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迟钝成这样真的是正常的吗?
这都几日了?
【眼下是个什么情况?想想怎么办吧。】
系统:【……不是我不告诉你,而是我就是全盲视角,这个剧本歪到今天这个样子。嗯。】
景瑎又问:【所以谁会赢?】
系统:【……】
主角攻和主角受对冲吗?有点意思。
【难讲。】
景瑎被气得有些头晕。
他很想大骂三句,但是好像谁也怪罪不了,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到现在这个样子的他和系统没有一个能说清楚。
最终还是景瑎有些沉默地开口道:【系统,我会死吗?】
系统这次沉默了更久。
景瑎等着等着,慢慢的眼眶红了。他突然抬起手,将自己的身体撑了起来,从桌上拿起一块绿豆糕。
喂进嘴里,努力地咀嚼、吞咽。
【宿主……】
左意蕴只是看了景瑎一眼,并没有阻止。
景瑎吃得很费力,但是费力也要吃,绿豆糕噎人,他就努力地去抓握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喂水。
总之,他一定要吃点东西。
左意蕴想拿自己威胁阎济,自己既然已经落到了左意蕴手上,就得想办法自救,绝对不能因为自己,而导致阎济被掣肘。
他得有点力气。
于是,蹲在地上的少年分明浑身狼狈不堪,一改往日的娇贵模样,却并没有哭,只是眼眶红红的,垂眸盯着手中的绿豆糕,一言不发地撕咬。
倒是很稀罕。
左意蕴瞧着努力给自己填肚子的少年,眉毛稍微挑了挑,似乎是没有想到人会这样,眼底是浓浓的新鲜感。
【宿主……其实……】
系统像是看不下去了,默默开口道。
景瑎不是很想理他,继续吃着,他味同嚼蜡,只是吃了两块就实在恶心得想吐,于是便停住动作,缓慢地等待身体适应这突如其来的进食。
系统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其实就算死了也不一定就……】
景瑎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眼神看向虚无,只有系统知道,那是在看他。
系统咳咳出声:【我最近也有一直在研究这个条款,然后我发现了一个东西。】
他看着任务面板上的“完成必死结局”的灯光还没有灭,只犹豫了那么一瞬。
【宿主还记得当时我和你说的,完成任务的终极奖励吗?】
景瑎面上闪过一丝茫然。
【可以……可以任意选择书库中的爽文剧本重开人生?】
【对!所以这个任意选择的剧本也包含这本书。我已经查过空间条款了,没有任何一个条款说宿主不可以穿回自己的任务世界……】
【理论上来讲,你,还可以回来。】
景瑎听到这个楞了很久。
他准备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马车突然被截停,马儿带起的力度将景瑎狠狠摔到了车厢后面,还不等他睁眼,他就已经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给死死抓住。
耳边传来左意蕴阴险的声音。
“瑎儿最好听太子哥哥的话,好么?”
景瑎咽了口口水。
然后看到了漫天的黄沙。
这是……
这是一处悬崖。
等他的视线扫过那嘈杂一片的模糊色块时,随着眼睛的聚焦,终于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是阎济!
景瑎喊不出来。
他的手脚被绳子紧紧地缠绕住,嘴里也被塞上了东西,他们下手是真的很凶,景瑎本来就浑身都疼,还被捆得一丝动弹的余地都没留。
他死死瞪了一眼那人,却压根没人搭理他。
就连刚才还有那么一丝丝温柔的左意蕴此刻也变得阴沉无比。
景瑎知道,今日自己就是用来威胁阎济的工具。可是,刚才吃下去的一丁点东西并没有给他带来丝毫力气,他还是手脚发软,只能被人提溜着向前。
阎济就在崖底,率领着四十万大军全数包围了整个无锋崖,却听闻左意蕴亲自来了。
他觉得有些奇怪。
与此同时,他还在等枞城关的信。
一切都在僵持之中。
可他不需要等信了,因为人出现在了面前。
只见并没有多远的山崖上,北风猎猎,将两道人影勾勒了出来。一个是左意蕴,另一个……是阎济没敢认的人。
原本被他养得白净如玉的人那么狼狈,浑身脏兮兮的,一看就知道他站都站不住了,身后的人却一点都不顾及他的感受将人强硬得提溜起来,绳索捆紧了少年的躯干,因此衬得人愈发瘦小孱弱,发丝都被糊成了一团。
阎济在那一刻,心中生出了无尽的荒谬感。
他甚至怀疑左意蕴去专门找了人假扮。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的小瑎此刻应该安稳地坐在冀州军营中,受到绝对安宁舒适的照拂。
“王爷,太子活腻了吧,提溜个人就敢来?”
身边的副将出声,却发现身前马背上的男人浑身僵硬,保持着昂首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看不到阎济的表情,有些疑惑地想周遭的副将投去眼色。
众人小幅度地摇头,都没看明白眼前这一幕。
过了很久,所有人听见崖上的左意蕴说:
“阎济,我要你一个人过来。”
那话多的副将嗤笑已经到了嘴边,正打算说些讥讽的话,然而话还没有出口,他就看到为首的阎济手中握着的剑毫无征兆地落了地。
……
一种冰凉从脚底蔓延到天灵盖,只用了一瞬。
阎济没有说出口一个字,他像是一尊木匠做的机器一样,沉默着将身上所有的武器扔在了地上。
但眼神,分毫没有从少年身上挪开。
他不敢赌。
即使那可能只是个赝品,他仍旧不敢赌。
更何况……他心底的直觉告诉他——那就是真的。
他永远不会认错他的小瑎。
寒风似刀,一刀刀割得人生疼,无锋崖委实算不上一处值得称名道姓的地点,阎济想走到那人身边的距离并不遥远。
但是他平生最害怕的事情就在那一端了。
是他挚爱,也是他的噩梦。
这一切都像是在做梦。
或者说,他的噩梦成真了。
阎济的瞳孔下暗藏的深红色再也藏不住,像被打翻的油墨在漆黑的瞳仁中激荡开来,可这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
全身心都放在那抹模糊的影子上了。
“唔唔唔——”
艹你大爷的!
