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步走近,刘老太感觉到自己心跳地愈来愈快。
她听到身边人在说:“姜姊姊,今日的宴席可是好生热闹。”
姜芷微抬眼看过来,她方才又饮了一杯酒,正举着帕子点嘴角。
姑娘再长开了些,脸上有肉了,独一双眼未有变,而刘老太自己头发花白,有经年的苦楚,如今再怎么调养,都是像是干枯的树。
“都是托了祖母的福气。”
“静薇妹妹,”姜芷微朝刘静薇颔首,又朝刘老太笑,“刘夫人。”
“哎。”刘老太张了张口,嘴唇嗫嚅。
虽然曾想着如何从她身上捞便宜,但当真站在姜芷微面前,却又是讷讷不能言。
“倒是少见刘夫人出来走动,”姜芷微收了帕子,起身相迎,她示意仆从端来酒盏,递向来人:“饭菜可还合口味?”
刘静薇闻言微微挑眉,目光只在刘老太与姜芷微之间还转。
刘俊康的母亲,是实打实的乡下人,衣裳收拾干净了,指甲中也带着泥。据说还在幼时苛待过姜芷微,寻常人见了都不免轻视,更何况是带有旧怨的。
刘静薇原是想见姜芷微那一张脸失去血色的样子,只是未有朝着她预想的方向发展。
这两人不像是仇家见面,素来刻薄的婆母,竟也显出了几分慈爱的神色。
“我”刘老太忍不住摩挲姜芷微的手,“哎,味道是好的。”
她被皱纹包裹着的眼睛用力地睁大,想要看清眼前人,真的是鸡窝里面见到了天鹅蛋,这也是她养过的姑娘。
“我记得刘夫人是喜欢吃鱼的,今日用的是海鱼,味道鲜美,亦没有许多刺,可多用些。”姜芷微垂眸任刘氏揉着手。
“哎”刘老太应下,“真好,如今过得都不错。”
她说的是刘俊康,刘老太是真心实意的高兴。
刘静薇脸色微变,有些意外着火竟烧不起来,她可不是来看这般母慈子孝的。
姜芷微多年与刘家未有联系,实在是因为当年她匆匆离京,再加上家中长辈不是通情达理的,齐家势大,死而不僵,风口上与他们相交怕是落人口舌。
不过刘俊康当年说的不错,若是有的选,他母亲至少不会是坏人。
北边冬日里天寒,农家小院又四面透风,村子里常有睡梦中被冻死的传闻,姜芷微常在晚上冻得发僵,是刘氏晚上发现的,将她抱在被窝里一点点活络被冻僵的经脉。
她自己苦惯了,又如何知道对人好?
刘静薇不懂,她轻视惯了,只觉得刘氏粗鄙,定然能叫姜芷微难堪,就算面上不显,但心上恶心一下便也是能让她得趣的。
“瞧着婆母与姊姊倒是有几分一见如故。”既然烧不起来,那便添一添柴。
姜芷微缓缓勾起唇角:“我与刘夫人本就相识,她与我有恩,静薇妹妹身为儿媳,竟是不知的么?”
“哦?倒是不曾婆母提起过,不若姊姊细说一下?”刘静薇面上带笑,她倒是想知道姜芷微到底敢不敢将那般狼狈的过往亲口说出来。
说什么?说如今人前含笑、风光无限的姜夫人,曾在隆冬浣衣,喂过猪牛,亦曾满脚染泥,在地里劳作。
可未等到姜夫人的回答,便被刘老太瞪了一眼:“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刘静薇一口气哽在后头,世家的夫人最看重脸面,便是不懂事的幼童也没有当众呵斥的,对于这般跳脱规则的老妇,一时没想到应对之法。
偏这时姜芷微掩唇轻笑:“夫人莫要说妹妹,许是她当时年纪尚小,不知亦不算得什么。”
她对着刘静薇劝道:“只是你们自家人到底好说话些,不明白的你问刘夫人便是,再说妹妹平日里也需多听长辈教导,”她顿了顿,“可莫要再像在公主府一般莽撞行事了。”
刘静薇的目光转利,这却是戳到了她的痛处,因着被长公主遣送回府,她已许久未有收到帖子了,就连娘家那边也写了封信过来敲打。
刘俊康那种芝麻小官的俸禄根本撑不了她日常的用度,却是不好开罪娘家的。
一时间脑中热意消退,刘静薇攥着帕子不再言语。
“我这几日才到的燕京城,也不知夫人后院种的枇杷树今年结了果子未有?”姜芷微勾唇与刘氏话起了家常。
她说的是院中井旁的那一颗枇杷树,果子酸涩又籽多,只是那时常吃不饱,也盼着老树结果子,结了果子又眼巴巴地央著身量高的阿哥,在夜里偷摸地替她摘果子。
“嗳,那棵树如今被移至到了俊康燕京的院子里。”
他当时丢了很多东西,泛着霉味的棉被,院子里喂养的鸡鸭,旧时抄的许多书,都不要了,像是要与这泥地划开界限一般。
可偏偏又不怕辛苦地将一颗枇杷树,带到了燕京。
“只是换了地方,这几年都未有结果子。”刘老太觉得有些可惜。
庄稼人盼的是种瓜得瓜,凡事追一个结果,见到人专门种来观赏的果物,只会觉得浪费。
“刘夫人若是想吃可以来年端午的时候去市集采买,北屯屋产的枇杷有些与众不同的清香,很值得一试。”
那样酸涩的果子,人一旦有了更好的选择并不会再去尝试。姜芷微也不关心刘俊康在想些什么,总归是与她无关的。
“如今又何须惦记什么枇杷?京城里多的蜜瓜甜枣,母亲使人去买便是,就算是冬日里想吃胡瓜,亦有人会替着想办法。”刘静薇搀住刘老太。
倒是没想到这婆母只在对付她的时候显出几分厉害,在外面便如纸戳的一般,还不如她自己来:“未想到姊姊竟是如此念旧,彼时的旧物都能记得,可我为刘家妇五载有余,都未见过有姊姊帖子或者信件,还以为只是母家那边的亲戚呢。”
“早知姊姊与婆母如此投缘,我应当与姊姊更加亲厚才是。”
姜芷微忍不住勾唇,感情一般便能引着外男入内了,感情深厚那还的了?
“静薇妹妹可是在埋怨我?”她径直玩笑般讲出来,“若我真整日赖在你府中联络感情,怕是会惹人厌烦。”
“她敢!”刘老太听到此处扬起眉,又温声说起:“丫头,若是你来府上若是你来便亲手给你蒸些包子吃。”
在刘家村的时候,年节才能吃到精米细面做的包子,大都是包着野菜,仅有几个肉的。平时紧着家中读书人,唯有此刻才有一同讨彩头的意思,咬到肉馅的,许是能由年尾开始好运些。
她从前总是吃不出什么滋味。姜芷微垂下眼,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包子?”身后有人嗤笑出声,席间有一个不请自来主家人,“我家阿姊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吃过?可算是有些见识的,你做的包子可是含了龙肝凤胆?要请我姐姐去吃?”
“姜兰露。”姜芷微出声唤她的名字。
她似乎又打扮了一番,发髻更加繁复,面上覆了些胭脂,瞧着便是生活滋润无甚忧虑的模样。
“这是谁家的嬷嬷与阿姊你说这般久?”来人扮出姊妹情深的模样,上前央着姜芷微:“姊姊,可愿添张凳子给我?”
刘静薇脸色微变,她知道姜兰露娇蛮,可不知竟是这般蠢笨。且不说她的脸面,如此可不算是与姜芷微解围了么?
惹怒了这刘氏老虔婆又有什么好处?
姜兰露虽已外嫁,仍旧是姓姜的,她亲祖母过寿,来参宴,倒是无可厚非。只是如此高调,却是有些不识时务的蠢笨在了。
圣上对齐家不喜,就算过了许多年,也少有人愿意触这个眉头,齐家旁支仍旧门庭冷落,台阶上的灰都厚厚一层。
老太太在里间,外边做主的便是姜芷微了。
“妹妹竟才来,”姜芷微拉住姜兰露的手,“祖母可正寻你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这几年我家小妹少有出来走动, 识不了几个人,还请刘夫人见谅。”姜芷微说着圆场的话,面带歉意, 捉住姜兰露的手却未有松开。
可另外一个是个不领情的, 只直挺挺地站着,姜兰露盯着她的面容径直开口:“姊姊如何捉住我不放?”
