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女大不中留啊。
早膳不过是清粥,姜芷微用了许多,只觉得许久未有这般想用膳的心思。
王峥撑着脸看着她小口饮粥,忽地伸手探了探姜芷微的肚子,扮作个老大夫的模样,说什么姑娘怕是犯了病症,要与他林间漫步消消食才好。
原是有些想打他的,可王峥刮了胡子,玩笑时弯起的眼颇似少年时,尚有些姿色。
将围篱推开的时候,恰巧见到带着斗笠的比丘尼。
慧真背着竹篓,额间微微有汗:“我在山间采了些菌子,又去山下买了些柑橘,许是能润些嗓子。”
原是话着家常的,但双目相对一瞬间,姜芷微有些微妙的不自在,叫比丘尼体会到了不寻常来。
实在是爱情来的太过突然,未有机会通知亲友。
又见慧真的目光停在王峥头上,姜芷微忽地有些后悔拿王峥打趣了。
只是另外两人分外坦然。
“日安,慧真住持。”王峥慢条斯理地将发簪推入发髻,一边与比丘尼问安。
慧真微微颔首作为回应。
王峥似乎是有感而发:“还要多谢招待,在此小住一晚才知道这小庙的妙处,入眠时有星月伴虫鸣,睁眼便嗅到阵阵檀香,好似俗世烦忧全然消散了,这青砖泥瓦值得好好修葺一番才是。”
“不过是无名小庙而已,还请施主莫要玩笑。”住持面色淡淡,只转向女人:“姜施主,可能劳烦你帮我将菌子洗净?”
“那是自然,今晚饮菌汤?再支个锅子,烫些素菜可好?”
姜芷微松开王峥的手,她早些年常与慧真书信往来,偶有谈及这样一个人,苦痛绝望之际也求过鬼神,做事需得有始有终,人既然见到了,那不妨也对慧真交代清楚。
贴着指腹将要分开的手忽然又被握住,王峥顿了顿:”虽说是不担心你被劝了几句便要出家当比丘尼,但阳光正好,还请夫人可怜暮秋日短,莫要让我久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菌子浸在微凉的井水里, 慧真生了火,将新买的橘子烤上,还有些零散的、不知道从哪里寻来的栗子。
茶杯里冒着热气, 陈年的普洱, 苦涩却别有一番香意,两人靠在泥砌的灶台上, 身后有一扇小窗,亮光被切割成格子, 斜斜地打在脚边。
“我原是想送你一帖《清心咒》的, 但是现在看来似乎赠与王将军更合适,”未料到竟是慧真先开?, “我本还想劝你莫要太痴, 可看下来王将军比你更甚。”
姜芷微轻轻抿了一?茶:“我定然也是需得日日修习的。”
“我曾经在信中与你提过一个人,今次你也见到他了, ”女人望着表皮被烤得微微发焦的橘子, 说的很慢,“我昨日发现与他还是两情相好的时候好过些。”
“那个债主?”
慧真的一句话叫她被茶水呛个不轻。
“莫要再说了这个词了。”姜芷微小声要求。
“于人有愧,不是债主是什么?”慧真挑了挑眉, 并不打算放过她。
这世间上翻起旧账最不留情面的大抵都是知交,为男人要死要活的日子她不记得, 慧真会帮她回忆,许是那张带被眼泪晕过的信纸,都能找到, 再摆在姜芷微面前。
“原本便是说不清的, ”姜芷微辩解,她想起王峥的脸,又不由得眼带笑意, “我与他分别许多年了,他还是能第一眼就认出我,叫人忍不住相信再过十年百年他能依旧如此。”
她是第一次对他人如此坦露心思,许是慧真是方外之人,周身皆是令人亲近的气质。
“我便觉得逃不掉了,佛家不是讲‘兰因絮果’么,许是上辈子已经两相亏欠了,所以如今须得消这业债。”
“哦?”住持面无表情,问得却直接,“到时可会请我吃酒?”
吃酒?
男婚女嫁自然是要有花轿酒席,未必需要红妆十里,但却也须得请相熟的朋友见一见所托付之人的。
姜芷微有些惊讶:“出家人,你也是会吃酒的么?”
“人生在世有些酒是必须要饮的,”慧真望着明明灭灭的柴火,“祭奠家师时饮一杯,赏景开怀时饮一杯,你得嫁良人时再饮一杯,事不过三,想来佛祖也不至于记我的过错。”
姜芷微心意已定,她也无需多言了,人本就各有法缘。
“如果你愿意,我定然扫榻相迎。”
姜芷微侧杯,陶杯相撞,是沉闷的音色。
金风玉露一相逢(注1),无酒亦当歌,陋室流光,共享粗茶一壶。
烤炉上的栗子熟了,轻声的响。
“姜施主,”慧真双手合十于胸前,“这世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注2),皆是虚妄,佛家偈语劝人莫要着相。”
比丘尼的友人摆明了将要贪恋红尘,道不同,却亦为友。
“就算抄经千遍,不解其意也是未有用的。我须得劝你凡事莫要执着,世间情爱终了不过是两抔黄土。”
这是她身为出家人的劝告。
但住持又敛目轻笑,身为挚友她要说的便是:“不过,滚滚红尘也是值得贪恋的。”
人便是这样,一边读着佛经,一边犯戒,一边听着劝诫,一边沉沦。
无甚大事。
慧真将熟透的栗子放在姜芷微的手心里。
“但愿你们可两情长久,平安喜乐。”
———
姜芷微一人后院走来,妙芙挑了本佛经,正有模有样地教徐熹抄书。
见到自家小姐,便将笔一摆,两步跑到她跟前。
“王峥他在哪?”
听到是问别人,妙芙嘴唇扁了下去:“他在佛堂,许是上香呢吧。”
与她们家小姐重归于好可不是要多谢菩萨保佑么?
未等小丫头说完,姜芷微提着裙子跑了起来。
她忽然很想见到王怀川,有一种将要压抑不住的雀跃,需得立刻说给王峥听。
屋内幽静,王峥正举着佛台前供着的一盏长明灯,其上布满斑驳的烛泪,烛台也隐见铜锈,不知在佛前供了多少年,他偏着头去瞧底座刻的小字。
“王峥。”
有人叫他的名字。
姜芷微立于扇门之外,她伸手将散落的发丝别于耳后,裙上的褶皱被风吹散了。
木质的门槛老旧得有些斑驳,佛像却是常常擦拭的,一尘不染。
“姜夫人,你可知这盏灯何时点的?”王峥举着烛台问她。
在深山、不知名的小庙里,有一个写着他生辰的长明灯,日日夜夜的供在佛前。
他们隔着台阶对望。
“”此刻再无隐瞒的必要,姜芷微记得很清楚:“是兆康七年,与北胡姚关大战,传闻你生死不知的时候。”
她也不知为何,已经过了那么久了,当年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竟是还会整夜不成眠。
“这样啊。”王峥点头,大步走到她身边,又见到姜芷微隐在衣袖下的手,轻声问:“手里拿着什么?”
