认了。
“你现在还不能去。如今是我在太后面前的要紧时刻,尚未授官,她也还没完全信任我。
季先生跟太后有过节,你是知道的。如果我身边最亲的人,跟他来往过密,可能”
话说到这份上,后面的话不用说全,陈涓涓也能明白她的意思。
陈涓涓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沈熹微,你是考上状元以后,才知道我跟他‘来往过密’的吗?”
深秋傍晚的风格外寒凉。
两人站在游廊上望着彼此,这么近,又那么远
皇城大内,慈宁宫。
谢姝的头疾又犯了,躺在美人榻上,任由太医宫女给她按揉着头。
李友欢弓着腰,正事无巨细地向她回禀状元府的情况。
“这个沈熹微,倒是比她那个优柔寡断的爹识趣得多,拎得清她现在要仰仗的是谁。”
不愧是她看上的人,谢姝满意地点了点头。
“奴才瞧着,确实是个好的。”
李友欢顺着太后的话恭维了一番,又道:“就是她身边的那两位,可能会拖累沈大人的前程。
一个是妓子出身的商贾,一个据说跟季长东关系不太一般。
奴才已派人紧盯着了,还是怕出点什么乱子,扰了沈大人为您排忧解难的心。”
“她还年轻,交些上不得台面的朋友也不是什么大事。
随便寻个什么由头,帮她把身边料理干净就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太后召见
按老祖宗的规矩, 传胪大典之后,一甲的三位都需要觐见陛下,再根据御书房中的奏对情况来授予官职。
但在太后一党的多次博弈下, 本次女科的授官权力, 尽数集中到了谢姝手里。
觐见时间也从传胪大典结束后,挪到了大典后第三日。
给皇帝留了最后三分薄面。
一大早, 状元府的婢女就开始替沈熹微梳妆打扮。
沈熹微起得早,陈涓涓则是一夜未眠。
她近几天觉少, 熬了一宿看话本子, 到天亮也仍然无心睡眠。
索性走到园子里扯点菊花泡茶喝, 准备下她那股子无名邪火。
秋风萧瑟, 内院花园菊香扑鼻。陈涓涓辣手摧花,一手薅了一大把。
这菊花长得这么好看,拿来下火肯定特别管用吧!
陈·毫无植物学常识·涓涓就这样抱着朴素的信念,薅了一把又一把。
婢女守了陈涓涓一夜, 又跟着她到园子折腾, 原本已经困倦得不行,此时被她的行为吓得一机灵。
“涓涓姑娘, 这可是御花园的花匠精心栽培的‘小银台’, 有市无价, 外面买都买不到。”
“不早说。”陈涓涓悻悻收回手。
婢女气得心脏突突跳,她一薅一大把的那个速度,给她机会说了吗?
摘都摘了,不能浪费。陈涓涓蹲下身子, 把掉落在地上的零星几朵也捡了起来。
刚站起身,就看到沈熹微从回廊尽头迎面走来。
惯来穿一身素白衣裙的她,今日换了银锦为底, 金丝绣样的华服。
及背的墨发被婢女高高挽起,又点缀了几样首饰。
在那双巧手的改造下,已看不出一丝不伦不类,只让人觉得轻盈干练。
几个婢女的簇拥着她穿过长长的回廊,往外门走,步态款款。
恍惚间,陈涓涓好像看到了从前那个沈家嫡长女。
两个人站在原地遥遥相望,最终还是沈熹微先开的口:
“今日进宫,我会将我身边的情况同太后解释报备。待我回来你便自由了,有什么想见的人就去见吧。”
“噢,是吗。那还要多谢大小姐还我自由了。”
陈涓涓随手又薅了把花,惹得身旁婢女又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声“大小姐”叫得极尽讽刺,再配上陈涓涓嘴角那抹嘲弄的笑
沈熹微额头青筋直跳。
果然,最熟悉你的人才知道怎么说话最伤人。
她们俩怎么就成了这样?
“主子,宫里派了马车来接,已等在府外许久。莫要误了时辰。”
“知道了。”
沈熹微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出了大门。
陈涓涓站在原处,脚边落了一地的小银台。
车轮滚滚,将沈熹微送入皇城大内。她科考后入宫的次数,比在沈家当小姐时还要多。
但进宫那么多回,今天还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见到太后。
岁月在她脸上添了痕迹,却不减姿容。
状元沈熹微,榜眼田爽,和探花肖静蓉齐齐向太后行了一礼。
肖静蓉出身民间,虽然觐见前已有管教嬷嬷特意教过她礼仪,但此刻还是有些紧张。
行礼的余光间不断看向其她两人,生怕自己出了错。
“这礼行错了。”
太后的声音伶俐威严。
肖静蓉吓得心里咯噔一声,差点就要跪下:还是行错了吗?