席间觥筹交错, 热闹喧哗,相对的姊妹并不突兀, 但主人家的动静总是被人看在眼里的。
“我妹妹自小养在祖母身前, 宠惯了,”姜芷微嘴边挂着无奈的笑, 像是个拿姊妹无可奈何的好阿姊, 玩笑道:“你未有见礼可不能放你走。”
姜兰露不管不顾,但姜芷微不行, 她顾虑甚多, 容不得姜兰露在此撒野。
“姊姊,这外边可是你能做主的?”姜兰露轻笑一声,“怎得添双筷子还有问过祖母么?”
“哪里是添双筷子的事, 去见了祖母,她许是会亲口对你说。”姜芷微耐心道。
“薇娘你瞧, 我阿姊好大的威风。”姜兰露掩着唇笑出声。
刘静薇沉默了一瞬,她才犯了错,如今伤敌自损的法子还是不好。姜兰露便像是一根刺, 随便扎着人便不好了。
“姑祖母可是在与人瑞一同用餐?”她看向姜芷微开口, “妹妹快些去沾沾福气也好。”
姜兰露未曾料到这般回答,当即冷笑出声:“薇娘如今真是愈发好气量了,想必家中若是多出一房, 薇娘定然也会是大度贤妻罢。”
旁人不知道的关于姜芷微的破烂事,姜兰露可是清楚的很。她可是做梦都想着法子要将她的好姊姊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当年作证公堂的便有她的养兄,难说没有几分情谊,如今叫人家夫人如此怨恨,想必是仍旧藕断丝连。
刘静薇未有答话,只是冷眼看着她。
姜兰露总归也是要些脸面的,一个两个都冷场,她也做不出像刘老太那样不顾礼仪,冷笑一声,只不情不愿地被姜芷微拉着走。
“这外院内院的菜式都是一样的,妹妹不必特意出来。”
广袖相叠,俩人走在院中像是感情甚佳的姊妹。
“未料到有一天姊姊竟也能管到我头上了。”姜兰露觉得好笑。
她从来瞧不上姜芷微姊弟,就算齐家败落了,但这两人讨好她父亲祖母的样子恍如昨日。家人偏爱,她如何算不上高一等?
姜芷微似是呢喃、轻笑道:“我素来是对你很好的。”
未有因为齐文鸳而记恨于她,也未有着手设计于她。
像是无心去理会秋日里的蚂蚱。
不过很快她的冬日便要到了。
直至走到门前姜芷微才松了手,姜兰露冷笑一声,将要推开门。却被忽然按住了肩,耳边有人轻声道:“只是妹妹最好求着刘常玥命能长些。”
姜兰露一瞬睁大了眼,她这素来装相的姊姊竟是直呼祖母的名讳,只是未等她看清姜芷微的神情,背上被一推,跨多一步进了屋内。
满屋子华发的老头老太正低着头秃噜着面条,姜兰露换了一副表情凑到姜刘氏身边,撒娇道:“祖母,姊姊说你寻我,可是有什么事要嘱咐的?”
姜刘氏放下筷子,看向姜芷微。
“我瞧着妹妹在前院里逛着,想着无事做,不如过来陪祖母说会话。妹妹伶俐,定然能讨祖母开心。”
“姊姊方才可不是这般说的,假借祖母的名头定要将我拉走呢,只是我亦想与祖母多相处一会,便跟着走了,”姜兰露顺手替姜刘氏捏起了肩,“对我都能这般,不知还打着祖母的名头做了什么其他的。”
姜刘氏拍了拍肩头的手,对着姜芷微道:“她不懂事,你这个做姊姊的亦不懂么?”
这话说得奇怪,像是全然忘了是她吩咐叫姜兰露留在后院,不过是顺着她的意思维护姜府的名誉,这错处竟却落在姜芷微身上。
“我素来愚笨,祖母可愿教一教我?”姜芷微只笑着挽起鬓边的碎发,“今日来的都是与正均相熟的同僚官眷,可是要带着兰露与院中的夫人们见礼?”
姜刘氏如今在燕京中还有几分薄面?不过依仗着她们姊弟,还充着老祖宗的排场。
桌上虽说坐着许多老祖宗年纪的人物,但大多都是白身,年纪大了耳朵亦不一定灵敏,瞧见祖孙三人面上皆带笑,还以为是什么慈孝的和乐场景。
姜刘氏盯着姜芷微的脸,冷笑道:“让你操持寿宴,本以为你能有所长进,没想到依旧是这样不懂礼数,竟是开始驳长辈的话来了。”
见姜芷微如同寻常一样被祖母训斥,姜兰露一颗心瞬间落地。就算她在人前如何风光,在家中总是要被孝悌压上一头。
“姊姊怕是做惯了细活,不惯这些管理的事务。”姜兰露掩着唇笑,“祖母爱清净,姊姊若是不知,大可以来问我,毕竟这管家的门道,可是从小学起的。”
姜芷微依旧是那副带笑神情:“兰露既已出嫁,又怎好劳烦,怕是平日里管理嫁妆、田铺便已经够忙的了罢。”
姜兰露出嫁之时齐家已经出了事,母族被抄,选的夫家也是低得不能再低了。若是真有钱财,哪里又需要常回娘家呢?姜兰露收了笑,冷冷地盯着姜芷微。
姜刘氏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热茶:“你莫要说你妹妹,这个年纪未嫁难道光彩么?影响了家中年纪小的,你那些婶娘心善不说,我可容不下。”
“趁着我寿宴,与其他人家多走动了些,倒是寻到了个合适的。你父亲也见过,确是觉得不错。”
姜芷微愣了一瞬,随即来了兴致。她的祖母终是要开始拿捏她的婚事,只是她也想瞧一瞧,这燕京城中哪户人家对她这般烫手山芋有兴趣。
“祖母与晋伯公妇的老太君甚是投契,他们家大公子亦是待良缘的,这便凑巧了,想来与姊姊是有几分缘分在。”姜兰露似是早有听闻,如今笑盈盈地瞧着姜芷微。
晋伯公的大公子,姜兰露怕是应当要叫一声叔伯。年近五旬,已死了三任妻子,在朝中挂着九品的闲职,又是不能承爵的庶长子。
她的好祖母,还真的精挑细选,是当她久离燕京便什么都不知么?
“年纪大些许是更会疼人,祖母费心了。”姜芷微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姜刘氏挑了挑眉:“自古男女嫁娶,凭的都是父母之命,你母亲去的早,又名声有误,我便是拼着这把老骨头亦是要与你好好相看。”
姜刘氏的话说得冠冕堂皇,许是夜里为姜芷微辗转难眠,操心不少。
“有机会嫁入勋爵人家,姊姊真是好福气。”
姜芷微勾起唇,笑意未达眼底。姜刘氏想必是身居内院太久,她进京明里暗里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家早就没什么名声了,若是又将原配嫡女许入这样的人家,还不知会被如何编排。
姜刘氏自视甚高,以为自己是姜家的长辈宗,在燕京之中便也是老祖宗了。
这般却也好,登高,才能跌重。
“这般福气妹妹却未有,可是叫我作姐姐的有些不安,”姜芷微抬手扶了扶发间钗,弯唇道:“只是我的婚事在琅琊时外祖父已然开始相看了,若是闹出一家女许两家的笑话便是不好了,我也舍不得祖母操劳。”
姜刘氏闻言只冷冷睨了她一眼,姜家与方家已经多年不曾往来,方家丧女之痛未曾愈,姜刘氏亦自持身份拉不下脸。
老太太张口想要斥责,屋门却被一个丫鬟匆匆推开。她是府中的女使,姜刘氏平日里也使唤过的,此刻却抬眼瞧了眼老祖宗,径直走到姜芷微身旁耳语一阵。
就见姜芷微变了脸色,随即屈膝行礼:“祖母,前院出事了,容孙儿先告退,免得仆从胡乱行事惊扰了贵客。”
这几日的宴席大多是姜芷微在操持,虽说采买扔由府上的管事嬷嬷们把持,但费神费心的活都是新来的大小姐处理,遇见事便也下意识地寻她拿主意。
“慢着,”姜刘氏轻抿一口茶,“姜府何时你当家了?”
姜芷微垂眸站在原地。
传话的丫鬟脸色一白,当即跪在了地上。
“老祖宗,府中走水了!”
姜刘氏轻轻刮了刮茶沫,盯着姜芷微:“什么地方走水了?”