“栗子。”离开厨房的时候又顺手拿了几个。
“给我的么?”
“嗯。”姜芷微松开手,栗子落到王峥的手心。
温热的栗子,被烧的裂开,露出橙黄的内里,可以想见软绵的滋味。
他们一起往前院慢慢走着,空气中有些泥土地气味,院子里先前中下的芥蓝冒出绿色的小尖芽,王峥忽地将姜芷微拦腰抱起。
他的情绪像是闪电过后轰鸣的雷声,慢了些,却轰轰烈烈。
院子里皆是他爽朗的笑声,放肆又张扬,丝毫不怕惊扰了菩萨。
女人的裙角翩飞,天旋地转间搅乱满院子的落叶。
这样孩子气的举动,他做起来也不觉得羞赧。
“这是干什么,你快放我下来!”姜芷微惊叫出声,他抱着人一圈圈地转着,也不知是什么情况。
可王怀川好像很开心,她轻蹙着眉最后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芷微,原来求神拜佛真的是有用的。”
王峥肩胛上的伤疤是北胡将领姚关一战时迎面劈下的,原来那时除了军中的医士、同袍的将领,还有一个人真心为他祈祷。
这件事这么值得开心吗?
姜芷微攥紧王峥的衣衫,风在耳边呼呼吹过。
两情相悦,竟是如此么。
她渐渐有些迷糊,不知道是叫王峥抱着转圈转晕的,还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许是为了表示对菩萨的尊重,王峥最后倒是没有背着慧真偷偷烤山鸡,夜晚却是支了?锅子,将慧真院子里初熟的菜煮成了香喷喷的一锅。
到底还是没有等到芥蓝成熟,王峥有军务需及时归京,想着一行人路上也算有个照应,姜芷微便也不再在山间小庙里多呆了。
惜别的话未有多说,如同来时一样,慧真将他们一行送到山脚,身影便消失在在林间了。
姜芷微掀开车帘回望,却见九岳山依旧是云雾环绕,群青林立的样子。
马车轻了许多,几箱梵经换了几罐山货和几叠废纸,也不知是什么买卖。
王峥已然将一切打点妥当,送给外祖父母的特产已经托人寄去,又遣人将留在谢大人府上的行李送往燕京,是以显得轻车简行,不易叫山匪起了贼心。
过了豫州,下一站便是燕京了。
“燕京是什么地方?”徐熹一边挑着蜜饯一边问,妙芙也竖起了耳朵。
路途遥远,她们一个在袁州,一个自小长在琅琊,不知京城风貌也是不稀奇的。
姜芷微正挑了一张花笺对着窗细看,忍不住轻轻重复这两个字:“燕京。”
她轻笑道:“燕京城富贵迷人,却没有这般好看的花笺。”
王峥骑马走在侧边,朗声道:“燕京市坊规划严苛,与袁州大有不同,市集上包罗万有,会有许多难得一见的稀奇玩意。”
姜芷微撩开车帘,却见王峥身形挺直,握着马绳直视着前方。
“你偷听做什么?”
他扫了眼女人手上的信纸:“这花笺确实好看,不知道姜夫人之后可舍得用这去信给我?”
姜芷微扶着车帘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还未等回话,徐熹忽然凑出半个脸到窗前:“到了燕京,你可还会交我练武?”
王峥挑了挑眉,转了神色:“我既是应了你,自然会守诺。”
妙芙见状也凑出小半个额头:“燕京可有什么有名的酥饼点心?先前可有公子给我家小姐送观致楼的点心呢。”
可未有说完,姜芷微轻瞧了王峥一眼便放下帘子,叫妙芙眨着眼,有些委屈地盯着自家小姐。
“他会继续说的。”姜芷微伸手轻推了下妙芙的额心。
“燕京城内比观致楼好吃的点心比如意坊的朱门还要多,”王峥轻笑,“像什么枣泥糕、酥酪之类的寻常点心都是有的,只是各家酒楼各有风味,想要尝遍需要些时日。”
“我年初离京时,正流行一种西北的酥饼,与江南点心不同,咸中带甜的,颇有我家乡的风味。”
王峥继续说着,似乎在点心这方面很有些见地,也不知是给哪位燕京闺秀买多了零嘴。
妙芙皱着眉托着下巴,似乎在思考着点心若是放盐会是何种滋味。
姜芷微摩挲着手里的信纸,安静的听着外边男人说的话。到了燕京城,怕是有些时日不能随意见到王怀川了。
作者有话说:
注1:出自於秦觀的《鹊桥仙·纤云弄巧》,“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正好是秋天,金风一词用得hin合适
注2:“这世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出自《金刚经》,这里慧真这样劝告是担心两人用情过深难以最后独活,当然俺们这是HE,没有这个忧虑哈
———
家人们,我最近整理了下大纲,原本以为还有大半没写,结果数下来只有十多章了!
我最近也很是努力,下班就坐在电脑前熬字数,QAQ,但是还是写的有点慢,我加油!我努力!
第47章
作为景朝的都城, 除了年节那几日之外,燕京城城门口四季车水马龙。
一辆马车倒也不惹人注意,灰扑扑的马车像是来往商人的代步, 总不会让人想到什么王公贵族的。
车夫驱马行过如意坊的时候, 车帘被掀开一角,日光打在女子下半张面上, 肤如凝脂,唇红如樱。惊鸿一瞥不过如是, 只是门前执着笤帚的小厮见惯了生人, 也不在意,照常低着头扫着台阶上的落叶。
姜芷微搭在膝盖上的手轻轻点着。
燕京城、如意坊, 终于又要再见面了。
不知道她敬爱的祖母、慈爱的父亲、还有那同父异母的兄妹, 如今过得可还舒心么?
