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如今是连自己的血脉也不看顾了吗?”姜芷微撑着地板起身, 目光一瞬不离姜刘氏。
在台阶之上的姜刘氏只是转了转手中的佛珠,眼中少有波澜。
见她神情如此,姜芷微猛然间明白, 这位老太太说不定早就清楚其中的纠葛,却是不愿与出身世家儿媳交恶。
这世上人人逐利而行, 讨回公道不过争一口气,反而要叫日日相处的儿媳寒心,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为何要要求他人去做呢?
“姑娘, 凡事要讲究证据, 我那苦命的孙孙早在十二年前夭折了。如今又突然冒出一个自称已故之人的,我问你这十二年间你为何未有寻来?”姜刘氏双眉微蹙,面上满是忧心。
像是怕死了这世上黑了良心的人, 会去骗她这一个老婆子。
这样明知故问。
如何能寻来?
十二年前她不过稚童一个,是可以昼夜不休走百余里路还是不惧刀枪棍棒在护院眼皮地下寻到替她做主的人?
“若是寻来了怕也是会像如今一样被老夫人视为居心不良之徒罢,”脸上的泪痕尚未干透,姜芷微脸上却换了另一副神情,“有证据老夫人可能辨明?”
“那是自然,你若拿出铁证,必然不会委屈了你。”那嬷嬷在一边帮腔,老太太手中的佛珠一颗一颗地转起来。
姜芷微忽然笑了:“怕是会老眼昏花,原来‘指鹿为马’这种事情就算不是皇亲贵胄也能做到,不过是齐文鸳区区五母家最高不过二品就能将老夫人拿捏至此,不分公理,不认血亲。”
昔日秦朝赵高于殿上献鹿而称为马,颠倒黑白,众人皆不敢言。
可是事实就是事实。
证据自然是有的,但是姜芷微看的很清楚,若是真的拿出来被销毁的可能性反而更大一些。这些世家贵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的存在本就是一种家丑的证据。
默认她的消失是掩盖家丑最好的方法,谁又会真的在意一个无用的小丫头的生死?
既然已经无路可走了,不若快意一些,姜芷微轻声道:“想来在这燕京城中这样做主母的也是独一份的窝囊。”
她站得很直,这世上许多事想要叫她弯腰、叫她屈从,可是有的事情是无法让步的,像那池中不蔓不枝的莲,一旦弯折便是死了。
姜正均在一旁听着不太对劲,伸手扯了扯姜芷微的裙子,也不知平日里最是冷静多谋的姐姐怎就这般犟起嘴来,再好好说说,也不见得未有转机,又何苦触怒祖母呢?
“住口!你这小娘皮说什么胡话?”那嬷嬷闻言当即招手,周围的家丁围了上来,怒目圆瞪地:“一旦不遂你的意便口出狂言,目无长辈。”
“正经官家小娘子都不敢这般,你一个下贱丫鬟还口出狂言?!”
任眼熟的嬷嬷如何责难,姜芷微只抿着唇盯着站在身后的老夫人。
“下贱?如何就下贱了?是我身上流的血脉么?是我的父亲,我的祖母下贱么?我看嬷嬷你做的不也是侍候人的活计?不过都是赖这主人赏口饭吃,怎么就如此气盛呢?”
姜芷微少有这样不顾体面,与人撕破脸的时候,只是一时间将他人的希望一扫而走,再温和的人都会有一瞬的失衡吧?
况且她不过是装的温驯和善。
她眼神扫向身前的嬷嬷:“许是主人家攀上了高枝,连家中的狗叫声也会雄壮些罢。”
“还真是牙尖嘴利?我看你等会还说不说的出来!”那嬷嬷气急反笑,对着候在一旁的家丁高声道:“给我将她压起来!”
这施令一下,那些个忠心的便当先一步。
姜正均没想到事情的发展会是如此,见几个粗手粗脚的家丁将姜芷微围住,情急之下上前拦住了几个。
他身形有些分量又是正经的公子哥,那些家丁虽有下拳脚功夫但也不敢推搡,竟被他拦下了一半有多。
只是剩下的也足够对付一个弱女子了。
姜芷微没有过多的反抗,手腕也不曾挣过,叫那气势汹汹的家丁一身力气无处施展,动作愈发粗暴起来。
她只乖顺地被擒着手压在地上,发丝盖住脸,看不清神情,丝毫瞧不出方才尖刻的气势。
“正均,你找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见我,如今是你想看到的吗?”站在众人之后的姜刘氏发话。
姜正均收了挡人的手,见祖母面色不虞,暗暗扫了姜芷微一眼,将衣摆撩起,干脆地跪在地上。
他的姊姊如今失了生气,垂着脑袋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大局已定,无甚回转的余地。
“祖母可千万不要误会了我!”少年言辞恳切,指甲陷入掌心已然掐出血痕,面上却一派懵懂
悔恨:“我怎会料到这样情景?!”
“只是瞧着这个女人说的有几分真,又显得可怜,一连几日在我面前哭诉,一时不查轻信了她。”
姜正均跪着行前了几步,委屈地双眸含泪:“都是这个女人的错!祖母你万万不要动怒!仔细气坏了身子。”
略显痴肥的少年看起来蠢极了,不像是有什么小心思的样子。
姜刘氏未有再答,似乎是很满意孙儿的反应。
姜芷微听着,闭上了眼,只觉可笑。
戏中菩萨,慈眉善目皆为笔画,谁知道脂粉掩盖下的面容是如何样子的?
原来都是一样的,这一家人许是天生就会演戏。
郎君演深情,祖母扮慈悲,而孙儿装痴装傻。
“怎么不骂了?刚才不是很气盛么?”一旁嬷嬷的鞋尖踢在姜芷微的肩头。
姜芷微抬起脸,却是眼神平淡的,只听她缓声道:“你们一家都是如此,可真是叫人恶心。”
如今的心情与第一眼见到自己的坟冢如出一辙,只觉得世事荒谬。她一直朝着恢复身份努力着,但却没想过这样的家,真的是她想要作为归宿的地方么?
