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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姜芷微拨弄土壤的手停了下来。

“慧真, 我并非轻慢你,”她抿着唇,抬头望着比丘尼, 话未断, “只是我”

“只是你在说些想要骗过自己的谎,”慧真甩了甩袖子, “当局者迷,他都追到我这山野小庙来了, 你又能撑到几时?”

“你应当明白我的, 若是与他在一起是极好的,我又怎会如此?”姜芷微盯着袖口的花纹, “我对他没有仇怨, 只一片感激之心,与他在一起将会害人害己。”

她未有如同话本子中的怀春小姐那般的天真过, 也已经过了冲动的年纪, 能够不顾父母亲族与恋人厮守。”既然你心下如此清楚,为何不干脆作个了断?”

“我并非没有。”姜芷微苦笑。

只是抽刀断水,水更流。

矮墙围着菜圃绕了一圈, 能见到立于其中比丘尼大半的身子,可是姜芷微就像困于其中低矮的植株一般, 辨不分明。

慧真叹了一口气,将帽子摘下,对着姜芷微:“我原是有一头青丝的, 皈依我佛十余载, 到如今还有青茬冒出,可我心无旁骛,不贪靓, 不慕色,是以如今还是光着脑袋。”

看了,只要意志坚定,就算是身体的规律也能与之抗衡。

“你是未有还是心有不舍?”慧真诘问,又道了声佛号,“你的事,你要如何应对都是无妨的,只是姜施主,这世上少有能不了了之的事情,多的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我怕你将来会有的烦。”

言尽于此,慧真却是有其他的要忙,将姜芷微留在菜圃里,对着长得参差不齐的杂草出神。

是了,她对王峥如此,想来也是会有报应的。

在山顶上,流云拖着飘逸的尾,树叶碰撞沙沙作响的时候,便知道有风来了。

姜夫人抱着一簸箕杂草路过小院的时候,又见到有人在练武。

初秋的天气,他还是穿的薄衫,衬得猿臂蜂腰,姜芷微应当觉得无趣的,这个男人除了练武就是练武,招式变化却是个旧人,再俊秀的面容久了便也容易生厌的,只是这次多了个小丫头。

徐熹的招式还算流畅,但与王峥相比反应仍旧是慢了些,像是猫逗弄着小虫儿,小丫头少不得得几下狠打,但仔细看下来却发现王峥是手下留情了的。

瞧着新鲜,姜芷微站着只多看了几眼,便瞧见自家小丫鬟被拍到树上,“哗啦”一下惊落了挂在枝头将落未落的黄叶。

徐熹咬着唇,捂着肚子,面上却是一副不服输的神情。

始作俑者气定地拍了拍手:”秋天了,这叶子也簌簌的落。“

王峥未有看姜芷微,话却能说到她头上:“姜夫人白看了这么久,也出些力气,吹支曲子罢。”

这倒叫姜芷微想到旧时的情景,她还是王峥丫鬟的时候常常随他赴宴。长安侯世子身边大多的贵女都能素手奏琴筝,而彼时的丫鬟挽月却只会吹叶子,难登大雅之堂。

只是弦乐虽雅,但也遭不住一刻不停的。偶尔寻到合适的机会,王峥会带着小丫鬟去到无人的地方小憩,他胆子大,又是有几分本是在身上的,初时又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人物,是以消失个把时辰也无人理会。

翻墙爬树挽月也做的熟练了,王峥寻了颗遮住人粗壮的大树,枕在丫鬟的膝上,任午后的日光洒在靴子上。

微风鸟鸣,茵茵草地有一种无人打扰的宁静,可王峥偏不满意,他明明是要午睡的,却又要听些声响。

长安侯世子偶然有些要求是考验耐性的,初初相处之时,曾为了讨好这个人挽月为他唱过几句,却被说是曲不成调,像是夏虫鸣叫,如今却又折腾起人来了。

挽月伸手折了片长得青翠的叶子,宽大的衣袖挡住打在王峥脸上斑驳的光。长在农家的孩子也许要有些娱亲的本事傍身的,挽月会吹的曲子不算少,只是曲调吹起的时候不免会想到那间破旧的屋子与室内昏暗的光。

王峥枕在姜芷微的膝上,阖着眼像是睡着了。

姜芷微盯着他的脸发呆,风吹到脸上是寂静无声的,可又像是画出圈圈涟漪,尽管只有一瞬,但好像她所经历的悲苦像是云烟一般轻薄。

少年的皮肤晒得有些深,与那些躲在屋子里读书的燕京公子不同,带着健康的色泽。眉毛有些杂乱,像是叶脉末端无可避免的枝节,眼睫纤长,又是浓郁的黑色。

只是想着眼前的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真实的,便不觉得伸手去碰了。

可在此刻王峥睁开了眼,锐利地盯着人看:”你看着我作甚?“

她将叶子盖在王峥眼上,轻声道:“闭着眼睛,还在乎有人瞧你?”

一别经年,恍若隔世,往事不可追,姜芷微原以为不会有机会再听到王峥说这样的要求,可在这陌生的地方王将军又说了相似的话。

她莞尔伸手折了片将落的叶子。

王峥本是料想如今的姜夫人大抵是不会理会他的,却没想她将他看得一呆。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许少见到姜芷微朝他笑了。在早前的记忆中,挽月总是见着王峥就笑的,讨好的,真心的都有,他有时会将辨认挽月的心情作为游戏,猜这个丫鬟是真心还是假意。