景瑎看着阎济将手中的剑果断扔在地上,人也下了马,挥手制止住保护他的将领,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就浑身气得不行。
但是他被绑得太紧了。
竭尽全力的反抗也只是弱小地扭动。
“……安该!”
阎济!
身后的左意蕴察觉到了景瑎迫切想要说话的欲望,挑了挑眉,伸手将塞在景瑎嘴里的东西扯掉。
然后就听见景瑎撕心裂肺地喊:
“阎济!我没事!!!”
这句话刚结束,一道冰凉的触感贴住了他的脖颈。
景瑎屏住了呼吸,他并不是很想白白送命。
可这一声无异是证实了他的身份。
已经走近的阎济心中的那丝希冀彻底灭了。
左意蕴:“阎济你看,是货真价实的对吧?”
==========作者有话说:==========
阎济变成男鬼之后可能会有点阴间……
抱头预警
另外,卡剧情致歉
真的非常非常非常感谢追更的读者宝宝,是我日更的动力来源!接下来三章每章20个红包,宝宝们评论就能领
第67章 嘎嘣就死的第十四天
无锋崖分明不是个多高的土坡, 但是这句话却被风声吹得很散,散到阎济不是很能听真切。
眼睛也不是很能看清楚了。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席卷了他全部意识。
这一切、这些人、这个世界……
都是在捉弄他的一场戏。
那么一瞬间,阎济听到声巨大的嗡鸣。
景瑎努力地挣扎, 倒映在他瞳孔下浓稠的暗红色中。
左意蕴将手把匕首撺得死紧, 他将刀驾在景瑎的脖间, 并没有手下留情, 开过刃的一面紧密接触在景瑎细嫩的皮肉上,因为他的挣扎很容易就留下了几道血痕。
一滴滴血珠吻着刀刃滚落……只是堪堪割不破喉管而已。
景瑎浑身的激素调动到巅峰,反倒感觉不到痛,这边他心里把左意蕴的祖宗十八代骂了无数遍,另一边也逐渐揣摩出来了脖子上匕首的力道, 更加努力地挣扎起来。
左意蕴这个时候还不敢真的杀了他。
“阎济!我没事!”
可那滴滴刺眼的血珠刺痛着阎济的心,他浑身已经僵硬到了极致, 仅靠存下的一丝意志说道:“不要动。”
带着一丝恳求。
景瑎愣了楞,他在这一刻察觉到了阎济的脆弱, 心脏像是被一个大手捏住了一样痛。
左意蕴高兴了。
“阎济。”
阎济:“你要做什么?”
他声音坦然, 其中的颤抖被呼啸的风声吹散。
左意蕴嘴角勾起, 露出一个癫狂的笑。
“简单。”
“我要你死。”
阎济面不改色。
“好。”
“我可以死, 但是你得放了他。”
风声好大,左意蕴肆虐地哈哈大笑着。
“阎济, 燕王。我真的不太明白你。”
“堂堂的摄政王,在最风光无量的时候突然甘愿将手中的全部实权都交出。”
“连皇帝那个老儿都真的信了你的鬼话。肯让你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左意蕴痴狂地笑着, “你猜我信不信?”
阎济沉默。
“你……怎么找到小瑎的?”
他要知道,他得知道。
为什么天衣无缝的计划,会出现变数。为什么在小瑎的事情上, 他总是,总是事与愿违。
左意蕴笑了笑。
“你想知道啊, 你去死,人死之后耳朵还是能听见的,那个时候我再告诉你。”
“你以为你神机妙算吗?还专门留下一个那么大的目标给老头,我才不信,我才不信!”
“今天你们两个只能活下来一个!”
景瑎的心凉了半截,他愣愣地看向远处距离自己不远的阎济。
此刻他很有自知之明,以左意蕴现在的力度,他根本挣脱不开。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脑海中警报滴滴作响,可越是着急他越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刚才的挣扎也让他有些脱力,手腕传来细细密密被绳索捆得痛感。
他被绑了一路,绳子早就陷进到肉里面了,这样他都没哭鼻子,已经很棒了。
但是此刻看着面前被威胁的阎济,他有些想哭。
一滴晶莹的泪滴顺着脸颊划落,阎济将这一幕收入眼底,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
却正好激怒了左意蕴。
他加重了手中的力道,愤而嘶吼道:“不许过来,要不然我真的会杀了他!阎济!”
那匕首的刀刃真的陷入到景瑎的皮肉里,顿时血流如注。
景瑎皱眉,被迫昂起了头。
卧槽——他来真的!
“别,别动……”
阎济的声线颤抖,终于无法掩饰。
“我可以去死。”
左意蕴:“我不信!你诡计那么多……你,对,你你先挑断你的手筋!”
靠。
景瑎终于忍不住了,他脑子飞速运转,想先把左意蕴给稳住,但是脖子上的匕首太锋利,已经扎进肉里,紧紧帖着脖子上的跳动的血管。
景瑎说话都在小心翼翼:“太,太子哥哥,我有些腿软,让,让我靠你一会儿好,不好……”
左意蕴并没有因此放松,他带着景瑎朝后连着退了几步,逐渐拉开和阎济的距离。
耳边的风声更加猖狂了。
景瑎视线随处一瞥,这才看到了刚才一直都不清楚的崖底。
左意蕴带着他看似是威胁阎济,实则左意蕴色厉内荏,已经被阎济步步逼退,此刻更是来到无锋崖的崖边,景瑎仔细估摸了一下高度,发现他脚下距离不到七步的底下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高。
这下面还是沙土……
一个想法从脑子里诞生。
于是当下的空挡,他皱着眉看向阎济,努力地传递着眼神。
“我,我才没有多在乎阎济,他那么对我,把我当成一个禁脔一样,我早就恨透他了。我也对他并不重要,太子哥哥,我从始至终都支持你当皇帝,你不记得了吗——”
少年头发乱糟糟的,全数不见在阎济手中呵护时的干净漂亮,只剩下一张脸还算是白的,虽然其中有被折腾得的缘故,但到底趁着那双眼睛黑得发亮。
景瑎脑子里的那根弦崩到了极致,边说着,边竭尽全力想通过眼神传递着什么。
但是阎济在听见他的话后面色茫然,仿佛整个人被钉在原地,并没有看懂。
无论少年的话是真是假,此刻也犹如一把钢刀直接插进了他的心脏。
阎济是在没有能力去分辨了。
他在左意蕴说下那句指令之后不久,手起刀落毫不犹豫地朝手腕刺去。
挑断了左手,鲜血喷溅,他看着左意蕴,嘴唇血色尽失。
不要!
