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黄州时疫之时, 城中的富贵人家都自身难保了,伯雅这种依附着权贵的乐师更是难以生存。
相依为命的阿弟又染了疫,四处求药无门, 少年当时去府衙门前是要去拼命的。
伯雅做了见阎罗王的准备, 可闯了门见到的却是一个沉静的女人。
曾在黄州城中凭栏而望的檀郎早已无心打扮,他头发散乱, 声嘶力竭地、几乎像疯犬一样。
又被衙役束缚着手脚,只有一张嘴在嚎叫, 即便被打得面容青紫仍是吐出话来:“你们何曾会看顾我们这等下等人。”
是了, 伯雅一直是有怨言的。
明明是攀附他人、供人取乐的玩意,却偏又自欺欺人地有些旁的, 将自己当做人看了。
旁人逗趣时的夸赞做不得真的, 有时候切实地知道,却偏忍不住去信。
伯雅想他那时的样子一定很难看。
所以女人看过来目光才会那般冷冽。
“你无权无势, 又不在队列中候着, 凭何救你?”她放下手中笔,神色沉静,“凭你一张煽动是非的嘴么?”
她顺着伯雅的话挖苦, 又吩咐衙役:“将他拉下去干活,把他家中病人接到西坊。”
“不能, 西坊分明就是个死人窟,我弟弟还有气。”伯雅顿时被拿捏住了,张惶出声。
黄州城的西坊住满了患有时疫的人, 时常有人见到裹着白布的尸身被拉去柴火堆中焚烧成灰。
这火刑, 不是下了地狱阎罗王才能判的么?在尘世之间遭此种大刑,也不知道是因为何种仇怨,这知州“姜阎王”的外号就此举城所闻。
伯雅本就瘦弱, 方才的挣扎全凭着一口气,如今气散了,便任人揉搓了。
“那便与你弟弟一同去探一探那死人窟。”却听到女人带笑的声音。
伯雅与姜夫人的初见算不上是愉快,是因为姜夫人的心思有些狭促,爱逗弄人。
黄州城西坊之中确是有许多患病的人,但亦有许多大夫与医女,他弟弟住在一间格子一般地屋子里,连灌了三天的汤药,便能进一点米食了。
而伯雅被安排在西坊外低矮的小屋里,一边亲自照顾弟弟,一边跟着大夫医女做一些简单的活计。
可他实在是笨手笨脚的,旁人会笑话他,但却不在意被煮糊的药汤。与城内在家中等死的患病者不同,这被称为“死人窟”的地方的人眼中有光。
西坊之中有许多患上时疫被家人抛弃的人,除了照顾弟弟他还会看顾其他人。
很快伯雅的弟弟伯弘康复了,但他们两兄弟选择了留在西坊继续照顾其他人。
黄州大疫,还有谁关心管弦之乐?无人听他吹箫,不如留在西坊,至少有人愿意喝伯雅熬的糊米汤。
伯弘比他聪慧机敏,庶务得心应手,就连浆洗的衣物都比他洗过的要个干净,便是很受喜欢。
伯雅偶尔也会被人认出是乐坊出名的公子,他看着文雅无害,总会被那些混不吝的调侃,一曲一金的伯雅公子,如今替他打水洗脚。
伯弘替哥哥抱不平,却被秀才嘲讽若是没有这样一个乐师哥哥会更加顺遂,凭着他的勤劳刻骨说不定能有大造化,只可惜出生不好,低人一等。
这个时候他只能将额前散落的头发挽至耳后,平静的将那用过的洗脚水泼在泥地里。
伯雅总是在这个时候想到姜芷微,那时一个人独坐堂中,她身为女子,可是受过更多蜚语?
居于西坊的人不可能不关注姜氏姊弟,或是采买到了新的药材、或是请到了有名的大夫,又或者是煮了新式的甜汤一同过佳节。
好的消息总是跟着他们的名字,伯雅也别无选择地关注起姜芷微。
他偶然间听到姜夫人与人吵嘴。
屋内那个医术高超的大夫似乎是从其他地方被诓来的。
“我不治,我年纪这么大了,万一被传染了,必死无疑的。”那大夫嚷嚷着。
“那便死吧,大夫你活的比我久多了。”姜芷微捉着大夫的衣袖不松手。
“姜芷微!你这是恩将仇报!我可是救过你的!”张大夫的脸皱成一团,半天没有扯动袖子。
“我早该死了,张大夫,你从阎王手底下抢人,总该有些报应。”女人竟是还笑得出来。
张大夫跑不了,直气的跺脚,其他大夫纷纷出言好生哄着这个新来的,姜芷微兀自掀帘而出,一眼便见到了站在屋外的人。
“你怎么在这?”
“我”伯雅顿了顿,带着苦涩的笑,“我想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我实在笨手笨脚的,除了会舞弄些不入流的东西。”
他平日里珍爱的箫就算处理污物的时候亦是别在腰间的,伯雅如今瞧着那翠绿只觉得无比刺眼。
“你若有空,去问问西坊有什么想听的曲子,乐坊大家的曲子可不容易听到。”
他看着姜芷微的面庞,不知怎么再也无法忍受。
抽出那竹箫,掷在地上。
伯雅敛目站在原地,平静道:“我不愿再奏乐了根本就毫无用处。”
这乐曲无法让人饱足,无法让人免于病痛,无法使人持有尊敬。
乐师的身份让他低人一等,下九流受人轻贱,就算他的弟弟也受到牵连,在此刻也只能帮之甚少,之能眼睁睁的看着相熟的人死去。
伯雅从小被养在乐楼之中,与脂粉为伍,叫他体魄不强,连感到愤怒都不能做个野蛮人,用拳头说话。
这样的无力感像是一根纤细而坚固的绳,吊起他孱弱的身体,无法呼吸,将要窒息而死。
姜芷微却是笑了,她伸手拍了拍伯雅的头:“都是做哥哥的了,怎的还委屈地闹脾气?”
伯雅缓缓抬头看她。
姜芷微弓身替他捡起竹箫,他冷不防被自己的竹箫很敲了下。
“人生在世,唯有一事不可做,便是自轻。”
他是觉得委屈么?
