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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屁股开花的第一天

青城山外。

青玉观。

“道长哟, 道长!”

几声喊叫打乱道观的香炉里直直升腾的烟,那坐在香炉前的老道捋着花白胡须睁开一道缝,看向门外。

小道士连滚带爬站起来去开门。

“嘎吱——”

来者是个农妇, 伸着两只手语无伦次地晃悠。

“不得了啊!不得了了!脏道长哟, 我正在河里搓洗衣服, 结果流下来个人!”

张道长眉心狠狠一跳。

“什么?人”

“活的还是死的。”

农妇摊手被问住了。

“哎哟河里流下来一个人我哪个敢看嘛!”

“别说了去看看。”

这青水河可是附近好几个村子的母亲河, 最近也没听说谁家有人跳河啊。

青水河本就不大,里面要真是死个人,最近这阵子的水就不能喝了。

张道长乃是这青玉观唯一的老道士,赚擅清修,平时帮村民解决些许小问题, 然后靠村民的接济过活,所以这有啥事他都有责任管一手。

闻言也不打坐了, 连忙叫上小徒弟尔修跟着农妇走。

两个时辰后,张道长背回来一个人。

“……”

“……”

两个人坐在寮舍的塌上, 看着面前的“水鬼”发愣。

小徒弟悠悠探出一个脑袋:“师父……”

张道士被吓得一抖, 然后气急败坏道:“为师说过多少遍了, 不要慌, 不要慌……”

尔修弱弱道:“师父你也在抖。”

“……”

“闭嘴。”

空气中又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小徒弟尔修没什么定力,重新问道:

“师父, 他长得这么好看,不会是精怪吧, 那那那……那为什么不怕我们道观啊,您的镇观法器是是压不住他了吗?”

张道士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气急败坏,他恼羞成怒, 他沉默,他深思。

难道真是这妖精法力太高强, 压根不把道观的法力放眼里吗?

民间说……

长得越是漂亮,法力就越高强。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一大一小两个道士硬是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时,床榻上的“妖精”咳了两声。

那是个长相极其漂亮的青年,用刚捞上来时候农妇的一句话说就是,“她这辈子都没见过长得这样齐整的人”。

长发黑如乌墨,眼睫浓密,阳光穿过轻轻在他的眼下投射出一簇阴影,分明没有丝毫脂粉的痕迹,那双唇却红且透亮,完全长得不像活人。

而且更奇怪的是,正常人在这世间活十几二十载,肯定会有“磨损”,这磨损无论大小,大了可能是肉眼可见的残疾,小了可能就是皱纹、茧子……哪怕是蚊虫叮咬的包也算。

可眼见这个青年,除了身上那件青衣包裹住的肌肤外,从上到下,从脑袋顶到脚趾头,没有一个地方有“磨损”。

俨然就像是造物主捏了个现成的。

也不能全然怪张道士怀疑这是精怪变的,可不就像是……精怪变人时候的画皮吗?

更不必说在清水河一路飘下来这种不明来路的可疑之处……

床上的人一开始咳嗽的时候像是源自于身体的本能,在喘气在呼吸,渐渐的,咳嗽声由小转大,青年的双眉也开始微微蹙起,他越咳就越像要醒过来一样,这也把张道士和小徒弟尔修吓得连连后退,几乎退出到寮舍的门外。

他俩紧扒门框,摒气观察“精怪”的一举一动。

在一片咳喘声中,床上青年睁开双眼。

小徒弟尔修的手掐进了师父肉里。

张道士一脸狰狞,不敢言语。

空气僵持着……

景瑎像睡了很昏沉梦幻的一觉,甚至醒来的第一时刻都反应了半会儿自己是谁。

哦。

他是景瑎。

哦!

他话还没和阎济说完呢!

哦——

这是哪?

窗户正对着他躺着的地方,入目的阳光很刺眼,他好不容易睁开眼睛,看到的环境却全然陌生,他怔愣许久,才努力着想撑着床塌坐起来。

然后……

他发现好像有点不对劲。

他有点支使不动这具身体。

大脑分明发出了指令,但是身体没有动作,尝试了好几次,才在硬邦邦的床榻上berber乱蹦了几下。?

景瑎只好连忙左右转动视线,想要大量清楚所处的环境。

然后他就发现了另一处异常的地方:他的眼睛好像也不是很能看清楚……

景瑎大概是没想到自己瞎得还能梅开二度,一时之间有些沉默,等过了一会儿,就已经能很好接受这个事实了。

至少目前还能看清楚路,只是细节看不太清了而已,比之前纯粹的睁眼瞎好太多。

景瑎已经很乐观了。

门框外的两人看到的场景就是,那貌若天仙的“精怪”睁开眼先是皱了皱眉,然后想起来却又起不来似的在床上扭动了好几下,最后又像认命了,开始一动不动地思考人生,那漂亮的面孔上还带着茫然不解。

嗯……不太像法力高强的样子。

张道士的肉快被小徒弟掐紫了。

他初步断定眼前的一幕没有危险,然后才终于没忍住地嚎了出来。

景瑎被吓得一抖。

“咳咳!!”

“吾乃青玉观道长张泗弭,来者何人,速速报上名来!”

景瑎:!

谁在说话???

张道长话先人一步放出,人在门口硬生生把小徒弟掐在他大腿上的手掰开,才扶了扶帽子,端着仙风道骨的样子缓步走进屋中,全程双眼慈善低垂,面部表情端方,乍一看还真有点那意思。

可惜景瑎没看清。

貌若精怪的青年眯了眯眼,只看见有个人影。

张道士见人没反应,又往前走了一步。

“……”

见人还是没反应,又往前走了一大步。

“咳咳,来者何人,速速报上名来。”

这回景瑎看清楚了,是个穿着清贫的道士,但是他对现下的情况并不是很清楚,张口就想问问。

“唔……”?

“唔唔……?”

空气再次沉默。

青年双眸含着灰白色的光,他一脸错愕地怔愣当场,似乎是在对现在的情况震惊无措。

张道士立马看了出来为什么,青年不会说话。

不仅不会说话,瞧那眼睛里的光彩,想必也不太能看清。

啧,奇了。

既然如此,他也不必装了。

“小尔修!出来吧。”

萝卜头高的小徒弟这才哼唧唧从门口走进来,一脸崇拜地撞进师父怀里,活像师父凭借法力降伏了眼前精怪似的。

一撞把师父撞得一屁股坐下了。

“臭小子真是吃太饱了这么有劲。”

“师父,他是谁啊。”尔修哼唧问道。

张道士一顿,“你是谁啊?”

青年蹙起秀眉,眼中惊惶:

“唔,唔唔……?”

什么情况?

张道士挑眉:“天生哑的么?比划都不会?”