她一直在等姜芷微的错处,不论是各有心思的仆从亦或者是昂贵的物品食材,姜芷微都照单全收,叫姜刘氏一口气顺不出来。
姜芷微有了权柄全然不如之前乖顺,莫不是以为买通了几个丫鬟便能拿捏整个姜府了吧?
“是祠堂。”
“啪”瓷盏落在地上,终是惊着吃席的老头老太。
姜刘氏顾不得地上的碎瓷,搀着随侍丫鬟的手便要往外赶。
“祖母,当心些,可别摔了。”姜芷微遥遥地跟在后边。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席见不过上了几道菜,就从院落里冒出浓烟。方才悠然抿酒的宗亲,平时走路瞧着颤颤巍巍,如今饮了酒却腿脚利索,飞快地朝着后院跑去。
女使小厮在院中窜来窜去,有抱着托盘的,有提着桶的,一时不查猛然撞到一处,水混着菜汁溅上姜刘氏的裙角。
几个婆子匆匆走来,只苦着一张脸:“老祖宗、姑娘,还请拿个主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如今有如何处置?”姜芷微近前一步, 立于姜刘氏身侧,径直询问管事嬷嬷。
“已叫了不当值的全都去帮忙了,可这烟遮掩不住啊!”管事婆子直皱着脸叫苦。
姜芷微转向先前报信的侍女:“先去给正均和父亲说一声, 叫父亲安抚宾客, 住持大局,便说是灶火太旺, 点着了些旁的。”
琼星原是在门口候着的,如今亦步亦趋地跟在姜芷微身后。见她未有遣自己的女使报信, 姜刘氏亦未有出言。
“姊姊, 可是好威风,在祖母面前指使起姜家的仆从来了, "姜兰露搀着姜刘氏打断她, “如此遮掩,岂不是撒谎, 置满院宾客性命于不顾?”
“难道要只会防隅官, 等着叫燕京城都知道你母亲的牌位被烧了才好么?”姜芷微失笑。
可见就算从小被教导治家之道,呆蠢的也未必能成材。烧祠堂的消息必然是盖不住的,只不过现下叫面子好看些罢了。
更何况这不只是为姜府, 更是为姜刘氏遮掩。老太太如今安静的站在一旁,神色莫测。
“兰露妹妹不是常来与祖母请安么?怎么连家中布置都不甚熟悉?”
祠堂布置在姜府的最深处, 与宴客堂隔了好几个院子再加一个池塘,若是不是一路浇上火油,怎能让火一直烧到前厅?
“你!”未料到姜芷微竟然直接挑明, 姜兰露被挑起了气性, 反而讥笑:“至少我娘的牌位在姜家祠堂受过香火,比起你这个连祠堂都进不去的野种要得脸的多。”
姜芷微只冷冷看了姜兰露一眼,继而又转向那几个婆子, 其中有一个是管后厨采买的:“后厨继续传菜,不过先将那道炝炒的先上了。”
这便是盖一盖烧焦的味道。
“也不必叫上所有得闲的,只需遣家生子走小路救火便是。”
小路近上许多,又不怕有动静。
“不消水桶,再在家中寻一寻可否有水袋,唧筒之类的用具,被褥也打湿了盖上,小心些莫要再有人伤着了。”
“柳妈妈在门口盯着,莫要出其他的乱子才好,只是若是有人能救出几个祖宗又或者救火有功的,有重赏。再去将相熟的大夫请来,备着些烫伤药膏。”
几个婆子应下,得了吩咐也不再堵着人了,只是临走时姜刘氏阴沉着脸出声质问:“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婆子们支支吾吾一阵半晌说不出什么。
兹事体大,这后果谁也不想担待。
“这慌乱之下又如何弄得分明,不若祖母与我一同去看看。”姜芷微开口,她神情自若,面上倒未有担忧。
姜刘氏眯了眯眼,也没心情回去吃那寡淡的寿面,她按下一口气,扫过姜芷微唇边若有似无的笑,冷笑道:“自然要去看看,我这寿宴不知最后是祝寿还是折寿。”
说罢,便领着一群人朝着后院走去。
火已燃了一段时间了,门窗被熏得焦黑,仆从们一桶一桶地泼着水,灼热的焰火燃着空气,模糊堂中的烛台。
平日里荫凉肃穆的祠堂,从未有如此喧闹过。
姜刘氏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攥紧了手杖。
这必然不可能是小事,在京的姓姜的祖辈都供奉在此,那些宗族又齐齐在场,暂住在姜家,不赔出大把银子给个交代怕是不能善了。
问题能压下最好,最不济过错不能出在她身上。
姜刘氏看向姜芷微,却见她的孙女唇边勾起笑,叫她忽地汗毛惊得直立。
只听姜芷微开口说:“祖母,我似是瞧见祖父的牌位了。”
姜刘氏尚未有反应,便有人给姜芷微披上打湿的衣服,几个壮实的仆从开路,众目睽睽之下闯入着火的祠堂之中。
“大小姐!使不得!”四处有人惊呼,成群的仆从要去拦她,却又阻不了,便见眼见着她冲入火里。
姜芷微的丫鬟叫琼星的当即立在门口,掩着袖子开始哭,如同戏剧开场之前敲锣打鼓的声音一般,嘤嘤哭声叫姜刘氏气血上涌,她不由得上前一巴掌掴在婢子脸上。
“这就开始哭了?你主子还没死呢。”姜刘氏胸口起伏,素日顶着的假面露出裂痕,眼睛透出阴狠来。
兹事体大,叫她亦是慌了神。
昔日太伯公断他们家务事说一笔写不出两个姜字,那若是毁了他祖宗根基,这些族老是否还会想着家族和睦为先呢?
堂内的柱子烧了些,焦黑的颜色呈出来,不知还能支撑多久。
虽说先前有吩咐只说是厨房走水,但如今人却愈发多了。纸包不住火,有几个头发花白的族老也颤颤巍巍地往祠堂赶。
姜刘氏闭了闭眼,这死丫头方才那般驳嘴,原是命都不要了要将她拉下水。
是比请来的戏班子还要演的真切卖力。
她复而睁眼,又恢复成老祖宗波澜不惊的模样。如此便斗上一斗,先前她能压得住,没理由如今就能被个小辈将天掀翻了去。
站在身边的姜兰露先是怔怔地盯着姜芷微跑入火中的背影,继而举起帕子掩住唇边的笑。
宗祠被烧,这样大的过错不知道她的好姐姐承不承受的住。
姜芷微很快出来,被丫鬟婆子簇拥着,她怀中捧着不知道是谁的灵牌,琼星哭红了眼,也不管挡在身前的老太君,冲到小姐跟前不住的用淋湿的帕子替她擦着脸上的灰。
姜刘氏慢慢的走近,下人们逐渐让出一条道来,只留姜芷微主仆二人。
老太太上下将她打量了一番,不过进去片刻,裙子被烫的卷了边,眼睛亦是被浓烟熏红了,发髻之中嵌着明珠的钗亦染了灰尘。这般形容狼狈,却见姜芷微竟还笑得出来:“方才烟太大了,我看得不分明,这是宗”
未等她说完,姜刘氏陡然发作,她将手杖重重摔在姜芷微脚边,斥道:“姜芷微,你干的好事!”
“我寿宴偏生祠堂起火,你居心何在,可是嫌老婆子我活得太长,要气死老身么?”姜刘氏气势汹汹,好似已然证据确凿。
“祖母,何出此言?”姜芷微抱着灵牌,唇边的笑消失,面上带着惶惑与不安。
“这寿宴是你一手操持,敢说这火与你无关?”姜刘氏目光沉沉的盯着她,“若是有人能在祠堂之中动手脚,你定然是主谋。”
“我”姜芷微有一瞬的哑然,“我多年居于琅琊,就算回京也是住在另外的宅子里,如何有这么大的本事叫祠堂燃起火来?”
她像是乱了分寸,有些急于辩白:“再说,我为何要做这种大逆不道之事?我知祖母心焦,可这几日祖母才发做过一次,如今亦要不问缘由问罪于我么?”
她提到的是前些天与姜兰露在祠堂的争执。
“你敢说你不是怀恨在心?!如今还攀扯起我来!”姜刘氏甩手一巴掌掴于姜芷微脸上。“便是你之前不敬的时候未有惩处,才叫你养肥了胆子!”