过去的样子如同印刻在脑中,记得很清楚,如今却看的晃了神,觉得有些陌生了。

姜芷微未有理会怔愣的那人,双唇微启,叶片颤动,化音为曲,可徐熹就不一样了,她瞧准了王峥失神的时机,从身前狠狠撞来。

徐熹先前被打得惨兮兮得,如今也发了狠,王峥望着垂眸奏曲的姜夫人忽而笑了,随机被小牛一样冲过来的丫鬟撞翻在地。

她吹的是在琅琊州流行的小调,奏得是夏日渔家女泛舟湖上一边采莲一边戏鱼得情景。

王峥一边听着,一边翻身而起,方才得逞的徐熹来不及高兴便又被撂倒在地。她失了力气,躺在地上气呼呼地瞪着王峥,却见他躬身拾起佩剑,一剑破空。

乐声不停,悠悠扬扬,剑光闪闪,似水波粼粼,男人身形矫健,如同水中游鱼,再有指节触剑之铮铮弹响声,满地落叶随之舞动。

一人奏乐,一人舞剑和之,可这两人却又目光清正未有在对方身上过多地停留,就连余光都是克制的。

即便是如此,躺在地上地徐熹竟是也有些艳羡,无需言语,如此投契,她干脆撑着脑袋,换了个舒适的姿势。

姜芷微垂眸,将王峥留在府上一人到九岳山来,她是有些愧疚的,再者近两天总想起多年前的少年,总是会在他身上见到那个人影子,一时心软便应了下来。

靴尖扫过落叶,王峥眼中一会儿是手中的剑锋,偶尔是一旁吹叶子的女人。

一曲奏罢,留有余青的叶子落到地上,男人将手中的剑随手一掷,闪着寒光的宝剑擦着姜芷微的绣鞋,落在她身前,指尖的叶片落下,姜芷微望向王峥。

“你终于肯抬眼看我了。”王峥站在树下,发丝有些凌乱,唇边带笑,没有丝毫歉意。

姜芷微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开口道:”王怀川,九岳山寺庙粗略计起来有百十数,你怎么会在这间小庙的?“

王峥走到她身旁收了剑,淡然地:”我不过是过来探访友人,也未料到竟是这般凑巧地遇见姜夫人,可是这山路不够阔落,我碍着姜夫人得眼了?“

说出的话却是绵里藏针的,将他留在豫州州府姜芷微却是有些理亏的,毕竟这一路幸苦,多受王将军照拂。

姜芷微忽而笑出声,微微俯身,做了些虚礼:”既是如此,愿王将军在此玩的开心。“

王峥站在原地望着女人渐远的背影,盯着剑身不知再想些什么。

他身后的徐熹像是一直记仇的猫,悄然靠近沉思的男人,想要给他狠狠一击。

可王峥没有像之前一样被偷袭成功,反而如同脑勺上长了眼睛,轻轻一闪,便躲开了撞过来的女人,他缓缓地望过,像是有千斤顶在身上一般,徐熹摔在地上,感觉动弹不得。

明明已经离开那个人视线,姜芷微却越走越快,可远远竟也听着”嗷“地一声。

是徐熹被打得嗷嗷直叫,惊起枝桠上小憩的雀鸟。

夜晚再见新晋小丫鬟的时候,她黑着一只眼,提着灯笼候在门口。

九岳山的汤泉最是有名的,润泽肌肤,舒缓身心,况且费了不少力气爬这山路,总不好错过了。

妙芙在一旁左右打量着,劝着徐熹去找王峥好好算一算,再怎么说一个女孩子,怎么可以将拳头打在脸上呢。

徐熹只是抿着唇:“是我自找的。”

夜里有些凉,姜芷微寻了件披帛,闻言莞尔,轻轻点了点徐熹的额头。

“回来寻两个鸡子滚一滚便好了,他下手有轻重的。”

她笃定。

妙芙提前与比丘尼打听了路,徐熹抱着换洗的衣物,一行三人各执一盏灯笼走在幽暗的山间。

好在此夜月光朗照,树荫剪月华,就算没有烛火,也不至于摔着。

月如银盘,映照在井水水上,王峥原本只是出门望月的,难得的夜空晴朗,又怀有心事。这山头不小,左不会随便走走又遇见姜芷微了吧?

他借力如同敏捷的野猫一般攀上树顶,不远处汤泉冒着热气,抬头望月不知在想些什么。

像王峥这样生于世家的人,不由得修出几个假面来应付人,可独自一人对着月亮的时候,总是真实的。

月光照在王峥的脸上,他坚毅的面容上没有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眼睛,一如当初。

泉边传来些许细碎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尤为突兀。

大抵还是姜芷微罢,王峥叹了口气,忽地有些认命了。

“啊!有蛇!”忽然之间女人尖厉的声音惊起藏在林间的蝙蝠。

王峥的身体反应更要快些,他踏着林间的枝桠,如同踏着月光一般,从天而降。

反手抽出腰间的匕首,隔着三丈,金属的寒光一闪而过,将那长虫钉在泉边。

姜芷微散着头发浸在汤泉里正拿着岸边的薄纱,徐熹拎着树杈子准备战斗,妙芙战战兢兢的举着灯笼将要吓退猛兽,一时间主仆三人手上动作一顿,吃惊地盯着突然出现的男人,倒也没失态地惊叫出声。

实在是他伴着月光,像是解救人于危难的仙人,而不是什么黑漆漆的蝙蝠精。

岸上的不过是一条扁头小青蛇,只是挣了两下,便再无生息。

“你未有查验,就敢下水?这山间多的是蛇虫。”王峥一边说着一边将姜芷微从泉中捞起,怕水中在有些什么,一时间却忘了自己是闯入女子沐浴的不速客。

随即当头被薄纱盖住脸,鼻尖所嗅皆是姜芷微,他才稍稍冷静下来。

“你怎么闯进来了?快将我放开。”姜芷微的手抵在王峥胸口。

男人未有松手,女人发梢带着的水珠,将他胸口的衣料沾湿。

“我不比那只闯入蛇好上许多吗?”他轻声道。

夜风寒凉,可身体里的血液又汹涌地流淌着。

王峥的声音很低,似是只说给姜芷微一人听:“有一刻我想,我会不会是井中捞月的猕猴,惊惧于长夜暗冥,徒手去够水中的虚影,好在你是真实的。”