青年茫然地看着他。

顿了两秒,努力摇了摇脑袋。

漂亮的面庞轻轻左右晃了晃。

像是在说“不是”。

张道士这个时候已经完全放下戒心,只是还有很多疑惑,可看眼下这个青年的样子,不像是能问出来什么。

“小尔修,去,把他搀起来。”

青年被搀扶着坐了起来,只是人看起来像骨头软,弱弱地躺在墙上,只能用一双漂亮的眼睛来回扫视他们传递情感。

张道士问了半天,才确定青年是真的控制不了自己的躯体,也是真的又哑又瞎。

“算了,今日你便在此住下吧,等些时日慢慢说。”

落下这一句话,师徒二人相继离开。

景瑎还处于失神之际。

看这样子,他应该是重生了,但是重生在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什么青城山青玉观,他闻所未闻。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好像不能很好的和新身体融合。

努力了三四个时辰,他只能缓慢地抬起一条小臂。两条小臂帮助他躺了下去,静静望着寮舍掉皮的墙思考人生。

期间他叫了很多遍系统,都没有得到回应,看来系统没再跟着他过来。

那么目前……

得先找阎济。

死之前的最后一幕,阎济木然呆滞的神情就好像是景瑎脑子里的壁纸一样,每当他闭上眼睛,就能看见这样一幕。

他“死”之前的最后一幕。

就好像是刚才一样。

景瑎想着想着就有些难过,晶莹的水光在眼眶中弥漫,过了一会儿静悄悄地爬过脸颊,落入到发丝间。

痒痒的,但景瑎也抬不起手去擦。

对啊,自己这副样子,怎么去找阎济啊。

阎济一定着急坏了……

景瑎想着想着,狠狠吸了吸鼻子,他咬牙努力半天,成功翻了个身。

哭有个毛线用。

景瑎想,无论如何,他得先赶紧熟悉好这具身体,然后尽快去找阎济。

就算很远也不怕,他也没有那么矫情的,一路上走走停停问问路,总能找到人!

想到这里,景瑎终于露出点心安的神情。

只希望他回去得还算及时,阎济不至于那么伤心。

……

……

……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阎济经过沐浴焚香,洗尽浑身的血腥气味,才踏进小院。

他又是从皇宫回来的。

这三年来,阎济从不出门,但凡出门,一定去的是皇宫的诏狱。

而且他从来不让人近身,没人能发现诏狱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阎济每次回来,猩红的瞳孔中都藏着一抹轻蔑的笑意。

这次岑郡在一旁候着,见人终于回来,才走上前,轻轻喊了一声:“王爷。”

阎济扫过他。

“王爷,让我给你把把脉吧。”

岑郡蹙眉,自从小侯爷死后,阎济完全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挑断的手筋任由他断着,连进食好似都没有多少。

更别说让他探查归空无发展到什么情况了。

本以为又会被拒绝,岑郡正讪然离去之际,只听见一声幽深干涩的。

“好啊。”

岑郡眼睛冒光。

阎济站在廊桥下,伸出一只手。雪色的衣袖薄且光滑,因为动作而轻轻滑落到受肘关节处,露出一截狰狞可怖的手腕。

他眼中那抹轻蔑的笑还在。

“不是要把脉吗?来吧。”

岑郡和阎济坐在了廊桥的石桌上。

阎济全程十分配合,没有丝毫异常,只是整个人一袭雪衣被明月清辉的照耀下显得愈发灰白,跟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一样。

岑郡全程不置一词。

他的目的只是看看阎济的身体和归空无的情况,没必要说些改变不了任何东西的话激怒阎济。

双指搭上男人的手腕,停留在强健有力的脉搏上几秒。

没有找到归空无。

不对,或者说,归空无已经和阎济融为一体了,隐匿在每一次跳动后。

阎济抬眼直视他:“如何?”

话是这样问,但是态度完全不像是真的关心自己情况。

“还得容我回去想想。”

“哦。”阎济又抬起左手的手腕,“这个呢,有的治吗?”

岑郡仔细探查过一番后,惊奇出声:“能治。”

手筋都被挑断三年了,居然还能有一线生机给治回来!

岑郡对此也直呼离奇。

但是他“能治”两字刚落地,还没来得及观察阎济反应时,一道轻蔑到极致的嗤笑声突然在面前响起。

岑郡笑容僵在脸上,看向阎济。

阎济垂眸,眼底的讽意不加掩饰,他吃吃地干笑着,像是听到了什么绝世的笑话一样,笑到最后把所有的气息全部吐出后,抬头望着一轮明月,深吸了一口气。

“三年还能治好,三年了,还能治好……”

岑郡刚想解释。

“你看,有没有发现天刚才闪了一下。”

岑郡循声看去,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阎济平古无波,又说:“那下午呢?下午的时候,有没有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晃动了一下,嗯……亦或者是漆黑、空无了那么一瞬?”

岑郡失语,没听明白,只觉得眼前的阎济疯得可怕。

没有得到反应的阎济习以为常,他面不改色地站了起来,缓缓朝着屋子里走去,临了回头淡淡道。

“你回去吧。”

岑郡:“……不治了吗?”

阎济头也没回地没入到黑暗中。

……

今夜,男人照常拥着洁白骨架入睡。

可在后半夜时,阎济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默默地睁开眼,就好像是感召到某种东西一样。

然后,就在他睁开眼的片刻后……

怀中娇小纤细的骨架突然!静悄悄地消失了……

先是边缘开始虚化,然后散发出莹白色、不真实的光晕,最后在阎济的愣怔注视下,轻飘飘地虚幻成粉末,落在床榻上变成矮矮的几堆骨灰……

拴着四肢的红绳骤然没有着力点,铛哐一声掉在地上,上面的铃铛发出脆响。

最后的最后,骨灰也消失了。

床上原本被占据的半数空间,像什么都没存在过一样。

阎济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作者有话说:==========

闪亮登场

解下来桀桀桀(苍蝇搓手)我的小小xp来了 看卷标/salute

第72章 屁股开花的第二天

“师父!师父!我回来啦!!!”

尔修蹦蹦哒哒地跳进青玉观, 兴高采烈往里冲,特别开心欢快。

结果观里的张道长没有吭声,反倒是旁边的耳房中走出来一个青年。

青年面容白皙, 唇红齿白, 犹如玉做的一般, 墨发如瀑, 被不甚熟练地束起,即使如此也是神仙一般的样貌。

他身上穿了一件松松垮垮的旧道袍,因为撑不起来,领口露出一截细嫩纤长的脖颈,显得人瘦弱异常。外面又套着一件黑糊糊的围裙, 双手沾满黑灰,瞧着有些狼狈。

跟在小尔修背后来的几个汉子面面相觑。

“咳咳。”

景瑎捂唇轻咳, 抬起手臂,指了指屋内, 双手轻摆, 又伸出食指放在唇边比划了一下:

——小尔修, 道长在打坐, 不让人打扰。

小尔修双手捂嘴,轻轻“呀”了一声。

“神仙哥哥, 你在忙什么?”尔修连忙上前,从景瑎手中接过锅铲,

“你不会干这个的。”

景瑎有些不好意思,看了看屋子里,又看了看身上的赃污, 有些惭愧。

尔修:“师父是不是说你什么了?”