她与姜正均事前商量过最坏的结果,弃卒保车,叫他勿要相顾。
这般尖利地话本是应该,圆了这场戏,只是话中不知带了几分真心,叫她的便宜弟弟身子一颤。
“你这个丫头还真是很不会说话。”姜刘氏地声音从头顶传来,“年纪轻轻的要吃些教训才好,遇见我倒是不打紧,若是碰见脾气不太好的贵人,那可就吃亏了。”
“还不掌嘴?”老夫人的声音很轻,但她话音一落周围的人纷纷涌动起来。
这便是所谓的教训了。
姜芷微被压着跪在地上,双手被钳在身后,有人粗暴的抬起她的下巴。
“啪”地一声,没有预兆的巴掌落在脸上,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连伸手捂住脸颊都做不到。
一下接着一下,女子的呜咽声逸出,姜正均依旧跪着不敢起来,姜刘氏捻着佛珠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刑罚。
也不知扇了多少下,姜芷微的痛都感逐渐麻木。
“这是做什么?”忽地院子外有人扬声问。
这禅院本应是清净地,这动静不大,却足够引人注意了。
“可是姜家的老太君?”来人走进院内,不请自来的反倒轻笑:“这阵仗可是未曾见过。”
是一位少年,跟着一位随从,见着也不算难应付。
姜刘氏被认出来倒也不稀奇,他们都是见过的,燕京虽大,但有头有脸地人家也互相不会眼生,人情往来频繁,总会在某个宴席之上扯着笑脸问过好。
巴掌声停下来,姜芷微垂着脸,姜正均转过身,见着来人心下稍稍松了一口气,姜刘氏与一旁的嬷嬷使了个眼色。
那凶恶的婆子登时换了一副面孔,像是主母身边八面玲珑的年长女史,笑道:“原是长安侯世子,可真是巧了。”
那嬷嬷往前两部挡在来人跟前:“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在惩治胡乱攀扯的婢子罢了。”
“噢,攀扯些什么?”王峥似乎来了兴趣。
他这样饶有兴味的样子着实是不知趣的很,嬷嬷依旧陪着笑话里却带着些机锋:“是自家的事,还请世子勿要再问。”
“噢,自是家务事我这个外人自然是不好过问的,”王峥露出了然的神情,却是绕开嬷嬷推开挡在面前的家丁,“只是这婢子瞧着有些眼熟。”
那家丁也是体格壮硕的练家子,也不知长安侯世子做了些什么,在他手下就如同软趴趴的虾米一般,一推就倒了。
王峥随后扬起跪在地上女子的下巴。
她秀丽的脸上满是红色的印记,被下了狠手,不过三五下唇边就见了血。
一双眼却是倔强的,脸上有泪痕,如今却是未有哭的,颇有几分贞烈女子的味道。
他眼中暗了暗,又稍稍缓了缓:“这不是我家婢女么?”
作者有话说:
俺回来啦!
改了错字~
第37章
王峥轻叹了口气, 低语道:“怎么将自己弄成这般?”
姜芷微怔然抬头,一瞬的温柔仿佛错觉,睁眼见到的只是王峥光洁的下巴。
他复而顶着世家子弟寒暄之时惯用的笑容:“也不知道我家小婢与姜老太君的家务事有什么关系。”
这样的话是颇为失礼的, 径直点名道姓别家长辈, 长安侯世子只是装傻,倒也不是想惹得燕京世家生厌, 相熟的人不难看出,他如今有些几分怒气掩在笑面之下。
又听王峥扬声问道:“我这婢女平日里温顺的跟兔子一般, 也不知她攀扯了老太君些什么?“
“不如同我这个做主的详细说说, 我再替您教训教训。”
他话音一落便抽出腰间的马鞭,未等人回应便在空气中一抽。
“劈啪”炸裂的声音响起, 看着不是很用力, 却不只是唬人的,那鞭子用的巧劲, 甩动时明明里的很远, 却如同长了眼睛一般,鞭尾直朝着方才气焰嚣张的嬷嬷去。
皮鞭刮在腿边,再“啪”地一声打在姜正均地鞋子上, 不过一瞬竟是破了那婆子的裤腿,叫她脚一软坐在地上, 而姜正均的皮靴子上也有一道凹痕。
姜芷微忙扯住王峥的衣摆,少年顺着力道看过来,却见双眸盈盈含泪, 衬着那张红肿的脸。
“做什么?”王峥冷着脸扯过自己的衣袍, “被人打在脸上的时候不哭?这时候哭,可没人心疼你。”
姜芷微双颊痛得麻木,未有感觉, 这才伸手轻轻触碰面颊,指尖带着晶莹的泪。
她见到王峥竟是委屈地哭了吗?
“世子真是好的气焰,这鞭子不如直接抽在我这把老骨头身上罢!”站在人后的姜刘氏却是不得不站了出来。
她得力的嬷嬷瘫坐在地上哀哀叫疼,这鞭子哪里是惩戒下人?分明就是抽在她这个老婆子的脸面上,若是此刻还不站出来怕是会被这小儿轻看了去。
姜刘氏居高临下地扫了姜芷微一眼:“白日行凶,世子将天子脚下当成西北蛮地不成?!”
“老太君这是什么话?我太久不过是在燕京这富贵地呆久了,这使起鞭子来手有些生疏,一不小心弄伤了您的家奴。”
王峥抽了人,却不慌不忙地面上还带笑,又道:“您家的家丁也能作证的,方才我的鞭子可是冲着这犯了错的婢子去的,不过既然不小心伤到了府上的嬷嬷,我便同这位嬷嬷赔礼便是。”
他这话说的不假,明明是朝着姜芷微去的,可谁又知道,在众目睽睽之下,王峥手中的鞭子竟是会转弯的。
少年的这句话边便又叫姜刘氏黑了脸。
他若是与姜刘氏赔礼自然氏毫无错处的。可是这下人婆子又如何受的勋爵之礼?