“唔唔唔——”
景瑎急死了。
阎济手腕的血在淅淅沥沥地掉落,显然比景瑎脖子上的伤口更重。
左意蕴不满意也没办法,那只被割断手筋的手已经垂落下去,是个人就能看出来阎济下手足够狠,完全没有水分,此刻的左手已经提不起刀,想割右手也没有办法。
他视线逡巡周遭,随便注目到一个侍卫身上。
“你,去杀了他。”
那侍卫呆愣了一瞬,表情石化在当地,似乎是在问:
“我?”
左意蕴气急败坏、破口大骂:“蠢货,快去!”
男人此时此刻什么武器都没有,手也断了一只,把柄还在自己手上,左意蕴实在想不到还能有什么时刻比现在更容易取阎济的性命了。
而阎济死了,一切就都好说了。
他会平静地登上帝位。
至于其他……再说吧。
阎济面无表情,似乎对方讨论的根本就与自己无关,他只在乎那个少年。
左意蕴的全部身心都放在了走姿颤颤巍巍的侍卫身上,那人是绣衣使柴津手下的人,按理来说算是绣衣使精锐中的精锐。
但他似乎没有想到这辈子自己还有杀燕王的份儿,整个人先从自己的气势上就软了下去,纵使握着泛着寒光的剑一步步走向阎济,但是气势上好像他才是被宰的那一个,恐怕下一秒就要缴械求饶。
废话,那可是燕王啊,谁人没听说过燕王的传说,就算近几年燕王再也没有冒尖出头过,但是这个名词已然被赋予了某种意义,代表着“杀器”。
阎济苍白着一张脸,就站在那里,死死盯着那道身影,一双眼睛像是淬了冰霜,连余光都没有分享给杀他的人半点。
他全身心放在景瑎身上。
思考着……如何能够救下他的小瑎。
可对面的景瑎,心在看到那侍卫一步步靠近阎济后变得冰凉彻骨。
终于,侍卫走到了阎济的面前,他颤抖地抬起手将剑高举,下一刻,剑锋就要直指阎济的咽喉。
那瞬间,剑柄映出的寒光晃到了景瑎和左意蕴的脸上。
来不及了。
左意蕴激动到了极致,胜利就在面前,以致于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不远处的阎济身上,没有注意到手下的少年已经将视线挪转到了自己身上。
被血温热的匕首颤抖地和景瑎分离,给出些许缝隙。
脖颈伤口被寒冷的北风吹得很疼。
但也就只能是现在了——
景瑎用尽全部的力气,狠狠推开左意蕴,就像那日在画舫上一样,他把左意蕴推到里面,趁着男人还没有回神的功夫,大步奔向悬崖。
原本七步路的距离,在景瑎决绝而飞速的背影下,扑下去只用了两秒。
这是景瑎想到的唯一方法。
跳下去不一定死,但是不跳下去,在以自己为胁迫的情况下,阎济会死的。
而阎济不能死。
那么就赌一把……
左意蕴甚至踉跄着还没有站稳,连人影都没看清楚。
少年就跳下去了。
熟悉的场景重演,他的脑子再次缓冲……
然而阎济这边,即使噩梦重演的那一刻他意识再恍惚,身体却还是靠那一丝本能毫不犹豫地就跟着景瑎跳了下去。
甚至他的速度,比景瑎还要快上几分。
少年的衣袖被凛冽的风吹鼓,犹如断线的风筝——
坠落的那一刻放慢了无数倍,画面一帧一帧地在面前闪过。
而赶来的阎济像一只箭。
他们的视线就在坠落间相接……
阎济伸出了没有断的那只手。
最后,终于紧紧地拽住景瑎的一截衣角。
他拉住了。
下坠带起的风刺得景瑎眼睛生痛,但是他舍不得闭上眼,竭尽全力地去握住阎济。
无锋崖不高,所以停留在空中的时间并没有多久,滞空的时间短暂到只有那么几秒。
还不足以景瑎好好看一眼阎济。
可他终于还是松了口气。
没事的,他只要和阎济在一起,就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
可下一秒。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出现,分明他已经落了地,但是一点都不疼。
只对上了阎济血色尽褪的脸。
他正紧紧盯着景瑎的胸口,脸色比背景的天空还要白上几分……
这个世界好像突然卡退了一下。
景瑎眼前黑了黑,没反应过是世界的问题还是看错了,他呆愣地看向已经搂住自己的阎济,没有读懂男人的神情。
怎、怎么了?
紧接着,他的眸子缓缓垂下,才看清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一截寒冷雪白的剑尖,从他的心脏处直直穿透过去,带着湿热的猩红……染满了胸口的衣襟。
胸前像一口喷泉,源源不断地汩汩流出红色的血。
好多……好多血……
为什么会这样……
……
景瑎却感受不到一点痛。
准确点来说,他现在完全无知无绝,就连先前手腕脚腕被绳索勒进皮肉的疼也消失了。
他感觉自己轻飘飘的,跌进熟悉的温暖怀抱。
朝边上看去,是一脸茫然的隋寂。
“寂……”哥哥?