景瑎抿唇,耳朵尖红了起来……

尔修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小声说道:“你别管师父,师父最是嘴硬心软,他就是说说而已。神仙哥哥,你出去吧,等等我来干。”

暗中的张道长站在屋檐下,轻轻嗤了一声。

小兔崽子,现在也敢说你师父我的不是了。

同时他看向那在耳房门口的青年,仔细打量了打量身形和动作,确保青年没有摔倒磕碰才悄悄闪了回去。

景瑎有些左右为难。

他从一开始的浑身动弹不得,到站起来,再到又好不容易能操纵躯体行走、拿握物品,已经在这叫“青玉观”的道馆住了半月有余,期间视力有所恢复,能勉强看清楚十米以内的物品,也算是能生活自理。

但无论他尝试了多少遍,就是说不出话。

他对手指的操纵程度也不足以握笔写出能让人认识的字。所以尝试了好几遍,都没办法问明白这是哪里,距离京中多远。张道长见他啥也说不出来,干脆再也不看,只叫人住下,好好学学本事再说。

张道长言语刻薄,让景瑎起床干些活,其实本意也不过是想让他更快恢复而已。

景瑎虽然能悟到张道长的好意,可终究有些惭愧。他看得出来这道馆并不富裕,如今还养了他这么一个人,自己什么都不做让十岁出头的小尔修洒扫做饭,实在有些害臊。

于是小尔修从他手中抢过锅铲,景瑎还是没有离开的打算。

他瞧了瞧跟着尔修回来的村民,有些疑惑地抬手。

努力了半天才比划出能让人看懂的手势。

“你们有什么事情吗?”

村民对视,连忙将自己手中的鸡鸭塞来,说明来意。

“我们是来向张道长道谢的,多亏了张道长,去年告诉我们不能卖村西的那块地,果然啊果然!前两日官府下令,说是京中的旨意,凡是有地村民减免税收三成,这一下子不知道能省下多少啊,张道长神机妙算!张道长神机妙算啊!!!”

把锅铲收起来的小尔修跳出门槛,昂首挺胸,十分骄傲。

“我就说师父最棒了!”

景瑎闻言却脸色一白,他的身形晃悠了一下,连忙上前,作势就要抓村民。

村民先前听说过青玉观收留了一个妖精模样的男子,心中有些畏惧,见容色昳丽的男子上前抓人,连连回退。

小尔修连忙上前:“怎么了神仙哥哥?”

景瑎急得不行,他迫切地看向村民,似乎是在指他的话中有什么内容。

小尔修挠了挠脑袋。

“神仙哥哥你是想问刚才铁牛哥他们说的话吗?”

景瑎点头如捣蒜。

他学的手语不足以表达“京中”这个概念。

见景瑎如此确定,几人对视一眼,相顾无言。

侧门小门后的张道长看到这一切。

小尔修人小鬼大,第一次见青年对什么东西起了反应,干脆一手扶着景瑎,一手抓住王铁牛,当起来小师父,让王铁牛一句句重复刚才的话。

王铁牛旧跟着一句句说。

终于,在说到减税是京中下达的政令,景瑎的目光变得明亮起来。

尔修像探秘挖到宝一样,眼睛亮亮的:“神仙哥哥!你的意思是不是你是从京中来的?!”

不等景瑎回复,身后一道咳嗽声打断了这个场景。

张道长抚着长须,走了出来。

“贫道收下这些东西了,在此道谢,如无别的事情,贫道还有些话要和小徒弟交代。”

那王铁牛在内的几个村民本就觉得玄乎,见张道长这么说,连连告辞。

人走关上破道馆的门,张道长才一记眼刀狠狠瞪了小尔修一眼。

尔修声音弱弱的:“师父……我做错什么了吗?”

张道长不说话,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惊惶的景瑎,说道:“你跟我来。”

完了和尔修说道:“你,去你屋中拿上笔墨也来。”

尔修愣了愣:“是。”

一个时辰后。

里院的石桌上,张道长拿着纸张,打量青年问道:“你要离开?”

景瑎沉沉点了点头,神情异常认真。

小尔修惦着脚尖看宣纸,只见宣纸上的字像鬼画符,他不认识几个,丝毫没有看懂师父和神仙哥哥在说什么。

怎么……怎么就要走了呢?几年前老皇帝一死,百姓的生活好起来了,我们道观分明养得起神仙哥哥。

小尔修瘪起嘴。

“这里是沧州和儋州的分界线,全靠人力行走,到京中也得要一个月,你确定现在就要离开?”

青年还是点了点头,略微思索后又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张道长接过看后,长叹一声。

“既然你非要离去,贫道没有留你的道理,但是这一路上,你可知道要有多少艰难险阻?”

景瑎不为所动。

“好。”张道长扭头,对尔修说:“你去,把那两件道袍拿来。”

尔修自然知道师父说的是什么,是师父最像模像样的两件道袍,师父只有在没钱需要外出招摇撞骗……啊不!是行侠仗义的时候才会穿,师父说过,这两件行头最能唬人。

为什么要拿这个啊,还有神仙哥哥为什么要走呢?

尔修一步三回头,但是到底不敢问出口。

每隔一会儿,他拿来两件道袍。

一件鸭青色,一件松灰色,虽然看起来洗过很多遍,但是确实要比他们现在在场每一个人穿得都要好。

景瑎不是很明白。

张道长道:“若是旁人去,我不会说什么,但是你需要注意很多。”

景瑎洗耳恭听。

“大宸尊崇佛、道,你一路上必须以道士自居,带上我给你的东西,路上可以给旁人占卜收钱,但每次不能超过三十铜板;不可给高官占卜:更不可班门弄斧、信口开河。”

“你可明白?”

景瑎不是很明白。

一来他不会占卜,怎么说都是信口开河。二来他说不出话,手语还不好,也没办法告诉别人啊。

很快,景瑎就明白了。

因为张道长将他的独门绝技快速传授给了景瑎,还给了景瑎一截木棍一个碗。

遇见年轻女子就说觅得良缘、遇见书生打扮就说金榜题名,遇见半百老媪就说子孙满堂……

反正一招鲜,吃遍天。

景瑎嘴角抽搐,顿时知道张道长是怎么混的了。

张道长察觉到景瑎的视线,丝毫没有惭愧,反而拿乔起来:“你懂什么,这里头的学问可大着呢,不让你多收钱也是为了你考虑,我们这个行当,收钱是其次,行善是目的。”

景瑎:……

真的不是因为收钱收多了容易挨打吗?

可是张道长一片好心,景瑎心中是感激的。

连带着看向张道长和小尔修的眼神中都带上的浓浓的不舍。

他们是真的对他好。

景瑎提笔:“感谢。等……”

写下等这个字后,不知道想到什么,又涂抹掉,随后继续写下:“我会记住你们的。”

说实话,景瑎心中也没底。

他现在是这个世界新插进来的角色,并不确定自己的命运会如何,万一找不到阎济呢,万一途中会有危险呢……曾经的教训告诉他不要胡乱许诺,所以承诺以后必定报答的话说不出口,他只能以此来表达自己的真情实感。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肯定会回来报答。

张道长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挑了挑眉,他仔细端详青年沉静姝丽的面孔,走了一瞬的神,但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小尔修呜呜咽咽地探头:“神仙哥哥,我和师父会想你的。”

景瑎不舍,努力比划着:“我、也、是。”

张道长一掌拍向小尔修的头:“得了得了,他要走还且等两日呢,近来城门紧闭,听你张婶子说最近查得严,不让黑户随便进出。”

景瑎呆了:“……”

对哦,他是黑户……

还不等他问,张道长考虑得面面俱到,扭头对他说:

“你急什么急,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学比划,别伸个手和抓虫似的,出去谁能听懂你说什么?”