王峥未有与她一同进城,他身份太过打眼, 样子也许多人见过。这燕京藏着许多秘辛, 可人多眼杂,分不清谁与谁有旧,亦是个难藏秘密的地方。
淇县姜家是从姜芷微曾祖父一辈迁到京城的, 来时不过是个芝麻小官,几代经营才搬进了如意坊, 自此往来无白丁,端得是清贵非常。
到了姜芷微的父亲姜修玉这一辈,他年纪轻轻中了探花郎, 颇有才学, 又爽朗清举,不知京中有多少闺秀倾心。不止闺秀,先帝也很欣赏姜修玉, 原是前途无限,将要封侯拜相的。
可朝堂从来都是波云诡谲,三皇子未有继承大统,齐家前朝的宠妃如今在冷宫度日,而为官二十几年的姜修玉,如今在翰林院修书。
嗟叹,嗟叹,真是世事难料,未到最后也不知道谁人应笑。
马车转过巷角,缓缓走在另一条路上,姜正均置办的宅子在康平坊宝祥街上,靠近西市,邻里间不乏贩夫走卒,想来是热闹的。
姜芷微放下车帘,却是已经到了。
前来开门的小厮是熟识的,见到笑盈盈的妙芙,伸长了脖子朝着院内喊:“唉!姑姐到了!”
府内一时间热闹起来,不知何处来的脚步声夹杂在一起,有个走起路来风风火火的婆子在一众丫鬟的簇拥下迎来,未见人便先笑开了花。
“算着就应是这几天了,都盼着您来呢。”那婆子攥着帕子,将姜芷微上下打量一阵,却是好松了一口气:“还好,未有再瘦。”
婆子站在姜芷微面前有些拘泥地揉搓着双手,想要亲昵地拉着她,却又觉得逾矩。”秦嬷嬷。“姜芷微轻唤了声,亦拉起了她的手,再与她身后的几个女使点头示意。
秦嬷嬷原是外祖母身边的,年轻时照顾他们的母亲方有梅,原是到了含饴弄孙的时候,可偏偏又赶上姜正均迁京,放心不下,只好帮着操持了一番。
几个女使是从琅琊便跟着姜芷微的,早早到了燕京候着。南烛心思细腻,琼星长袖善舞,反倒是姜芷微带出去的妙芙,唯有天真可爱了。
秦嬷嬷的笑意更深了些:“您一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游历,怎么叫人放心的下?那些个报平安的信老太太都不敢全信呢,如今我见着人了,再给她写一封,这才叫人安心。”
她一边领着姜芷微往里走,一边絮叨着:"均哥儿留了东边的院子给您,我都布置好了,等会儿去看看喜不喜欢。"
“只可惜院子要住久了之后,这些花树才有风韵,如今不过是修剪整齐,徒有其型罢了。”
姜芷微的外祖母是个再雅致不过的妇人,秦嬷嬷耳濡目染,也颇有几分见解。
只是走到后院,却是停住了。
“昕娘子正在堂中招呼客人,”秦嬷嬷低声问她,“姑娘可要一同见见?”
昕娘是正均的夫人,娘家姓谢,是外祖父在琅琊寻的婚事。不是什么勋爵人家,却家风清正,颇有贤名。
姜芷微有些意外:“客人?是正均同僚的妻眷么?“
这亲民的小院子,许是十分要好才会过来拜访。
秦嬷嬷摇头:“是大理寺刘寺正的夫人。”
姜芷微对上秦嬷嬷隐有担忧的目光,她笑道:“如此,我确实需要见一见。”
原是她的故人。
如今的大理寺寺正刘俊康,是当年她状告继母齐文鸳的人证之一。
亦是姜芷微异父异母所谓的“兄长”。
刚过了晌午,秋日的阳光洒在石砖上,远远就见到坐在梨花木椅上喝茶吃果子的妇人们,她们似乎投契非常,时不时低声调笑着。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进院子,未有来得及招呼,一个小团子先扑到姜芷微的裙上,是个扎着揪揪圆润的小丫头,脆生生地喊人:“姑姑!”
“哎,”姜芷微眉眼弯弯,弯腰将小团子抱在手中,她左右看了看,任小丫头”啵“地一下亲在了脸颊上。
“萱儿可是又长高了许多。”她轻轻点了下姜萱的脸蛋。
姜正均如今膝下有一儿一女,萱儿与阿瑾,如今都是好玩可爱的时候。
“姑姑好似"小姑娘大眼睛眨了眨,仔细端详了番,才下定结论,”好看了些。“
她抱着萱儿跨入屋内,秦嬷嬷留在门口候着,只南烛,琼星两个女使跟在身后。
小团子的母亲与客人,姜芷微朝她颔首:“昕娘。”
谢昕不由得也多看了姑姐几眼,就见到身着靛青色长裙的温雅妇人虽微带倦容,但面色红润,眼若含星,乌发盘起,鬓似云,正抱着与她有五分像的瓷娃娃,若是画入画中,定然是叫人珍爱地要摆在堂前的。
谢昕暗自叹了口气,她还需对客人扯着笑脸:“你看这不是巧了么,我大姑姐说好这几天来的,没成想,叫你们撞见了。”
“这是我家相公的姊姊,今日刚到京城的,”昕娘朝客人介绍,又转向姜芷微,“这位是大理寺刘寺副的夫人,本家也是姓刘的。”
“我名字里带一个‘薇’字,姊姊不介意唤我薇娘便好,”那年轻地娘子行了礼,似是不怕生,也不理会其他人微妙的神色,热情地坐在姜芷微身侧:“姜姊姊,可是第一次来京城?”
“我少时亦在燕京呆过一阵,不过许久未曾来了。”姜芷微将怀中的小丫头放下,笑着答客。
“那可要好好逛了逛了,我自小居于燕京,都觉得这几年变化甚大,”刘娘子握着帕子,杏眼含笑地望着姜芷微,“物非物,人也非旧人了。”
“燕京从来就如此繁华,人本应如此,如同水流一般,如此北边才有商贩会做这些江南果子。”
姜芷微了捻一块糖糕,叫萱儿一口吃掉,她抹掉小孩嘴角零星的糕点碎,再转向刘娘子,似是随口一问:“如今秋高气爽,不知薇娘今年是否去绣星山赏过枫叶?”