长安侯府又不是什么落魄人家,况且王峥素来有憨直之名,这要是传出去定然会说她姜府老太君倚老卖老,借着长辈之名欺负后生。
那嬷嬷也是想明白了这点,虽然伤了腿还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忙说:“不敢不敢,世子折煞奴婢了。”
“老太君您瞧瞧,你家嬷嬷可是不怪罪我的。”王峥不过是作势,即刻收了将要行礼的姿势,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皮鞭。
姜芷微此刻抬起脸来,她越过面前的王峥,对他身后的姜刘氏勾起笑。
与身前少年的神情颇为相似,她是在挑衅,也是对姜刘氏的嘲弄。
看吧,多么滑稽啊。
这凶恶的嬷嬷在权势面前也不过是个丑角罢了,一炷香内又凶又笑的。
而姜老太君除了她所谓的身份之外,又和这个嬷嬷又什么区别呢?
姜刘氏冷哼出声:“这婢子可是你从西北带过来的?我听闻几年前世子进京的时候轻车简行,随行不过一小厮而已,这婢女不过是别人府上的家奴,你此刻为她撑腰倒是不打紧的,我之后我同她正经主子说道说道便是。”
“总归不是姜府上的奴婢,老太君是姜府的老祖宗,可不是燕京城中的祖宗,未经主人同一发落别家婢子,也不知是何道理。”
姜刘氏扬起眉,第一次仔细地打量起这个后生。
这燕京城中哪个勋贵人家不是沾亲带旧的,未有见过这般毫不留情面的。
果然是西北黄奴,不知礼数。
王峥适时露出了后生的疑惑,那些避而不答的,他也偏要点明:“老太君还未答我这婢女攀扯了些什么。料想姜老太爷清流传家,应当未有什么不能说的才是。”
少年的目光扫了一圈,随意猜测:“是攀扯府上公子?还是讹了钱财?总不会是冒充天家血脉,叫姜老太君助她取回身份再重酬相谢之类的罢?”
姜刘氏眼神一厉,笃定这王家小儿定然是知道些什么。
“老太君若说的在理,我倒是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心比天高的婢子才是。总归是要说一说,好叫我知道这鞭子抽起来须用多大的力气吧?”王峥轻甩着手上的鞭子,似乎在衡量着如何好下手。
他虽说着要鞭笞奴婢,可谁知道这小儿手中邪性的鞭子最后会打在谁身上。
如今却是不好发落姜芷微了,况且王峥也是个混的。
姜刘氏神色变换,又变成了那个慈眉善目的老祖宗:“仔细说起来倒是也没有什么。只是这婢子明明自甘堕落,却还痴心妄想。一旦做了奴婢,就应该恪守本分,与人为难到时候苦的怕是还是自己。”
姜芷微仍是跪在地上的,她盯着木板的纹路,指甲狠狠地嵌入手心。
老太君冷眼瞧着姜芷微,话有所指:“既然是长安侯世子的侍婢老身也不好多说些什么,只是还请世子你多教教规矩。叫这些丫鬟别命比纸薄,却抱着幻想,误了性命可就不好了。”
主子们谈论奴婢素来就是这般的,与家中的猫啊、狗啊之类的小宠无甚区别。
“那是自然的,”王峥笑着应下,转头对着垂着头的婢女:“当着姜家老太君的面,挽月,我便与你说说这第一条规矩。”
王峥顿了顿,声音变得郑重起来:“便是在我面前无人能欺你。”
这是什么话?
姜芷微的诧异的抬起头,眼前便是王峥的手,他捉住姜芷微的手腕,用力将她拉起来。
一边又甩了一鞭,这回倒是用了蛮力,噼啪作响的鞭子甩在地上,径直抽飞了几节木板。
这样一鞭若是不小心真抽到了人,必然是皮开肉绽,每个百八十天好不全的。
绝对的武力,直接叫姜老夫人噤声。
“姜老太君也不是我的什么正经长辈,爱说教不如多与您的亲孙子说说罢。我谅您年老眼花,此次欺负我婢女之时就暂且算了。”
王峥说话挖苦的话也是带着三分笑意,丝毫没有将身后的老夫人放在眼里:“若是不小心再叫我见到了,到时候压着老夫人与我的婢子赔礼道歉,还请你莫要生气。”
嚣张跋扈、不尊长辈,在燕京这么久王峥倒是有几分纨绔子弟的风采在了。
新帝上位,一朝天子一朝臣,长安侯府如今风头正胜。
姜芷微几乎是被少年拖着走的,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就见众人围着姜老夫人,人群之中头发花白的人捂着心口,是被气得狠了,费力地喘着气。
血脉亲缘,姜芷微如今一丝心疼的感觉都没有了。
她跟着王峥走,好像院子里留下的只是与她无甚相关的陌生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王峥像是有些生气, 一路将姜芷微的手攥得很紧,拽着她往前。可到了马车上,没有外人的地方, 径直甩开了她的手。
“世子”姜芷微轻声换了句。
王峥只坐在车窗边, 一言不发,也不看她。
姜芷微也没见过王峥生闷气的样子, 他最多是爱答不理的。可这个时候她没有心思去做趴在主人膝盖上的小狗了。
是这样的,丢了主人家脸面的下人, 自然不值得好脸色的。也不是没见过那些犯了事的奴婢被压在地上打得皮开肉绽的样子。
这本是她的过失, 背着王峥行事,原以为依凭这薄弱的血缘不会闹到这般难堪的样子。
可还是太过天真了。
丫鬟挽月乖顺的坐在角落, 面上是难掩的失落。
可是姜芷微却是在回忆姜刘氏方才的话。
一句句奴婢仿佛撕开了她心口的疤, 原是然全不痛了的,可一揭开见到未长好的伤口, 还是鲜血淋漓的。
寻常人被血脉至亲这样刻薄, 许是会真信了,自此一蹶不振,看轻自己, 自暴自弃起来。
但是姜芷微不是。
她反而更恨,恨自己的无力, 恨不得把这些世家贵族虚伪的假面全都扯下来掷在地上。
小婢女垂下头,隐于暗处的眼中却燃着光。
她发过誓的,终有一天要堂堂正正地站在姜家的祠堂之中, 与母亲敬香。
一路无话, 王峥未有再理会马车内的女子,径自下车了。
她有主意的很,又何需去关心。
只是夜晚在练剑的时候听长临随口提了一句。
两人原是在对剑的, 可今日长临格外的不中用,架不住凌厉的剑招,被打得节节后退。
只得出声求饶:“世子轻些,今晚可是没有甜汤饮了。”
练剑嘛,总少不得磕磕碰碰的,平日里挽月姑娘总是会唤着法子煮些甜汤,有些扎实的料,饱腹又解渴的。
还学着那些骗小孩的说法,说什么吃些甜口的,伤口便不会太痛了。
只是这种话,在刀口舔过血的,都不会信的。
“什么?”王峥挽了个剑花,收了手。
“听说挽月一直将自己关在屋内,”长临后退了几步,倚着剑终是站稳了,“晚膳也未用,想必自然是没心思煮汤了。”
聪明的随从早已洞悉一切,见他们两人之间郁郁不快,长临便知会有倒霉的事情降临在他身上,是以早早探听好了消息,等着危急的时刻化险为夷。
果然见少年眉头一拧,将手中剑丢给长临,斥道:“惯的她!”