“我去找人想想办法,给你上个野户。”

景瑎似懂非懂,但明白这是有办法解决了,立马站起来,深深朝张道长鞠了一躬。

张道长甩了甩手。

……

……

……

七日后,景瑎正式踏上了旅途。

小尔修年纪小,除了张道长还是第一次和别人相处这么久,有些不舍,眼睁睁看着景瑎离去,还悄悄抹了几滴猫尿。

张道长看了看心软的小徒弟,啧啧摇头晃脑。

景瑎一部三回头,连着鞠了好几躬,才终于变成了一个小圆点。

张道长点了点徒弟的脑袋。

“小尔修,你说他穿那衣裳是不是和为师一样帅气。”

尔修吸了吸鼻子,呆呆看了他师父一眼。

不是欺师灭祖,是师父教他不许撒谎。

张道长见他这样,狠狠切了一声,没等徒弟就扭头回了道观。

“不是我吹,你师父我年轻的时候可比那小白脸俊多了,十里八乡的姑娘家想嫁给我呢。”

小尔修连忙跟上,准备拍马屁。

“师父师父,那你为什么不成家来当道士啊?”

“……”

“……小兔崽子给我滚一边去。”

“师父……”

——

景瑎受张道长的打点,坐上一辆驴车,说是打点,其实也不过是堪堪能进城而已。

这城是沧州北部的一个小郡,名叫青广郡,近来不知道为什么,进出城查得很严,景瑎身着一袭鸭青色道袍,脸上还遮了一块粗糙的薄纱,整个人颇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样子。

哦,那薄纱还是张道长找村里在大户人家做过活的婶子要的,裁了一小条,专门给景瑎用,让他在能看清路的情况下遮住脸,免得多生事端。

景瑎坐在几个人之中,安安静静的,又乖又可怜。

周围的老汉都知道这是张道长托付送进城的小道长,言语之间带着恭敬。

驴车速度慢还颠簸,到了中午才靠近城门,检查的士兵出声:

“车里什么人,一一下车,要排查。”

赶车的汉子赔笑,说:“这是张老爷请来给张老夫人庆寿的唢呐班子,十里八乡的数我们唱得好,还有庆寿的高人,这位爷,日头这样大做活也不容易,就不下车耽误您时间了吧。”

那士兵一听是郡里张员外请的人,就有些使懒了。

旁白的士兵也说:“咱们呀主要是查神仙一样的人物,和一堆吹唢呐的老汉有什么关系,走吧走吧。”

景瑎呆愣愣的,只听见后半句,没觉得有什么怪异。

==========作者有话说:==========

哎呀呀小哑巴·道士·瑎,乖宝宝乖宝宝

第73章 屁股开花的第三天

“小道长, 我们也就只能将您送到这里了。”

青广郡不算大,景瑎和唢呐班子走的是南门,张员外家宅就在南门不远处, 他们赶得急, 只得绕路至一条小巷, 将景瑎放下。

瞧着神仙一般的小道长, 众人面有不忍。

他年龄不过二十,听闻是家中落难投奔亲戚的,这么干净清秀的孩子今后颠沛流离,不知道要受多少罪。

而且看青年的样子也不像是个能照顾自己的,那十根指头像削葱似的, 哪里干过活。

可众人心中虽这样想,但终究没有开口。只是担忧地看着走下马车的青年。

景瑎受张道长的加练, 已经能掌握基本的手势,他真心感谢这些村民, 宽大的道袍中伸出两截光洁白皙的手臂, 比划道:

“多谢。”

比划完, 背起行装, 朝南边的方向走去。

夏末秋初,空气中还带着一些潮热, 但太阳一落山,气温就凉了下来。

景瑎拢紧身上肥硕的道袍, 衣服上传来的淡淡皂角香让他心安。

这是一种真真切切活着的味道。

站在巷子边的青年眉目舒展。

不就是独自找回家吗,不算难事!阎济一定等着急了!景瑎这样想,满脑子都是阎济的体贴温柔, 他想见到阎济,想立刻马上见到阎济。

没有时间沉湎于悲痛当中, 反而全然是重逢的喜悦。景瑎沉思起来,细细盘算这一路的计划。

青广郡在沧州以北,而沧州在京城的北边,也就是说,景瑎想要回到京中,至少要贯穿沧州。之前阎济给他看过大宸的地图,他依稀可以记得沧州不算大,远远没有冀州那样幅员辽阔,而是坐阵京城北部,连接儋州,作为商业军队的重要路线,城池多人也多,一路上光是通关就要花费不少气力。

还好,他现在是道士。

大宸的道士在各方面都要特殊一些。

张道长临行前给他一贯钱,说是能支撑他走到沧州南,剩下的就要靠他自己的本事。

景瑎摸了摸干瘪的肚子,又看了看远处飘香的馄饨摊,咽了口口水。

他现在的钱不足以吃馄饨……

先找到阎济吧,找到阎济就能吃香的喝辣的!

景瑎立马劝慰好自己,走向馄饨摊隔壁的烧饼铺,准备买两个比他脸还大的白烧饼。

烧饼摊老板看到青年白净,一袭薄纱掩面,啧啧称奇,连忙递过两个又大又圆、热乎乎的糖烧饼。

“小道长光顾,两个烧饼两个铜板,小道长给一个铜板就好。”

景瑎愣住了,连忙挥手,表示自己不吃白食。

那烧饼摊老板爽朗一笑。

“小道长不要推拒了,如今京中大开利民之策,各地方上行下效,我们如今受了国惠,比之前好过太多,自然也要放开些眼界。”

隔壁的馄饨摊老板也附和道:“是啊,小道长如果不嫌弃,来我这儿坐坐,吃饱再走。”

青年背着大大一包,薄纱把一双杏眼遮住,只露出下半张白净小巧的脸,和鸦青的道袍一对比,说不上的清灵隽秀。大宸纵有看脸的风气,更别说是个长相漂亮的小道士,众人不仅没有起歹念,反而觉得这小道士可怜又可爱。

反倒是景瑎有些无措起来,站在那里一时半会儿手无伦次。

店中的客人善意调笑着:“你把人家小道长吓着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棚下传来三三两两的笑声。

景瑎最终还是盛情难却,乖巧地坐在摊位上,倒不是他馋着吃白食,而是那摊位上的客人三三两两聊起来了京城。

景瑎看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实则耳朵已经跑到了旁边桌子上。

“要我说燕王就该当皇帝。”一男子拍案,“先帝我说实话,不是那块料。我爹向我描述过二十年前的景象,那时候文帝在位时河清海晏天下太平,和现在的景象一般无二,这中间二十年你我的苦日子,啧……”

他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留给人足够的遐想。

旁边的同行男子戳了戳他,压低声音道:“你可悄声些吧,先帝的是非也是你我能议论的。”

“那咋啦?”