“未曾,绣星山的红叶红的晚,自然需要耐心等到景盛的时候才好一览。”刘娘子见昕娘听得也认真,便添了几句,“到时候去绣星山的马车将会将路给堵个水泄不通,香车宝马,倒是比那红枫还要难得一见的场面呢,姜姊姊若是要去,可要记得早起。”
绣星山在京郊,却是个能望见整个燕京城的地方,谢昕长在琅琊,自然是不知京城权贵出行拥堵的场面。毕竟在燕京,随意在街角寻个讨饭的乞丐,上数几代许是也有认得出名字的大人物。
那些没什么家底身份的人家自然要早些出行,不然一直与这个相公,那个王爷让位置,怕是等到夕阳落山了也未能到山脚。
刘娘子的话却是只能讽刺不知燕京事的昕娘,姜芷微却是见惯了。
“大多人都是爱热闹的,可秋日里的绣星山日日不同样,像是双色的褙子,山脚上有余青,山峰枫林红如落霞,却是时时可赏的,”姜芷微又笑道,“但这些都是多年前的印象了,哎,你瞧我,在年轻娘子面前总说些旧时事。”
她似有些自嘲,抿了口茶,苦涩亦回甘。
“可绣星山在那里,想着会是我记忆中的样子,亦想登高再忆当年。可见念旧是一项平常的本领,不然何来的‘睹物思人呢。”
刘娘子捻了捻手中的帕子,面上的笑意未及眼底。
话不投机,便是坐在一起也难受。
姜夫人伶牙俐齿,不让毫分,却又是礼数周到,难寻错处的。
今日不过是来探探虚实,姜芷微果然是个不好对付的。
“未料到姜姊姊竟然对绣星山如此熟稔,说到燕京常盛事,年年秋日里长公主娘娘将会大宴官眷,不知姊姊可曾去过?”
长公主是如今官家的姑母,这秋日宴在她手中办了许多年,年年大宴,对诗赏菊,已成燕京传统了。
姜芷微是去过的,作为王峥的丫鬟,站在他身后侍候。
站上一整天算不上是什么好的体验,可也是在秋日宴上再见到了姜府的家眷,是彼时被衬得痴肥愚钝的姜正均,与继母齐文鸳所生的伶俐可人的一双儿女。
姜芷微对上刘夫人含笑的双眸。
她是应去过,再被追问可是跟同姜府之人一同去的。
还是否认,接着被问瞧着有些眼熟,像是在宴会上见过。
这位夫人想她回答什么呢?
不论是答什么,这位娘子不过是想听她亲口承认,
——姜芷微曾为奴为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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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琦 26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8章
姜夫人如今再如口惊才绝艳, 富有贤名,也改变?了口去,
——她看人眼色, 做小伏低的事实。
面对他们这些曾经的主子, 似乎永远低人一等。
可世人迂腐,于她口错之有?
“?自然是去口。”姜芷微唇边的笑容未有消减, 倒是想看看这位刘夫人接着会说出怎样话来。
自然是要实话实说的。
毕竟真诚,才会显出这位刘夫人的假面来。
“秋日宴?年年都去呢, ?口好似未有见口姜姊姊, ”刘夫人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来,“可是同姜府的老夫人一起么?”
“哎, 秋日宴?倒是只听闻口, ?口今年倒是早早的收了口主府的帖子,定是要去凑凑热闹。”谢昕插进话来, 她寻了个话头:“?知这秋日宴上可已挑了口么名花未有?”
谢昕实在有些头疼, 这刘娘子看着笑盈盈的,可拿着软刀子戳人痛处,口为大娘子她总?能让自家人受了欺负。
“在琅琊多见的是瑶台玉凤, 玉伶观这几种秋菊,?知燕京会有哪些珍奇?”
话头递到此处, 她如此皆为大家安乐,却上刘夫人似笑非笑的目光。
谢昕紧了紧手中的帕子,她是个口贴的主人家, 可刘夫人是?善的来客, 抛出的台阶?人走下。
“薇娘口必如此客气?姜家老夫人,亦是刘家女,?们家与刘家也未出五服, 论起来薇娘你还需叫?一声表姐。”
“?口?有些疑惑,薇娘年年赴宴,难道错口兆康二年的那场了么?”姜芷微勾起唇,径直对上刘夫人的眼,“?们家的事闹?满城风雨,你竟是?知的么?”
又口必在当事人面口装模做样呢?
她轻笑一声:“想来刘家如今教女也有了差别,薇娘如此?谙世事,倒与?祖母迥然?同。”
“表姐?姨祖母可?未引荐姜姊姊与?。”刘夫人举起帕子掩着笑,“姜姊姊,久未居京城,对姜刘两家关系竟是了然于胸么?还真是煞费苦心呢。?知道的,还以为姜姊姊是德高望重长辈,竟然评论起世家教女来了。”
到此刻两人皆是面上带笑的,若是站远了瞧,只会以为她们正在闲适惬意地享受着午后时光。
只是刘夫人这话一出,谢昕亦冷了脸。
一笔写?出两个姜字,这血脉相连的,还需谁来首肯么?
“啪”地清脆一声,小几上地茶盏落到地上,茶汤溅起在贵妇人们精致的鞋面上。
“对?起姑姑,”小女孩?措地捂着嘴,“萱儿?是故意的。”
小团子将茶盏打翻了,大眼睛里盛满了?措。
室内胶在一起的气氛,登时散开来。
“?碍。”姜芷微低头扫了一眼沾着茶叶的衣摆,轻轻拍了拍萱儿的脑袋。
“哎,姑姐赶紧去唤了衣衫,秋日风凉,须?仔细着,染了风寒就?好了。”昕娘走上口拉起姜芷微的手,又指挥着女使清理碎盏。
昕娘面带笑意地说了些面子上的话:“刘家妹妹,还请见谅,?口带阿姊去换口衣裳。”
做的事情却是没那么妥帖,将第一次上门的客人于一众仆?晾在堂内,实在是这刘夫人太口张狂,竟在别人家说起了别家的?是。
实在是…有些懒?理她。
“今日?巧,许是在秋日宴上再与刘夫人叙旧。”姜芷微站在门口回望,她背着光,影子打?很长,看?清表情。
出门谢昕便松了手,见到候在院外的秦嬷嬷脚步微微一顿,她一言?发地走在口面带路。
姜芷微慢慢地跟在后面,她牵着萱儿,微微侧口听着小团子奶声奶气地介绍着自家院子,小院?大,住进来也?口一年多,可处处装点皆费了心思。
纤细的小树是姜正均领着妻儿一同栽下的,压着土的白色鹅卵石是偷偷藏在马车上?琅琊带来的,风轻轻吹口回廊,会奏响竹制的檐铃。
“姑姑?必在意,”小团子眉毛纠缠在一起,还是决定说出这番话,“方才?是故意?小心将茶盏打翻的。”
“怎么?”姜芷微其实早就猜到因由了,萱儿早慧,可这种话就跟甜言蜜语一般,叫人恨??重复听上几遍才好。
姜芷微将萱儿抱起,小团子的手环着她的颈子,奶香奶香的。
“?需跟那些?关的人费口舌,他人之言也?需放在心上,”萱儿将脸蛋贴上姜芷微的脸颊上,“姑姑只要在乎?们就好。”
果然萱儿?只是长?像她,这护短的性格也别?二致。
会?流言伤害你的,皆是?关的人,又口必在乎?亲近之人只会护你爱你,口惧有之?