王峥是打定主意不迁就挽月,她爱如何便如何。
他也觉得这个婢子有些拿不清自己的身份了,没有了主人家的偏爱,不过是浮萍一般。
可少年推开房门的时候圆桌上竟是有一碗甜汤的,煮的白白胖胖的汤圆沉在碗底,飘着些干桂花瓣。
月光透过窗,少年在桌前站了一会,汤还是温的。
他最后尝了一口,却又丢开了汤匙。
只一口他便知不是挽月煮的。
长安侯世子如今的处境全然不同了,整个府上多的是愿意为他煮汤的小婢子,何曾缺挽月一个?
可盯着那一碗汤,不知怎么的,愤怒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来越气。
最后他实在忍不住,只觉得未有解决怕是一晚都难以安睡,推了门,朝挽月的小院大步走去。
好在夜深人静的,王峥这怒气冲冲的样子也没被几个人撞见。
挽月的院内未有点灯,屋内人似是睡了,王峥思忖了半刻,径直推门进了她的闺房。
他夜视能力极佳,自然不怕捧着桌椅什么的,甚至想到能吓到这个乱发脾气的臭丫头,心中怒气稍减。
屋子里都是挽月的味道,是好闻的、混杂的花香。
少年不由得放轻了步子,走到床边。
探到了无人的被衾。
王峥手上端着的糕点这一刻仿佛在无声地嘲笑他。
他怒气冲冲的一路走来,想起长临说的,挽月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便又闯入厨房,带了一碟子糕点出来。
少年站在院子里,月光洒在身上,一瞬间有些茫然。
挽月会去哪里呢?
这院子就这么大,那个姑娘是个无处容身的人。
他又探究地想弄明白自己为何这般生气?
是不喜挽月一人行事么?
是觉得她的作为丢了脸面么?
好像只是因为见到她红肿的脸颊又一副哭不出来模样,就有莫名的情绪涌出。
明明之前王峥是那种当面讥讽他“西北黄奴”都能笑面以待的人。
这是到底是怎么了?
少年的目光从天上月落到地上,屋子旁矮树上挂着一只耳珰。
姜芷微坐在屋脊上沉默地看着月亮,她坐了许久,手脚都有些发僵。
可她还是若有所觉地回望:“世子?”
照理说黑压压的夜里身边突然出现一道身影,寻常女子应当吓得大叫才是,但姜芷微没有。
王峥身上有特别的味道,是熏衣服的松香混着皂角的味道,早就散在夜风里。
“怎么叫人欺负成不敢见人的样子?”黑夜叫人看不清王峥的黑脸,他手上还端着点心,丝毫没有不请自来的心虚,“是长安侯的名号不好用么?”
反而越说越来劲。
“一开始竟然还竟然不愿同我说,这便是你自己逞能的结果吗?”王峥见到姜芷微双颊红肿的样子就来气,弯下腰就伸手朝她脸上狠狠一戳。
只是他一戳,姜芷微眼泪就簌簌落了下来。
这可真是令人瞠目结舌。在那个老虔婆面前不是任打任骂,宁流血不流泪的吗?
在他面前就又是水做的了。
“你是笃定我会心疼你是吗?”
王峥气地坐在姜芷微身边,他将点心递到面前,像是等着人夸。
可小丫鬟只是擦了泪沉默地接过,放在膝上,只盯着浅黄色的糕发呆,半点没有要吃的意思。
“怎么不说话?还委屈的像个小哑巴。”
王峥侧眼看她,见着还是涂了药的,脸却比当时红肿地更厉害了。
白着嘴唇,是有些难看的,半分没有我见犹怜的样子。
少年再伸手想去要看她的伤,却在半道上被姜芷微捉住手。
本是应该有些不悦的,不过是想看看她伤到什么程度而已,女孩子家的脸蛋应当是要好好呵护的。
只是这小婢一直紧握着他的手,一时也不好有旁的话说。
“”姜芷微抿了抿唇,“我怕会说些不中听的。”
她心里压着火,口出恶言伤了人便不好了,不如一个人静静的好。
王峥实在想不通,为何做错事的女人还需要人哄。
“我不太擅长与人吵嘴,未帮你打回这几个巴掌,你可怨我?”