他一开口,血就从喉间喷涌而出,染满了整个下巴。
他要死了。
景瑎说不出来这一刻的心情是怎样的,只被种空前的悲悯填满了。
有那么一瞬,好像听见了梵音。
原来……剧本设置好的剧情就是逃离不掉;
原来,系统没骗他。
死的时候真的一点都不痛。
他来不及想那么多,更来不及怪罪谁了,他现在惦记的只有阎济。
于是被血染透了半边脸的少年没有流泪,他强撑着抬起手臂,像是没有痛觉那样,双手努力地捧住男人的脸。
阎济已然成了一尊雕像,他的灵魂仿佛出了窍,再也理解不了这一幕了。
他分明接住小瑎了。
景瑎咬着牙,想说些什么。
他还能回来的,还能回来的,得告诉阎济。
要不然,他的阎济会担心。自己明明答应好了的。
“阎济,我……我会……hui”
有一口鲜血从喉管喷出,把人呛得头昏脑胀,少年好像已经成了一个破了口的血包,源源不断的鲜血从胸口和口中涌出,叫人再看不清容貌。
可他皱着眉,下颌绷成一道直线,竭尽全力想要说着什么。
但是“回来”那两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会回来。”
是系统的秘密。
景瑎尝试了好几次,发现一句话都说不出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他根本做不到违背世界的力量,苟且偷生是、现在为爱人带去希望也是。
他急得流出了泪。
两行晶莹的泪滴划过脸颊,融汇到脸颊的猩红中消失不见。
口口鲜血不要命地涌。
尝试到最后,他终于哑声说出了一句:
“阎济,我会永远……永远和你在一起的。”
景瑎的誓言不会违背。
阎济能听明白的……
可男人不太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小瑎。”
“我……”
景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他真的好累,眼前阵阵发昏,连阎济的脸都看不清了。
一股冷意席卷身体,他看见天空中飘起了小雪……意识逐渐抽离,却还想再摸摸阎济的温度。可终于,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男人没听到后面的话。
少年的瞳孔彻底散了。
无缝崖的雪好大,逐渐笼罩住了整个山谷,想必这也是京城今年的第一场雪。
阎济愣愣地想:
他和小瑎看上今冬的第一场雪了。
一开始雪花碰到景瑎温热的血,瞬间就能被融化,但过了很久很久之后,少年躯体温度渐渐消失,血也跟着凉了。
滔天的大雪就这样簌簌而下,盖住景瑎的身体。
也落满男人的肩头。
将血腥盖住,少年一张小脸还是那么白嫩干净,容貌比雪还要秾丽,睫毛一动不动地被雪花覆盖,安安静静躺在怀中。
阎济面无表情,思考了许久,低头,轻轻替怀中人的眉眼吻去飘雪。
小瑎说:景瑎要和阎济永远在一起。
真的吗。
或许是真的吧。
阎济痴痴地想:真真假假重要么?
这个世界不过就是一场捉弄他的游戏而已。
他早就知道了。
他早该知道的……
是真是假,都不重要。
终于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阎济的眼眸全数被暗红色吞没。
人生似幻化,终当……
归空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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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好迟
虎摸一把
第68章 嘎嘣就死的第十五天
岑郡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早在燕王和景瑎坠崖的瞬间,隐藏在暗处的冀州军副将就已然将左意蕴和隋寂拿下,儋州军为首的潘遮被当着几十万将士的面, 砍头祭旗。
康玉泉也被放了出来, 向儋州普通兵士说明这一切的真相。
太子意欲逼宫谋反。
——他们应该入京勤王救驾!
冀州来的将军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 操着一口冀北口音指挥好一切, 扭头看见激情慷慨的康玉泉,有些不知道怎么办,但转头看向远处的燕王时,更是无措。
他拽了拽了身边的另一员大奖:“则是咋了么,那位是……?”
那人也一脸懵, 对那位少年的来头一无所知。
“不知道。”
远处传来马鸣嘶吼,他们齐齐望去, 才发现是岑小神医。
“您可来了,这……”
岑郡远远下马, 在嘈杂的人群中才看见远处空地上的男人, 阎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肩膀塌了下去, 像是在搂着什么人。
一种不详的预感从尾椎攀升。
他一步没停地跑了过去,等看见阎济怀里的时候, 整个人宕机,双腿一软。
“小, 小侯爷……?”
阎济一动不动。
怀中的少年周身的鲜血此时已经被大学覆盖完全,此刻只露出一张比雪还要苍白的精致脸庞,睫毛浓密纤长, 静静地睡着了,手紧握阎济。
乍一眼只会惊叹少年如精灵一般的容貌, 可岑郡是医者——他早就闻到那厚雪之下浓重的血腥味。
小侯爷凉透了。
死……死得不能再死了。
怎么会这样?!
“阎济!”
岑郡作势要冲上前,但人还没有靠近五步之内,就感受到了一股直击天灵盖的杀气,刻进身体的本能让他停住脚步,然后他就看见坐在面前的男人动了。
坐在雪中的男人像是也死了,积雪盖住全身,包裹头发和睫毛,从整个人骨子里散发冰寒彻骨的冷意,仿佛没有半丝活人的温度。
阎济都没抬头看他一眼,只是动了下与景瑎十指相扣的那只手,抬起一根食指,轻轻嘘了一声。
“好吵。”
阎济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出窍,牵着小瑎站了起来,怀中的小瑎还是温热的,他们两个相拥着,一起冷静地看着外面这群人。
可一有人吵闹,他的灵魂就被抓回到阎济身体里。小瑎进不去自己的身体,握着他的手急得要掉小珍珠。
所以他们真的好吵。
……
岑郡不可置信。
一个可怕的认知出现在脑海中。
归空无彻底不受控了。
没有人知道归空无会发生什么,就算是见过归空无病人的岑郡,也并不清楚归空无的威力,尤其是在阎济这样的人身上,会有何等的威力。
他那么一瞬间失了声,瘫软到地上。
为什么会这样……
远处的几个副将看着这一幕,完全没明白状况,岑小神医怎么也倒下了,那位是谁?岑小神医叫他小侯爷?
难道是传说中当时昭衡长公主和昭信侯的独子?小侯爷怎么会在这?
过了很久很久以后,所有人都处于踌躇之际,突然看见远处的人动了。
燕王将怀中的人极其呵护地抱起,他四平八稳走向前,其间抬手将怀中的少年抱紧,还用额头贴了贴怀中人的脸颊。
肩头的积雪抖落,簌簌而下。
耳力很好的人才能听见,燕王说了一句:“小瑎乖,我们回家。”
说完,他嘴角微勾,还带着一抹欣然的笑意,像是去赴什么约。
可只有周遭清醒的人才知道这一幕有多恐怖。
因为……男人抱起的少年胸口,还插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剑。
岑郡瞧着远去的男人,咬牙出声:“阎济!他已经死了……”
“他已经死了!”