“好,听萱儿的。”
姜芷微眼里有了真切的笑意。
院子?大,姜府的主母娘子已经在东院门口等着她。
“昕娘可见口送口来的物件?可有喜欢的?”姜芷微说的是口到京城的那几箱特产乡物,她见着口么新奇的便想到京中的弟弟,?知?觉就攒了许多。
其中有几件厚实的皮子,品相甚好,?来御寒在合适?口了。
“姑姐选的必然都是好的,”谢昕垂眸答道,“只是还有许多箱子都有拆完呢。”
“那便?急,有时间好好看,只是燕京的冬日?比琅琊,冻人的很,需要早做准备才是。”
哪里都有踩低捧高的人,多的?口是在口头上占些便宜,而燕京的人会想要人命。
京城米贵,居?易,小心为上。
“确是。”昕娘应声,却未有再攀谈的意思,“?去将客人送了罢,总?好叫她一人在堂中。”
姜芷微颔首。
姜萱也被她娘亲一同拉走了,说是?要打扰姑母休憩。
母女二人走出院子,姜芷微在屏风后换衫。
“铺子里的掌柜们都知会口了,小姐可要见上一见?”南烛遥遥问她。
见是定然需要见的,?论是论账册还是旁的,都需要仔细商谈一番。
姜芷微拢着外衫?屏风后走出,便见到丫鬟正试着木桶中的水温,再没有比长途跋涉之后泡泡脚更好的舒缓方式了。
“改日吧,今日有些倦了。”
除了鞋袜,玉足掩在飘满花瓣的水下。
“昕娘子也太口分了,”琼星替她添了些热水,“明知道小姐您与刘相口有旧,还与他们家有些牵扯,竟接了帖子叫人入府呛声。”
“可知她与刘静薇相交有多久了?”姜芷微闭着眼,任南烛的手轻柔地揉在穴道上。
“似是在宴会上偶然见口,?口是第一次下帖子,便给遇见了,还真是晦气。”琼星有些愤愤。
“你这话在屋子里说便是了,言多必失,之后小姐还怎么带你出去?怕是那些个新奇点心你是再难见到了。”南烛点了琼星几句,又问:“这个刘夫人可是那边派来的人?”
“她是自己要来的。”姜芷微确定。
这燕京城内地姻亲关系就如同蛛网一般,密匝匝的。
姜刘两家永平年间因着姜甚密,可?继母齐口鸳一案之后生了圣心,而刘家为了表忠心,竟然将小女儿嫁给了庭上证人刘俊康。
如同割席一般,姜家暗恨刘家?念旧情,这几年往来便也少了。刘静薇又怎么可能听长乐坊那位的差遣。的有口么?,口么都知道对你没好处。”琼星有些气闷地驳嘴。
“,并未相让。
“小姐你看南烛,又欺负人!”腕上,告状。
姜芷微闭着眼装睡,这两人手下都管着许多小丫鬟了,吵。
见到自家小,双足被仔细地擦拭干,两个女使轻手轻脚睁开了眼,她叹了口气,舟车实在劳顿,那些要计较的?若放到明日罢。
她又觉?好笑,如今竟是也会躲懒了,也?爱吃贪睡的小丫鬟,还是将军呢?
也?知道王峥如今在燕京可安置下来了未闲心打量起屋内的装饰来,屋内布置的颇为雅致,屏风双面绣着莲花游鱼,像是照着外祖父画的莲叶图绣的,桌上的烛台香炉花之手,秦嬷嬷对她有几分偏爱在的,怕是府中最好的缎子?来这里,姜芷微又觉?有些头疼。有些微妙。
照理说口为正妻又与本家分府别住,定的,可家里又有个未嫁的姑姐,还在家里一呼百应,铺子田产都由姑姐操持。相口更心疼姐姐,谢昕娘家又难以帮衬,她便如同纸老虎一般,名正言顺,可气人的便是,就连生分相似。也?知道晚上昕娘晚上睡觉的时候是怎么忍住?将姜正均打上两拳的。
许是鼻青脸肿的呢?
,厨子又受了嘱咐,看家的本领都使出来,是以小厨房早早飘出香气,循着香味而来的邻家小童都,赠了些小碗的菜肴,一个个都嘴甜?很。时候才叫见到他策马的口影,他下了马,在门口便唤:“阿姊!”
男人大步走进来,宽大的袍子被风吹?鼓起,停在姜芷微面口。他们姊弟差?多一年未见了,重逢应当是“执手相看泪眼”这般画面。
可萱儿小团子已经黏在姜正均口上,眨巴着大眼睛换道:“爹爹!”
再哭?出来,姜正均大笑着应声,将萱儿抱在怀里,狠狠亲了几口,小团子被胡子一扎,抗拒地后退。
姜正均蓄了须,虽然面上疲惫但眼睛透亮,有几分朝廷重臣的样子。
他瘦了之后郎的样子,如今看着却比姜芷微老些,想来是口事繁重催人老罢。”怎?如此狼狈?“姜芷,她忙递了帕子叫他擦一擦汗。
“哎。”姜了两下,“这一阵太多事务处理,忙都忙?口来,哪里有时间在乎胡子鬓角。”
他亦将姜芷微好一番打量,问道:“姊姊游历途中可是有口么开心事?瞧着气色好了些。”
姜芷微坐下吃饭罢,有时间慢慢说,萱儿,口来,娘唤道。
“哎,”虽然叫?是女儿,但姜正均应了夫人,走进瞧着五颜六色的碟子,有一瞬的心酸,委屈道:“真是托了阿姊的福,平日里秦
萱儿睁圆了眼睛,她实在少见父亲这样,姜正均口为一家之主,通常都是稳稳爹,也是别人的阿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府上许久未有这样热闹的晚膳了, 连只会呀呀叫的姜瑾都多吃了几口米糊糊。直到临睡了萱儿都在兴奋地讨论着西北地风物,央着谢昕要一同去将另外几个箱子开了。
只是夜半更深,只能先将姊弟两人哄睡了。
蜡烛燃得短了一截, 正是红袖添香好时候, 昕娘瞧了眼睡着的孩子,便去厨房取了久炖的汤品, 要去寻一寻她挑灯夜战的夫君。
由湖广调到燕京,官职不过高了一品, 杂事却多了许多, 加之又是秋收忙时,又有许多册账鳞图要核验, 叫姜正均恨不得再多长出手来拨算盘。
夜里看字最忌伤眼, 是以书房内点了许多盏灯,姜正均面前摊开两本书, 中间摆着宣纸, 他挽起袖子点了墨,正要写些什么,却听见叩门的声音。
未等应声, “吱呀”一声冷风便灌进来,将宣纸吹的翻起。
姜正均抬头瞧了一眼, 原是自家娘子,开口问她:“你接了刘俊康家里的帖子?撞见我姐姐了?”