姜芷微在月色下静静地看着他,摇了摇头,她将耳朵贴在王峥的胸口,轻声道:“已经不痛了的。”
夜风阵阵,吹得人像找个地方靠。
因着月光与凉夜,两人之间短暂的不愉快结束,又莫名其妙地和解了。
他怀中的女人似乎从来都是这样,像是一只不会叫苦的猫,指挥躲着独自舔舐伤口,就连哭,都是沉默的。
“我没有那般看你。”王峥突然道。
“什么"
“白日里姜老太君说的话。”他补充道。
那些中伤的话,也希望挽月不要当真。
少年说话的时候胸口有浅浅的震动,姜芷微耳边似乎能听到他平稳的心跳。
“嗯,我知道。”
王峥抿了抿唇,望着月亮,清冷的月光有一瞬照进他的心里。
“之后随我一起回西北吧。”
他若是再不明白自己的心意,便真是个傻子了。
原本是准备如何来燕京的就如何回漠北,带着个小娘子也不知家中人会是何种反应。
姜芷微原是捻了一块点心,一时不查,在手中碾碎了。
“我父亲多是在军营练兵,我母亲心思浅,但是是很好的人,你定能讨得他们的喜欢。噢,还有个不妨事的弟弟,万不可能欺负得你去。”
王峥想着不觉微微弯起嘴角。
“我的家乡与燕京很是不同,民风淳朴,你许是会喜欢的。”
姜芷微垂着眼,话中带着笑意:“好啊。”
未有犹豫让少年冷场,只是轻易应下的重大决定,多半不是出于真心。
见她应下,王峥又多说了几句西北的风物。
天高地阔,有漫漫黄沙,也有月光美酒。
姜芷微靠在王峥怀中,她不怀疑少年此刻的真心。
但也不会蠢到去刨根问底,譬如问一问他可是将要娶她做妾之类的。
身生祖母如此,这个非亲非故的男人又凭何可以依托?
这丫鬟的身份感觉像是一头老牛,为主人家昼夜不停的犁地,费了许多辛苦努力,待到秋收的时候,总算是被称赞了一句“真是一头好牛”。
可等待年老力衰的时候还不是要剐了这一身皮肉与主人家下酒?
只是牛始终是牛,丫鬟也始终是丫鬟,如何能与他自己家里人相提并论呢?
这为人轻贱的十几年已经过够了,无需跟着王峥再找一个女主人。
她看得很清楚。
王峥这样,不过是因为她先对他好,事事以他为先,自然觉得妥帖。
只是这种情谊有多坚韧呢?像是交易一般,若是有一天她随了自己的心意,不这样再看顾王峥,焉知他不会反悔?
薄如蝉翼的男女之情,就不要再去戳破了。
“今后有什么事情,可以同我说,你无需忧心,“王峥伸手扶着姜芷微的发,发丝柔顺缠着他的手,带着些凉意,”仔细照顾好我便是,其他的交给我做。“
他不自在的停顿了一瞬,声音小了些许。”要与之前一般的。“
听到奇怪的话,在黑夜中,姜芷微仰头瞧了王峥一眼,少年转开脸,似乎也不需要姜芷微的回应,也不知一旁的树杈子有些什么好看的。
+
姜芷微有一瞬辩不明到底是梦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直到太阳光线透过飘动的纱窗照在她身上的时候才有了一种活过来的感觉。
这世上好梦易醒,噩梦却是难忘的。
她很久没有想起过去的事情了,不愉快的记忆身体是会帮助遗忘的。
只是又遇见了回忆中的人。
鲜活的人从褪色的记忆之中走出,让她又想起过往种种。
如今看来竟不是全然苦涩的。
少年人的温柔,如今想起来都不忍双眸含笑,当时却觉察不出珍贵来。
只是可惜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身旁的小丫鬟轻轻摇了摇她的手,示意已经抵达终点,将要下车了。
遥遥见到山脚的大树下有一位灰袍僧人正在打坐,她双眼微阖,许是处在那玄之又玄的无人之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请问比丘尼, 这九岳山上的隐夏庵今日可有斋饭食?”树荫剪碎光,照在女子白色的鞋面上,她望向通往山腰弯曲的小径, 似是有些忧心, “师父在这坐禅也不好打扰,也不知这林间的野猴是不是足够聪慧, 能领着人去庵堂。“
她像是初入山间的贵妇人,与这乡野山间存着些格格不入。
“姜施主莫要玩笑了, ”比丘尼睁开眼, 双眸含笑,一言道破她的身份, “虽一别多年, 但于我眼中似昨日而已,又怎会认不出姜夫人呢。”
只是这贵妇人真切笑起来地时候, 却又是另外一副光景了。
温温和和的, 像是山间的风,就算是再顽劣的野猴见了也是愿意亲近的。
与多年通信的朋友再相逢,姜芷微也不再玩笑了, 伸手将比丘尼拉起:“慧真觉得我与多年前有何区别?”
慧真拍了拍袍子上沾着的枯叶,看着姜芷微有些欲言又止, 复而笑着摇了摇头:“看来你是未有听我劝的。”
这种回答却是未有料到的,客套些说无甚改变也好,偏偏说些不中听的。
慧真曾在信中劝她将爱恨都看淡, 做个比丘尼也无甚不好。
其实姜芷微最初是未同慧真提过她的烦心事的, 慧真师父本是方外之人,又何必为她忧心呢?
然后她的知交从字里行间品出她的境况,提点了几句, 也寄了些通俗的经文与她阅览。
可最后姜芷微自然是没有听的,俗世凡尘如漩涡一般,她心中有念有欲,又怎得大自在呢?
只是她不明白这重逢的一眼是怎样被瞧出来的。
许是出家人都有几分本事,又或是因为心虚的人见什么都会觉得慌张罢。
“如何这样说?”姜芷微眼神闪避,却嘴硬。
慧真主持只念了一句佛号,淡然道:“总不好说你面泛桃花罢。”
“什什什么?”开门见山地直接将姜芷微惊到有些结巴。
惊雷般的话语就是以这样朴实无华的方式出现。
只是说到“面泛桃花”一词,她面前浮现出临行前王峥冷峻的脸。一时有些难查的失落,又很好地被她掩藏起来。
可慧真这样一个未经情事的比丘尼,怎么又能够一语道破?