他的境况与猕猴相比实在好不了许多,早已跌落水中,将要溺死一般,只能望着姜芷微的衣角残喘。

实在是太久了,一直遥望着想要的东西,直到陷入一种疯狂之中。

姜芷微挣扎的手一顿,只觉得此刻这个男人像是咬住心爱骨头的狗。

不愿罢休,不可罢手。

作者有话说:

文中提到《法苑珠林·愚戆篇·杂痴部》井中捞月典故

昔有五百猕猴,游行林中。俱至大树下,树下有井,井中有月影现.时猕猴主见是月影,语诸伴曰:"月今日死,落于井中,当共出之,莫令世间长夜暗冥。共作议言:云何能出?时猕猴主言:我知出法。我捉树枝,汝捉我尾。展转相连,乃可出之。时诸猕猴,即如主语,展转相捉。树弱枝折,一切猕猴堕井水中。感谢在2022-09-17 19:34:49~2022-12-09 14:58: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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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王峥的眼神难测的有些可怖, 又像是饮醉了酒,尽说些痴话。

初时就看不透这个人,如今是愈发难测了。

他捉着姜芷微的手, 葱段般的指尖被放在唇间, 低声问她:“为什么有些抖?”

姜芷微的心跳渐强,不知道是惊吓未平, 还是因为他呼吸间的温热。

“自然是有些冷。”姜芷微轻声道,这一刻便也忘记斗气了。

被关照怜惜的人又如何能不知好歹。

王峥解下外衫披在她肩头, 又伸手替她理了理沾在面上的发丝, 乌发散开,指尖带些水意。

“要快些将头发擦干, 受了凉就不好了。”

“多谢。”姜芷微轻轻挣开男人的怀抱, 背着人拢了拢带着他人体温的外衫。

烛火幽暗,原不过是匆忙间裹了件薄衫, 又被水打湿贴在肌肤上, 是须得一件外衫挡住春光的。

王峥比她高了许多,衣角擦在地上。

他素来都是锦缎加身的,不知弄脏了这外袍, 她这小女子是否赔偿得起。

“你可觉得我是故意在一旁窥探?”见不到她的表情,王峥有些好奇。

时机如此恰巧, 他自己都有些怀疑是否是下意识地守在女人身边。

此刻小丫鬟们倒也反应过来,将姜芷微围在中间,仔细地用帕子擦着水珠。

“怎会做宵小之事?”姜芷微接过丫鬟递过来的灯笼, 蒸腾的雾气叫女人的身影有些模糊, “我倒不会如此看轻你。”

王峥愣了一瞬,忽地笑出口。

他一直好奇他这样的男人在姜芷微眼中是什么样子?

是以恩要挟的浪荡子,还是不得反抗的蛮力武夫。

到底恨他多些?还是尽是虚情?

“更深露重, 我便不多呆了。”姜芷微低声嘱咐丫鬟,徐熹递上前一盏烛火闪烁的灯笼。

“山路崎岖,王将军夜里也小心些。”

女人话音未落已然走远了,王峥伴着孤灯站在雾气氤氲的汤泉旁。

能够八年杳无音信,想必他在姜芷微心中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对方无情至此,叫他的情感像是自作多情的一场笑话。

如今这样的言语又是何意?是继续作弄他吗?

夜深人静的见到的也只是晚睡的松鼠和贪玩的蝙蝠。这山野乡间的倒是不见得有人,但若是有色胆包天的精怪也是不好的。

一行人走了一段,姜芷微忽地觉得身后有风袭来,惊呼一声,一瞬的失去重心,不由得揽住来人的脖颈。

“王峥!”她惊呼,带着些责怪。

男人从身后将她打横抱在怀中。

“险些忘了,我带着你会快些,”他朝着怀中的女人爽朗的笑,“这荒郊野岭的,还请姜夫人莫要辜负我的好意。”

都不重要了。

得一分甜,能自乐好些日子。

再怎么挣扎猕猴终是会为了他的月亮跌入水中的。

王峥踏上高出地面的石块,临空几步踏上枝头,一路不知踏落了多少节枝丫。

是月圆的夜,月白色的光打在井水上,如同打磨光滑的圆镜。

两个丫鬟一人提着一只灯笼被落在原地,像一对幽幽的眼睛,徐熹提了裙子将要追上。

“你莫要跟着了,无事的。”妙芙拉住了她。

徐熹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面色有些复杂。

王将军确实是出于好心,让姜芷微少受了许多寒风吹,可这副身子娇弱不似从前,还是有了些病气,后几日只得留在房内读些经书,疲懒得连慧真都只见过三两次。

山中草药并不齐备,风寒好的慢些,人一生病,自控力难免若些,思绪纷乱,夜间睡得都不算安稳。

“王峥”从被衾中传来一个人名字,姜芷微缓缓睁开眼。

又梦见那个人了,她抚上脸颊,是熟悉的一片湿濡,坐在床上整个人有一种麻木后的淡然。

最初离京的时候,夜夜有梦。

梦境或是再现她离京之时王峥的神情,或是有长安侯世子马革裹尸的场景,又或者见到她被关在牢狱之中,而王峥冷眼旁观的情景。

曾经笑过的日子,便如同赊欠下的债,变为夜夜的噩梦。

随即便是整晚的不愿安眠,为了分清梦境与现实不断地在手上划出血线。

但,都过去了。

姜芷微如今只是偶尔梦见王峥。

她拂去腮边半干的泪,头疼的厉害。

她燃了烛,却握不住杯盏,陶杯落地的声音在夜中尤为清脆。

病了,感觉便是钝钝的。姜芷微弓身将去捡起四碎的茶盏,却忽地被握住了手。

是一双男人的手,手指修长带着叫人发痒的茧。

“为什么不叫丫鬟外边候着?”这声音太过熟悉,熟悉到无论何时听到都不会成为惊吓的理由。

对上姜芷微的目光,王峥自然地开口:“可不是不请自来,你唤我了,我听到了。”

“你守在门口?”姜芷微蹙着眉头:“为什么要进来?你不必帮我。”

她现下好些了,前日子有些发热,两个丫鬟整夜候着,故而今夜叫她们好好歇息了。

只是仍旧提不起精力去应对些烦心事。

“看你这病恹恹的样子,倒不是装病躲人。”王峥的目光轻轻在她面上扫过。

“王峥,你到底想要什么?”