女人头上的钗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姜芷微一双瞳瞬间盈满秋水:“怀恨?我素来感念祖母恩德,哪里来的仇怨?”她满目黯然,“这堂中物件年岁久,不小心走火了亦是有可能的,不知祖母为何为何这般言之凿凿。”
她举着帕子拭了一遍泪,眼中有暗光流过:“不如祖母说清楚,是哪一桩?哪一件事?叫我能做出这般忤逆不孝的事。”
姜刘氏自然不敢说,不论是祠堂中摆的罪妇牌匾,还是纵人残害原配子女的旧怨都不可见光,只冷笑道:“我倒是也想知道,到底是谁教你这般忤逆长辈的,如此作态!“
只需咬定“孝”之一字,便能将姜芷微背脊压弯。
真是可笑,她们两人在火光冲天的屋子外争论,叫仆从也变得畏手畏脚,屋里的祖宗木牌都要被火舌舔舐烧成炭了。
宾客在前,家丑外扬,一如当年。她们姜家的笑话不少,想来也不怕更多。
“尽管血脉相连,亦能黑白不辨?偏颇至此么?”姜芷微声音微颤,双眸带泪,她声音嘶哑,却叫该听的人听的清楚。
姜刘氏直想要再打,却被人捉住了手。
谁敢在姜家阻她老祖宗的事?姜刘氏怒极反笑。
“王峥?”
她一双浑眼望去,失声叫出了来人的名字。
“是晚辈。”来人颔首,“老太君莫这般,寿辰可不要气坏了身子。”
姜刘氏收敛了些怒态,她虽然觉得王峥实在多事,竟是跑到府中后院,但惩治家中小辈被位高权重的外人瞧见了总归是不好的,又瞧见对面的女郎有些错愕地抬眼,心中愈发不快。
“家务事还请客人勿要插手!”姜刘氏收回手,沉着脸发话,她始终仗着自己是长辈,虽顾忌,但也未有如何收敛。
“只是瞧着黑烟四起,想着有什么可以帮到忙的,毕竟我和家中员外郎是故交。”王峥只扫了跪于地上地女人一眼,转而双手抱胸盯着老太太。
他一个外人竟是比家中主人来的还要及时,姜芷微垂着眼,指尖却下意识地捉紧衣袖。
“怎知道老太君竟是发了这么大的火,可是有人白日纵火行凶?我随行有几个帮手,若是有歹徒敢在府上犯事,扭送官府便是。“
虽然眼里看到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但王峥想的却是方才克制的一瞥。
女人的发髻有些散乱,脸上带着红痕,一双眼含着泪,凄凄然像是受尽了委屈。姜芷微少有这样,却总是被王峥撞见。
他自是知道有些逾矩,可是做不到冷眼旁观,如今亦是觉得不够,只恨不得能挡在她身前才好。
姜刘氏未有回话,却见姜芷微敛目屈膝:“祖母莫要动气。”
她又是这般示弱,与当年不尽相同的是周围有一众人向前将她围住。姜府的丫鬟婆子、已经赶来的宗亲女眷都想要上前宽慰。很多双手想要扶起她,亦有人替她挡住探究的目光。
不再是孤立无援,只有他一人支撑的样子了。
却是引得姜刘氏频频冷笑:“在外人面前你倒愈发乖顺了?方才伶牙俐齿,目无尊长的样子呢?”
姜芷微只是怀中抱着牌位一言不发。
周围的婶子却忍不住打圆场:“老祖宗,你看这丫头形容如此狼狈,听说方才竟是闯进火场里了,想必心里也不好受,不如先将将火了灭了,再算这些。”
“哦?婶子,府中何时轮到你当家了?”姜兰露挑眉,姜刘氏瞟了说话人一眼。
有些话不必老祖宗亲自说,总有人替她开口。
那婶子脸色不好,抿着唇倒也不再说话了。
“姊姊莫要逞强了,”姜兰露冷笑道,“不若早早跪下认错,求得祖母宽恕才是。”
姜芷微只是冷冷地扫了姜兰露一眼,王峥再欲出声,却被抢了白。
“姊姊。”有人匆匆跑来,带着喘意唤她。
姜芷微捉着袖子的手一松,姜正均忍不住拂开她额前的碎发,仔细瞧了眼她红肿的脸颊。谢昕轻轻搀住姜芷微,带着香意的帕子遮住她红肿的脸颊。
姜正均缓缓转身对向姜刘氏,这一幕似曾相识,不过几天前,他才乖顺地跪在祠堂门口的石砖上,如今在众人面前,却再未有屈膝,只高声直言:“祖母生辰,惹祖母不快是儿孙不孝。只是阿姊实在是为祖母尽心,就算有不足之处,她如今身有诰命,亦是仍任动辄打骂的么?”
他气的微微发抖,昔年羽翼未丰,任人欺凌,如今有了官职,竟也是这般在人前被打骂,到底要如何才能护住一家人?
姜正均有些厌倦这样的暗箭
许是真要将恶人送入地狱才能彻底了结。
“姜正均!你就是这般同老婆子我说话?你可是在威胁老身?”
诰命!又是诰命!这长幼不分先给孙辈请封本来就是姜刘氏心里一根刺,如今竟是用来拿捏她,叫她如何能咽下这口气:“我瞧着你如今真是好大一副官派头,可是要老身给你磕头行礼?”
“孙儿无祖母无以至今日,就算祖母要削肉剔骨亦是应当,只是家中庙小,不该有不白之冤才是。”
姜正均挺直地站着,再也不是昔年怯懦不敢言的少年了。
“若祖母欲加罪责,要挑一个人出来认罪伏法,不若叫我来,无论是逐出族谱,又或是要血肉剔骨叫我受着,不必为难我阿姊。“
他们从来都不是淇县姜,而是琅琊的姜氏姊弟。
“正均!莫要说胡话!”姜芷微轻叱,她眼角微红,手背轻拭去脸颊的泪。
这出戏角儿还未到齐,见阿弟这般,她忽地有些不忍心。
“唉呀!”正巧又有新人到场,头发花白的老头子瞧着宗祠冒出的黑烟,急得直拍大腿。
几个族中人早就在门口议论纷纷,如今见到太伯公跟在他身后一齐进来。
他上了年纪,老胳膊老腿未有走的如此之快:“你们在做些什么?!这火势如此凶恶,不救火还在这争辩?”
“伯公!他们要逼死我!”姜刘氏哀嚎一声,竟是捂着脸哭起来。她头发早已经斑白,如今又涕泪涟涟好不可怜。
只是太伯公恍若未闻,直愣愣的盯着着火的祠堂,入魔一般走近,瞧着将要走入烈火之中一般。
“老祖宗使不得!”有人出声,有人拉住他。
王峥拉住了太伯公的衣袖,使了巧力将他转了个圈,正对着姜刘氏,便见到如今两边各之一词,两厢对峙的模样。
老头子却是一副呆愣不可置信的模样,喃喃道:“弟妹,如今我姜家祠堂烟火未灭,可是要等世代祖宗烧个干净,才愿意救火?”
姜刘氏老眼含泪:“我不过是一时情急,慌了手脚,自然是要先灭火,救了祖宗才是。”
两位祖宗一个楞一个苦,惊得小辈不敢多言,偏生有个外人在,王峥似是好心提醒:“哎,姜府上小姐怀中好像有个什么。”
姜正均忙将牌位递给怔愣的老头。
那描金的牌位边角都烧焦了,是他父亲的牌位,他中年时便回了淇县老家,父亲葬在燕京郊外,平日里想念,要祭祀还需的赶到燕京来。檀木制的牌子如今受了热,香气愈发浓郁起来。
太伯公瞧着那带着黑灰的牌子失态地又哭又笑,之前院子里的动静不小,他一边走一遍听了个大概,如今回过神来,握着灵牌眼中尽是激愤的泪:“好!好!好!好一个一时情急,我便来做个见证,瞧一瞧我姜家好好的祠堂,如何燃起火来!”
这阴森祠堂中摆着的灵牌,于他们许是只是木头做的死物。
可是却是太伯公的父母兄弟。
第68章
太伯公辈分最长, 又与本家人亲近,如今他生了大气,一时间无人再敢口口。
姜刘氏扶着孙女有一搭没一搭的哭着, 姜芷微与阿弟对视一口, 姜正均躬身作揖:“太伯公莫要动怒,不若先去厢房喝杯茶顺一顺气, 喝完茶火停了也更好处理。”
“我不去!我就站着看?口把火灭了!”老头口摆了摆手。
他虽这么说了,但府中的女主人未有发话, 仆从亦是觑着主人家的颜色, 也不敢随意行动。
琼星再忍不了跪?地上:“老祖宗,我家小姐豁出一条命闯入火场之中, 又怎会做出大逆不?的口?!小姐都未有住进府中, 如何筹谋祸口?府中豪奴众多,从来是指使不动的, ?为了寿宴出银钱又出力, 如今空口无凭的竟是要被逼认罪,哪里有什么?理!还请老祖宗做主!”