尚未想清楚便听到姜夫人开口。
“伯雅,奏一曲给我听吧。”
他的手指有些颤抖,可没有办法拒绝姜芷微的请求。
姜夫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她应该是很累了,眼下显出青痕,可却仍旧温和地看着他。
像是柔和的月光,不经挑选地落在每个人的肩上。
伯雅闭了闭眼睛,曾经乐坊的公子奏乐需要沐浴焚香,卖的一曲一金,如今不过只是她一句话,便手指抚上竹箫。
他记不得什么曲谱音调、婉转技巧,只像小时候初学笛箫一样随意吹奏着。
涤垢濯尘,返璞归真。
伯雅奏起悠扬的小调,她的日子够苦了,总不好再听一些哀伤的曲调。
“人生如逆水行舟,控制不了水浪奔流,”姜芷微的声音转为呢喃,她的眼皮越来越重,“但,总归是会越过越好的。”
姜芷微很快枕在手上睡着了,伯雅看着她的睡颜,许久,取了往外袍披在她的身上。
他确实有些任性,伯雅的手隔着外袍触上姜芷微的青丝,她在忧生死,而自己却在为那可怜的自尊顾影自怜。
从那天开始,姜芷微常在窗前听到箫声。
像有一只执着的夜莺,受到了月光的拂照,便用自己唯一珍贵的嗓音报恩。
直到嗓音嘶哑,也不停歇。
如姜芷微所说的,黄州的疫况确实是转轻了,痊愈的人有些留在西坊之中继续帮扶其他人,也有的回到城中与家人团聚。
笼罩在黄州上空的阴云,终于透出一线光来。
姜芷微有时候也会向伯雅问学。
一众人开心饮了些酒,姜夫人亦难得有软和的样子,她说她不识曲乐,只会吹叶子,怕是惹人笑话。
伯雅听到这般请求的时候,心中是止不住的窃喜,但随即又陷入更深的迷沼之中。
他混迹风月场,见惯了男女之间情愫,不会不知道这样的心情是什么。
期盼着不可能的事情,饮鸩止渴。
知府姜大人得空亦会与人讲学,他是进士出生的学士,比乡野的秀才要博学许多,又平易近人,很是受人亲近。
几个学生里,伯弘最刻苦,便偶尔被姜正均带在身边,有些庶务也会请他帮忙。
渐渐地有一些风言风语朝着伯雅袭来,说是哥哥故意讨了人的欢心,让弟弟扶摇直上,这些人倒是不敢说姜芷微的不是,便全是伯雅的过错。
他心头苦涩,若是真的能讨到姜芷微关系便好了。
伯雅不知这样痒痛难熬的日子要耗到什么时候,但很快便有新的海浪打过来。
黄州的时疫被遏制住,但其他州府、甚至燕京都有人染病。
知府衙门收到了远自京城的传信,长公主府中的郎君染病,欲从黄州召一个治疫有方的大夫亲自照看。
最先知道消息的是大夫们,能够留在黄州的大夫大多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这一步登天的机会也不知道谁去,整日扯胡子瞪眼的,撺掇着别人应下,吵吵嚷嚷的药都糊了几锅。
这种境况,就好比军队与匈奴打到一半,将要赢了,却忽然叫主帅回京吃年饭。
如何可行?
知府与姜夫人亦商量了许久,最后将门一关,把大夫人全都锁在房里,决心去做恶人。
姜芷微寻了几个有效的方子与几大箱药材,姜正钧连夜写了三十几页的请罪书,将要一同送到公主府。
除此之外,却是没有旁的了。
伯雅是从弟弟处听到这个消息,伯弘急得直哭,说如果被怪罪情愿替姜大人受罚。
伯雅一瞬脸色惨白,他不通政事,但却最明白高位者的心思,不尊皇家,违背敕令,自然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他在姜夫人门外站了一夜,目光越过低矮的围墙,看到她铺着青瓦的屋顶。
如果姜芷微可以做恶人揽下一切罪责,为什么他不可以?
即使是螳臂,挡在前面,她面临的风雨会不会少一些?
都说戏子优伶逢场作戏,最是势力无情,恰巧没人比他更合适。
伯雅未有去过燕京城,他藏在药材车里,等被随行的人发现却是木已成舟。
他寻了个机会将书信藏起,像个急功近利的小人,一人独自去往公主府。
伯雅跪在殿下,说他为名为利,身形挺直如松,脸上是演出来的谄媚。
这样微妙的矛盾感,一下子就吸引力长公主的注意。
青年垂首献方,将自己说成个偷盗药方、贪慕名利的宵小。
一个乐师如此僭越,被乱棍打死都是轻的,可长公主允了伯雅一曲箫。
伯雅奏乐的时候想的是黄州的苦难,一曲毕已经满脸是泪,他紧握着箫,将要自戕于柱。
他不畏死,他只怕姜芷微再不愿见他。
却听长公主一声轻笑:“小骗子,不是贪慕名利么?怎的奏出这般哀乐。”
黄州来的乐师自然是被拦下了,长公主觉得他有趣,便留在了公主府。
那个患病的郎君,依着伯雅带来的经方大费周章地医治,终是痊愈了。
能劳烦长公主亲自传信,想来是很受宠爱,但这种如朝露般的偏爱,并不持久。
不过几年光景,世人谈到长公主的蓝颜,只会想到伯君。
身着金缕衣,居于亭台水榭,往来皆是京城权贵。
伯雅如今的境况是很多人艳羡的,但却不是他在西坊时想的那种。
“伯雅,为我奏一曲吧。”长公主出声打断了伯雅的思绪。
相似的话语,被身边的女子说出。
他笑着应下。
在黄州,有一瞬叫伯雅觉得他真是有用的人,而不是愉人的玩物。
箫音悠长,清低回转,穿过在无云的夜里,像是能在岁月里流淌。
不后悔,但也分不清是不是觉得可惜。
至少月亮曾经真切的照在他晦暗的人生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乐声传的很远, 公主府其他的庭院林间亦听的见。
衬着云与月,叫人易生出旁的心思。
王峥似乎对公主府很是熟悉,领着姜芷微走着, 渐渐地周围都见不到人了。
府内有一片橘林, 只可惜淮北为枳,结出来的都是酸涩的果子, 只是黄澄澄的挂在枝头有些好看罢了。
林中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隔了些距离, 却是公事公办地、不留情予半分旖旎。
天色渐暗, 周遭又无人提点,看不清路了, 少不得要王将军再帮衬些, 姜芷微便开口问他:“王将军,方才长公主那话可是在提点你?”
王峥未有停顿, 头也不回, 只答道:“我这个表姑母,说话最是好听,她哥哥什么心思, 怕是连自己都不知道。”
为君者多薄幸寡情,就算血肉至亲, 亦要挖空心思去讨好。
“你南下的事,可定下了?”
姜芷微明是猜到了,此件事不可推托, 可总要听王峥亲口应了, 才愿认命。
“自然是的,不然如何送你返乡。”王峥折下旁出的树枝,免得唐突了佳人。
“长公主娘娘可是知道你我之间的事了?不然怎么在我面前对你叮嘱。”姜芷微有些在意。
在席间丝毫不避讳, 这算是皇家隐秘了,是觉得她蠢笨,还是不把她当做外人?