烛火摇曳,映着姜芷微苍白的面容。

她突然之间觉得倦了。

“你若要我偿八年前欠你的债,不如痛快说明,要金银玉石还是黄金千两?又或者是要剐下我血肉解恨?我应下便是了,何苦继续纠葛。”

如同刀尖舔蜜,已然不知是甜味多些还是苦痛更深刻,就好像有一天真的能与王峥在一起一般,再继续下去她这条绷紧的弦终有断掉的一天,伤人伤己。

王峥收了替她拾起碎片的手,转而与自己倒了杯茶。

“我想知道你究竟要装傻到什么时候?”他轻笑着反问,眼中却像淬着冰,“情债何时能用俗物相抵了?”

姜芷微的手颤着攒成拳。

“为什么睡着的时候还会叫我的名字?”王峥的目光灼灼,不容躲避。

为什么会叫他的名字?

只是因为与长安侯世子一起的两年,是挽月今生最快乐的时光。

“你连这个都不敢答我。”王峥盯着浅色的茶汤,“姜芷微,我一直以为你是恨我的,所以会离开燕京,再未有找过我。”

她原是恨透了燕京的,但是燕京有与王峥的过往,那个地方又变得没那么可怖了。

“可是你又与长安侯府送过粮,也托人送过治伤的方子,每次在我觉得快要忘记挽月的时候又出现。”

所谓的姜夫人,到现在为止,就算有了声誉,有了钱财,竟然还会想起那段苦难的日子。

王峥的手背贴上她的脸颊:“为什么呢?姜芷微,如今能告诉我吗?”

她未能开口,只是漠然的坐着。

烛火跳跃,瓷杯中盛半盏凉茶,王峥叹了口气,缓缓地将额头贴向姜芷微。

一如少年时的亲昵。

“好似仍有些烫。”他似乎也不在意女人的回答。

可这轻飘飘的一句,却恰巧将姜芷微击溃。

她眼中蓄着的泪,在这一刻落在王峥的手背上。

“我好想你。”她微张了张口,最后还是发出了声音。

过去的八年里,都很想你。

在蜡烛吹灭的一瞬,在睁眼望着屋顶的时候,在倚着窗等露珠从叶尖落下来的闲暇,都会想起王峥。

西北的气候还好吗?是否也会下雨呢?

他的胡子是不是留长了?会不会有人跟曾经的她一样陪在王峥身边?

长久的忍耐,让刺痛变成一种麻木,她的脸上好像长了一层厚厚的茧,带着固定的表情,扬着虚伪的笑容。

像是长着顶着绿色叶子躯干却被蛀空,即将腐朽的树。

唯有想到王峥的时候,莫明会感到刺痛。

他像是一把锋利的刀,让姜芷微觉得自己还活着。

“王峥,我好想你。”她认输了,原是没想到光是想办法躲开这个人就如此精疲力竭。

姜芷微与挽月一样,都想要跟王怀川长长久久的在一起。

是埋在心底的、不曾改变的愿望。

如果不是这样,她早在袁州见到王峥的第一面就应该走的。

但挽月是不配,姜芷微是不可。

可是太久了,太久没见到王怀川了,久到他的眉眼都变得模糊起来。

她私心想再多看王峥几眼,可柔茹而寡断,只不过是徒添痛苦罢了。

姜芷微望向那人的眼睛:“可是王峥,我之后都不会有孩子了。”

她本是不愿说这个的。

如果不知道的话,盼着王怀川有一天单纯地会因为错过这段感情而遗憾。

长安侯府的显赫少有人不知,没有子嗣,如何能做侯府的主母呢?

是世世代代写在七出之中,女子可以被休弃的理由。

“再说我费了那么大工夫,可不是要做什么官夫人,被捆在后院之中,顶着张假面皮与人虚与委蛇。”

姜芷微笑着故意说的可恶,最好这个男人能看出她的蛇蝎心肠,自行厌倦了去。

只是眼中带泪,气势上弱了三分。

她从没想过要做王峥的妾。为男人的爱而生,便不是姜芷微了。

她早些年那么努力,也只是想要属于自己的人生,而不是为奴为婢的活着。

再者若是要见王峥与人生子,还不如从一开始与他没有关系。

言至于此,一般人便是会怯步的。

可姜芷微素来都猜不准这个男人,也未料到他接下来的反应。

“是谁说的”王峥低声开口。

“你问这个做什么?”姜芷微掩着神情背对着他,忽而苦笑道,“你难不成是要去找那个人算账吗?”

“是啊。”王峥自然地应下。

“你说什么胡话?”她也顾不上什么了,定要抬眼看看这人的神情。

“我便拿着我的刀,抵着那人的舌头,看他是否会说出一样的话。”王峥的脸上看不出半点玩笑的意思。

他疯了,那大夫说的是实话。

“那是我外祖相识的大夫,没理由扯谎的。”

王峥抚着女人的手,问她:“你就为这个一直未有来找我吗?”

姜芷微有一瞬的茫然,她不明白,为什么王峥可以如此满不在乎地问出这种话。

好像在他心中衍嗣绵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你要我在你身边见你与旁人儿女成双吗?”她攥着衣衫,脸上早已满是泪痕,许是泪水洗去了假面,再没了先前的自若,显出内里掩藏的倔强来,“你也不怕熟睡的时候被我捅上一刀。”

倒是另有一番真实可爱。

竟逗得王峥大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姜芷微泪眼朦胧间见这个男人笑得开怀, 气的狠狠推了他一把。

刻毒的话说完了,却又觉得伤心,姜芷微的手贴在心口, 想要缓解抽痛的感觉:“你如今是何种境况?烈火烹油, 若是没有子嗣,怕是等不了十年, 就人人盼着你死。”

军权、荣宠,集于一身, 王峥像暗夜里的一把篝火, 一旦熄灭了,黑暗中窥伺的豺狼猛虎定是会一拥而上。

多年之后, 有谁会记得半生戎马, 血洒疆场的将军怀川?