这番话未说完便被喝住。
姜芷微的声音里还带着哽咽,只强撑着制约着手下人:“谁叫?这般胡说!”
姜刘氏可以不慈, 但?不可以不孝。
“正均兄,我瞧着?倒是也指挥不动这府中的仆妇, 我倒是有几个人力气大的很,能帮上一二。”冷不防?场的还有个口人,王峥说起话来不似姜家人一般要拐上几个弯, “灭火我倒是也有几分经验?的。”
姜正均脸色不好, 太阳高悬,他环视四周,面容相近皆是亲朋, 却仍旧觉得形单影只,只觉得殿中的火焰亦是?烧身。
“家务口叫王将军见笑,还请给我留些体面”他苦笑口口,原是要拒的,可王峥?经挽起袖口提起水桶,倒叫姜正均有些语塞,秀才与兵却是不好拉扯的。
王将军有不知从哪里唤出来几个彪形大汉,一手能大抵能挂住三个水桶,衬得姜家小斯如同鸡仔一般,倒也不敢不听话。
姜芷微理了理仪容,跟着王将军的人将府中人手分了几波,运水的速度一时快了许多。却见这几人确实知?些门?,不只是扑灭明火,还将周遭的木头浸湿免得火势扩大,又遣人取来沙石打湿了往火上盖。
叫人手忙脚乱的大火很快有了颓势,恹恹地直冒黑烟。
口见火情得了控制,姜芷微转身望向姜刘氏,?的目光复杂难懂。明明身上流着相同的血脉,却如同仇敌一般,只可叹,终是走到了这一步。
“琼星,将我口带来的人都传过来?话,今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都一一交代清楚,寻个懂笔墨的记录下来。”
?屈膝行礼,出声示意姜刘氏身边的管口婆口:“还请嬷嬷将今日里祠堂当值的挑出来?话,?清楚这火具体是何时发现的,清点今日是否可有擅离职守的,再将负责祠堂口务采买的管口一同叫出来询?一番。”
姜芷微又转向王峥:“多谢王将军相助,即是参与其中了,便想再劳烦将军一些。”
这便是今日头一回对他说话,王峥压了压嘴角,摆出正经模?:“请说。”
“待到火熄灭,还请将军看一看,许是能辨出哪一处的火势最盛、又是哪一处最先燃起火来。”
“自然。”王峥应下。
“祖母,如?安排不知是否有遗漏?”姜芷微抬口看向身后的老太太。
“将?口带入府内的东西一一清点,亦是要搜身,免不得可能将火引藏匿?身上。”姜刘氏口口。
姜芷微未有应下,只望向太伯公。这般话叫人静默一瞬,实?有些欺人。?的人自然是可靠的,只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若是有心栽赃,怕是说不清的。
老头摩挲着怀中的木牌,口口:“刘氏,?如?可算是给他口定罪了?”
人群愤愤,定然是要有个交代的。闹成如今这?,颇有些不死不休的意思。他也不爱做什么和口佬,这么多年调解下来反倒与小辈失了心。
作为小辈之中最出挑的,姜正均对本家多有帮衬,年纪轻就颇有建树,封侯拜相也是大有可能的。
“伯公何出?言?”姜刘氏笑?,“只不过仔细些,若是叫那些犯了口的逃脱才是真的不好。”
“我忽地有些好奇若是因为天干物燥?起火,又该怪罪于谁?”口人又口口了,王峥似是?严肃地思考,“怎么府上老太君似是?然知?了?因后果?定然是有人心怀不轨纵火行凶么?毁人宗祠也不知?是什么深仇大恨,不如说出来叫我这个一头雾水的人弄个明白。”
他一?便?到了府中秘辛,当年的口情旁支的亲戚总是有听闻的,如今亲临现场,自然是竖起耳朵听。
“王峥,老身敬?一声将军,但且不明白,为何?频频插手我的家务口,?庭尚有热菜,不知?王将军饱食否?”姜刘氏不甚客气。
王峥挑了挑眉,对着姜正均顽笑:“我瞧着?家的宅院,竟是比战场上还要凶险的多。”
“救火的时候叫人家将军,论到府中的阴私纠葛,我?老太太口中就是不知礼数的竖口了。”他扫了姜芷微一口,“可是这灰烬之中有什么怕被我瞧见了?”
“请将军不要为难我祖母了,”姜正均出来打圆场,“人证物证俱有才好断案,亦要又机会才能酿成祸口,府中夜里当值的、点灯的又或者是要走夜路的身上带着火折口、打火石也不稀奇。”
“如?,便只需探明谁??期间进到宗祠便能知谁有嫌疑。”瞧着是为姜刘氏辩言,却又转了话头,“宴席倒也邀了大理寺的同僚,若祖母实?想搜身不若叫刘寺正过来做个见证?”
“好了!”太伯公听得有些头疼,这衣香鬓影、满头珠翠地站?带着焦味的院口里着实突兀,
他对姜刘氏实?是有些怨怼,口情不压下处理反?愈发闹大了,家祠烧了难?光彩吗?
“退一步说,若是府中人做错口,掌家的总是有些责任的。”他这是?提点这个弟妹,?不必想着脱干系,也必然脱不口去。
“叔公这是何意?可是要将这火烛怪罪与我?”姜刘氏有些不敢置信,瞪大了口叫口角的褶口撑平了几分。
未曾想?丝毫不领情,太伯公失了脾气,他瞧着满手的炭灰,缓声?:“烧的是姜氏的宗祠,与?刘姓有何干系?”
他实?是年纪大了又踉跄地走?几步捉着姜芷微的手,略略扫了一口。瞧着?烧焦的裙角,眉头紧皱。
“?!!”姜刘氏声音尖利,似又有几分喘不过气,“叔公何处?口诛心之言?我为姜家衍嗣绵延,侍奉长辈四?年有余,何须受?这般羞辱?”
说起过往来这般凄厉恳切,又见?老泪纵横的模?倒是叫人不忍苛责。姜刘氏自然是觉得委屈的,人人皆知是?寿辰,这些人本应是与?贺寿的,如今竟还被出言指责。
“这家中隐私我倒是不好听了,不过”王峥似乎这一刻才察觉,他挑眉看向姜兰露,“若是没认错,府上这位夫人与当年获罪的齐氏颇有几分相似。”
府上的二小姐本就是存了炫耀的心思,衣着打扮皆是上乘。
“姜老太君竟是还如当年一?,金尊玉贵的养着,想必是早忘了当时的诏令。”王峥低声?,不张扬,却恰能听的清楚。
太伯公倏尔变白,王峥到底是有些狭促的,也不顾人家老身口骨受不受得住。
“竖口!”姜刘氏终是被王峥说得破了功,脸上还带着泪呢,口神却凶恶如鬼魅,枯树般的长指甲就要刮?他脸上。
王峥侧身一步,便叫姜刘氏扑了空,却又是好心地伸手相扶,他与老太太对视,口中是不掩饰的戏谑:“老太君可要仔细着,莫要摔着了。我可是要上朝的,若是官家?起来,我若是答寻常的、被猫儿挠之类的回答,倒是不太尊敬。”
这一下口着实惊了众人。青年人脸上的指甲印容易叫人遐想,只会觉得是桩风流韵口,怕是说真话,是个老婆口挠的也不会有人信。
“?几次三番挑拨,到底是受了何人恩惠?”姜刘氏甩口王峥的手,扶住身后的丫鬟,盯着他口口:“?别人家中大放厥词,家中长辈不曾管教过吗!”
王峥闻言倒是缓缓笑口了,无他,只是稀奇,燕京城中人人与他笑脸相迎,与他最亲近的怕是高堂上坐着的景元帝了罢。
姜家这口门庭,竟是有个想“够了!刘氏!”太伯公扫过?身后的姜兰露,胸膛起伏,“?也不瞧瞧?这副失德模?,如何为人长辈!”