“迟早要知道的,”王峥无甚所谓,轻笑道,“许是姜夫人哪里漏出了破绽。”
“若我们不出席在一场宴上,便无此隐忧了。”
王峥脚步一顿,手中折下的枝丫扬在夜里,随即走得更快了。
姜芷微轻轻叹了一口气,“哎呀”一声惊呼出声,整个人向下栽倒。
只见那急冲冲往前走的男人,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一瞬间回身捞住了她的腰肢。
“怎的这般不小心”王峥皱着眉轻斥。
见到的却是一晃笑盈盈地眼。
姜芷微反捉住他的手,小声道:“你终于看我了。”
他好像有些不高兴,白日里还找机会往身边靠,如今却是看一眼都要哄。
王峥抿着唇低头看她,寻常人在夜里常难以看清,但王将军善于夜中奔袭,有一双似狼的眼睛,用以夜视。
“小骗子。”他低声唤。
姜芷微有一瞬不自在,实在不知道这声“小骗子”是在说她假装崴脚,还是给王峥的回信用的是小丫头的课业充数,又或者是装作与他不甚相熟。
总归是,不冤枉的。
“你走慢些,我看不清路。”姜芷微摇摇他的手。
“我在想,我何时能与你同坐一张台上。”王峥任她握着,手指像木头块一般再无其他反应。
能在一张台上坐着的异性除了同姓的姊弟,便是夫妻了,总归只能是一家人。
王峥应了景元帝南下之事,这几日便给他放了大假,说他经年未归京,理应拜访旧友,再好好在城中逛逛,如此才能得闲出现在宴席之中。
但颇为可笑,要一个马上的将军平东南的海寇,粮草、辎重皆无需他插手,只需要在燕京城中喝酒谈天,便能上船大杀四方了。
连他长袖善舞的姑母知道这种境况都忍不住出声宽慰几句。
王峥的问题有些难回答,姜芷微正想着,就感觉一双温热的抚上她脸颊。
夜色掩去王峥复杂的神色,刀剑无眼,有牵挂的将军如何一骑破万钧?
如今无名无分的倒也好。
总好过战败了,叫这双眼睛替他哭。
这感觉便像只懒猫儿,被顺了毛,姜芷微忍不住要再蹭一蹭王峥的手,冷不防被捏住了脸颊的软肉。
他有些计较:“今日若我不来,你可是要嫁与旁人做妾了。”
又追问:“如今可知何人谋划的你?”
“你说起那人的名字之时,我便想通了关窍。”姜芷微未有放开王峥的手,他便牵着人慢慢走,偶尔一同低头躲避垂低的树枝。
“这本是我家的一桩桃色逸闻,我一入京家中便有祖母那边的表亲上门拜访,但你也只我与那位老夫人是何种关系,便遣人去多方打听了些。”
不相亲,如何相近?如若是黄皮子没理由地给鸡拜年,可不要仔细想想是何种心思。
“才知道老夫人的娘家燕京刘家这几年家风渐衰,未出阁的女孩都传出与外男的流言。”
大抵是家中银钱不多,打着攀附权贵的主意,也不问家中女孩愿不愿意,就将人往火坑里推。
“那李淇行止无状,流连花间柳巷,家中还有十几房姬妾,哪里会有姑娘想要嫁。”
姜芷微想起白日席间见到的青年微微皱起眉,但刘家放任那种流言,必然是有所图的,总不能白毁了姑娘家的名节。
那走投无路的姑娘许是受了旁人的撺掇,要将这倒霉事另寻一个人接盘。
“我大抵是被推出来挡枪了。”
姜芷微想起洒酒的女使,笨手笨脚的模样,有几分闺中小姐的样子。
若是李淇取了名声家室贵重的新妇,传的燕京皆知,许多双眼睛盯着,总不好短时间再纳一房,就算装样子也会消停一阵,如此拖过了这一遭,少女的年纪又等不得,家中只会再替她另觅一门亲事。
宴会之时人多眼杂,况且姜芷微又初入燕京,少有人帮衬,咋一看确实是个可欺的软柿子。
“刘家?是你从前那个便宜哥哥的夫人的娘家?”王峥一瞬间捉住了关窍,旁的一概不问。
“唔”姜芷微罕见地语塞了。
“怎的忽然问起这个?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她揉揉脑袋,“许是的吧,记不太清了。”
当年姜芷微被人贩子卖给一户清贫刘姓的人家,日夜劳作,与被买入的黄牛无甚差别。唯一对她好一些的是家中的长子,有几分照拂之恩,那哥哥如今也在燕京城中站稳了脚跟,在大理寺任职。
只是她不愿再与曾经的养父母再有瓜葛,这些年再未有见过。
“记不清?”王峥勾起唇角,忽然站定,“你觉得白日里那个乐师如何?”
他在树下盯着姜芷微,有些凶地凑近,将她看的缩了下巴。
“我倒是记得很清楚,伯雅是黄州人士,”王峥呼出的气扫过她的耳垂,“不会也与姜夫人有旧吧?”
姜芷微深吸一口气: “自然是有交情的。”
她坦然道:“不然我求诰命的时候,非亲非故的长公主如何能帮我说话。”
请封诰命一般都是官员为母亲或者妻子,像姜正均这样为阿姊求爵的翻遍史书也找不到几个,传统、规矩便是不能让人想如何就如何的。
可当时姜正均呈与长公主的请罪表忽地传播开来。
听说是太子于长公主府赏花之事听到有人在读这一封,文字意切,句句情真,听着听着不知如何便潸然泪下,亲自誊抄之后,与太傅一同探讨了一番,添在了太学的文章几斤之中。
事情有些蹊跷,姜芷微原是盼望着贵人能少些怒火,到未有想到还会有因祸得福的时候。无功不受绿,总要打听清楚才安心。
只是翻来覆去地探查,便也只想到伯雅这一层。
“你”
王峥说道一半止了话头,长公主侍君的来历不是什么秘密,他原是想问姜芷微与伯雅有何种渊源,非亲非故便为她顶罪死谏。
但刚开口就觉得有些奇怪,就好像那些捻醋的妒夫一般,忽地泄了气。
“你可是怨我这些年未有看顾你?”