昕娘将食盒打开,碗碟摆开, 垂眸道:“你这便知道了。想来着府中有什么风吹草动你都要过问了?”
这话说的便有些意思, 姜正均执笔的手一顿:“家里事我知道又有什么问题?”
谢昕用剪子拨了拨烛心叫光更亮了些,她声音冷冷的:“你可知萱儿的千字文学到何处了?又有没有过问过瑾儿能说几个词?”
“你心里就只有你姊姊吧?接连着几个月泡在公府,半个时辰的路都不愿赶回家, 你姊姊一说要来,你就便能日落而归了?”
姜正均未料会被这样抱怨一通,昕娘的语速很快,竟是插不上话来。
摆在桌上的山药排骨汤还散着热气,实在是以往他回家,他们夫妇两人都是小别胜新婚的,这突然的埋怨叫身为人夫的姜正均有些无措。
昕娘越说越气,到最后隐隐带有哭腔:“我瞧你干脆与你那姊姊过活去罢。”
她甩了剪子,转过身去似是举着帕子拭泪。
“昕娘,”姜正均手中的狼毫一抖,在宣纸上溅出墨点来,他凑到娘子跟前唤她,却见谢昕径直转过头去。
烛光摇晃,照得泪珠闪闪,更显得昕娘容颜娇嫩,惹人怜惜。
“娘子。”姜正均干脆挂起了笔,又转到另一边,凑到昕娘跟前。
实在是若是哄不好媳妇,他在这个家的处境只会更艰难。
“我确实是这几日才得闲,我亦是想你的,”他干巴巴说了几句,实在是说不出什么来,便如实到:“我姊姊你也知道,面上不显,却最是纤细敏感,她此番回京定然多挫折,我不愿叫她寒了心。”
“你怎的将你阿姊说的像小羔羊一样?我还能欺负她不成?!”昕娘拧了眉。
“却是像的。”姜正均得样子十分正经,不像玩笑。
谢昕一口气堵在喉咙,只觉得自己受的误解能让六月飘雪,攥着帕子狠狠锤了姜正均一拳。
他被锤得重重咳了一声,却又转笑,捉住了昕娘的手腕。
“我知你不会,玩笑罢了,”姜正均低头看着娘子带着薄怒的眼睛,眼中尽是揶揄,“你与我是一条心的,我知道。”
谢昕垂眸,手腕被轻轻一扯,便靠在姜正均的胸口,他轻轻拍着娘子的背,动作轻柔跟哄萱儿一般。
“昕娘执掌中馈,劳心费神,着实辛苦,可有什么想要的?糖葫芦?张飞糖人?又或者云片糕?”姜正均说了几个萱儿爱吃的,又到:“我买给娘子,只叫其他人羡慕去。”
初来燕京的时候,他们一家去庙会上逛过,张灯结彩,食物飘香,一条街行未过半,萱儿就有几次走不动路,只眨着眼直扯着她阿爹的袖口。姜正均又是个宠女儿的,无有不应,但可他总是会买两份,萱儿一份,昕娘一份,说是两个都要宠着,不可厚此薄彼。
许是因为姜正均老做这种事,他不在家的时候谢昕才会格外想他。
昕娘终是被逗笑了,她半晌才道:“我知那刘氏定然不怀好心,想探探她的虚实罢了。”
“只是未料到京城之人会如此行事肆意,我找个机会与阿姊说清楚罢。”
未成婚之前说什么端静娴雅,实际上谢昕被娇宠得紧,还需人哄着才愿意道歉呢。
“诶,一家人,不必说的那么清楚,”姜正均捋须,“我倒是有一件事想请娘子去与阿姊说。”
行事肆意,不过是觉得他们软弱可欺罢了,他反思,芝麻小官不能叫人放在眼里。只是如今在朝堂之上如同海上行船,风浪甚大,贪进不慎明智。
昕娘有些疑惑,他们姊弟之间感情深厚,有什么需要她去传话的么?
“过几日便是休沐日,我们须得去府上吃顿饭才行。”
“去姜府?”
“是姜大人邀请的,推脱不得。”
姜正均说的是姜修玉,他说起父亲得时候神色淡淡,这对父子隔阂颇深,在姜府之外亲近之人面前,姜正均都是如此称呼的。
谢昕抿了抿唇:“那我去问问阿姊。”
姜正均眯着眼,他轻轻拍了拍昕娘的肩,像只精明的狐狸。
他阿姊定然会答应的。
他们一家来京一年有余,倒是拜访过一次姜府。能在如意坊有那样一座院子,定然是姜家祖上出过能人,存下丰厚的家底,只是院落虽华美,但是却算不上什么好经历。
如何叫姑姐全须全尾的回来,倒是个问题。
翌日一早,未等到谢昕主动去寻,姜芷微便派了人请昕娘入了书房。
姜正均的书台摆在一边,又加了几张桌子,上面摆着发黄的簿子,个个推起来有人高。泛黄的纸张,似是从库房之中搬出的,有一股子陈旧的味道,姜芷微正帮忙弹着灰。
她挽着袖子,正与女使们说着话。京城里高门显贵的娘子们可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可她这笑盈盈的样子叫人觉得被叫过去任她使唤也是不介意的。
“昕娘来了。”见到来人,姜芷微放下书相迎而来。
“姊姊这是哪来的书?”谢昕有些奇怪,姜正均的书房里有些公文,姑姐的屋子也不算小,她不明为何偏要摆在一处。
“哪是什么书啊,是积年的账册,”姜芷微将她领到台前,“你翻来看看?”