“你还没看出来当今的时局?燕王打下京中之后先帝连个国丧礼都没办,谥号也取了‘灵’这样的恶谥,还不是在变着法子骂人?之前京中有一个举子写了篇辱骂灵帝的赋词,当时传的沸沸扬扬,结果你们知他什么结果?”

周遭的人都提起耳朵听。

男子一拍大腿,“结果就是后来科举的时候一甲十九名。这可是燕王殿试钦点的名词啊,什么意思全天下的人都该知道了。”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唏嘘。

隔壁桌子上的景瑎手中瓷勺跌落到碗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呆呆怔愣着,被溅起的滚烫汤汁叫回神。

文帝景瑎自然知道,就是他的亲祖父,而他们口中说的这位灵帝……想来就是顺安帝了。

可是为什么是阎济殿试。

太,太子呢?

景瑎露出的半张小脸上红唇轻抿。

那男子见到景瑎这样搭话道:“小道长也是从远方的乡下,第一次来青广郡吧?”

景瑎侧头转过去,犹豫着轻轻点头。

男子笑谈:“那你不知道也正常,这些都是我在京中时的见闻。”

景瑎身体向前倾,想起来什么似的连忙比划着手势。

“那太子呢?还有,太后呢?”

众人面面相觑,好一阵猜测理解才明白景瑎的意思。

“小道长还知道的不少啊。”

“太子这个真不知道,没人听说过原先太子的消息,不过他都当上太子还不知足要谋反,想来也是个昏聩无能的,多半是死了。”

“至于太后嘛,早就病重过世了,如今葬在应门郡的皇陵。”

景瑎如遭雷击。

……

他过了很久才听见邻桌几个男人叫他的声音。

“小道长,小道长?”

“你说这小道长好生奇怪,不会是要哭了吧。”

“人家小道长是关心家国大事。”

景瑎久久愣神之后,看向邻桌的两人,连忙挥手比划自己没事。

邻桌的人吃完就离开了。只剩下景瑎坐在那里,静坐了许久。

久到一碗滚烫的馄饨变得冰凉。

天色渐黑,落日余晖给景瑎的背影洒上一层金黄。

连头发丝都是发光的,烨然若神人。

馄饨摊老板婉言提醒:“小道长而是嫌小店做的不好吃?”

这么漂亮的人,坐在自己摊位上抱着一碗没动过的馄饨哭,搞得好像是太难吃了似的……

景瑎循声看去,摇头摆手,然后拿起汤勺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已经冷掉的馄饨。

边吃,豆大的泪滴边从眼眶中流出,沾湿了薄纱,很明显是在哭泣。

馄饨摊老板人好,并没有抱怨什么,看着青年这副模样只觉得是遇到难处了,想了半天没有说什么。

馄饨和烧饼都已经凉透了,景瑎没尝出来味道,但是肚子被填得很撑。与此同时,浑身上下只觉得冷,一种憔怆悲凉袭上心头。

皇祖母已经过世了……

景瑎来到这个世界,唯一一个感受到亲情的亲人,居然在他不曾预料的时刻已经过世了。

他还说以后会去看望皇祖母的,怎么就再也见不到了……怎么就再也见不到了呢?

他又食言了。

景瑎抬手擦了擦眼泪,重新想起刚才男人的话,看着老板过来,抓住老板的衣角。

“皇陵、应门郡……在哪里?”

老板顿了顿。他刚才也听到了那个男人的一番话,两相结合才推断出来景瑎的意思,立马问道:“小道长问的是皇陵?”

景瑎抬起小脸,重重点了点脑袋。

老板说道:“巧了,应门郡还真不算远,从青广郡往南再走三个城池,就在去京城的必经之路上。皇陵就在应门郡以东的天门山。”

景瑎认真记下,一一道谢。

最终离开的时候,他悄悄的,等老板没注意的时候在碗下放了三个铜板,背着行囊远去。

他这一走,脚程不慢,趁着宵禁关闭城门前出了青广郡,直到明月清悬万籁俱寂的时候,才找到一座破败的庙宇。

景瑎准备就在这里落脚,稍微休息休息。

然而他没发现,就在他拿着张道长弄来的野户成功出城之后不久,看守城关的两个士兵望着青年绰约的背影,有一句没一句地交谈。

“诶,你说京中下令要找什么人来着?”

“哦,你说这个呀,说是一个长得贼拉漂亮的少年,说什么那人天人之姿,貌若天仙,比曾经名满天下的昭衡长公主还漂亮,只要遇见一定会留下印象,好找。”

对面男人沉思片刻,朝远处清瘦的背影抬了抬下巴。

“你说他像吗?”

“谁?

——他?别开玩笑了,上面没说是道士,更何况那人还是个瞎眼哑巴道士,至于长得么,确实称得上是……”

两人对视,异口同声道:

“天人之姿……过目不忘!”

///

破庙好歹有个顶,能勉强遮风挡雨,但就算如此,秋风袭来昼夜的温差太大,景瑎蜷缩在破旧佛像下的小小角落,仍然感到寒冷。

半夜被一阵凉风吹醒,景瑎打着哆嗦从包袱里掏出另一间松灰色的道袍,像被子那样包裹在身上。

终于没那么冷了。

然而还不等他再次昏昏入睡,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

景瑎茫然地睁开眼,发现破庙来了一伙吵闹的人,就在他准备好好听一听是什么人之后,自己就被签来搜刮的女人发现了。

彪悍曼妙的女子一把掀开佛像前的香案,颇为稀奇道:

“哟,这还有个俊俏的小道士。”

景瑎:“……”

救命啊!

==========作者有话说:==========

猜猜盐鸡和小瑎会怎么见面

第74章 屁股开花的第四天

“什么小道士?”

“这荒郊野岭的还有人?”

“好家伙, 道士好啊!有个道士咱们不更像回事了吗?”

那伙人大概有十个左右,被女人的声音吸引,迅速绕过佛像把景瑎所在的角落围了起来, 其中还有一个体型壮硕、留着络腮胡的汉子手中拿着一个火把。

几人围过来拿火把照明后, 就看见角落一个模样不大的青年蜷缩成了一团, 脸上还遮了一块白色的纱, 露出来的下半张脸倒是清秀白皙,整个人可怜兮兮地缩在这里,像一只流浪猫。

看见他们语无伦次,下巴还打着颤。

特别有意思。

几人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反观景瑎,刚反应过来眼前的情况, 就瑟瑟发抖起来。

这伙人的打扮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路子。

“行了,把人家给吓到了。”

说话的是刚才第一个发现景瑎的女人, 她说话行事较为彪悍,但是长得很好, 看样子像是这伙人中的领导者。

“翎姐, 真是说啥来啥, 天助俺们也!有个道士更好了, 咱们一路护送的东西正好需要个道士来装装样子。”

护送东西?