他的声音怅然,叫姜芷微一怔。
她当然没有。
王怀川心爱的姑娘,从来没有叫他忧心,再见的时候她已经从一株纤细的花,变成一颗长成的树,灼灼其华,狂风不可摧折。
他欣赏枝丫上颜色艳丽的花,却觉得亏欠,若是这些年他能看顾些,也不会叫她的枝干上落下剜不掉的疤。
王峥没有等人回答,径直转身往前走,地上有些零散地落叶,踩上去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秋日晚风凉,他身形宽,许是此刻能为姜夫人遮挡一二。
“你白日里问我的问题,我来不及答你,”姜芷王怀川,你要不要再问一遍。微提着裙子,小跑着追他,“王怀川,你要不要再问一遍。”
先前他像个登徒子一样躲得匆匆,未来得及听答案。
但他一定想知道。
曾经王峥也想要与心爱的人一同归乡,可那个时候的姜芷微像是一件随行的行李,长安侯世子不会问一个丫鬟愿不愿意。
今日他再问了一遍,小心地掩饰着心中的不安,在阳光下眼怀希冀地看着姜芷微。
王峥止了步,叫身后的人差点撞上。
却嘴硬到:“问你有何用?你应下的事情都能想尽办法地偷换。”
他这是在说先前写信的事情。
三页纸的课业被小丫头们的品饼心得糊弄过去,信封都装的鼓鼓的。
姜芷微再寻到王峥的手,继续说着:“既是顺路,那便顺道一同去探我祖父祖母。”
她抿着唇,忍不住笑。
“路途遥远,自然是要告知家人的,西北天干,到时你可是要备好香膏给我。”
王峥原是装模作样摆弄着低枝的叶子,忽地失手掐下一个橘子,手忙脚乱地去接。
“芷微”
等他再要去寻女人的手的时候,便像是水中摸鱼,姜芷微掩着唇,从他身边走过。
先前的构想,终于寻着机会同他说了。
此生匆匆,已经蹉跎许多时日了,既然说开了,便不再空耗时日。
“今日我骑马送你可好?”他两三步追在姜芷微身后,只觉得额间发热,想要再进一步。
若是王将军骑着马招摇地将她送到家门口,便是过了明路,天下人皆知。
如此一来,要打她主意的便会少些。
但
“燕京城治安甚好,就算是走夜路也是不慌的,况且有公主府的马车跟着,也没有人会为难,倒是不劳烦王将军了。”
“嗳,”王峥叹了一口气,“却是在理的,是我唐突了。”
“不过,姜夫人,这燕京城中才俊虽多,但样貌家室比过我的屈指可数。”王峥叮嘱道。
他想到白日里那侍郎情意绵绵的笛声就觉得拳头微微发痒。
“我自然是明白的,将军。”
“我们之后能不能也常见面,”王峥顿了顿,“我总是很想念你。”
他说的很慢,像是实在没什么办法,所以只能坦白。
“如今也是吗?”姜芷微看向他的眼睛。
“如今想离你近些。”王峥伸手拉住了姜芷微宽大的袖子,又问道,“你家中可是养了狗?”
“嗯,”她应下,装作没有觉察被拉住的袖子,只放慢了步子慢慢在林间穿行,“嬷嬷新接来一条小馋狗。”
调皮得紧,每日被喂的肚子圆溜溜的,也不知道看家护院,许是丢根骨头,就能引诱开的。
“我之前答应徐熹要教她武艺,若是她邀请教习师父来府中饮杯水,可算失礼?”
“许是不算的,”姜芷微又想了想,“但我弟弟胆小,可不好吓着人。”
若是被姜正均见到了怕是会被吓得拿笤帚打人。
“自然的,”王峥唇边带笑,“我年少时常晚归翻墙,有些经验在的,若是被发现了便学猫儿叫,我学的甚好,以假乱真的。”
他当下便“喵喵”了几声,猫儿本就爱夜游,在这林中倒也不突兀。
只是王将军当真学得像,林间暗处竟也传出“喵嗷”的回应。
姜芷微止不住笑。
月照良宵,一条暗色小路,两人却走了许久。
“我在燕京中有个朋友想去探望,你若是得闲,可愿与我一起去?”
“好。”
作者有话说:
王峥:她回家就好
第63章
将亲密的友人介绍给王峥是再正常不过了, 若是有一天吵架,收拾包袱走了,也好有个寻人思路不是。
更何况那位友人与王峥亦有几面之缘。
夜里回来的有些晚, 府门的灯笼两着, 姜芷微的小丫鬟在门口一边打着盹一边等着。马车的哒哒声将妙芙惊醒,她跳起来朝院内说话。
引出个胡子拉碴的郎君, 谢昕跟在身后亦出来了,披散着头发, 也顾不得旁的, 却瞧见马车上还有穿着公主府形制的衣衫的女郎,便脚下一拐躲在了门后。
“阿姊!”姜正均捉着她的衣袖, “可还好?”
“路上可还安稳?”
“怎的回来这般晚?”
如此连番发问, 倒是不像弟弟,像是个老父亲, 自打姜正均做了爹爹, 愈发话多了起来。
“是在公主那儿用了饭,这秋日繁华难现,便再走了走消食, 故而晚了些。”姜芷微好笑地看着他,从袖中摸出一袋银子送给公主府的丫鬟公公去吃宵夜。
入了府中, 便被厚重的外衫裹住,徐熹亦是等门边。
“莫要着凉了。”
姜芷微挑了挑眉,只觉得在这府中年纪愈来愈小了, 不好好吃饭会被说、衣服穿少了会被裹上, 夜里回来厨房还煮了一碗热汤。当真是将她当成了晚上易饿肚子的小姑娘了。
桌上点着烛,姜芷微被领到座位上,夫妻两人一边一个坐在她身边。
“阿姊, 我只听后院出了些事,再见便见你换了衣衫,又被长公主留下,我实在是有些惊怕,你告诉我是否有事?”谢昕拉着她的手,关切地看着。
“自然是无事的,”她说的轻巧,“不过是不小心弄脏了裙子,换了件长公主的旧衣。”
姜芷微抿了口水,夜了到不好正经喝茶,便泡了些甘菊,润嗓又暖身。
“恰巧有个乱跑的后生走到后院,众人便将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了,”她回握住谢昕的手,“莫要忧心了。”
她未有说的太明白,想要说清必然离不开王峥。
待到尘埃落定,再与他们说明不迟。
姜芷微抬眼看扫了一眼侧身的弟弟:“你有什么想问的?”
她对着阿弟,便没那么温柔的声线了。
“我”姜正均被阿姊这样看了一眼准备要说的话咽在嘴里。
“昕娘说你有心仪的人了,”他斟酌了用词,只是这话由弟弟来说有些奇怪,但他们家也仅有他的关心操持姊姊的终身大事了,“可需要我做些什么么?”
“小辈担心这个做什么?”姜芷微扶着袖子添茶,“安心等着吃酒便是。”
“那人我认识么?”姜正均有些不好地预感,追问道,“可是在今次席间见到了?”