交情,又怜他有家不能回,,”王峥适时冷了脸,他最是知?点到何处为止是最佳的,“的家风,如今倒真是领教了。”
他本就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将军,自带肃杀的气场,面上带笑的时候还好,板着脸就有些怵人了。
燕京之中关于姜家,自打姜齐氏入狱就未有过什么好传闻,继室苛待原配口女,府上老太君亦是老口昏花,不分轻重,?经叫小辈的嫁娶有些艰难。
从?因着朝中当差的姜正均忍着?,如今瞧着这祖孙也不甚亲厚。
“伯公如今竟是因一个口姓小辈训斥于我么?原是身份贵重些便可以不尊孝?、大放厥词搅得他人府邸不得安宁么?”
“他说的有错吗!满京城人人皆知的口实。”太伯公再忍不住,“刘氏,这些年?享着姓姜的挣来的荣华,却又磋磨着姜家姊弟,如今还要当朝将军与?卑躬屈膝不成?我亦是要??一句,如今到底是谁借?的势?”
姜刘氏不可置信地望向抖着胡口的老头,环顾四周才发现族人口亦是冷口看着?。
?一人惹得祸便是全族人承担,聘了齐家妇不知约束,带累全族之后仍旧气焰嚣张,口口皆经于姜刘氏之手,却好似件件都与?无关。若是再任其发展怕是不只是烧了死人牌位,活着的人不知如何因?获罪才是。
王峥挑了挑眉,口神扫过垂眸不语的姜芷微。
“正均兄,我瞧着?口也不是真要探究原因,要是因着我这个口人伤了和气便不好了,”他朝姜芷微拱手,“我这便告辞,还请姜夫人体谅。”
姜正均上?挡?姜芷微身?:“实?是失礼,今次真要多谢将军相助,改日必将登门拜谢。”
一番客套下来,王峥招手,他带着的大汉涌来,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门。
王峥正跨过门槛,不巧撞见姜修玉。
“世伯。”他自是有礼地打了招呼,只是唇边带着有些莫名,直到进峙,他心下一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来得巧啊, 侄儿,可是要等到祖宗都烧成灰了再来?”
还未站定便听到族中德高望重的叔伯这般嘲讽,姜修玉一愣, 手亦被老母亲握住了。
姜刘氏竟也眼泛泪光落泪, 哭诉道:“玉儿!你的一双出息的好儿女怕是容不下我,逼我至此。”
老妇垂泪, 端的是可怜。
只是周遭人皆面色不善,地上也跪着几个婢子, 姜刘氏的话未有几分可信。
他方才在前庭招呼客人, 只隐约知道后院出事了,却又脱不开身, 总不好主人家全不在场, 由得宾客干吃酒罢。
鼻尖是木头烧焦的味道,姜修玉蹙眉, 望向姜芷微, 见她面上还有焦灰:“如何弄成这般样子?”
姜芷微未答,姜刘氏却是开口了:“不知你女儿是如何想的,她操持我的寿宴, 如今祠堂起火,我不过多问了几句, 竟是推阻起来。”
“母亲莫急,”他看了看一双儿女,又见着气得将胡子吹起的伯公, 开口问姜正均, “怎么回事?”
“父亲,家祠起火了,祖母正要寻凶。”他与阿姊站在一处与他们母子对峙一般。
“若与你无关, 为何推三阻四?便是害怕发现你有着天大的疏漏导致这人祸!”姜刘氏一边说一遍被气得后退了两步,靠在姜修玉胸前,抚着心口直喘气,她一双眼却死盯着姜芷微。
“寿宴出了这般事,祖母如何对我都是应受的,只是我没有做过,便是无法认下的。”姜芷微终是开了口,她声音带着微微哑意。
姜刘氏早被激起了怒意,在族人面前不仅丢了面子,又想到姜芷微方才的挑衅,只到:”你多年不愿回京,不就是觉得我家苛待了你?如今回来不是寻仇是什么?人前一副柔弱模样,背地里忤逆之事做的还少吗!“
“血脉至亲,哪里能有仇怨呢?”姜正均眼神冷了下来,“我阿姊最是温婉贤淑,她做了什么祖母不妨明说出来,叫众位长辈与你做主才是。”
姜修玉只是扶着姜刘氏的肩,未有说话,亦是不敢看向姜芷微。姜兰露方才被王峥点破身份便再不敢插嘴,她是知道的,本家那几个老不死的早就恨不得捉了她去沉塘。
“姜正均,谁教你这般与长辈说话的!你幼时风寒,是老婆子我一口一口给你灌药的,如今出息了,昔日的恩情可全忘了!”
本就是捕风捉影未有证据,如何明说?
“祖母此言差矣,就是桩桩件件记得清楚,所以今日才这般样子。”初时的愤怒一过,便只剩下漠然,不过这般沉淀后的情感就再无转圜。
若说从前尚有一丝与姜刘氏和平相处的妄想,如今也全然清醒了,他们只能存其一。
眼见着要重提旧事,两人皆气头上也不知会不会口不择言。头发花白的老头子出声打断,人多眼杂的他可不想再现对簿公堂的笑话。
“不知轻重,”他长叹了一声,继而转向姜修玉,“好在今日族人都在,免得你母亲到时候与你父亲哭诉,说我老头子欺负你们孤儿寡母,我现下便与你明说了,你母亲年纪大了,怕是有些糊涂,姜修玉,为人子,须得看顾。孝字为先,你莫要你母亲在人前失仪才是。”
如同被判下了刑罚,姜刘氏瞬间白了脸,颤声问道:“你这是何意?”
“伯公!”这话说得很不留情面,姜修玉与母亲亲厚,闻言便要下拜,却叫太伯公截住,递给他一截焦木。
是他太爷爷的牌位,姜字被火灼了,只隐约分辨的出。
“这是你女儿差点烧成火人取出来的,你可知你母亲在她脸上的灰都未有擦干净便要治她的罪?为长者不能亲泽小辈,却老而不死,与家贼无异!”
“伯公!你现在偏袒地这么明目张胆了么?”姜刘氏尖声道,“她本就心里有怨!怨她母亲早死,怨她继母不慈,怨我当初未有认她!分明就是回来报仇的。哪里做不出这种事?”
她终是太伯公的一席话吓得乱了分寸,假面之下,姜刘氏亦是会害怕的。比起吃穿用度,更难掌握的是权柄,她家中老祖宗称惯了,万不可能适应低位的。
“祖母,我回姜家之后可曾做过一件有损家族名声的事?听闻走水的时候,我都是与祖母一道的,哪里又有时间放火行凶?”姜芷微定定地看着姜刘氏,她的眼神如刃一般锐利,“不过是你心中有愧,总是惊疑不定罢了。”
“你聪慧的很,如何会亲自动手?”姜刘氏冷笑,转身对着身后仆从怒吼,“查啊!给我审问!一个都不要放过,看看我的好孙儿如何给她祖母下套的!”
就凭着姜芷微方才挑衅的笑,姜刘氏笃定此事与她脱不开干系,只要找到证据,定然要将她扒下一层皮来才是。
姜正均冷眼看着姜刘氏指挥仆从,轻握著姜芷微的手:“阿姊,去梳洗一番罢。”
像是困兽最后狰狞的挣扎,这对姊弟愈冷静越显得姜刘氏的疯狂。
“太伯公,我阿姊受了惊,还请见谅。”他拉着阿姊与昕娘便要走。
只是路过姜修玉身前,停一瞬,浅淡说了一句:“父亲,我们亦是你的亲生骨肉。”
是割不断的血脉亲缘,只是人的心从来都是偏着长的,但在众目睽睽之前,利益纠葛之下,这位常年不理事的好父亲要如何抉择呢?
姜修玉强撑着笑脸,匆匆结束了寿宴。
老太太一心要抓住姜氏姊弟的把柄,不愿再出面,怕是晚一分叫他们寻到机会做手脚似的。先前姜正均不过是辩驳了句,姜刘氏便搜遍了从姜宅来的全部人,荷包、香囊就连鞋底子都不放过。
只是他们带着的仆从皆是各司其职,又是姜刘氏身边的大嬷嬷安排的苦累差事,身上连个火折子都不曾有。
看管宗祠从来是个清闲差事,采买与守祠都是姜家的家生子,不只是与他们住外边的无甚瓜葛,甚至大多是姜刘氏的心腹。
日里当值的是姜修玉奶嬷嬷的儿子,只说寿宴高兴一时贪酒,饮了两杯,回来便发现走了水。可家祠门口一直守着人,进来外人不能不知的,多像是天干物燥,不慎起的火。
姜刘氏看完证词,当着宗亲的面连摔了两只茶盏,已然是熬红了眼:“不可能!定是有人未有说真话!”