景瑎还蹲在那里,被众人围着也不敢动, 竖起耳朵听情况。

那女人,也就是汉子口中的翎姐露出满意的笑:“不假, 算老天眷顾我。你们几个收拾收拾东西,咱们今夜就在这破庙留宿一晚。”

她发完指令,扭头对地上的景瑎一抬下巴:“小道士, 姐跟你商量件事儿呗。”

景瑎:“……?”

过了一会儿,景瑎才从几人七嘴八舌的插科打诨和女人的“邀请”中明白事情的始末。

他们不是土匪, 也不胡乱杀人,而是江湖一种特殊的镖师。

寻常镖师押送达官显贵的贵重物品,送到地方钱货两讫,干脆算账,但是眼前的这伙人不同,他们干的是真正刀尖上舔血的买卖。

——因为他们专抢那些达官显贵不敢过名录的黑货。

前几年先帝殡天后,朝廷大力斩杀了一匹狗官,可以说是几乎血洗了一遍地方父母官,各地只留下那么几个官员,留下他们的原因也不是说这些人就多么的两袖清风,而是考虑到地方不能乱,所以先打虎,再留几个“苍蝇”等着秋后算账。

去年春闱一出,新晋官员大批量走马上任,眼下就是朝廷准备清算蠹虫的时候。

他们手上多多少少还有巨额的赃款没有洗白,因此着了急,想着办法把宝物送到黑市上折成现银。

他们这种“镖师”便应运而生,打听到消息之后,专门去截下来黑货,然后再伪装成真镖师,脚程飞快送到千里之外,丢了东西的狗官也不敢吱声。

他们此次抢来的便是一尊太上老君汉白玉石像。

江湖上闯荡的人,不似寻常百姓那么尊崇这些,他们只是在想怎么应付一路的过关查验。

结果正好碰上个小道士,还长得像模像样,齐楚敞亮,说是那些大观的道士保准有人信,这不就是老天爷送给他们的帮手么。

翎姐心情大好。

“喂小道士,东西我拿走了,以后就跟我们走如何?”

说完,她长剑一挑,就把景瑎身边的包袱给抢了过去,丝毫不在乎主人的意见,打开之后还将里面冷掉的烧饼扔给了弟兄们。

景瑎又气又恼,他可没答应,想要站起来去抢却被那剑的寒光闪到眼,又不敢了,只能坐在原地气鼓鼓地瞪着女人。

几个汉子在破庙里点起火把,这会儿功夫过后,寒酸破败的庙里才开始温暖起来,他们只管烤些打猎的野鸡野兔,也就只剩翎姐一个人还围在景瑎跟前,她才终于看清楚些小道士的样貌。

“哟,长得真不错,你几岁了?”

景瑎不想理她。

翎姐才不在乎,她调笑道:“小气,不就是吃了你几个烧饼吗,我们猎的有野兔,等等给你只腿儿还你,行不行?”

景瑎愣了愣,扭回头,执拗地打着手语:

“我不跟你们去,你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翎姐看懂了,但是装傻。

“啧,可惜了,这么漂亮的人不仅是个小瞎子,居然还是个小哑巴。”

景瑎又打了一遍手势,翎姐岿然不动。

他这才知道眼前的女人根本没有和他商量的意思。

这是从见到他那一刻,就打定他的主意了。

可恶的坏人。

T-T

翎姐是真的很少见这么漂亮的男人,见人瘪起来一张小嘴委屈巴巴的,觉得有趣极了,说话就也没有那么重的匪气,不自觉带上几分哄人的意味。

“得了小哑巴,姐不亏待你,你跟着走四十里地就行,我们要下江南,中途嘛,就属应门郡的那道关卡得最严,只要你帮我们过了应门郡,就想去哪去哪,姐还给你一笔钱,啧……”

说着,她拿手掂了掂景瑎包袱中的一串铜板:“比你这几个寒酸破铜板可多多了,怎么样?”

身后烤野兔的汉子适时出声:“小道士,你能碰上我们翎姐也算是撞了大运了,出了这道门,全天下你还能碰上几个这么大方的老大,遇见别人,人家把你拆骨吃肉都是正常的。”

说完,几个汉子哄笑一团。

谁让眼前的这个小道士白净又漂亮,同样是土匪,他们自问可比外面的土匪有良心多了。

景瑎却是捕捉到了重点信息,他从听见女人口中的目的地后就挺起脊背,一副焦急的样子,连忙抬手比划着什么。

可能是这回说的语句比较难理解,翎姐愣了会儿才看明白。

“对,没错。我们就是要难下,其中经过应门郡。”

景瑎顿时不那么抵触了,纤细的脖子伸直:

“我、也、去。”

翎姐挑眉:“那跟上?”

景瑎还是考虑了一会儿,不过没多久就又问道:

“你们到时候真的放我走吗?”

翎姐“啧”了一声。

“只要过了应门关,姐还带你干什么,小哑巴身骄肉贵的,一看就不能吃苦,我还害怕你耽误我们脚程呢。”

“怎么,你个小道士不清心寡欲,难道想跟姐混?”

这句话瞬间把景瑎弄成一个大红脸。

翎姐见小道士是这个反应,顿时哈哈大笑起来,笑岔气了才捂着肚子说:“哎哟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样的人,真有意思。”

景瑎这回也不比划了,也不看她了,气鼓鼓地扭头在角落蜷了起来,两眼一闭,准备继续睡觉。

可过了好一阵子,就在他快睡着的时候,一股香味袭来,刚才的翎姐拍醒他,果然如约,在他面前递来一只烤得焦香冒油的兔腿。

真香啊……

景瑎咽了口口水。

“得了,别装模做样的,姐给你你就拿着,看你瘦得跟什么似的,也敢学人家闯荡江湖。”

景瑎打了个谢谢的手势,才接过兔腿,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第一口就感动得哭出来了。

毫不夸张,这是他重生以来吃的第一口大荤,他们江湖上行走还随身带了调料,硬生生把粗糙的兔腿处理得鲜嫩无比。

他下半张脸又小又白净,那兔腿快比他脸都大了,吃东西时还斯文,因为嘴小,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张嘴,只能慢慢地啃边边肉,翎姐还是第一次见这样金贵的人。

看着看着好奇心就重了起来,她问着:“你真是个道士?”

景瑎还没来得及警觉被怀疑身份,就觉得脸上的薄纱一松,翎姐将它拽了下来,低头打量了打量他。

结果先让青年惊人的漂亮吓到了一瞬。

青年的眉目无疑是美的,一双杏眼清凌凌得亮,只有中间夹杂着一点灰败,浓密的长睫低垂,此刻正无措地眨巴着,和青年的视线对上,她难得地沉默下来。

“……”

出生草莽,她没有那么多华丽的辞藻形容青年的样貌,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后,重新将手中的薄纱给青年系了上去。

边系,嘴里边嘟囔着:

“得亏你跟的是我,一个男人长这个样子,就算是道士也抵不住人惦记。”

“……怪不得半瞎还系个这玩意儿。”

翎姐早看出来小道士不完全瞎了。

景瑎愣了愣,他想比划什么,但是双手被兔腿占了地方,只能沉默:“……”

远处的汉子问:“翎姐咋啦?”