姜芷微笑着睨他一眼。
“是。”
却是大方承认了。
姜正均脸色当即有些不好,只是再要追问,阿姊便掩着哈欠要回房睡觉了。
宴席过后,姜芷微很快就听到了新的传闻。
那日游荡到后院的浪荡公子新取了刘家的一个庶女为妾,便算是印证了些猜测。
自古女子艰难,那姑娘挣不破蛛网,绝望之下将要拉人下水,倒也不好再说。
家中小夫妻俩不知道商量了些什么,谢昕这些日子总是粘着姜芷微,去买果子要跟着,去散心要跟着,巡铺子也是要跟着的。
那边姜府的采买单子亦送到了她手上。先前提过要她帮忙操持老太太的寿宴,倒真是被当真了,可只有单子未有银钱,山珍海味不曾少列。
姜芷微瞧着想笑,却又想许是趁着这个方便,好好在城中四处逛逛才是。便是应下了一半,剩下的偷了个懒,便只出些采买的钱,叫那府中人的自己置办。
之前从姜家分出母亲的嫁妆铺子之时,就将原先贪墨过的掌柜都换了,但久不居京,这回姜正均要在京常住,总要敲打一番才好。
这几日一边与谢昕巡着铺子,一边亲自选着姜府单子上的物什,却是要尽心些才好,免得费了银子还被指责为不孝。
在山货铺子里闻了几个时辰的人参灵芝,昕娘说弯腰弯的有些酸,要去布庄逛一逛才好。
姜芷微亦想到一桩事要嘱咐,便随了昕娘。
布庄的掌柜将她们领到楼上雅间,一边品茶一边将布料呈上挑选,清风穿屋而过,窗户开着,能见到整街的风景。
女孩子成了人家夫人、母亲之后,逛街的任务更多了起来,一个人能做成几笔生意,当真是大客户了。
姜家祠堂趁着过寿的时候亦要小小整修一般,动不了大件的,小的贡碗香炉,甚至是帷帘都不但要换新的,还要是最好的。
那边选的轻薄的锦布,用来装饰屋子的帘,比一般百姓穿的衣服还要精致柔贴。
谢昕挑了几匹,还想再看多些,被机灵的伙计领着去库房一次挑过瘾,屋内便剩了掌柜与丫鬟。
“我瞧昕娘还有时间挑选,”姜芷微翻过一个茶杯,再斟满了一杯茶,“掌柜坐下来饮杯茶吧,我们也是好久未见了。”
燕京城中最一缎难求布庄的掌柜是姜芷微的旧相识。
在他穷困潦倒、将要将祖产变卖的时候有个年轻丫头介绍了江南来的新布,款式新颖,瞬间流行起来,倒叫这布庄起死回生了。
那时她不过是贵人府上的丫鬟,竟也有如此心思,并非常人。
自此便长久往来了起来。
掌柜也不推拒,大方地坐在对面,笑眯眯地啜了一口姜芷微亲手斟的茶。
“先前玄武街姜府挑的帘料夫人可想看看?”
姜芷微不知道从街上看到了些什么,一时有些心不在焉,顿了顿才回答:“你这茶有些滋味。”
掌柜示意伙计将布缎呈上。
“如同夫人所料,那天姜府的管事的一眼便看中了这一款,不过我帮夫人这个忙,多收了些银钱,不知道夫人可会心疼?”
“只是银子罢了,”姜芷微轻笑,指尖划过暗色的锦布,“这布料精贵,可要好好保管,入秋了天干,离火烛远些才好。”
“省得的,我家伙计都轻手轻脚的,既不会伤了料子,也不会弄乱主人家的地方。”掌柜摸着胡子应承下来。
这般话听的人如坠云雾,不知打什么机锋。
但姜芷微确实在街上看到了些意料之外的人。
街对面的首饰铺子前站着有些年纪的两人,皮肤要黑些,虽穿着锦缎,但一看便知不是燕京城中人。
“我莫不是看错了?”其中老头子揉着眼,盯着对街二楼打开的窗户,“那身形摸样可是挽月?”
一旁的老妇人抬头,浑浊的眼忽地一亮。
“我瞧着像,咱养了那丫头那么些年,总是能认出的,”又眯着眼仔细看了一番装扮,“看着派头,她这些年过的确实好。”
这两人却是姜芷微被拐时的农家养父母。
自打养女恢复身份后,老太自觉是多了一门富贵亲戚。
养恩也是恩,至少没叫那丫头饿死不是?
再说了他们家当年还顶着压力帮这丫头上过公堂作证呢。公堂什么地方,上去十有八九要脱层皮,还是去认下不光彩的事,弄不好影响仕途的。
这天大的恩情,也没见这丫头如何回报。
“你看看对面那可是你妹子?”刘老太转过身去扯儿子的袖子。
文士打扮的男人将手中的油饼放入老妇人的手中:“娘,你莫不是糊涂了,我一直是家中独子,你可未有生过妹妹给我。”
妇人眼珠子一转,旋即反应过来。
“你瞧我,年纪大了,”
她儿子如今是官身了,早些年做的那些糊涂事可不能再挂在嘴边说了。见过城中的三媒六礼,她也觉得之前买个媳妇养着确实是不合礼数的。
刘老太又瞧了刘俊康一眼,只觉得不亏是从她肚儿里出来的,真是俊得很,便也忍不住劝道:“不说你如今是官老爷了,俊康啊,你可是老刘家三代单传,就算是普通汉子也应该去找个好生养的女郎延续香火。”
如今家中那个娇妇,手不能抗见不能提,整日涂脂抹粉还要新衣,却一儿半女都没蹦出来过。
她心中一直惦记着,对儿子娶的官家小姐颇有几分怨气在,脱口便能说出这许多话。
“母亲”刘俊康如此正经地称呼起人便是有些生气了,“莫要再街上说这些城中不比乡下。”
“好好好,”刘老太摆摆手,“不说了。”
他使了个眼色,身后有力的婆子就搀住了刘老太的手,领着老夫妻隐于人潮之中。
哄走了老夫妇,留着刘俊康一人盯着绣阁的窗台出神。
她回来了。
这不是什么难打听的事,刘俊康善妒的夫人也会用此试探。
刘静薇家世太好,对上他这个小官丈夫是有恃无恐的。
攀附着男人生活,却又嫌恶他的平庸。
而原是会成为他妻子的女人,如今与他无甚瓜葛,许是在宴席之上迎面走过,都不会打招呼。
刘俊康仰头看着窗户中女人露出来的半张面,有一瞬的恍惚。
为什么会如此?
如果姜芷微真的是无所依的孤女便好了。
如今会不会是他们并肩在绣庄中挑选布料?