北方顿起,裹挟着雪粒扑了人一脸,狠难睁开眼去看那抹影子。
岑郡执着地呐喊。
男人置若罔闻,没有回头。
……
……
……
冀州军到京城的时候,叶老将军大开城门,朝中文官武将还没等看清楚这局势,一切就已然尘埃落定了。
太子意图谋反,残害手足,弑父杀母。
这条罪状被公之于众。
但没有一个人知道太子去了哪里,也没有人敢问。
如今的朝政完全由那位带兵入京的摄政王燕王把持。
满京风雨飘摇。
还发生了三件事情——
冀州军斩杀太子幕僚百人,斩得干净利落,更没有巧立名目,连史官都啧啧称奇,称谋朝篡位也没有这样不加遮掩的行径。
其次,血溅太子府后,冀州军留有二十万驻扎在城中,专杀有异议者。
最后,众臣联名上书请燕王登基,也被拒了……燕王只住在王府中,甚至连面都再也没有露过一次。
每日只能看见黑色披风的人神情肃穆进出燕王府,一时间,皇宫成了空城,燕王府的大门泛着黑气,成为了京城的权力中心。
京中百姓无人胆敢路过邻街。
甚至无人敢私下提及这场腥风血雨。
而这,
也仅仅过去月余。
——————
无锋崖的雪下得太大了,连带沧州和京城,紫江以北的十五座城池全部裹上素白的银装。
人们后知后觉穿起冬装,等冷了许久,才正式进入腊月。
京中所有的风月地,全部取消了。一向民风开放没有宵禁,但如今,天黑之后就阒无一人。
叶修延第一次光明正大地站在燕王府的正门前,却被拒了出来。
“你……你们!是我,我要见阎济,你去向阎子渡通传,阎子渡!”
门口的“黑披风”们面无表情。
这是这个月里叶修延来的第九次。
他急得团团转,虽然知道阎济胜了,但不知道其中内情,冀州军的嘴严丝合缝,到现在外面私底下传成什么样的都有,但至今还没有一个定论。
他只知道这不正常。
还有,他很久没有看到小侯爷了。
叶修延通透至此,其实早就清楚……但是他不敢猜,更不敢想,只能日复一日地来敲门。
就在他准备回去的时候,门内终于来人了。
是岑郡。
岑郡丧着一张脸,轻声对门口的“黑披风”说:“让他进来吧。”
“这……”
岑郡见人犹豫,只得皱眉下令:“有什么后果我一力承担,与你们无关。”
叶修延被岑郡扯进了府中。
一刻后,他就被告知了一切,而此刻,他也走到了之前景瑎的院子前。
一路上他看得分明,这里什么都没有,就连仆人都没有,整个燕王府从前只是比较朴素,而现在是……阴森。
好像整个王府的上方都升腾出丝缕鬼气。
叶修延:“……”
岑郡看了他一眼,意思显然。
他进不去。
他要是有点功夫能进去,早就想尽一切办法将人砸晕治病了。但是他没那个本事,冀州军也无人敢听他差遣。
所以叶修延砸开了门。
彼时,院子里冷冷清清,没有人打扫,却很干净,落叶被打扫聚拢。
一切都像原来一样,甚至保留下来了叶修延帮阎济搜罗来的那些小玩意儿:花灯、玩具……
他还要往里走,却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一袭白衣的阎济。
阎济很少穿白色,他骨架高大,身上的杀气又重,只适合穿玄色这些深沉的颜色才压得住他眉眼的煞气。
可此刻,他着了一身白,还是那种雪白,薄薄的一层贴在皮肉上,寒冬腊月,他只穿了件单衣,整个人有些行将就木的死感和贵气,细细看去,眼底泛着叶修延从未见过的暗红色。
这样一瞧。
雪白的单衣,像是丧服。
他手中正握着一盏灯柄,像是准备去修什么东西,看见来人,愣了很久才认出,最后也只是皱了皱眉。
语气可谓是温和平静。
“你来做什么?”
“别吵着他。”
叶修延咽了口口水,“人呢……”
阎济又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带上一种被觊觎的不爽和凛冽的杀意。
他没有说话。
叶修延朝黑漆漆的房门里望了一眼,什么都没有看到。
不想惹怒阎济,所以尝试着踱步到男人面前,边靠近边打量着阎济的神情。
阎济面无表情,全程都很平静,像正常人一样握着那盏灯柄转过身来,这个时候叶修延才看清楚,那是景瑎和他在京中包下来的酒楼里做的琉璃灯。
只是好像有些坏了。
察觉到他冒犯的视线,阎济居高临下,瞳仁一动不动地紧盯:
“你还没说……你来做什么?”