“没事,吃你的吧,少多管闲事。”

扭过头,声音稍微轻了些,对景瑎说:“你也吃,愣着干什么。”

景瑎弱弱低下脑袋,继续和硕大的兔腿开始战斗。

……

……

……

次日,景瑎果断收拾上行李,跟上了翎姐一行人。

经过昨晚的相处,景瑎也看出来了翎姐是这伙人的老大,不算绝对的坏人,剩下的几个汉子虽然长得凶神恶煞,但也对景瑎的加入表示欢迎。

翎姐瞧景瑎细胳膊细腿的,下令让他坐上拉货的牛车,剩下的人也没有一点意见。

白天光线充足,几人才看清青年的真面目,景瑎就算遮着一块白布在脸上,也是看得出来的漂亮,和他们这些大老粗没法比,而且那二两骨头坐上车和原来没有任何区别。

景瑎就这样,竟然免得走路,并且比想象中行进的快很多。

就是有一点。

——翎姐他们还是以躲避关卡为主,所以路上能不进城就不进,走的都是些偏僻难行的小道,再没有去过有人的地方。

仅仅是十天,就连着经过了三座城池,传说中的应门郡近在眼前……

///

三日前的青广郡。

夜色之中几匹千里马带着华贵无比的玄色马车到来,活像夜里浮现的鬼魅,当地郡守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就屁滚尿流地穿戴整齐,半夜前来迎接。

漆黑寂静的城楼前,提前感到的众人叩拜在地,等前路有动静后,郡守悄悄抬头看了一眼,那护送伴驾的黑披风几乎要融入无边的夜色之中。

传说中的那位连车都没下,厚重的玄色帘幕后传出低沉的音色。

“人呢?”

守城门的士兵跪地叩拜,两股战战抖如筛糠。

“回,回王爷……小的亲眼所见,朝南去了。”

良久的沉默后。

“你确定?”

“……”

“……是呀!是一个和小的身高差不多的道士,长得……长得是天人之姿,小的从来没有见过那种长相的男人,绝对令人过目不忘,小的,小的也不敢欺瞒啊!”

几秒过去,马车帘子掀开,一块铜符坠地,摔在那人的面前。

“你,带路南下。”

那人第一次见这么高阶的东西,一时之间愣在原地。

然后再抬头时,就看见漆黑帘幕后一双骇人的眼。

“你知道骗我的下场。”

那人吓得摔倒在地。

==========作者有话说:==========

晚上好啊宝宝们(叼花撑墙吹刘海)

第75章 屁股开花的第五天

“嘘。”

翎姐轻轻给众人下达悄声的指令, 扭头就对上小道士。

景瑎摊手:……

他也说不了话嘿嘿。

“等等过关的时候,像点样子知道吗?”

景瑎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段时间没被亏待, 立马点头如捣蒜。翎姐见人相当识相, 就从包袱里掏出一截长长的木棍, 随手塞给景瑎。

景瑎拿起来定睛一看, 才发现这是根拂尘。

还有道具?

景瑎的嘴巴长成“o”,把翎姐看笑了,她挑挑眉,使了个眼神,似乎在说:

你姐出手杠杠的。

景瑎连忙学着印象中那些仙风道骨的老道士, 将拂尘侧捧在怀中,跳下牛车, 走在前面。

众人就在这样格格不入可细看又有点道理的装束下排队进关。

应门关近在眼前。

秋高气爽,沧州以平原为主, 他们来的时候走的是乡野小道, 沿途一路金黄的麦子就等最后的时日过去收割, 没一簇都是沉甸甸的, 看得人好生欢喜。

期间,景瑎也在这几人的口中依稀听到了一些关于阎济的事情。

问多了怕露馅, 景瑎也不说自己去应门郡干什么,也不解释自己一个道士为什么对朝政那么感兴趣。只是每当有人讲到朝廷时, 回头总能看见白净的青年伸出长长的脖子在听。

阎济很受百姓的爱戴。

景瑎在心中悄悄种下这个认知。

无论如何,这总是一件好事,渐渐的, 景瑎就在心里把这和阎济过得还不错划上等号,他看着一路上的太平盛世, 原先忧思烦闷开解不少,也不那么着急了。

景瑎打算着,在应门郡的天门山皇陵看看皇祖母,他就南下去找阎济。

反正都是顺路。

景瑎在前面走着,很快排队轮到他们,翎姐挥手,一个汉子上前掏出一系列乱七八糟的通关文书之类的,正要一一介绍,就见那些士兵没应声,反而齐齐将视线投来。

翎姐眉心微蹙,他们看得是景瑎。

“官爷,这是跟随我们护送的小道长。”

“去去去,你起开。”那士兵赶走挡在景瑎前面的汉子,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景瑎,半天问道:“你叫什么?”

景瑎有些紧张地捏着道袍下衣角。

顿了顿他摆手,表示自己不会说话。

“啧。”

“没名字?”

空气沉默,前后都有人看了过来。

就在僵持下去之时,翎姐连忙走了出来,眉目舒展,带着玩笑的软调子:“官爷,这是从冀州天宁观护送法宝的小道长玉净。”

说着她压低声音,轻轻朝士兵靠去,像是避讳着什么:“小道长法力高强,天生目盲心明,一字千金所以口不能言,咱们大宸百姓不就信这个嘛,没有什么问题吧?”

实在是那几个士兵盯着景瑎的目光太过赤裸,翎姐心中暗骂现而今的狗官竟然敢光天化日之下起歹念布成,面上却是一团和气,笑得脸都僵了。玉净的名字更是她随口瞎编的。

就在她还打算说些救场的时候,那士兵发了话。

“有问题。”

景瑎心中咯噔跳了一下。

翎姐面色有些不好。不等他们问,就见士兵说:“道士有长得这么好的吗?”

“可不是么,所以说明东西紧要啊,要不然天宁观的青阳道长哪里舍得玉净小道长亲自护送。”

可能是翎姐编瞎话得相当有鼻子有眼,那士兵莫名看了一眼翎姐。

翎姐连忙赔笑。

“真是瞎子和哑巴?”

景瑎断着仙风道骨的架子没松散,轻轻点了点脑袋,真有世外仙人的样子,没给大家掉链子。

那士兵身后人说道:“行了行了走吧。”

等他们路过的时候还能听见那人说道。

“上头要找的是长相昳丽宛如天人的少年,你看他虽然长得漂亮,但是又瞎又哑,看着也不像十六七。依我看,不是不是。”

“天底下长得好看的人还不多了去了。”

“也是。”

“行了,后面的上来,继续!”

景瑎走出很远,等他们一行人全部融入闹市之中,才悄悄呼出一口气。

明明这话说的不是自己,多半是什么朝廷通缉,但是景瑎莫名就产生几分心虚的感觉。

他抬头,正好撞上翎姐犀利的目光。

“小道士,我怎么觉得,他们说的就是你呢?”