从前家中不富裕,又要供一位读书人。
刘俊康的阿娘是精打细算的婆娘,十里八乡远近闻名,无人可欺。
担心家中这般光景娶不到媳妇,便早做了打算,趁着年景好,从牙缝间省下了几个铜板,想要买个便宜丫头来。
养在家里可以做做活计,长大了无论是给儿子做媳妇还是嫁人收嫁妆钱,都是不错的。
如此,他便将要有个半大的妹妹了。
见到姜芷微的第一眼他便觉得奇怪,他们家明明拿不出什么银钱来却换了这么漂亮的小丫头。
他母亲却觉得亏了,像看驴一样掰开女孩的嘴,看她的牙口,却又嫌她太瘦了,怕是举不起劈柴的斧头。
刘氏想要将女孩养成能干活、好生养的模样,可是没什么吃食,又不是长在地里的麦子,浇大粪就能茁壮,是以女孩一直是瘦弱的样子,背捆柴腰板都像是要折了一半。
如此没少受阿娘的责骂,但她又和一般的乡下姑娘不一样,其他人被这样责骂或是会变得倔强、或是沉默,唯有她会扬起脸笑得甜腻,像一只不记仇的小狗,叫人不忍苛责。
可是勉强饱食的人,心肠都是硬的。
女孩的新名字是刘俊康取的,唤为挽月,其他人不明白意思只会拍手夸起得好。
少年是家中黄土地里养出来的,可就是跟旁的人不一样,好像其他的秧苗东倒西歪需要扶正,但他独自就能长得笔直。
难怪村中的算命瞎子会说刘家小子有宰相命。
从乡到县再到燕京郊的书院,教他的人愈发地有身份起来,所求的束脩亦是多了。
村里倒也真心盼着能出一个官老爷,平常也能耐着性子听刘氏不停地吹嘘,只是到了要交束脩的时候,一个个都摇头叹气。
他阿娘说的嘴巴都干了,说家里孩子有出息、耽误不得亦不可埋没,只需周转,功成名就后自然轻易能还上,造福乡里,可这样的空头银票无人愿认下。
家中的牲畜卖尽了还差了一些,他阿娘的目光停在挽月的身上。
这次刘氏聪明了些,拣了个最贵的地方,要将挽月再卖出去。
村里偏僻,托了人请吃了果子,才叫那人牙子领着龟公上门看一看。
父亲躲在了房里,刘俊康没什么表情的在看书,只有刘氏在门外应酬着,许是相到了好货,谈笑之声偶尔传来。
卖掉家中的老鹅的时候,将它装进竹篓的时候,尚且会哀叫,更何况是卖掉一个人。
挽月挣扎地格外激烈,甚至撞开了门,吓着了躲在房里的老爹。
“哥哥,不要卖我!”挽月哭着抱着刘俊康的脚。
他虽然年纪轻,但是是读书的,在家中反而是做主的那个。
“至少不要去青楼,我可以去伺候人、做人家丫鬟、也能去做工,月银都会寄给家里的,哥哥你要读书,我会供你的!”
他站在原地,挽月抱着他的腿,而他的母亲,正一边骂一边扯着女孩的裤腿。
“你这个赔钱货!学会耍滑头了,这个时候还蛊惑你哥哥!”
“俊康哥!”
挽月的手指被一根根掰开,她终于大哭出声。
“你之后是要登科做官的!怎么可以有做皮肉生意的妹妹!”女孩声音凄厉,像是过年时杀猪的声音。
“娘,”他终于开口了,“她说的对。”
刘俊康站在茅屋的旧门板前忽地笑了,他本就清瘦,如今勾起脸上的皮肉来显得有些可怖。
“我是要登金銮殿的人,做事总要考虑长远。”
这一句话,便劝停了刘氏拉扯的手。
少女趴在地上,盯着碎石子大口喘息着,身子止不住的发抖。
刘氏赔了许多笑脸给上门验人的龟公与中间人,将人送走了,对着地上狠狠啐一口,踢在挽月干瘦的腰上,叫她莫要哭丧装相,起来烧水干活,做些正经事。
刘俊康将房门阖上,继续翻读着破旧不堪的书。
像一个看戏的,女人的吵闹或者眼泪,都无法勾动他的心绪。
只是到了晚上,等到人都睡了,他从炉灶下摸出沾满灰的地瓜,走到挽月的屋子。
她果然还没睡,薄纸糊的窗户挡不住什么,女孩抱着单薄的被子直愣愣地盯着床脚,像是真的被吓着了。
“哥哥。”她慢半拍地发现有人来。
刘俊康将烤熟的地瓜递给她,看着她吃的嘴边带着屑。
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的,或是一个鸡蛋、或是细面饼,他就像家中唯一心软的主人,喂养着孱弱的小狗。
叫那狗儿,时常翻开肚皮,朝他发痴撒娇。
“我们这样的庄稼人,没办法的,”月光透过窗照在他的脸上,他伸手替挽月擦了擦唇角,“想要出人头地,要用尽一切可利用的,我若是断了束脩,先前那些都白费了。”
“我知道的哥哥,”少女的头发柔软,就算她整日吃一些糠菜也有一头乌亮的发,她将柔嫩的脸颊贴在少年的大手上,“我也盼着你好”
她低垂着头,像是一只乖顺的牛。
“只有你好了,我们这个家才会更好。”
刘俊康这才真心实意地笑了。
“挽月,”他柔声道,“你不要恨阿娘。”
“若是有银子、有的选,她也能是这世上的大好人。”
只能怨此身生的不好,命该如此。
不久后家中少了个妹妹,刘俊康亦从房中走出来帮着家中处理一些农活。
再有挽月的消息都是从同乡口中听来的,说丫头有福气,被好人家相中了作丫鬟。她学了认字,偶尔写信给家里,刘俊康读信的时候爹娘都会在身边懒散地干活,嘴上说着不在意,却又是竖着耳朵听的。
但她少有回来。
寄回来的银钱越来越多,刘俊康经夫子介绍,去燕京的书院再次进学。
这下,村中人听到了知道名字的先生,发现刘家小子确实有些盼头,由村长牵头,当真筹了些银钱资助他读书。
除了缴了束脩,家中又再添了几亩地。
村中算命的瞎子忽地也多了些生意,沽了好几块肉吃。
刘俊康离家入京前思量了许久,他想这个妹妹他亦是喜欢的。
便提笔写了一封信,如今日子宽裕了些,挽月若是想,可以赎身归家,家中养她便是。
但那封信未有回音,他自然也是忘了。
当时年轻不知事,分不清是心中暗藏的庆幸多些还是怅然多谢。
直到书院中有同窗说,有贵人找他。
刘俊康穿着浆洗得发白的袍子见到了衣着华贵的少年。
来人年纪轻,眼神却锐利。
说有事相求,姿态却并不低人几分。
一开口便拿捏住人的痛处,利诱威逼之后,又慢条斯理地说起感情。
说那个女孩过得很难、说她一直的心愿,说若是对她有一分愧疚或者怜惜,不若庭上作证,只有得未有失。
好像这个人与他青梅竹马的挽月两心相通一般。
自启蒙来,刘俊康见过的贵族子弟不过如是,草包成堆,偶有一二颇具文采的亦不过是比他多读了几本书,刻苦些便能赶上。
故而他并不艳羡旁人的好出身,直到见到了王峥。
竟是生出了些妒恨。
凭何?
凭何不为生计愁?
凭何有闲为情忧?