比丘尼倒不觉得有什么稀奇的,又问她:“山间路难行,可有准备?”
姜夫人很快平复了心绪:“这还难不倒我的。”
身后跟着几个谢府的家丁,带着的箱子倒是不愁,至于爬山嘛,姜芷微也是有些经验的。
慧真对体壮的家丁指明了路线,他们便扛着行李先行上山去了。
久别重逢的两人便在后边慢慢走着。
“你寄放在我这里的物品,有好好在案台上供奉着,这么些年了,那些檀香味怕是一时半会儿散不了。”
慧真说的是一尊珊瑚树摆件。
大抵是三年前,姜芷微偶然间得了一株红珊瑚,颜色艳丽,形态多枝。这珊瑚树本就是世间罕有,价值万金,单摆在屋子里都觉得浪费了。
不如用来做些有用的事情。
“你知道那物件我原是准备用来送人的,如今听你说这般爱护保存,倒是有些舍不得。”姜芷微说的是真心话。
“不过都是身外物罢了。”慧真淡笑道。
“我之前搜罗到了些梵文经书,借着此次机会一起带给你。”她与慧真之间的感情,不会挂在嘴边提起,但若是见了相关的物什总会想起她,不知不觉地都替慧真攒了一箱子的书。
虽然梵文原本难寻,但姜芷微自觉做的并不是什么大事,便临了才与好友提及。想着若是见到素来冷静的比丘尼雀跃的样子倒也是值得的。
可慧真却是问道:“那珊瑚树可是要送给你家祖母?”
比起一箱子经书如今还是送书的人更加要紧。
姜芷微低笑出声:“自然是的,除了我那祖母,还有谁需要我这般花心思。”
“老祖宗将要六十大寿了,我这个不孝孙可是要趁着这次好好尽一尽心才是。”她将鬓边的碎发挽起,勾起嘴角,不知道想起了些什么,有些意味深长的。
当年离开燕京的时候颇为狼狈,这些年来也尽量避着的,只是再相见却是必然。
姜正均做官总有一天要到燕京去的,都城的富贵繁华,总不能叫他们独享。
这些年他们姐弟高调得紧,也不知道留着齐文鸳血脉的、她所谓的手足,听了传闻后可能安寝?
虽有父亲祖母宠着,但是家族兴衰怎么会单由这两人的心意,放着出挑的子弟不栽培,去扶持母家衰败的,怎么想都不会是桩划算的买卖。
若是踏入燕京城,必然会将那一家子气个不轻,备着些稀奇物件,也算是预先准备的赔礼了,总归是一家人。
只是不知道这些年积攒的物件够不够。
见姜芷微如此,慧真轻叹了声,又道:”这些天你再着随我抄写经书罢。“”什么?“她问出的时候就恍然明白了,“慧真师父是觉得我妄念太重了么?”
人总是如此的,一开始只是想要恢复身份,有了身份之后,又想一雪前耻。
无休无止的,从不满足。
粗算起来离那一日有八年了,她竟然是一日未忘的。
“你的事我不好评价,只是芷微,若是一个人心绪不宁,做出的抉择大多是会后悔的。”慧真干脆地执起姜芷微的手,将腕子上的檀木手串戴到她的手上,“这串珠子我带了许久,如今送你,我只想你莫要让自己难受。”
姜芷微盯着土红色的佛珠发愣,深深浅浅的一圈圈木纹不知是记录的何种年岁,凑近了还能闻见木头的味道,叫人想起大雄宝殿中佛祖那一双俯视众生的眼。
锦衣华服、仆从如云,已经是许多人想要的生活了。
“我过的很好,”她扬起手细看腕间的珠子,倒也未有推却,面上带笑地转了话头,“你这些日子可有攒着新的花笺?”
慧真瞧着她,有些无奈地点头:“是有一些的。”
比丘尼擅丹青,笔下的花鸟鱼蝶都栩栩如生,作画也随意,也不拘于宣纸上,偶有在信笺上描绘的,姜芷微见了都要描着花样子裁剪下来,想着法子据为已有。
“如此甚好。”
姜夫人一下子有了上山的动力,步履轻快起来。
山间路难行,有前人修葺的石梯,却是陡峭的,姜芷微额头渗出薄汗,身后的两个小丫头也有些腿软,东倒西歪的,只有慧真面色如常,步履轻盈,飘然若仙,眨眼间便在台阶之上。
见她这般,也不会奇怪世上会有羽化登仙的传说了。
渐渐地云开雾散,由满目苍绿变得开阔起来,远眺能见到整个豫州府,屋檐相接,像是排列整齐地卤豆腐。
“如何,这山顶的清气与地下比可是有所不同?”
姜芷微只顺了口气,撑着腰问慧真:“午膳可备好了?吃些什么?可有茶饮?”