只怕是无人祭奠,孤冢之上荒草萋萋。

姜芷微闭上了眼:“王峥, 若是没遇见我, 你会过的更好。”

她一直是这样觉得的。

是她太自私了。

可偏偏又却难说出后悔二字,这几年都是,一边要放手, 一边却暗恨曾经纠缠的不够深刻。

在这种矛盾之中徒煎人寿,毕竟与王峥, 是她此生再难有的真情。

而于王将军来说,若是能被病中小娘子推倒,便白练这几十年苦功了, 他顺着力道借力绕了一圈, 单手扶着女人的腰,将姜芷微带至床沿。

夜里有些凉,寝衣单薄, 将军将锦被一展,圈住她也坐到床上。

锦被裹着姜芷微,王峥揽着被子,一层层叠上来身上有些重,女人抿着唇,这般亲昵的姿势,倒叫人不好发难。

“为什么会这么想?”王峥擦去姜芷微面颊上的泪,他的指腹带着茧子,有些微微的痒。

“若是没遇见你,我许是早就死在战场上了。”他的语调听起来格外冷静。

“这也能与我有关?”姜芷微忍不住瞪圆了眼。

“自然是的,”他轻笑,语气轻松,“战场上的将士命悬一线的时候可没有什么珍材异宝吊命,都是凭着一口气,是活下来就能受将封侯,又或是挂念家中妻儿,我也是凭着这种念想挺过来的。”

被长刀劈到肩骨的时候,是很痛的。

这种痛楚让他想起了那个女人。

荣华富贵,他生来就有了。

孝悌之情,也能体味。

唯有情之一字,叫人寤寐思复,难得遗憾。

难以释怀。

想念姜芷微的感觉与疼痛混在一起,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想到这个女人就会感到胸口伤口的刺痛,自虐一般,却令人格外清醒,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我戎马八年未有娶妻,”王峥握住姜芷微的手,数着女人的手指,“旁人若是上战场,早早就要留下子嗣的。”

如同姜芷微方才所提到的,家大业大,总会有几只胆大包天,垂涎的狗。

“可我没有,我母亲因为这事好几年年节都不愿见我,”虽然讲述的是被阿母训斥的场景,可王峥说起家来仍旧是眼带笑意,“我姊妹兄弟大都成家了,小孩众多,每年还要派出去许多压岁的银子,多年累积起来也算是一笔不小的亏空。”

“诸此种种,却仍未叫我有成家的心思,你可想知道为何?”

姜芷微盯着跳动的烛火未有回应,王峥忽地将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

字字清晰,能听见他胸膛的震动。

“我想着若是我真的与他人有孩子,那么再见到你的时候,便再无底气了。”未见到姜芷微的眼,这酸话倒是好出口了些。

王峥见过的女子很多,有才情容貌皆优于姜芷微的,也有性情与她相似的,可惜情之一字,不是瓜果买卖,挑个相似些的便能替代。

“我年少时为长安侯府入京,青年时为国披甲上阵,可也总要有些时候为自己。”

“当年你若与我一起回长安侯府,如今便是第八个年头,若是境况一样,也无子嗣,两个人总是比现在一个人要得我阿娘喜欢。”

他语气轻松,可以想见面上的笑意。

姜芷微被他抱得很紧,见不到男人的神情,一颗心却因他的话语而被揉捏。

“世人的眼光我是不曾在意的,只是\"随即又像是自嘲般:“姜芷微,你可对我有一点喜欢?”

“八年见避而不见,不说是喜欢,但凡你有一点良心也不该这样对我。”

姜芷微眼睑低垂,她是没有想到原来王峥也会有说这种话的时候。

他好像有些委屈。

“万般借口,究其因由,你只是不够爱我罢了。”

“姜芷微你应对我公平些,若是做不到,我许是会忍不住自己想你讨要。”王峥不想要的是陌生的客气,只是若是不能在一起,欠他一些也是好的。

她想去回握王峥的手,却又瞥见自己手,她的手不像一般娇养的娘子,涂抹再多的香膏也掩盖不了粗粝的痕迹。

“我可从来没有做过赔本的买卖,当年种种,我一直在等你的报恩,姜芷微,你考虑以身相许吗?”

长安侯世子协理尚书府姜氏一案,他扮演的是侠肝义胆的少年人,可王家其下盘根错节的势力可不可避免地被人瞧见了端倪,暗棋转明,少不得费一番功夫再部署。

“你不觉得我有些可笑吗?”姜芷微开口,她手肘伸手抵在王峥胸口,将他顶开,“我不过是一只演技拙劣逗趣的狗,恰巧满足了你的少年意气。”

她与王峥真的相配吗?

王怀川不在乎世人眼光,是他生来便有资本,不需得讨得他人喜欢。

而姜芷微不是。

“一个可怜的、颇有几分姿色,地位又弱于你的女人,很惹人怜爱吧?”她的声音很稳,听不出也被自己的话刺伤。

“可是,王峥,燕京城中这样的丫鬟不知有多少。你究竟分不分得清你喜欢的是那个需要倚靠你、做小伏低,事事顺你心意的挽月,还是如今你面前全然不同的姜芷微?”

若是情感的基础是虚假,再要在其之上再建立其他的,怕是会有轰然倒塌的一天。

谁又知,王将军是因为未能得到,才这般耿耿于怀呢?