叶修延没说话,顺着灯柄朝人看去,又注意到了阎济手腕上狰狞的伤疤。那是手筋被挑断的伤口,却没有医治的痕迹。
所以阎济也只是堪堪握得住灯柄。
就在阎济的那股杀意越来越明显,让人发麻的时候,叶修延才努力开口。
“……我来看看你。”
……
“那你看过了,走吧。”阎济缓步站在屋子的门口,侧过半张脸,静声道:“不要来打扰我们。”
他的另半张脸隐匿在暗处,看不真切。只有朝外的那只眼睛闪着暗光,令人毛骨悚然。
“……”叶修延声音艰涩,“小,小侯爷,小嫂子呢,我也看看他。”
叶修延是试探,一是想看看阎济的精神有没有问题;二是想知道景瑎是不是,就在里面。
过了很久很久,空气中落针可闻,才听到阎济淡淡的,还带有一丝不耐:
“他在里面睡着了。”
“你很吵。”
“好,好。”叶修延后退半步,在用肢体语言告诉自己的善意,最后连连后退。
阎济转回脑袋,一步一步走进屋子,远处的叶修延看着人一袭白衣彻底融入黑夜,就像步入了深渊。
那间房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阴森可怖过。
里面还停着具尸体。
==========作者有话说:==========
阎济还得层次不同地“鬼”几章
上章后面还会修改一下,感觉视角太乱了,修的话会标。
虎摸一把,小瑎不痛不痛,等阎济鬼完了就出来,新的身体会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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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嘎嘣就死的第十六天
年关又下雪了, 老人们说是因为春夏的雨水太充沛,所以雪下得大。
往年来人们还会讲瑞雪兆丰年,这是个好兆头。
可今年没有一个人敢说这个话。
如今皇帝一位空悬, 先帝的祭礼也迟迟不见操办, 官府像死了一样沉寂。所有官办机构通通交手给了“黑披风”, 由他们来管理一切。
没有人敢有异议, 因为有异议的人都死了。
就这样,京城的年关是一片灰色。
许念带着人回到京城。
她在枞城关停留良久,只救下了雾一和雾三,剩下的全部没了,发到京中的消息没有一封来信, 回来才知道这发生的一切。
大学纷飞,整个京城都披上了素缟。
许念望着沉寂的城楼, 需要想起来了一件事。
是照空大师。
当时,照空大师给她一句话:
“——救有执念的人。”
彼时她还处于局中, 只当是照空大师开解她的安慰之语, 对, 当时还给了她一个锦囊, 说其中的东西只能她一个人看。
许念当下将那枚锦囊翻找了出来,打开之后却发现里面的纸条什么东西都没有。
她沉默, 直到再次听闻阎济的消息时,她才确定, 照空让她救的人是阎济。
“小侯爷葬在何处了。”
许念披着大氅,在风雪中登门求见。
岑郡和叶修延沉默良久,道:“在阎济院中。”
许念楞了一瞬, 然后在二人的护送下,再度踹开院门。
阿墨和阿砚是跟着许念一行人回来的, 他们被放回燕王府后,阎济特批两人进院看护。
众人再度乌泱泱挤进院子里,阿墨阿砚在最外院沉默地扫雪,除此之外什么人都没见到。
屋子上被套上了一把沉重的枷锁。
里面散发着寒意。
“这屋子里怎么没有炭火?”许念皱眉问道。
阿墨和阿砚摇了摇脑袋。
王爷平时绝不允许他们靠近的。
身后的叶修延和岑郡一言不发,许念才反应过来。
冬天,尸体能保存很久,所以屋子里不能有丁点炭火。
一身的汗毛竖起,许念却没有过多沉湎。
她抬手敲门,大声喊道。
“阎济!”
……
……
……
屋中昏暗极了。
早在半月前,他沉默着,将一切都打点得宜。他打了水,给小瑎擦得干干净净,又给人换了一身漂亮的衣服。
躺在床上的少年是很美的,头发乌黑靓丽,浓密眼睫如轻羽低垂,脸蛋白皙干净,像睡着了一样静谧而美好,如果仔细看,还能发现少年的嘴角又轻微的上扬。
除了,个别的地方露出淡如蛛丝的青筋,在向外宣告着这人已经没了气息。
但阎济通通视而不见。
他平静着、忙碌着、
先是修好了琉璃灯,后来,院子里的兔子不小心冻死了,阎济抱着一窝死掉的兔子坐在景瑎床头,沉默了一个下午。
最后,阎济将兔子剖开,取出骨头,制作成了标本,那标本活灵活现,和生前没有任何区别。
就是速度慢了些,毕竟阎济只有一只手。
再到后来,这个院子里实在没有什么能修的东西了。
阎济又沉默了一天,他也不说话,也不动,就静静地靠在床边,淡淡地看着景瑎。
一滴泪也没有,反而带着笑意。
然后他好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好主意似的,带来了琉璃灯,又从景瑎的香案上取来了少年最常使用的梨香,倒了进去。
他倒了很多很多,几乎把全部都添了进去,琉璃灯的下面是微弱的火烛,能照明。
于是他就把琉璃灯摆在了二人的床头,自己梳洗打扮好,躺在景瑎的里侧。
梨香萦绕,像小瑎钻在他怀里。
……猩红从床间蔓延开来,弥散铺开整个地板,在琉璃灯昏黄的灯光下,成为屋子里唯一的色彩。
但是一天后,他醒了。
眼睛中还带着茫然,看到的场景分毫未改。
侧头,少年的侧脸静静地闯入视线。
失败了。
梨香的剂量太多了,他甫一苏醒,闻到一大口,当即在床上咳了个半死不活,咳到最后呕出两口血。
他想了想也好,擦干净下巴,重新握着少年的手躺下,准备静悄悄地陷入那片寂静。
第二天,他又醒了。
阎济不太明白,可他的思绪被一团混沌堵住,并不能理解这样的事情。
他觉得是还不够,于是这次亲手握着匕首插进了心口,面无表情地握着小瑎的手躺下。
次日,又在一片吵闹中苏醒。
屋子外面嘈杂喧闹,有人边敲门,边大喊着什么。阎济茫然地睁眼,发现匕首还在手里握着,而他安然无虞。
他实在没有什么力气应对外面的人,所以闭上眼,没打算应对。
可是外面真的好吵,吵到他的思绪不断被打乱……
阎济站了起来,犹如一道鬼影下床,拉开一道门缝。
门刚被打开,所有人就像虫子一样挤了进来,令阎济反感,可他还没有说什么,就看见一个人影抓住了他的衣领。
是个女子,神情狰狞,在不断地嘶吼着什么。
但是说的内容阎济没听到,他的耳朵被嗡鸣声填满,过了很久很久才听见什么死啊活啊的话。
聒噪。
正当他打算处理面前这一切的时候,他突然发现有人越过了他的身影,朝里面走去。
源自身体本能的力量让他扑了上去,将所有人推开,但是他忘记了这具身体已经有半个多月没有进食,他整个人瘦成了一具骷髅,完全没有之前的武力。
然后看见熟悉的那些人查看了床上的少年,侧目看向他,沉重而哀痛地重复着一些话。
所有人的身体都有重影,阎济看着口型喃喃许久,才听懂了什么。
岑郡说:“阎济,把小侯爷葬了吧。”
许念流泪奋声道:“阎济你看清楚,这是尸斑。”
叶修延沉默了许久,默默说道:“……子渡。”
什么东西?