她找不到证据,便叫嚷着是有妇仆被买通了。叫人打了当值的几板子,却仍旧未有听到想听的。便压下全部有关的、不论是采买、换值、甚至之前休整家祠的痛打了一番。
这些人先前拿着姜宅供给的银子好生快活了一把,如今也算还了报偿。
大半个姜府的下人躺在板子上,姜修玉面色不好,拦下了继续往下打的板子,他们家本就名声不好,若是再因这种事闹出人命,怕是整件事又要成为传遍燕京城的笑话了。
太伯公倒是坐在堂上,看完整这场闹剧,他对着姜修玉开口:“侄儿,你是姓姜的,主族未有居于燕京,山高路远,若放任不管,有一天生出灭族之事,怕亦是全然不知,”他言辞犀利,“你母亲怕是不适合再在京城呆下去了,你父亲去得早,我这个做叔叔的便替你做这个恶人!”
“伯公,我敬你是族中老人才未有言语,你如今当着我儿子的面,说要处置他老娘,未免太过可笑!”姜刘氏冷笑。
“刘氏,”太伯公白色胡须下的唇微动,“我当真后悔当年聘你的时候未有阻拦。”
这话说得诛心又决绝,姜刘氏去看她儿子。
却见她素来重孝乖顺地儿子如今低头不语。
她心下一惊。
“我儿,你”
“母亲,我已经与均儿,芷微生分了,”他顿了顿,似乎下定了决心,“淇县风景秀丽,家中也多人照拂”
“逆子!”姜刘氏扬手打在姜修玉脸上,却又马上反应过来,心疼的摸着姜修玉的脸。她眼里溢出泪来,“均儿,可是打疼了,我只是太生气了一时失了分寸,为娘未曾离你那么远过,况且也未有几年好活了,淇县路远,怕是倒是最后一面也未必见着。”
“若母亲担忧我与你一起回淇县便是。”姜修玉惨然一笑,他如今领着修书的闲职,儿子在上朝,老子在修书,未少因此受人议论。
他少年得志,实在不甘心,才又在燕京熬了许多年,可再难有寸进,等到见到均儿在朝堂上的样子,他才终于认命,有了乞骸骨的心思。
老太太忙着打板子的时候,几个族老便商量好了,实在容不得姜刘氏再折腾,若是他母亲想留在姜家善终,便是要去淇县老宅终了余生。
家中宗祠也不必放在京城了,族人既是在淇县,祖宗应当也在,便是要拉一车烧焦的牌位回乡了。
“你胡说什么!你是有官职在身的。”姜刘氏闻言焦急道。
“父亲也葬在淇县,我总归是要回去的,”姜修玉轻声道,“燕京是非甚多,不若老家清净,母亲回去应当也会心情舒畅些。”
他长在燕京,在此处相逢两任妻子,却未有能白头偕老的,儿女成家,几十载仍旧是孑然一身,不若安顿好高堂,再寻归处。
姜刘氏闻言大恸,她不明白怎么会忽地变成如此。
明明早晨的时候她还是一众亲戚簇拥着的老祖宗,夜晚便要被送去乡下当老妪。
她枯瘦的手从姜修玉的衣袖上滑落,有些怔怔地盯着跳动的蜡烛。
姜正均寻到了一件空置的厢房,沉着脸看昕娘替阿姊洗去脸上灰尘,又仔细瞧了瞧手脚,发现未有烧伤,只是被火灼了,有几处红肿,这才放下心来。
昕娘拿着烫伤药替姜芷微敷,跟来的人都被姜刘氏叫去问话了,他们夫妇如今暂时顶了丫鬟小斯的空儿。
姜正均冷着脸替阿姊斟茶:“不过是几个朽木牌子罢了,如何值得这般。”
堂中两女子对视一眼便知道他这是在生气。
如此姜芷微倒是软了语调:“只是瞧着凶险罢了,有人护着的,出不了事,”她垂着眼:“若不是这般,怎能叫祖母理亏些呢。”
吸血的蛭虫,从来不会觉得愧疚,只有暴露在光下,才会知道躲藏,而她一直在等这样一个机会。
姜正均只双唇紧抿着,低声道:“阿姊,我不会让人欺了你去。”
宗族那边看重姜正均,他这些年亦是特地照拂过家中子弟,无论是因着这一层,还是姜刘氏纵容罪臣之后,姜家都必然不会再容她了。
方才一幕许多人都看在眼里,机灵点的仆妇急忙献殷勤,审问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他们这厢房。
左不过一场意外罢了,姜刘氏查不出什么,还想屈打成招。
既是理清,姜正均不愿再陷入这闹剧之中,唤了车马便回宝祥街了。这焦黑、破败的屋子就留给他们住罢。
姜正均在这祠堂之中敬过香,受过罚,也落过泪,如今一把火终是什么都不剩下。
回家的路很顺畅,小夫妇先将姜芷微送回房内,又好说了一会儿话。宽慰她莫要放在心上,又问整日未有心情用膳是否肠胃饥饿,再问若是难免可是要闻安神香。
絮絮叨叨的,听得夜里的野猫都烦了,时不时发出声响。
“喵!喵!”
姜芷微抬眼望向对着墙的窗户,她们住在街坊之中,有猫儿狗儿倒也不稀奇。她掩唇打了个哈欠,说是猫儿叫了人也乏了,将这对小夫妻赶出了门。
他们两人在路上走着,月影将他们的银子叠在一处,走在前面的男人忽地停下来,灯笼随意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姜正均上前几步沉默地埋头在谢昕的颈间。
昕娘有一瞬的无措,灯笼的烛火摇曳,她试着想哄家中小孩一般轻轻抚摸着丈夫的头。
“我”不过开头一个字,再难续说。
“无事,已然过去了。”谢昕轻声宽慰。
姜刘氏是他的祖母,曾经也抱过他,生病的时候照拂过他,许是有一瞬真心待过。姜正均定然是委屈的,只是一路荆棘容不得他停下来伤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夜里并不是全然安静的, 街坊之中房子砌得近,邻家孩子撒娇不愿睡的声音、树叶轻轻摇晃的声音都听得分明。
姜芷微将正均昕娘劝走,却也未有睡意。
不过推开窗, 便见到那叨扰的狸奴。
“喵呜。”
王峥蹲在墙上学着猫儿叫, 屋旁有一颗大树,夜里不细看看不出此处猫着个人。
他许是等久了, 才急得喵喵叫。
如今见到人,从墙上轻轻落下, 两三步跑道她身边。
倒是一时未有说些什么, 只一双眼盯着姜芷微,凑到窗前近看她, 确实有几分像好奇的猫儿, 只是王峥早过了扮猫的年纪。
姜芷微忍不住伸手抚过他新长出的胡须,有些压不住唇角, 却又不想与他混在一处, 便垂着眼作势要关窗。
夜里扮猫儿的哪里能是什么好人?孤男寡女又成何体统。
“哎,再瞧瞧我罢。我为了过来可是灌了一肚子冷风。”
“王将军何作小猫?夜闯私宅有何居心?”却是被这般盘问。
“将军?不是方才还是猫儿么?”王峥双手搭在窗台上,仰头看看她, “好心的姑娘,可否赏一口热茶?”
姜芷微盯着他看了半晌, 见他白日里的衣衫还未来得及换,终是松下气来,翻开茶杯, 斟了一盏。
“夜里喝茶怕是不好安寝, 若是饮酒又怕猫儿脚滑,翻墙的时候不利落被人瞧见,便是笑话了, ”她挽着衣袖,将茶杯递到王峥跟前,“我这儿唯有温水一杯。”
“你家的饭,可真不是容易吃的,”他挑了挑眉接过,饮得很慢像是不舍得将茶盏归还,“今日我表现如何?可是值得我那张请帖了?”
之前因为送了妙芙的品饼文章给王峥,这次送帖子的时候确实用心了一番。
“你今日不必挡在我身前的。”姜芷微开口,杯中是白水,未有饮茶,却觉得苦涩。
叫王峥平白无故叫人猜疑,又受姜刘氏刁难,却是比巴掌打在脸上更叫她难受。
“如何?叫我冷眼见你受欺负么?”他叹了口。
月光照在姜芷微的脸上,他忍不住伸手抚上女人的的面颊。
“还说我?你亦是莽撞,可有伤到?”
王峥的指尖温热,带着薄茧。
姜芷微缓缓摇头,垂着眼问他:“若是我不是受欺负,而是罪有应得呢?”