她早就全然不同了,时间久到想到挽月这个名字都有些陌生了,她有些疲累地闭上眼,忽然不敢听王峥的回答。

“除了做戏,便没有其他了?姜芷微,你觉得这世上什么都能假装出来吗?”王峥反问她。

姜芷微一定不知道自己说话时的神情,有一双哀伤的、破碎的、需要人来拯救的眼睛。

高超的演技先是要蒙骗自己,信了十分,才能演出八分真切来。

“我不是傻,是并不介意。” 王峥告诉她。

真情假意混杂在一起,像是混在一起的酒与水,早就难以辨别了。

男人低头揉了揉太阳穴,语气中带着些无奈:“我若是能忘了你,便不会丢下部下一人行着九岳山了。”

一时间室内静默,只闻呼吸声。

姜芷微望着他,双唇紧抿,眼眶中涌出多余的泪。

跳动的烛火照着两人的影子,王峥低头靠近她,却被姜芷微垂着眼躲开了。

温软的唇贴在她的手心,微微发痒。

“够了王峥,莫要打搅我安睡,你可以走了。”姜芷微的手背贴在脸前,挡住带着泪痕的脸,推拒着。

她动摇了,可又莫明地警醒,只是觉得未有想明白之前,还是莫要再越界的好。

虽是躲开了,可王峥的呼吸还打在她的面颊上,离得很近,从他人的眼瞳之中能望见自己红着眼狼狈的样子。

“我为何要依言?姜芷微,我说过的,对我好些,不若我也不介意自己取得。行军打仗多得是阴谋诡计,我未必是什么正人君子。”

呼吸相闻,王峥话音未落,姜芷微便被捉住了手,无法反抗地看着男人吮去她腮上的泪。

像是一只抚慰人的大狗。

“就到此为止了吗?姜芷薇?”他哑声道。

“你费尽辛苦爬上我的床,荣华富贵都没有享,就要灰溜溜地逃走了吗?”

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像是恶鬼的低语。

“不想当侯府主母,有一天诰命加身,将那些人都踩在脚下么?”

他一边说,一边用温软的唇点在姜芷微的肌肤上。

“燕京城的风光,不曾想分一杯羹么?你要怎么样,我都护得住你。”

他一边说,一边用温软的唇点在姜芷微的肌肤上。

“你当我是傻的吗?!”她再难沉默,径直咬上王峥的脖颈。

能以爱为食,像那些不知饥饱,不管不顾的将自己撑到肚皮一翻的鱼么?

直到尝到铁锈味,她才堪堪松口,唇边可见血色,气地气喘吁吁。

可眼前的男人表情丝毫未变,如同感受不到疼痛一般。

姜芷微的手还是被牢牢钳住。

她气的大骂:“什么侯府主母?不过是将倾的落魄户罢了,你有这个闲心多想想如何保住荣华罢。“

有什么意思呢?

为人妻,为人母,操劳一生最后又有谁人记得她原本的名字?

为一人心,与人斗,岁月变迁,怕是有一天所有爱意都消磨,会恨不得王峥去死。

还不如就此打住,至少如今还有愿意回想的画面。

姜芷微哭着用力地用膝盖顶开面前的人,哪想到被人折了手压在胸前,倒叫王峥整个人压下来,叫人有些难以呼吸。

他忽而低沉地笑出来:“你继续哭吧,反正我是要下地狱的。”

茶具不止何时被拂开,碎了满地,烛芯被毫不怜惜地踩灭,房间陷入幽暗之中,唯有丝丝月光透过窗来。

反而将对方的面容看的更清晰,。

争吵、挣扎之后有宁静的时候,大抵是因为他们都仍旧怀有爱意。

“那时我想再见你一面,姜芷微。”王峥突然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王峥说的是什么时候呢?

只字未留将少年留在燕京的时候?

是长安侯府老太君葬礼的时候?

还是他在战场上命悬一线的时候?

姜芷微怔怔地看着王峥面庞, 原本将要忘记的脸,如今却与当年重合在一起。

她最喜欢这一双眼睛,喜欢他看向自己的样子。

女人手指无意识地抓紧, 仿佛有巨大的石头压在胸口, 一时间忘记呼吸

为什么被亏欠的人反而显得如此可怜?

王峥的望着屋内被黑暗掩盖的陈设,他眼中的光未曾有变。

“我从来都不在乎的。”

她忽然之间明白了那个时刻, 他们都不是愿意将一切讲的太明白的人。

王怀川胸口有很长一道疤,一眼望过去, 便可想象到生死之间徘徊的惨烈。

他若是在乎, 当初又怎么会纵容着挽月笨拙的靠近,怎么会挡在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婢女身前?

姜芷微怔怔地看着他, 未有征兆地落下泪来。

他抓过姜芷微的手贴在胸口。

“你应该知道的。”在一片寂然的夜里, 手心下是王峥的心跳沉稳。

他仍旧是那个初到燕京,被讥讽为“西北黄奴”却没有将世家门第放在眼中, 傲物的少年。

可王峥竟然说, 命悬一线的时候想再见她一面。

她不过是个怀有不良之心的小人,那些为他着想也只是有目的的讨好而已。

姜芷微想要开口,但是胸口难以停止剧烈的起伏, 难过的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啊

为什么现在明白?

那些难眠的夜,亦没叫她想清楚这个问题

王怀川他一直都没有变过。

是姜芷微是被燕京城的门第之分吓得胆怯了, 陷于囹圄,难以自救。

“是我的错吗?王峥?”女人的话中在掩饰不了颤音,“你为什么要逼我?”