慧真笑着摇了摇头,将她们主仆领进了小院。
园中种着些绿油油的小菜,藤曼倚靠在石墙上开着浅色的花,老树歪歪斜斜,细碎的影子盖着刻着棋盘的石桌,颇有野趣。
午膳自然是早早备好了的,都是主人家盛情的款待,山间与城中有些不同,在谢府之中不乏世上珍稀的食材,花胶海参,燕窝鱼翅,而山间小院内有主人家珍惜的菜品,旧年初雪化作的水来冲茶,存着的春日的腌笋,豆浆煮熟时的一层层豆皮都变成招待客人的佳品。
山风清雅,流云舞动,姜芷微品着茶,忽而觉得在此山之中做一只不知事的野猴也不是件坏事,正畅想着,被身边的丫头撤了袖子。
“小姐,我想吃肉。”徐熹皱着眉盯着一桌的青菜萝卜。
问尼姑讨肉吃,妙芙颇有些震惊地瞧了徐熹一眼,未料到她竟如此大胆。
慧真笑着摇了摇头:”我倒是不拘这些的,先前特地去化了几颗鸡子备着。“
就见比丘尼在一旁的小灶里扒拉出几颗圆滚滚的鸡蛋,沾着些白灰,用竹编的扁碟盛着,摆在姜芷微手边,
姜夫人也未有料到带着的婢女这般馋嘴,见徐熹目不转睛的样子,挑着眉捻起白胖的鸡子凑到她面前。
徐熹的眼珠子便跟着鸡子转。”嗷!“一瞬不差被砸了额头,用了脑壳开鸡蛋。
这般样子连比丘尼都忍不住笑。
徐熹倒也没有生气,只就着砸出来小坑拨开滑嫩的鸡蛋,香气扑鼻,一边的妙芙忽然就笑不出来。
姜芷微瞧着这两人这般逗趣地模样,又往碗里夹了一条青菜。
“说起来我有另一位香客来要小住。这小庙也不知怎么今年会这样热闹。”
慧真约是五年前离了家乡,到九岳山山头的庙祝的,小庙幽静,少有香客,隐隐于山林,倒是适合一人独修。
姜芷微听见比丘尼这样说也没多想什么,能不远万里,来这小庙的定然是虔诚的信徒,想来都是仁善之辈,同住在佛跟前,互不打搅便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姜芷微原是想好好体会下这难得未有人打扰的日子, 也是争斗之前最后片刻的平静了。
只是住了几日,偶有一日清晨被练武的声音惊醒,恍然间还以为在豫州谢大人的府上暂住。
山中清净, 群青林立, 幽翠之中有菩萨。
她睡眼惺忪,单披了件外衫行到院外。
晨间山雾缭绕, 看不分明,脚下踩着碎叶, 如行在云间。
那练武的人正打着一套行意拳, 远远的隔着林间叶,看不分明, 只听着叫呵之声, 像是在梦中又回到豫州州府做客的某个早晨。
是以见到熟悉的身形的时候,姜芷微反而靠在树干上瞧王峥打拳。
他双拳紧握, 手臂上显着青筋, 肌肤上带着水珠,像是剥了壳的茶叶蛋,许是手感不错的。王峥的面容也是刚毅俊秀的, 看一会儿便消了起床时的苦闷了。
她还在奇怪为何在梦中也会有晨起的乏力,就见到王峥捡起地上的外衫披在汗涔涔的身上, 沉着脸朝她走来。
如何的?与豫州时一般的脸色,黑着脸像是抢了他碗中的鸡腿一般。
姜芷微还是不慌的,她依旧懒懒地靠在树干上, 毕竟她也常常梦见王峥。
王峥站定在她身前, 姜芷微忍不住伸手取下他外袍上沾着的落叶,这动作太过熟稔,叫梦中的男人也是一愣。
他将嘴唇抿成一条线:“你站着这么久, 可看出了些什么?”
姜芷微微偏着头看他,未有回答。
“可是还未醒?”王峥问出这句话,又伸出手探了探姜芷微的额头。
触碰到的是温热的肌肤,自以为的幻境被打破。
姜夫人被这触感惊得瞪圆了眼,恍然从梦中惊醒一般。如临大敌,慌忙地后退一步。
“你怎么”可她又实在不可置信,原是应该在豫州州府中与大腹便便的谢大人同游的王峥,怎么会突然在这山村野林中现身?
莫不是什么野狐扮来骗鸡吃的吧?
于是姜芷微扑蝶一般捉住他停在空中的手,探了探他的脉搏。
脉细平稳,身体康健。
“什么?”正对上眼神,王峥开口问她。
“真的在此出现。”她有些讪讪接了下句。
王峥只轻飘飘地扫了她一眼,轻松地挣开手腕,将女人留在原地,不留恋地走了。
姜芷微垂着眼盯着满地的碎叶,如今体味到了故事之说一半的苦处。她与慧真说过些过往的,只是比丘尼不知道主人公姓甚名谁,若是说的明白,许是会知会一声,倒不必这般狭路相逢了。
他似乎是还是生气的,却又偏偏眼巴巴地跟着来,也不知究竟是在想什么。
姜芷微又伸手理了理晨起未经梳理的乌发,忽地有些懊恼。
仔细梳洗了一番,再到慧真的小院,入眼见到便是宾主相谈甚欢的景象。小桌前坐着眼熟的男人正熟稔地替比丘尼斟茶,新来了人也不曾停下攀谈。
西北辽阔,自有不同于中原人的眼界,正谈论的是王峥曾见过的番僧对法华经的见解。
桌上摆着一大碗豆花,配着辣油,再有几个蒸得透熟的番薯,姜芷微的两个小丫头凑在一起剥着热乎的鸡子,本就是搬来树墩子作凳子,如今只剩下王峥身边的位置空着。
姜芷微是不想的,但也只能挨着王峥坐。
这席间的气氛倒是未有变化,如同来的不过是不打眼的雀鸟。
她呆蠢的丫鬟似乎此刻才注意到姗姗来迟的主子,殷殷勤勤地替她盛了碗豆花,徐熹跟着的日子尚浅,也不知到她的喜好,夹着一筷子香菜就要往碗里送去。
却叫王峥在半道拦住了,明明他像是一心与慧真谈经的,却又在注意些旁的。
“!她不吃这些。”
只一句话,便叫着桌上的气氛有些胶着,徐熹执着筷子有些茫然。
慧真微微扬眉:“你们相识的?”