妒恨之后是不甘心,像是海水冲石一般,这个念头一遍一遍冲刷着他的脑子。
他不甘心苦读十年还要居于人下重头开始,不甘心看着长大的女孩从此与他身份相隔天堑。
刘俊康天真了一次,想着十多年的陪伴总算得上些情分,如今挽月身份尊贵,他也不必再考虑不知底细的世家女。
可当对峙庭上,再见到挽月的时候,她一眼都未有看看向曾经满眼孺慕的哥哥。
刘俊康才恍然发现,他柔顺温和的妹妹是画的一层皮。
这个少女,是世家贵女,是姜芷微,他未有认识过。
但当庭作证,他却未有后悔,许是他心中亦是盼着挽月好的。
尽管她好的再与他无关。
这情感像是适口的烈酒,醉却不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自打八年前离开燕京, 姜芷微便再未见过这一家人。
她自以为与刘俊康之间有互不打搅的默契,这一段往事,难以言明错对, 一直糊涂下去, 不再生事,便是好的。
可如今再见, 却不觉得是偶然。
只怕是被人当成了她的短处,想要发作罢了。
姜芷微叫南烛寻来姜刘氏寿宴拟的邀请单子, 夜里有空的之后对着烛, 提笔点了一点。这宴席要摆的有面子,除了亲朋旧友, 少不得再邀几个时下圣眷浓的红人。
不意外地见到了长安侯府与永安巷刘家, 她提笔添了几个宗亲。
“叫他们想法子,加几个名字上去。”
姜府这年或是买通、或是安插, 多了许多方便办事的人。
南烛点头, 有些担忧地问她:“这单子可有不妥的地方?”
姜芷微勾唇:“无他,只是再热闹些好。”
当年姜修玉再娶齐家女,毕竟是要上宗谱的事情,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同意的,再有先前牌位一事家中一再生事, 便也捂不住消息,叫淇县本家那些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姜刘氏母家亦是,因为齐文鸳一案颇受牵连, 如今是见姜正均官路顺遂大有拜相之势, 便再起了笼络的心思。
世家大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姜刘氏不在乎,但总有人明白这个道理。
秋夜里风凉,几下便把睡意吹散了,姜芷微靠在窗前,抬头望着黑沉如墨的夜空。
当年在庭审之时见到刘俊康,她却是意外的。
她这个哥哥,最是聪颖薄情,如何会做些不讨好的事情?
也不知这次可否会让她刮目相看。
玄武街姜府沉寂许多年,很少有这般张灯结彩的时候,一早上便点了两条爆竹,厨房蒸了两车的寿包在巷子尾分发给街坊四邻。
家门前的灯笼上写了寿字,院内的盆景亦是换了应景的万年青。
姜修玉领着小辈在前厅迎客,女眷们在云安堂陪着姜刘氏说话。
沾亲带故的人有许多,姓姜的、姓刘的,还有许多姻亲,热热闹闹地将位置都坐满了。
姜老夫人置办了新的头面,满头珠翠,这几日靠着别人的银钱很是奢侈了一番,与往日阴沉沉的不同,今日瞧着是真心高兴,被家中小孩围着,正亲手剥着坚果,一个小团子一个小团子的投喂。
姜芷微与谢昕坐在下首与几个差不多年纪的娘子闲谈着,有些是淇县本家远道而来的,倒是第一次见姜正均的新妇,不免对谢昕好奇了些。
但谢昕亦是世家出身,只要愿意与谁都能投契,亦是逗得几个堂姊妹十分开心,直央着得空要去宝祥街做客。
姜芷微将云安堂的茶换成了自己喜欢的,悠悠地品着茶,在云安堂内倒也呆的自在。
“姑奶奶!我来晚了,”有人单手掀帘而入,迎着一双笑盈盈的眼,“瞧着很是热闹呢。”
“你也知道晚了,”姜刘氏佯怒,拍了拍手中的坚果碎,“如此可算是不把我这个老婆子放在眼里?”
“哪能呢?只是姑奶奶过寿,大家都想沾些夫妻,巷子里来的车都将路堵住了,我可是提着裙子踏在泥里走也要走到老祖宗跟前呢,如何算是不惦记您!”
来人的绣鞋确实是沾了些土,她是个活泼的,径直走到姜刘氏身旁接过了她剥坚果的活:“瞧着您的手都红了,我来替您剥吧,可别叫我心疼了。”
“贫丫头,”姜刘氏嗔了句,对着姜芷微开口,“这是我母家的小辈,常来往的,你也认识一下。”
这屋子坐的人认识、不认识的一半一半,老夫人亲自介绍,便显得特殊起来。
许是向姑奶奶告过状了吧?
“静薇妹妹我是在秋日宴上见过的,最是伶俐热心肠的。”
姜芷微眼中含笑,热络的打招呼。
“这便是秋日宴上捉贼捉到打道回府的刘夫人。”堂下有人私语,这便是人多的坏处,不好控制的,自是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刘静薇面色不变,只继续说着些趣闻都姜刘氏开心。
倒是比跟着她进来的那位穿着喜庆的夫人要道行高上许多。
后面一位更不好介绍了。
姜芷微只得笑着招呼:“快来坐下,喝口热茶去去寒气。”
如今她是主人,自然需要招呼一下,礼数周到才好。
姜兰露定定地看了姜芷微一会,直到主座上姜刘氏眼风扫来,才朝老太太行了礼,抿着唇挑了个位置坐下。
她挑的中间打眼的位置,旁边是有些年纪的婶子们,只顾着与人喝茶谈天,当做旁边多了只猫儿坐下。
当下便有有几个年轻的娘子好奇地悄声询问,直被人扯着袖子扮着个噤声的手势。她们来姜府,便都要给老太太面子的,只是这人却实在不好搭理。
如此便知晓了这娘子的身份,毕竟姓姜又不愿说明身份的娘子,只有那一位受母家带累的兰露小姐了。
老太太唤了丫鬟取了花瓣水净手,又有婢子熟稔地替她捏着肩,听着四下吹捧的话,眼角都撑开了,自是没有那个心思去管嫁出去的孙女。
姜芷微瞧着姜兰露手中被捏到皱成一团的帕子,唇角上扬。
果然是被宠坏了,在人前受宠算不上什么,有些实在地好处在手里才算是真,这般拎不清楚,将要有苦果子吃了。
时不时有前院的侍从来传话,又到了哪个侍郎、来了哪家王爷,姜刘氏愈发开朗起来,话多了,与小辈们闲谈一会。
堂下有善于观色的婶子,适时地催促道:“老祖宗请了有名的戏班子,唱那出《九锡宫》,我可是等不及要看了,不如快些去宴席上吧。”