逼迫她面对掩藏的自卑, 强迫她辨明错过的苍白岁月。

她没有办法说服自己, 值得这样好的人。

“我明明是利用你,你为什么不恨我?”姜芷微的话里带着脆弱的天真,是真的在疑惑。

他最有理由了。

王峥只是沉默地吻上了女人的嘴唇, 尝到了发苦的泪。

他不在乎。

不在乎欺骗,不在乎身份,也不在乎缺失了的八年,从未耿耿于怀过。

姜芷微眼泪,顺着王峥的脸颊没入他的衣领。

玩弄心机者不识真心,心思深沉者不透深情。

许是唯有疼痛与爱意共生,才让人觉得深刻。

唇间轻柔的抚慰,温暖的手指拂过带着凉意的发丝,无不显示王怀川作为爱人的温柔。

“我也想知道,”他在耳旁低低地笑,“怎么办呢?挽月,比起恨你,我更想你能在我身边。”

别无他求。

姜芷微闭上眼睛,当痛苦轻易地烟消云散的时候,才会恍然明白,源头不过是求不得而已。

她呼吸一促,只觉得八年间独自度过每一夜的空虚将她裹挟,贴着爱人的鼻尖,手下是他人的温热的肌肤,窗外是沉沉黑夜,可她眼中却有漫天的红霞。

当姜芷微将要伸手去解男人腰间系带的时候,却被按住了手。

“你尚病着,不可贪欢。”王峥的唇克制地贴了贴她的额头。

姜芷微愣了愣,她瞧了眼地上碎裂的瓷盏,又看了看衣衫凌乱的王峥,忽地有些羞赧,顶着满是泪痕的脸埋在他的胸口。

又觉着实在是有些荒唐,闷闷地笑出声。

这般又哭又笑地倒是有些像少年人。

“你笑什么?”王峥低头看她。

“不是才质问我为何不以身相许么?”

以身相许多次了,许是不新鲜了罢。

“我可是要有名分,并非是能轻易被你打发的。”王峥的下巴蹭着姜芷微的额头,微微发痒,他顿了顿,又问她:“你可是真的?我不是在做梦吧。”

姜芷微仰头有些奇怪地看向他,实在是这话太像是半梦之间的呓语。

“早先与你置气,便方便问,”王峥此刻倒是坦然,不似之前如冰的脸色:“我醉酒时常见到你的,偶尔梦中也会,都有些辩不明了。”

“我想知道好不容易开口的话,可是让你全听着了?”

姜芷微捉起王峥的手,轻咬了下。

见他还是目光灼灼地望着,又在狠狠留下了几个印儿,低声问他:“可觉得痛么?”

王峥伸手将女人抱个满怀,像少年人抱住心爱的姑娘,满心满意的都是她的味道。

“姜芷微,你会再装作与我无关系吗?”

他是记仇的,还对春猎时姜芷微说出恭维的话,耿耿于怀着。

“我再做不到的。”她的耳贴着王峥的胸口,实在是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才好。

这世上许多事情可以学习,可以苦练,但是对于感情,就连先贤也会像个蹒跚的孩子。

不得法门,患得患失,别无他法。

在与他的较量之中,她像是输了,可是赢的人竟也是患得患失的。

“那”男人顿了顿,“说你不会再躲着我。”

“单说这个就够么?起誓不需要什么刻毒些的言语才好么?”少见王峥如此,姜芷微有些想逗逗他。

“你食言就算了,我自行讨回便是,与天讨罚的话没必要说,”男人在她耳边轻笑,又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许是早些去你家提亲,才算是上策。”

姜芷微一想到要在别人做阿娘的年纪出阁,倒是有些羞赧,只不过如果是此刻共枕之人戴着红花驾马而来,倒也不赖。

王峥的手抚着女人微凉的发丝,见迟迟未有回应,笃定到:“你还没想好。”

“我还有些事做,”她望向王峥,解释道,“如今还不是时候,不是吗?”

姜芷微不久之后将会回到燕京,不知道还有多少官司会找上她。王峥也是如此,朝堂之上应当积累了多少辛苦的差使等着。

男人轻叹一口气,将额头贴着她的,望进姜芷微的眼里:“你若想明白了,一定要同我说。”

“嗯,”她应下了,“我会常去信与你的。”

“我在等你,姜芷微,这件事你一定不能忘了。”他眸中带上了几分凶意。

“我不想在姜家出阁,”她抿了抿扬起的唇角,“琅琊山才有我的家,再说,婚姻之事,也许得我祖父母首肯才是。”

女子的心思当真是可爱,却又有些磨搓人,明明是自己相带心上人与家人相识,却偏说要得长辈首肯。

父母长辈的意思,大多时候不过是托词,可又如何好说是自己应下了?

王峥勾起唇:“我知道,等到事了,到时先去拜访你祖父母,明年秋叶落下的时候,和我回西北见我阿娘吧。”

他记得身旁的还是个病人,需要修养,替女人掖了被子,闭上眼睛,像是要睡了,却又有什么惦念着未有完成,:“姜芷微,再叫一声我的名字。”

对着窗户透进来月光,姜芷微握住王峥的手。

“怀川,王怀川,我在这里。”

蜡烛不知何时燃尽了,一对人抵足而眠,一夜无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独睡久了, 都不记得身旁有个人是这样暖和,如同睡在炭火边上,将姜芷微捂出一背的汗。

透窗的光斑印在素色被面上, 她望着床梁发了一会儿呆。从来与王峥共枕都是难以安睡的, 倒不是男人的睡姿如何不雅,只是她思绪凌乱, 会不安地睁眼到天明。

她瞧着王峥的睡眼无声地笑了,未有料到今次竟是睡出新鲜的感觉。

精神养足了, 面上也不见病态, 可随后有些担忧地抚上眼,昨日那样哭了一场, 许是眼睛都肿了。

姜芷微小心地将发丝从王峥身下抽出, 急着揽镜查看一番,只是目光扫过男人眉眼的时候顿了顿。

这个男人还是有些好看的, 不然当初在燕京的时候也不会有贵女一边嘲笑他的出身又一边忍不住去瞧他了。

窗户被风吹得轻轻的往里飞, 光影晃动,粼粼似水波纹,姜芷微拢着发俯下身轻轻吻在男人的额头, 王峥的眼睫轻轻颤动,却仍旧未能睁开眼睛。

她很早以前便想这样做了, 只是这动作太过亲昵,不适合曾经极力掩藏的爱意。

许久未有心思装扮,都不知道脂粉被藏在了妆匣子哪一格中, 翻了许多层都未见带着颜色的钗, 最初想的是佛门清净地也无需打扮与谁欣赏,便轻装简行了。

如今却叫姜芷微难得有些焦躁,晚上有夜色的掩照, 白日里王峥见到她发肿的眼睛,不知会不会突然改了主意。

大抵是所有女子在心上人面前总是不够完美。

王峥平日里通常都是起得早的,今日却破例,懒懒散散地大有些赖床到日上三竿的意思。

他枕着手悠闲地看了会姜芷微梳妆,随意趿拉着鞋走到女人身后。

梳动青丝的手一顿,姜芷微在镜子里看他,一时间忍受不了,王峥垂着眼轻啄了下女人的脸蛋,他又自然地覆上女人的手背;“手是热的,还不错。”