阎济扑了上去,仔细地抬起少年洁白如玉的藕臂,只见那上面是苍白的,下面却泛起了一大块一大块的黑色印记。
是尸斑……?
他楞在了当场。
许念在他耳边说道:“阎济你看清楚,给小侯爷一个安息吧,让他去陪娘娘……回天乏术的事情,你难道要小侯爷成为一具尸儡,死了都不得安息吗?!”
“照空大师说你执念太重……”
阎济突然抬起了头,他狠狠抓住了许念的胳膊,力气大得几乎捏断,眼眸中暗红翻涌,嘴里喃喃道:“对,照空。”
照空能窥见天机。
于是他扶着床边站了起来,瞳孔聚焦,一改方才茫然的模样。那重戾气细细密密地充斥满整个屋子,他轻轻道:
“你们都看够了吗?”
这句话一出,就将所有人都压得喘不上气。
阎济满含杀意的眼神逡巡扫视过屋子里的不速之客。
“滚。”
他转变得足够迅速,将所有人撵了出去。
和刚才进来时的茫然无神已经换了一副模样。
几人对视一眼,忧心忡忡。
但好歹是现在的阎济好像有点人样了,不知道是好是坏。
那日,阎济第一次穿上外袍,出了府。
去的是定国寺。
但是当天就收到消息:照空大师两月前云游四海,无人知晓他此刻在何处。
次日,照空大师的通缉令贴满了京城,且逐渐向外扩张,短短半月,大宸全国上下都知道了曾经的护国高僧变成了通缉逃犯,却无人知晓其中缘由。
就这样,还是没找到,照空就像死了一样。
然后元宵节到了。
按照往年的习俗,元宵节会由官府领头大办一场。可惜今年什么也没有,京城乃至整个大宸,诡异地沉默。
燕王府中,阎济开了院门,只允许黑披风上报京中相关事宜,处理完政务后,就坐在床边的地上陪着景瑎。
琉璃灯温润清甜的梨香能暂缓头痛,可今日的梨香突然没了。
阎济不安地醒来,才发现琉璃灯还亮着,里面的梨香没了。
他爬起来翻箱倒柜半天,原来装着梨香的盒子空了,再找也没有发现丁点。
梨香没了。
阎济楞了很久,又突然想到,今天是元宵,是小瑎的生日。
一轮圆月当空照,给所有东西渡上一层凛冽的寒光,像世人诉说着他的无情冷漠。
他看着圆月,嗤笑了一声。
随后寂静深夜,没了梨香的掩盖,一缕淡淡的腐臭弥散开来。
阎济从此再也不能安然入睡。
……
元宵后年就算过完了。
京城中的死寂稍微减淡了些许,因为官府重复运转起来。关闭许久的酒楼客栈试探地重新开办,官府的“黑披风”们没有制止,而是挨家挨户地取了人口信息登记造册。
市场上也渐渐热闹起来。
这次不再有官府沉重的苛捐杂税,百姓们才后知后觉这样的日子居然比原先好过一万倍。
就是一点,大宸仍然没有新皇。
——只有一个杀名在外的摄政王。
与此同时,官府下令征集奇门遁甲、身怀异术者。
顷刻间,江湖上奇奇怪怪的人全部入京聚集,官府将人登记编码,安排食宿,俸禄丰厚。
一开始不乏浑水摸鱼者,但听说进了燕王府后被砍头一尸两半地丢了出来,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敢冒领。
来的人也渐渐变少。
彼时,燕王一袭雪色长衫,坐在院中。
他眼窝深陷,仔细观察这些人的一举一动。
江湖上有几分本事的这些人都集聚于此,他们中有的擅长制尸儡,有的擅长画阵招魂,还有的擅长通灵,经过半月的商讨,如今是画阵的日子,他们各自从忙着,都低着脑袋不敢说话,唯恐会不敬。
终于,夕阳落幕时刻,阵画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用,阵起的瞬间,燕王府小院的格局陡然变得奇异起来,风水学的角度来讲,此地成为了会阴之地。
周遭的亡魂都被吸来,但是不符合条件的会被阵法剿灭。
阎济久居此地,身上也带上浓重的死气。
他进屋看了看小瑎。
少年的身体洁白如新,一点尸斑都看不见,腐烂的气味也消失了。
栩栩如生,像马上就能睁开眼一样。
就是那一模一样的梨香再也没能找到。
但阎济正常起居,操持政务,从来没有发过疯,即使遇见骗子,他也是轻声下令将人拖出去砍了。燕王府变成了京中衙门,正常会客。
他像回归到正常状态,早出晚归,兀自期待着。
哪怕他自己都知道……这一切都是场幻梦。
……
可来年开春后,京城的气候一天比一天,什么旁门左道的保鲜术法都失了效。
尸体就是会腐烂的呀。
燕王府最深处的那方小院,腐臭味包裹着男人,在阴气汇聚之处……
……发酵、纠缠、难解难分。
==========作者有话说:==========
顶着锅盖蹑手蹑脚退场……
第70章 嘎嘣就死的第十七天
夜深人静。
燕王府原先招募的所有神仙老道全数被聚集起来。
他们恐惧地看向台上, 男人的脸在月色下显得瘆人无比。他悠悠抬起一条无力的手掌。
“都砍了吧。”
阎济淡淡地开口。
在充斥着尸臭味的院中。
几个黑披风上前,将地上匍匐着的老道拖了出去,任凭那老道怎么嘶吼, 都没有一点回转的余地, 阎济坐在屋子门口的正中间, 平静地说着这一切。
因为尸体臭了。
岑郡刚赶来, 和几个江湖骗子擦肩而过,就看见远处的阎济。
阎济的确是疯了。
但是连岑郡都不知道他疯到了什么程度。
他根本近不了身。
连日来的阴雨绵绵,京城又到了雨季,一开始下雨,空气中的湿度陡然攀升, 就开始滋生细菌和污秽。
讲实话,这里实在不算好闻。
不只是这处院子, 整个燕王府以此为中心的四方八方都能闻见这股令人恶寒的味道,并且持续了半个多月了。
岑郡捏了一把汗, 他不敢想屋子里会是什么样子。
“王爷。”
阎济看见他, 能认出来人, 但是不是很想理。
因为这几个人不断地和他对着来。
岑郡咽了口口水。
“王爷。”
“把小侯爷葬了吧。”
“这样下去, 尸体腐烂滋生污秽,您会病倒的……”
阎济只挑他想听的听。
譬如现在, 他只听到了自己会病倒那几个字。
他很希望能就这样去了,但是不能。
对啊, 为什么他死不了呢?