沈熹微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手,朝她摇了摇头。
“太后教训得是,我等本应行臣礼,却行了闺阁礼。还请太后恕罪。”
听见沈熹微的应对,田爽和肖静蓉这才反应过来,跟着她一同重新行了臣礼。
谢姝满意地点了点头,根据几人在殿试上的策问作答,分别又提了一些问题。
田爽答得落落大方,将到边境示意的时候,眼中更是华光闪烁。
可惜了,是皇帝那边的,不然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谢姝没有流露出半分欣赏,只淡淡道:“知人善用,从前你随你父亲传译的事,哀家也听过。鸿胪寺少个能通外务的主簿,你去吧。”
从七品,中规中矩。既不让榜眼的授官遭人诟病,又无甚实权,刚好在太后能够容忍的范围内。
田爽面露喜色,叩首谢恩。她心中所盼,不过就是进鸿胪寺。
太后在寻个官职打发的同时,也全了她的心愿。
轮到肖静蓉时,太后的语气明显温和了些:
“你出身民间,知道百姓疾苦。都察院缺一个照磨,掌卷宗、勘核文书,你先去历练着。”
正七品,比田爽还高半级。
肖静蓉激动得声音都在抖,连磕了三个头。
她本以为自己毫无家世助力,就算中了探花,最后可能也只是挂个闲职。
最后是沈熹微。
谢姝没有急着开口,端起茶盏慢悠悠吹了吹浮沫,才道:“哀家想听听你自己的想法。”
此话一出,在场其他人都有些错愕:沈熹微的荣宠,已经到了想当什么官便能挑什么官的地步了吗?
沈熹微本人则惊得背后全都汗湿了。
她明白,这是太后对她的最后一道考验。
“臣深知官位授予非菜场买菜,岂能容我挑挑拣拣”
"这些套话就不必说了,直接说你志在何处即可。”
“是。翰林院修撰,或大理评事,皆是臣志趣所在。”
一个从六品、一个从七品,都不算狮子大开口。
翰林修撰,清贵之职,掌修国史,日后可入内阁。
大理评事,司法之职,虽品阶低一级,却能审案断狱,握着实权。
沈熹微心中早有盘算。去翰林院,可以为日后兴办女学铺路。
去大理寺,可以改掉那些狗屁律法,让它们不再成为权贵的护身符。
正待她想进一步开口解释之时,太后先截住了她的话头:
“可哀家觉得,这两个位置都不太适合你。”
沈熹微一怔。
谢姝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哀家看中你的才能,可不是为了让你去修书断案的。”
选错了。
豆大的冷汗从沈熹微额头沁出。
“谏院司谏如何?上弼君失,下纠臣邪。
听说你两度大闹都察院,有热血有闯劲,你去当这把刀,正合适。”
司谏,也是一个正七品。看似清高,干的却全是得罪人的事。
在太后麾下当司谏,简直就是一把专门去砍皇党、砍所有碍事之人的刀。
作为在场唯一一个皇党之人,田爽拼命低着头降低存在感,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太后娘娘在她这个外人面前,都不愿意掩饰一下的吗?
看来皇上和太后之间水火不容的事,爹爹真的没有夸大其词。
肖静蓉尚不懂朝中的弯弯绕绕,只隐约记得这跟她一样是个正七品的官职。
可怎的大家的脸色都如此难看?
沈熹微额头上那滴汗终于滴落了下来,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俯身叩首:
“臣,谢太后娘娘恩典。”
奏对完已是午时,宫里赐了她们几人午膳。
一道道精致玉盘摆在几案上,每一样都是御厨悉心准备的佳肴。
沈熹微味如嚼蜡。
恍惚间,她想起了槐花巷的那个中午。她在豆腐铺门口摆着书摊,陈涓涓叫她进屋吃饭。
桌上只有烧豆腐和粟米饭,却香得她干了两大碗饭。
“多吃点豆腐,头发长得快。”陈涓涓当日嘱咐的话语,依稀在耳边响起。
早上临出门前,那句“多谢大小姐还我自由了”又往她胸口扎了一刀。
沈熹微废了好大的劲,才让自己不在宫里失仪。
上朝的日子比想象中来得快。
几位新进的女官按照所属省部分散在朝中各个位置。
有人侧目,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干脆把头扭到一边,眼不见为净。
相同的是,她们的身边若有若无,都被人刻意空出了一段距离。
皇帝坐在上首一眼望去,都觉得几个新来的女官格外显眼。
沈熹微面色如常,该跪则跪,该站则站。
可没想到她第一日上朝,就成了他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今年是个丰收的好年,四海升平,又无战祸,因此朝会并无要事商议。
户部奏过今年盐户收效不好,需适当减免盐税后。
殿头官高唱:“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臣有本奏!”杨冠清出列。
“准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