姜芷微双唇抿成一条线,王峥云淡风轻地:“只是有些浅薄的交情罢了。”
“啊?”妙芙发出疑惑的声音。
许是小丫头的见识太过浅薄,原来曾经坐在屋顶谈天的男女,见面时也能演的如此不相熟。
姜芷微垂着眼搅动着碗中的豆花,王峥手指点在桌台上看着别处。
慧真举着茶杯忽地笑了,却是话中有话地替小丫头解了几句:“人与人之间的交情是要看缘分的,那些缘分浅薄的,就算朝夕相处数十载也只是泛泛之交。””只不过,那些缘分未了的,就算是眼不可视,耳不可闻,心中有万分不愿,终有一日会再相见,毕竟是上天安排的最大。“
仿佛是命中注定的,无法抗拒的,在三生石上刻着的一双名字。
姜芷微掐着妙芙替她剥好壳的鸡蛋,在比丘尼眼前晃荡,硬生生地转移了话题:“慧真师父闻着这香喷喷的鸡子,可会觉得豆腐,红薯这些寡淡无味?”
既然身在佛门之中,就不要作俗世红娘了。
比丘尼一双通透的眸子望向姜芷微:”若是真的下定决心,必然能做到心如止水。“
藕断丝连的,实在是不痛快。
姜夫人失手将鸡蛋捏碎,指尖被烫的发红,她却是笑着:”这许是寺主与我这般俗子的差别了。“
这世间事,大多的是想的简单,一旦上手便觉得有千难万难。
若是人人都能说到做到,古往今来也不会有这多么嗟叹了。
姜芷微盯着褐色的茶汤,难得地陷入低迷的情绪里,身边的两人继续攀谈着,先前《法华经》还有些故事讲,两个丫鬟凑在一起,虽然同桌吃饭,却像被见不到的屏风分割成不同的世界,散着豆香的豆花放在嘴里也如同蜡一般,不知滋味。
虽然她放不开又不愿坦白,好似一块拧不干布帛,好在慧真与姜芷微相交多年,一点龃龉也不足以叫人介意。
山间小庙大都是自给自足的,除了院子里的果树之外,还另外围了一个菜园子,两把锄头靠在树干上,夏日里,再勤奋的农夫也阻不了杂草冒头,袖子一卷,便能开始干活了。
姜夫人就是此刻走到菜园子来的,娴熟地拎起锄头,揪着绿色的草茎刨出根来。两人隔的很近,听得到对方的动静。
“种的是芥兰,多住几日便能吃到了。”慧真锄着草,一边与她说。”自然是不会平白帮你的,吃了再走才算是不吃亏。“
就算是恢复了身份,姜芷微也没有变成那种十指不沾水的大小姐,她手上的茧经年未褪。耕田播种,打水洗衣,皆不陌生。
“与你的佛经可抄了?”
慧真的庙乍一眼是一穷二白的,但论起藏经与香火鼎盛的庙宇比起来也不分轩轾,厢房的衣柜里占满了书,夜里要仔细望着烛台,小心火烛。
“略略写了几遍,一会与你瞧瞧,我的小楷又好看了许多。”
姜芷微原是准备睡不着的时候抄抄经,可不过三遍,便能安睡一整晚。
誊写的经文也有些别的用处,识字的人家会有《论语》,《孟子》之类的儒家典籍,但不一定有《法华经》,《心经》,便将这些送与相熟,识字的人家,也盼望着更多人体味到佛法的精妙处。
“你好好的在我院子里修身养气,莫要多思了,若是有人惹你烦,只说一声,我替你将他打出去便是。”
“我身体被调养的康健的很,见了你也是有一番欣喜,哪里来的烦忧呢?“姜芷微面上带笑,不见忧愁。
慧真挑了挑眉:“我多问一句,你与信中曾提及的那个男子,如今怎样了?”
姜芷微拨土的手,顿了顿,绣眉轻蹙,似乎是全无印象:“男子?我是如何提及的?”
“与你的通信我都放在匣子里,一会儿寻出来,叫你识字的丫鬟读与你听。”
这做法也未免有些刻毒。
是在多年前战事危急的时候,好像能为他帮忙的事情都做了,可那一段日子姜芷微还是噩梦缠身,总是梦见王峥浑身是血的守在城墙上。
那封信是在未眠的夜里写的,她始终承王峥的情,提笔第一句是:“我曾于一人有愧,不知如何回报。”
这几个字她斟酌许久才落笔的,不过在他人见来,只会是直白的一句。
就算人事尽心,可还是惶惶不得心安,只得盼着菩萨可以再偏爱些。
慧真替她诵了几月的经,战事由夏天到秋天,捷报抵京,世人皆知长安侯府功勋赫赫,却再未有听姜芷微续过下文,不过料想那人是平安归来的,不若是,会再央比丘尼立个长生牌才是。
虽然事情过去了多年,可慧真的记忆却是好得很。
姜芷微垂着眼,一下一下铲着土,终究是坦白了:“我与他再相逢了。”
“是怎样的场景?”慧真将杂草丢到一旁,扫了一眼姜芷微,“可见到他携妻儿与你见礼?”
"他“姜芷微轻吐了一口气,回想在吴大人府上再相逢的场景:”被众人簇拥于中央,是意气风发的样子。“”妻子温柔贤淑,小儿亦活泼可爱。“她继续想着,说着她期盼的王峥所应有的生活。
慧真扬起眉:“你心里如何呢?见那人过的好,可是开心的?”
“自然是。”她未有犹豫便答了。
只要过的足够好,年少青葱的遗憾,便也算不得什么了,姜芷微定然是期望王峥过的好的。
“阿弥陀佛,“比丘尼忽然念了声佛,“我早知道这世上有些人,在佛陀面前也会说诳语。”
姜芷微望了慧真一眼,却又笑着:“如何的?我是真心祝愿他的。”
“你觉得很是难猜吗?”慧真见到这般顽固不化的,不得不将话说开了,“为什么长安侯世子骠骑将军会和我这个深山老尼有交情?“
“还是觉得我愚笨?只会解经而不识人心?”慧真撒了手中的土,起身走到姜芷微面前,她面无表情的,与小殿之中的菩萨有三分像,低眉敛目看透了人心。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