谢昕尚不明白她是何意,只依言挑了本翻开。
只是她心中有事,书上字还未入眼,便开口:“昨日相公同我说下个休沐想去姜府,是父亲邀请的,说是一家人吃个便饭。”
谢昕的余光打量着姜芷微的神情:“阿姊想去吗?”
“为何不去?迟早要见的,又不是小姑娘了,哪能躲着不见人呢。”姜芷微将衣袖放下,面色如常。
多可笑啊,他们家会叫姜修玉父亲的,只有外姓的谢昕。
姜芷微上一次去姜家是什么时候呢?
是堂审结束,她从狱中出来,与姜正均一同被送往姜家。
那日下了很大的雨,姜府门前挂着的两个灯笼在雨中摇晃,像是什么吃人凶兽的眼睛。
她垂下眼,笑道:“总不好等到寿宴的时候才是第一次回府,若是自家人不认识路,叫外人见了不和,便是笑话了。”
谢昕松了口气,她昨日请了不合适的人,今日又来说些不讨巧的事情,姑姐似乎未有放在心上。
她这才读起纸上字来:“这些是永平年间的账册,如今能有十多年了罢?”
姜芷微颔首,又问她:“我过几日要再去见见燕京的掌柜,你可要同行?”
“姑姐打理便好了,我哪里懂这些的。”谢昕看着那陈旧的账本,笑着推脱。
这些铺子大多都是婆母当年的陪嫁,谢昕管的中馈不过是这个小院子而已。
“这些本就是要托付给你的,”姜芷微不知道是想到了谁,面上笑容更盛,“我总归是要嫁人的。“
“哎?”谢昕有些吃惊。
“怎么?可是有些舍不得我?”
“只是从未听你提起过,姑姐你是有了意中人?”她试探地问道。
姜芷微理了理鬓边发,却是但笑不语。
这便是有了,谢昕忽地有些感慨,她的婚姻是被父母安排的,可人与人大有不同,有人竟是能掌握命运,自己做选择的。
“倒是好过盲婚哑嫁的。”
很快这种淡淡的愁绪便被冲散了,姜芷微的手指点在泛黄的纸页上,她开口:“我们家的旧事,你应当都知晓,当初接手燕京的铺子的时候,账面看着无甚错漏,却多得是外边老鼠蛀的洞。”
“不知正均曾同你说过没有,曾有个齐姓的大掌柜贪墨了近千两。”
“怎得这般大胆?”
就算是燕京城的百姓,一家人一年的开销也不过十两银子,千两实在是有些骇人听闻了。
“我亦觉得这人胆大包天,可惜他空有豹胆,却没有什么本事,贪下一笔笔都隐于账册之中。”
“姑姐整理这些定然是废了许多心思。”姜芷微掌家之时也只双十而已,又远在琅琊,料理豪仆清点相册,桩桩件件可是听起来就觉头疼。
姜芷微摇头:“是你相公发现的,昕娘寻齐一家账本的错处,我便将那家的屋契地契交予你保管。”
谢昕听到这话不由得失了态,只像个女孩儿一般歪着头看她眼睛睁得溜圆,有些话脱口而出:“我如何能他比得?他是出了名的脑袋里长了个算盘,一次能拨弄三个算盘,我便是拍马也比不上的。”
话虽如此,但她这是被布嫁前是学过些管家的,只是面前如小山一般的账册要看到何年何月?
姜芷微器重地拍了拍弟妹的肩:“好好看,不懂之处尽可问你相公。”
谢昕恍然见见到一个形似十五月亮的大饼子,又圆又亮的,一下从天上落下来,险些将她砸晕了。
事实上,他们姊娘。
谁叫这表面皮的灌汤包子,一戳就露馅了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姜芷微在康平坊姜宅的一天甚为忙碌, 她甚久未归京,有许多事要筹备,亦有许多人要见她。再者要去见她久违谋面的祖母, 须得备下厚礼才是。
脚不沾地忙到晚膳时间, 好不容易得了闲,逗弄完牙牙学语的小侄儿, 她支开了女使们,想趁着月色一个人在院子里走走。
晚风带着凉意, 小糖之中映着月影, 安静的环境更适合人思考。
她这几年未有归京,却是时时刻刻未有忘记, 一直在设想再次踏入那座府宅的景象。初初几年是有恨的, 也想过要如何报复,可临到了时间, 心里多的却是怅惘。
家中最出色的子弟与府中离心, 姜修玉官职降位再难有寸尽,那老婆子也说不好能再有几年活头,没等到她来讨债, 便如此破败了。
这样漫无目的的走着,鼻尖是草木的香气。
姜芷微脑中团在一起的丝线渐渐被理顺,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盼望着她心中的不忿能就此脱离,飘散在秋夜之中。
只是天气未有凉到能见到吞吐出雾气的时候, 反而迎面而来有一人。
他穿着墨色长衫, 面上胡须多了些,如同走在自家庭院一般自若,身上还带着些油香味, 像是下工赶着去吃酒的仆从。
可他见到姜芷微却生生刹住了步子,姜夫人敛目轻轻颔首,将从他面前走过。
“唉!”那人拉住姜芷微的衣袖,轻声道:“秋日露重,姜夫人一人徘徊,可是有心事?”
这声音听着有些耳熟,再定睛一看,姜芷微的眉毛渐渐扬起。
“你怎么在这?”
她实在未有料到,是故声量稍稍大了些。
来人的手指贴在她的唇上,径直堵住她接下来的话头,声音带着笑意:“可莫要吓着人。”
姜芷微抓住他的手,打量着四下无人,将他拉去树丛掩盖的墙边。
“你做人姑姐这般小心?”男人一边被拉着慢悠悠地走,一边问她。
姑姐又不是姑奶奶,总不能打着灯笼私会外男吧?
姜芷微抿着唇:“王峥,我家风清正,我侄儿侄女年纪尚小,你若不想被家丁当做贼人,举着火把烧了袍子,现在便出去。”
燕京城中到处皆有耳目,稍有不删便会身败名裂。她是无甚所谓,可是家中还有在朝的,又有将来要进学、嫁人的,名声却是一等一的重要了。
王峥还未从被拉手的喜悦中抽脱,闻言恍若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之前在别人家被抱着在房顶上乱窜也不见得有什么,一回家便正正经经,连话都不肯说了。
虽然心中气闷,想要与姜芷微好好分说分说,可他早就不只是毛头小子了,只沉默半晌,又拉下脸来。
“我怕惊了人,从城东走过来,耗了许久,不过就见你一面而已,可你竟认不出我。”
这黑灯瞎火的,他鬓角的胡须又长出来了,一时认不出也是有缘由的。
他又道:“我问你可有心事,你还未回我。”
姜正均夫妇许是在彻夜查漏账本,书房比往常更亮了些,透出的烛光将王峥一双黑瞳衬得萤萤有光。
姜芷微无甚表情地站在他身前,可手却不止地抓紧衣袖。
见她如此冷情,王峥也有些气闷了,瞧瞧,这是个女郎对不远万里来见他的情郎应有的态度吗?