这戏班子却是老太太钦点的,选得是燕京城里侯门勋贵最爱戏班,也曾在御前唱过几场的,只是班主有些个性,并不是有银子便能请到的,很是费了姜芷微一番功夫。
“瞧你这个急性子,”嘴上这样说,姜刘氏却示意丫鬟扶她起身,“倒也不好叫人久等。”
寿星未有驾到,叫客人饿着肚子便是不好的了。一群女眷簇拥着姜刘氏,热热闹闹地朝着主堂走去。
穿过回廊,姜芷微的目光透过几层拱门,望到了姜家宗祠,院内的厢房设成了寿堂,百寿徒挂着,两侧的寿联是姜正均亲手提的。
昨夜已拜过一回寿,烛台前满是朱红色的烛泪,夜里姜刘氏在寿堂看着中小辈的叩拜,再与先祖燃香。只是那香采买的昂贵新品种,有些呛鼻,又经久不散,只好叫下人将两边窗户打开,莫要熏晕了祖宗才好。
穿堂风吹起祠堂新换的帷幕,叫人偶尔瞧不见木牌上的字。
斯人已逝,又不见真的保佑子孙,便该归途归尘的好,何故白受这些香火。
许是看得有些久,祠堂中看顾的仆从走出来讨好地瞧了姜芷微几眼,她温和地点头回应,随即快走几步跟上谈天的小娘子们。
堂中已是热闹非常,未有起菜,就着果子零嘴浅饮了几杯暖身子,话多了,与同席的人便也热络起来。
过寿便算是家宴,请的都是亲朋好友,男女分桌而坐,也不拘于虚礼了。姜芷微随着女眷落座,瞧见了被奉为上宾的骠骑将军。
王峥起身单手替人斟酒,他身着灰青色长衫,胸前绣有翠竹,乌发玉冠,姿态风流,又有猿臂蜂腰,引得周遭的娘子频频偷看。
姜芷微压着唇角的笑意,见宾客皆至,便唤来管事,只说可以开宴了。
请来的戏班被布置在树下,吹拉弹唱一个不落,却是未有浓妆的。几句便将听戏的宾客逗笑,这寿宴本来就应当是喜庆热闹的。
丫鬟小厮搀着头发花白的长者,慢悠悠地入了屋内的雅间,屋内的两面窗户大开,一面对着院中小湖,一面景观万年松,很是惬意。
寿礼已然摆满了柜面,虽未有拆开,但也拦不住那些张扬的、又或者是锦布遮不住的,先前就有一个丫鬟走得快了些,将绸布吹落,露出其下血红色珊瑚摆件,枝蔓繁茂,缀以明珠,状似琅玕仙树,不亚于宫中珍宝。
经过之时有若隐若现的檀香,倒是叫人大开眼界。
想来寿宴之后的姜府会依旧热闹,虽说被官家冷落了许多年,但依旧有骠骑将军上门祝寿,又有人愿进献如此珍奇,权财未失,凭借新一辈人,许是能够比十几年前还要显赫。
姜刘氏坐在百寿桌的主位,这一桌大多是长寿的宗亲或是远近有名的长寿者,年岁再大也是盼望着沾些福泽,福寿绵延。
席间菜肴亦是破费心思,肥蟹螯虾堆砌,松茸香露盈鼻,青瓜点翠,萝卜翩飞,膏腴蔬食,样样俱全。
姜芷微被敬了几杯酒,将帕子上的胭脂不着痕迹地抹在脸上,手指点在桌台上,等着发生些什么。
珊瑚树不过是个幌子,她真正的寿礼还没有送到姜刘氏跟前。
王峥与姜夫人相隔不远,且能听见旁桌的谈笑声,她被一众女眷簇拥,赴宴的谁都想与她攀谈几句。
他似是偶然间目光扫过女眷那桌,见的便是美人含笑三分醉的模样。
他敛目,忽觉腹中有些饥饿,塞了一筷子菜心入口。
不胜酒,便不饮便是,怎得如此模样?叫人想把她面前杯盏里的琼浆饮尽了,末了又想着今夜用什么姿势翻过那矮围墙才好。
若是在姜芷微头发披散睡眼惺忪的时候出现在她窗前,可是会被怨怼?
姜夫人自然是不知道登徒子的畅想,只格外留心着场上的宾客。
前菜尚未上齐,便有些主菜走上门来了。
丫鬟仆从穿行,宾客亦是相互敬酒谈天,是以走在席间并不惹人注意。
坐在末尾,便大口吃酒看戏的老太被儿媳拉起,走向高台主位。
姜兰露搅着帕子坐在后院,从来都是她在姜老夫人跟前的,如今在娘家却要留在后宅同一些下人一起,这叫她如何甘心。
宴席已开,有人随着上菜的丫鬟一同走入席间。
姜刘氏饮着茶安然地享受着席间艳羡地目光,一边听着嬷嬷偶尔传报外间的消息,嘴角笑意更胜。
树下戏班弹唱之声愈发盛大,铜锣敲响,好戏将要开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刘老太没甚逛大园子的经历, 只不住地四下打量着,刘俊康成婚后竟也没去亲家家中看过,只恨她不识字, 不知道读帖子。
她那不下蛋的媳妇滑头的紧, 手指跟葱白一般,干不了什么活计, 成日领着丫鬟婆子悄悄出门,也不知道孝敬婆母, 如今也只顾着与旁人寒暄, 一句话介绍完她,便晾在一边, 说起些钗环脂粉之类的。
姜家的院子大, 地下有砖石,不是乡下的泥地, 也不是小房子中的凹凸不平的石板, 便是寻常的薄底草鞋也能走的舒坦,又有些低矮怪状的树,刘老太看哪哪好, 又想着这是挽月那丫头的家里,忽地又觉得熨帖。
挽月是个有良心的, 从来心里都是惦记人的,比她那儿媳能好上好几番,所以刘老太倒是真有几分盼着挽月好。
又听到有人唱戏, 便端了盏茶坐到了尾座, 津津有味地看起戏来,也不吝惜喝彩之声,便是坐在高台的姜芷微也能听见。
才不过是看了一阵, 瓜子壳都没嗑满一碗,刘老太便见她嘴边常挂笑的儿媳出现在面前,将将好挡住戏台。
“你干甚?”刘老太扬眉,扯回自己被拉住的袖子。
“娘,”刘静薇柔声道,“你与我一道可想去主桌与主家敬一敬酒?”
这倒是叫刘老太有些兴趣,她回身朝主桌瞧了一眼。
清丽温柔的女主人正侧耳听着旁人的言语,眼中带着温柔的光彩,她举止娴雅,暗暗地吸引着整场人的目光。
昔年同住屋檐下的女孩,已然与刘氏迥然不同,她忽地有些犹豫。
她是记得许多那丫头的好,可是挽月想起她的时候,最先会想到什么呢?
刘静薇见状将婆婆搀起,亲亲蜜蜜地贴在一起,将她拉向主座。
像是一片叶子被海浪卷着向前,耳边是刘静薇的低语:“姜夫人,最是热情好客,见到您一定很开心。”
刘老太轻哼了声,到底也没甩开儿媳的手。
刘静薇也不恼,这老虔婆如今可是她手中的刀,寻常与她走在一起却是跌份,但刀只需锋利且不扎到自己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