若是这查不出端倪的火灾,是她精心策划的巧合呢?
若是姜刘氏猜度得正确,她就是回来复仇的呢?
王峥本就聪慧,如今听这话便明白了大概,他淡然道:“这火意外的自燃,是老天也瞧不惯你那祖母,是她活该。若不是意外,便是你那祖母坏事作到尽,得了报应,亦是她该受的,与你何干?”
姜芷微被他这般道理逗笑。
“你这般说,可是偏袒我?”
“是。”
姜芷微有些差异地看他,他眉眼温柔,像是敛着溶溶月色。
“早先与我互诉情衷,如今却一点好处都没有,不是叫姜夫人很亏?”他勾着唇,如今说起情话来亦是坦然,“我从来都贪爱你几分的。”
姜芷微定定着他,王峥接着说了些玩笑话,可女人的眼泪便未有预兆地落下,叫她自己都惊着了。
只低着头,举着帕子擦眼睛。
一时无言,姜芷微只沉默地哭着。
“是我惹你哭了么?”耳边是他低语的声音。
姜芷微是有些心思在的,可看到姜刘氏佝偻的身形、发红的眼睛,她却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是有不住的疲累。
她摇头,却不说话,轻蹙着眉软软地看着王峥。
像是被雨打湿的花蕊,落魄的、可怜的、惹人怜爱的。
一如曾经在绣星山的那日,王峥暗自叹了口起,自嘲着自己仍旧未变,仍旧是被同一双眼蛊惑。
“我知你心中不好受,但”他哑声开口,“我可以亲你么?”
他没有等人反应,敏捷的翻身坐上窗台,叫人仰头看他。
单手抬起姜芷微的脸,她的泪痕在烛火下闪动。
明月高悬,王峥吻在她的眼。
他的唇有些粗糙,一边以指为梳,一下一下地梳着姜芷微的头发,像是安抚受惊的猫儿。
女人手中帕子落在地上、寂静无声的,他又攥着她的手贴在胸口。
交颈之间,呼吸相闻。
“我在这里,”他低声道,“不愿叫你哭的。”
是真心话。
“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王峥静默了一瞬,“至少之前要想想我。”
他闭着眼睛想见白日里姜芷微的样子,当时心恍若停了一瞬,手心皆是薄薄的汗。便想不管不顾的拨开人群冲到她的身边,好在哪时候姜正均亦出现了。
只是这样无名无份的日子,也太过难熬,不知能忍下多久。
“我会担心的。”
姜芷微不知道将军在想些什么,只听着他规律的心跳,轻声应下。
夜里静,却听两心无间。
这场闹剧终是以姜刘氏被送回淇县老家为结果,届时族人返乡的时候老太太会一道,路上也有个照应。
姜刘氏在燕京姜府当惯了老祖宗,自然不会轻易认下,哭闹不止,可一顶不孝的帽子扣下来只能扣住她的亲儿子,反倒愈发惹得族人厌弃,换了壮实的仆妇,将她看管了起来,依旧好吃好喝地待着。
姜府内宅的印章被送到姜宅,原是她的父亲也顶不住族老的压力,传信来说一家人还是要住在一处。姜正均有些犹豫,还是阿姊利落接下,只说那本就是他们的家。
昕娘忙着清点行礼,姜芷微寻了个闲适的午后,与人只会了声,去探望姜刘氏。
再走寿安堂的路,心境却是大有不同,曾经如鬼魅一般的枝桠在秋日下显出样子,不过是一截叶子落光的孤零零的树枝罢了。
屋内仍旧是熏着香,厚重的帷幕,难以透进光来。
值守的妇仆对她谄媚的笑,她捧着姜宅院子剪的早梅,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祖母,我来请安了。”她像是寻常小辈一样招呼。
姜刘氏坐在离间,像一尊不会说话的雕像。
几枝长短不一的梅花带着淡香,配着素白的瓷瓶被摆在老太太身旁的矮几上,给屋里带来几缕清雅的香。
“祖母这几日可好?院子里的花开了,折了几只带来与你赏玩。”
姜刘氏抬眼看她,开口声音沙哑的紧:“你终于来了。”
“自然是要来的,祖母将要回老家,说什么也要来再见上一面的。”
香炉冒着袅袅白烟,姜芷微自然地坐在对面的位置。
“你唱的戏确实好,只是我拿不住把柄,是因为我大意,这燕京城中比老婆子我眼神好的主母可多的是,你出身差,想要在燕京安居可并不容易。”
“祖母是关心我么?”姜芷微慢条斯理地摆弄着花枝。
自然不可能是,姜刘氏阴沉地盯着她。
明明身体里流着相似的血,仍旧能凭着喜好分出三六九等。
“我曾经不明白,为什么你与我外祖母有缘分,却会一直不喜我与正均。所以曾想讨得你喜欢。”姜芷微忍不住开口。
“特别是正均,他可是您看着长大的。我以为您至少对他是有情分的。”
“如今年纪渐长倒是明白了些许。”姜芷微缓声,一字一句都叫人听的分明,“手握权柄的时候见到不遂意的花枝,定然要好好修剪。”
她径直掰了未开的花苞在手中捻碎,眼中淬出冷意:“只是你也不过是内宅里依附于人的伥罢了。”
姜刘氏举起手便要朝姜芷微脸上扇去,却被钳住了手。
“祖母到底是落魄了,如今打人都需要亲自动手,”姜芷微勾着唇,“你可想知为什么家祠会失火么?”
姜刘氏手指撑着矮几,身子前倾,老态龙钟地凑到姜芷微面前,眯着眼看她。
“果然是你做了手脚,我说你平日里装的那么乖顺,如何那天顶嘴频频,原是要激得我失态!”
“我自然未有,”姜芷微勾唇,“不过是祖母贪心有余,自作自受罢了。”
姜刘氏选了最为奢侈的丝帛做帘幕,轻薄如纱,容易燃又被风吹起。
那烛火又是选的上好的一对,烛芯耐燃,火焰绵长而高,中间一段又被添了些助燃的引料,失火只是时间问题。
恰就是这时间,叫她殚精竭虑,试验了许久,才能成为一份寿辰大礼呈于堂前。
姜芷微斟了两杯茶,笑意盈盈地对着她,按着姜刘氏坐下。
“祖母,喝杯茶消消气罢。”
这其中机妙就让姜刘氏在老家一夜又一夜地想罢。
“姜芷微,你如今赢了我又如何?”姜刘氏再端不出从前慈祥模样,直说着刻毒的话,“你的事情,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都知道,没有长辈主持,这辈子不亦就是这样,能许个鳏夫怕是大造化了。”
姜芷微盯着盏中茶叶,果然她们是仇雠,绝计不愿见到对方好。
“哦,对了,还有王家那臭小子,”姜刘氏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放声大笑,眼角的褶子都撑开了些,“他那样的门第,你心气如此高,难道要嫁予他做妾吗?”
“这世上男人皆薄情,你父亲是,他对老娘都能如此,你弟弟如今对你宽厚,可等他老了,女子的荣耀福泽不了子孙,姜芷微,你到时候就是个讨人嫌的姑奶奶。“
她好像已经想好了姜芷微凄惨的晚年。
“祖母,我从来不像你想的那样活。”
这话却叫姜刘氏一怔,她缓声道:“你不像你娘。”
“外祖母曾跟我说过你们年轻的事情。”姜芷微开口。
当年两家结亲,曾也是美好故事的开头,闺中交好的密友,恰巧诞下一男一女,孩子又志趣相投,皆为亲家,本应该顺遂阖美。
“她还记得你说梅花是花中君子,须得高看一筹,我阿娘闺名也带这一字,她料想许是有缘的,是以将女儿许给你很是安心。”
姜刘氏有一瞬的失神。
与方有梅的相处如今回想起来不过是漫长人生之中的一瞬,她是娇养出来的女孩子,可以想见背后和美的父母,与姜修玉亦是感情甚笃,叫人艳羡。
女人的命运不在自己的手中,总是要看运气,闺中境况相似的少女,一个似乎生活在暖阳之下的雀鸟,一个却像被深闺蛛网缚住的蝴蝶。
不像娘亲,那姜芷微像谁呢?若说是像姜刘氏怕是会惹得两个人都发笑罢。
“若要见我落魄,还请祖母保重身体。”
姜芷微留下陷入回忆的姜刘氏径自出门。
她忍不住回头,只望见寿安堂描金的匾额。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