“我买了酥饼,”可他还是从怀中掏出油纸,却不愿递给姜芷微,只放在围墙上,“你可尝尝我家乡的味道。”
王峥在回京之路上提过的,他一直记得。这话说完,他便作势要走,像那些不求回报的痴心郎君一般。
“哎,”姜芷微拉住他的衣袍,见王峥目光灼灼望过来的时候却又轻轻垂眸,“我”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今晚能见到你,真是很好的,只是突然蓄了须一时有些看不惯”
“在朝堂上不若要讨小娘子欢心,显得老成些才不会被欺负。”王峥撇开眼,解释道。
她浅笑着握住男人微凉的手,王峥的手很大,姜芷微一只手只盖住他的手指。
“我在家很好的,未有受委屈,无须担心,”姜芷微抬眼望向王峥,可今日未有饮酒,有些话必然是难以言说的,“我是想我们来日方长”
她只用指腹一下一下点着王峥的手背。
“我将用那张绘着云鹤的笺纸与你写信,到时再答你这酥饼滋味如何?”
来日方长,不争一日朝夕,此情如流水淙淙,细密绵长。
许是这句话,也会添在笺上。
王峥愣了愣,抽出手,随即靠在墙上对她伸三根手指。
这是何意?姜芷微试着猜。
“三日后去信给你?”
她眼神飘过墙头的油纸包,又或者:“你买了三块饼?”
三根手指变为一只,正轻轻摇着。
“非也,我要写满三页纸。”
姜芷微有些诧异,这人怎么给她布置起课业来了。
未等姜芷微开始讨价还价,王峥纵身一跃,便坐在墙上,一只腿曲着,另一只长腿搭在墙面上,脚尖几乎触到地面。
“三日后我要见到。”他补充。
在月下,姜芷微仰头看他,这人人高马大的,叫人忍不住思忖姑娘家后院的墙还是要砌得高些才好。
“你莫要想太多了,好不容易将你养的面色好些,若是又瘦了,“王峥嘱咐着,似乎是仔细想了想惩罚,“我便拿你弟弟出气。”
姜芷微徒然地启了唇,却又说不出话来。
这是类似于画本子里面,霸道王爷与倔强女子强取豪夺的情节么?什么你不与我相好我便将你亲近之人全部关押云云。
“我可不心疼他,再说他见了你怕是要抄着笤帚与你斗。”
姜芷微踮起脚,伸手用力戳一下王峥的肩头,他重心不稳,向后倒去。天地翻转之间,只见到小女子一边皱着眉小声抱怨,“真是缠人。”
倒也不担心王峥会摔着,他身轻若燕,借着力道向后翻了一圈,双脚落地了。
夜色中,王峥望了望矮墙中的月亮,又伸手贴着粗糙的墙,好像能够透过这石砖弹去她肩上的落叶。
他忽地低声笑了。
说起来确实愁人的,她与王峥的事还未敢与家里人说。
也不是说骠骑将军如何拿不出手,实在是怕她那一向乖顺的弟弟会气得拍桌子。
王峥明面上作为姜正均的有恩之人,又政见相同,他们这些年偶有书信往来,不过公私分的很开。
姜正均见过她了无生气的样子,自然对王峥不会有什么好言语,长安侯府如今势大,生怕自家阿姊再委曲求全,被胁迫了去。
好在先与谢昕透了口风,叫姜正均猜测一阵,待到回琅琊禀明祖父祖母,到时候再请阿弟来喝酒罢。
这样想着,姜芷微的步子轻快了些,她领着油纸包转了弯,却是绕到了西边厢房。
小屋内点着灯,窗户纸上映着两个人影。
屋门被轻轻扣响,屋内传来女子的询问:“谁啊?”
脚步声响起,开门的似乎是个急性子,未等回答,便径自拉开了门。
“小姐!”妙芙眼睛里一瞬放出光来,嘴上吐出的却是咕噜咕噜的酸水:“还以为小姐有了南烛琼星两位姐姐无微不至的照顾,就全然忘了我呢。”
“哪能呢,给你躲懒的时间还不好么?”姜芷微点了点她的额头,妙芙接过她手中的油纸包。
“我正与徐熹一同独诗文呢。”她像只瞧着尾巴想要炫耀的小狗,桌上摆着摊开两本书,是时下流行的诗集。
“这可是酥饼?”徐熹拆开油纸,只瞧了那酥饼一眼,便问:“可是王将军来过了?”
“将军?王将军又翻墙了?”妙芙瞪圆了眼,她瘪着嘴,很有些不满,“我就说家里需得养只狗儿的,哪能回回让他随意进出的。”
谁说吃人嘴便要短的?妙芙偏不,她一边盯着那饼子瞧,一边想着明日要如何央着秦嬷嬷同意养只狗。
姜芷微未有否认,只到:“尝尝味道吧。”
谁叫王峥当时形容酥饼的味道丰美,一馋馋三个呢。
“可好吃?”姜芷微笑眯眯地开口问。
妙芙幸福的点头。
这饼子还带着热气,面皮焦脆又加了葱,里面夹得是羊肉,不知加了何种香料,膻味全无,鲜美非常,唇齿留香。
“那便各写一页品茗给我吧,看看你们读的诗文可否让字句有些进步。”
“啊?”妙芙一呆,那饼子险些掉到地上,“这是如何的?如今吃个饼子还有课业了?”
姜芷微点点头,她准备讲她们交上来的一同寄与王峥交差,如此三页纸便手到擒来。
“小姐之后打算如何安排我?”徐熹未有异议,却是问了其他。
“我也正想问你的意思,你是自由身,燕京太平,你若是想做其他的活计亦可,留在府上亦可。”
妙芙顾着吃饼,徐熹垂下眼思量了一会,抬眼看她:“王将军说要叫我习武,不知还是否算话。”
“他应下的,少有做不到的,”不知怎的,姜芷微替王峥答了这话,“不过燕京城人多眼杂,你莫要心急,暂且在府上住着罢。”
来日方长,她似乎对将来的日子也有了期盼。
作者有话说:
姜正均夫妇:夜光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