突然的亲昵或许难以适应,可加上关心的话语,便是狡猾的计谋了,叫人难以推拒。

女子的手容易冷的,每次冬天王怀川都会被挽月冻上几回,她有时候也是故意的。

想到此处,王峥眼有了笑意,她将挂在床沿的外衫披在姜芷微身上,拢了拢衣领便要出门。

这般衣衫不整、叫人浮想联翩的。

姜芷微放下篦子,忙问他:“你这是要去哪?””我去将早膳取来,”王峥想了想这几日清淡的饮食,眨了眨眼:“我等会去猎只山鸡给你补身子可好?我们可以背着慧真住持偷偷烤来吃。”

“我瞧你这一头乱发,倒像个现成的山鸡。”

女人抓住王峥的袖子,木雕的篦子刮在他的头上,叫鬓角都带着女子香,他微微皱了眉:“怎么,叫你脸上无光了?”

姜芷微抿了抿唇:“自然是的,我如今可是会觉得你丢了我的脸面的。”

这样不情愿又带着娇嗔的样子逗得王峥朗声大笑,自然是自己人才会觉得丢了脸面,像是“官人”、“郎君”之类的。

“那我今日便乖乖坐着,任你打扮。”他在女人的耳旁轻语,理了理下袍坐在镜前。

雕花铜镜映着一对人的样子,姜芷微有一瞬的恍惚。

她从前也是如此帮长安侯世子梳发的,如隔世一般,原是以为会有些生疏,可篦子上手动作行云流水般,仿佛刻在了骨子里。

只是经历疆场风沙,王峥的头发不如少年时柔顺,夹杂着零星的白发,她将指尖轻捻男人的发,又从妆匣里取了一只簪子替王峥盘起头发。

只是女人妆匣子的物件总是有些娇花纹案,插在王将军的脑袋上也不知是否能衬得他鲜嫩几分。

“今日你梳个随云髻吧,”王峥有些赖皮地往后靠在姜芷微怀里,“未有嫁我,无需梳什么妇人髻。”

在这山中也无需什么端庄稳重,应了他也无妨。

替自己绾发不算是什么难事,前提是没人一瞬不移的盯着,姜芷微总忍不住去回望。

一遍遍地看王峥的样子,数他下巴上零星地胡茬,回过神来额前尽是散乱的头发。

她有些恼:“你莫要盯着我看了。”

“好。”王峥笑眯眯地应下,便真的移开目光了。

他随手取了一本书,靠在窗台上翻阅起来,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仿佛能感受到那暖意。

是有关西北的游记,姜芷微读了许多遍,偶尔也会提笔写上两句,写了什么却也记不清了,只知道王峥如今边看边笑,有几分傻气在的。

姜芷微心不在焉地簪上发钗,便被王峥捉起了手。

“有些饿了。”

他走在前面,推开门的时候也握是十指紧握的,秋日凉风伴暖阳,叫姜芷微微微眯了眼。

真好啊,能与王峥并肩在阳光下。

门边有人候着,徐熹正无聊的踢着石子,见到携手的两人微微一怔。

确实如同妙芙所说的,似是相安无事的夜晚,姜芷微瞧着反而脸色还好了些。

妙芙之前也是个不懂眼色的,也有抱着姜芷微不松手的时候,可见这两人相处多了才咂摸出其中幽微难言的气氛来。

跟新来的徐熹比较,便是一等一的有眼色了。

徐熹顿了顿开口:“早膳在厨房温着,妙芙在看着火。”

山中小庙,不若燕京府宅修的弯弯绕绕的,小厨房就在后院,姜芷微跟在王峥身后,走过大殿,殿中供奉着观音菩萨,木骨泥胎的佛像敛目而坐,像是能望见尘世间一切贪嗔痴慢疑。

衣袂宽大,随风鼓起,可还是能见到两人交握的指尖,像是见到鬼神都不会避讳的样子。

小厨房内,蒸笼冒着若有若无的雾气。

说是在温早膳,见到的却是小丫头如同小鸡啄米一般一顿一顿地点着脑袋。

姜芷微与王峥对视了一眼,男人心领神会地上前朝着妙芙的额头弹了一响指。

“嗷!”妙芙惊叫一声,扇子掉到地上,她睡得有些迷糊,将眼睛揉了揉才将将看清,随即跳到姜芷微身后,捂着额头告状:“小姐,他打我,额头都红了!”

平常她这样在自家小姐面前进谗言,王将军可是会板着一张脸,看着平静无波,可眼里大有要把她耳朵拎起来好生教训一顿的气急败坏。

可王峥如今只是好笑地抱胸看着她,妙芙察觉出了不同来。

“你们”她眼珠子极速地飘来又飘去,又一步跳远了些,控诉道:“你们变成一伙了!”

姜芷微掩着唇边笑,未有否认只是支使着小丫头去盛粥。

妙芙早就猜到会有这样一天,老话常说什么“烈女怕郎缠”,况且王将军招数又多,与他相好倒也不是什么没面子的事情,只不过还是忍不住有些低落。

妙芙瞟了眼在一起挑酱菜的男女,复而在心中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