阎济好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
他足足愣了一刻钟。
岑郡站在台阶下方不敢说话,但是神情悲悯,源源不断的腐臭味道令他胆寒。人这种生物, 会本能地趋利避害,所以同类的尸臭味道会引起灵魂中的恐惧。
没有人闻见尸体的味道能不动声色。
可阎济就在这样的环境下一直待着, 无知无觉。
岑郡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看见阎济动了。
他恍然失笑:“我懂了。”
“我明白了……”
岑郡像见鬼了一样。
……
阎济当天第一次去了皇宫。
皇宫的地下早被他名人修缮,改成了诏狱。里面关押着很多人,包括太子左意蕴。
幽暗不见天日的地牢里,男人早就没有了光风霁月的君子模样,他顶着一头乌糟糟的头发,骨瘦嶙峋,蜷缩在角落,一个人总是痴痴地念叨着什么。
同时,他双手虚怀成半圈,像搂着什么人一样。
“……瑎儿……”
“我是皇帝……”
“哈哈哈哈哈哈,瑎儿……看看太子哥哥,我是……皇帝。”
诏狱突然传来罕见的声响。
很多人走来,吓得左意蕴突然站了起来,扑向门口。
“我在这里,登基,我会登基的……瑎儿!”
一张苍白如同鬼魅的脸陡然出现。
“啊啊啊啊啊!”
他哐当被突然出现的脸吓倒,诏狱的门被打开,扬起灰尘扑了左意蕴一脸,他才认出来阎济。
他被关在这里不知道多久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来人。
一时之间,他痴痴地望着阎济,装疯卖傻瞬间被拆穿。
同时,他敏锐地嗅见了阎济身上令人胆寒的气味。
……
……
……
那天皇宫的地下冒出瘆人的嚎叫,等阎济出诏狱时,浑身的雪衣变成了红色,衬得男人像从地狱爬出的厉鬼。
他身上那股腥臭味和腐臭味交织,令靠近的人无不作呕,但没有一个人敢表现出来丝毫。
所有人都知道燕王疯了。
但是没有人知道燕王那天回去做了什么。
只知道很快之后,府中那股腐臭味彻底散了。
而燕王开始彻底像常人一样。
他身着玄色冕服,腰佩铃铛,眉目俊逸,气势锐不可当,整个人像被火淬炼过一样,寒意令人不敢直视。
他再没有找那些神仙老道,相反,将所有装神弄鬼的一律斩杀。
从此坐阵燕王府,形同帝王。
次年五月,京城恢复一片繁华盛景。
……
又是一年冬季。
曾经的易安郡主许念彻底归隐,拜燕王府恳请准许她前去为太后守灵。
阎济同意了,她当天坐着马车前往了皇陵,没再提过一句要把景瑎葬下的话。
照空大师还是没有找到。
整个定国寺被看管起来,寺中的方丈说的是实话,他们没有发现半点照空的踪迹。
叶修延抽空会来找阎济说说话,但是他心知肚明,他开解不了阎济丁点。
男人表面一切如常,渐渐的也不太会避讳景瑎的死,看上去像是已经接受了。
岑郡本该去游历四方的,但是他还是留了下来。
阎济的伤始终没有让他医治,他断着一条手,日常行动受制,但也不甚在意,批红起居都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所有的一切都再在向好发展。
只是没有人知道诏狱的左意蕴到底是死是活,而景瑎的尸骨究竟去了何处。
没有人知道。
也没有人问。
……
又是一年元宵灯会。
由于中间空了一年,官府领办好好大办一场。今年风调雨顺,在利民的政策下,大宸的经济得到了空前的发展,因此这元宵灯会比以往的任何一年都要热闹。
天色一黑,整个京城就放起漫天的烟花。
百姓安居乐业,街坊喜气洋洋。
燕王下令,燕王府中的官员侍卫都休沐。整个府邸成了空荡荡的存在。
院子里阎济还是一袭雪衣,他提着那盏琉璃灯推开房门,静静走进去。
只是琉璃灯没有被点燃,因为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整个屋子里没有一根烛火,但是窗外漫天的烟花足够亮,亮到能把整个屋子里都照明。
青灰的大理石地板上,是暗红色物质歪歪扭扭画的符咒,符咒的正中央,有一张大床。
帷幔层层叠叠的笼罩着,十分朦胧梦幻。
阎济提着一盏不亮的灯,静悄悄地走近,掀开帷幔,坐在床头前。
窗外烟花的光映照进来。
雪白而纤细的一具骨架,正静静躺在床上。
每一处关节都被仔细处理过,干净光滑,竟然称得上一句漂亮。而在那具骨架的四肢处,分别由一截带着铃铛的红绳系着,延伸下床,融入到阵法中。
阎济抬手摸了摸骷髅上不存在的皮肉。
他说:“小瑎我懂了……这不是你,对吗?”
“你真的很不乖,在陪着他们一起逗我玩。”
“……我有些生气了。”
他的眸色中只剩暗红色的光在流转,表情中带有一丝诡异的平静、蚀骨的恨。
是恨。
他每个字仿佛都在滴血。
“小瑎好狠……”
“从来不舍得入梦看看我。”
一在天之涯,
一在地之角。
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
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
==========作者有话说:==========
略显短小,但是在之前的章节补充了一千字,已经购买过的宝宝算是免费的。
这是本卷的最后一章,下章小瑎就出现!
狠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