景瑎歪头,缓缓在脑门上浮现出一个问好。

那样子又无辜又坦然。

看得翎姐都开始为自己的负罪感忏悔了。

“算了算了。”

她挠了挠头,感觉可能是自己没见过像小道士这么漂亮的男人,所以才对号入座。

眼见通过了最难过的一关,她迅速将这点小插曲抛诸脑后,决定带着弟兄们好好搓一顿。

于是众人就来到了一家酒楼,连日来许久没有吃过正儿八经热菜的几个大汉兴致高昂,立马大手一挥,点了众多菜色。

景瑎本打算到此就告辞分别的,但是没能忍住美食诱惑,悄悄擦了擦口水,打算吃完这顿再离开。

不想这一切翎姐都尽收眼底。

她带着笑意,趁着饭桌上,塞给景瑎原先的包袱,里面好像比原先更重了一些。

“小道士,你还不打算告诉姐你去哪吗?姐江湖上人脉还是略有一些的,也给你出出主意。”

景瑎慢慢地放下扒拉米饭的筷子,沉思良久,像是思考一件很难抉择的事情,半天才抬手打道:

“我想去皇陵。”

翎姐闻言一愣,然后迅速按下景瑎的手,来回张望左右,小声道:“我的妈呀,姐没看出来你还有这出息,胆子这么大,不想活了?你个道士去皇陵挖墓盗坟啊?”

景瑎呆了。

翎姐:“不是盗墓?是有什么法宝的消息吗?带姐一个?”

景瑎无语。

大概是景瑎的表情太坦荡,两相对比之下翎姐终于反思自己的惯用思维太龌龊,狠狠唾弃自己一番,但还是好奇。

景瑎无奈摆摆手,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真的说自己是去祭拜亲人的吧……到时候还不把翎姐他们给吓到,景瑎含糊其辞想糊弄过去,抬手只问翎姐有没有门路。

翎姐见他不想说,也就作罢,沉思许久才想到。

“我素来听闻皇陵有一支司工署,当遇见一些奇怪的事儿在江湖上招一些懂得殡葬风水之类的人。不过我没有认识的人,我只知道这伙人赚得是个快钱,人员流动很快,杂得很。”

景瑎镇静自若:“我去。”

翎姐一时无言。

“你确定?”

景瑎点了点头。

翎姐还打算说什么,但看青年一脸坚定,卡在喉间的话说不出来,重新咽了回去。

一顿饭后,景瑎提出分别,翎姐为人爽快,当下答应,但还是于心不忍他单薄的身影四处流浪,于是便差随行之中一个汉子护送景瑎一路到司工署。

也是给景瑎以“道士”的名义报了个名。

此后,便是真正的分别。景瑎心中感激,把翎姐给他的银子拿出大部分,执意地还给了他们。

他这一路承蒙照顾,实在不好意思再拿一份酬金了。

那汉子见景瑎执意,最终不再推脱,收下了。

两个时辰后,天色逐渐阴沉下来,司工署门口的主簿才走到景瑎身前,叫道:

“你就是道士?”

“跟我们来吧。”

景瑎跟着走进天门山前的府苑。

///

青广郡一路南下,是南霭郡、江琮郡、珠山郡……这一路上,众人越走越心慌,越走气氛越凝重。

只因出了青广郡后,南下的三座城池皆未再有少年的音讯。

连个赶路的道士都没看见,更别说是容貌昳丽,像神仙一样的道士。

原先检举自己见过的士兵两股战战,每日都把脑袋提在裤腰带上过活。每到一个地方,他就愈加害怕,连带着当地的郡守百官,也一起感受着那位的雷霆威压。

期间。燕王很少说话。

他一言不发,下面的人却不敢松懈,一丝不苟地找着人。

可那条件实在是……又严苛、又宽泛。

容貌这个标准本就千人千面,你觉得好看的我未必喜欢,我倾心仰慕的可能被他人嗤之以鼻,说是好看,天底下能找出来的好看的人不说一万也有八千,可说任谁都觉得好看,宛若天人的,还真没有人敢打这个包票。

渐渐的,其他地方的官员都有些对那个挑头的士兵怨声载道起来。

怕是没见过几个好看的男人吧就敢招惹来燕王这尊大佛?

燕王这一套行装,看得出来也不是第一次出行了。

就在一月之前,燕王突然从燕王府中外出,由原先的一年不出门两次到日日往外跑,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燕王下了一道旨意。

就是找人。

除了这次,之前还有两次,皆以乌龙收场。因每次燕王都会亲临,所以生事者死得都很惨烈。

这是第三回了。

那士兵在收到珠山郡没有见过那人的消息后,硬生生被吓尿了。

他瘫软在燕王玄黑如铁的马车前。

“你知道下场吗?”

阎济的声音极其平静。

但在场无人不知其背后的风暴。

那士兵咽了口口水,涕泗横流,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几十个响头磕下。

“求……求燕王再探一城,再探一城吧……届时若还,还是没有,小的以死谢罪……”

他此言一出,马车前的“黑披风”看了他一眼,佩服他竟然还敢放言。

马车中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终男人的声音响起。

“好啊,再探应门郡。”

“……不过,以死谢罪,太轻易了些,你说呢。”

士兵脑袋上的血洞红彤彤的,只感觉一股寒意在青天白日下爬上脊梁。

///

天门山下是皇陵,天门山上有一座庙,名叫仙音庙。

这三年来,许念都在此处吃斋念佛。

她犹记得当初阎济的疯,自知劝说无效,不如回来守着太后,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

这日她清晨焚香前,细细擦试过台上的牌位,除了太后之外,她还多供奉了两处,一处是妹妹许诺,另一处……上面写着二字——“景瑎。”

小侯爷死之前尚未及冠,连字也没有。

死之后,阎济疯得厉害,不仅不准许尸身下葬,甚至连衣冠冢也不准立,更是没有一个牌位。

此处是唯一的一处,源自许念的私心。

她像往常那样擦拭干净,上完香,正打算离开,却发现一阵穿堂风吹过,牌位倒了,是景瑎的。

她不疑有他,扶起准备离开,然而刚踏出门外,又听见哐当一声。

这回没有风,但还是倒了。

许念呆愣原地良久,一种莫名的感觉袭上心间。

她跑着进里屋掏出书桌夹层内的锦囊。

——那是当时照空大师送给她的,虽无一字,但她一直都未曾扔掉。

或许是某一时刻福至心灵,她就是知道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那天或许就是现在。

许念打开锦囊,果然看见原本空无一字的纸条上写了一行小字。

“应门郡,景瑎。”

应门郡!景瑎?

片刻过后,许念喊来人:“我要下山。”

///

“你,你,你!你们几个,去修缮玄天门。”

景瑎被带进一处漆黑狭窄的过道,空气中泛着一股腥气和霉味,不等他反应过来,肩上的包袱就被大力扯下。

他的眼睛好不容易适应了黑暗,才发现这里是一个临时的休息处,桌子上放着赃物恶心的茶水,然后小小的屋子里挤满了形形色色的江湖人士。

“这道士我在门口见过,有银子。”

说话的人是一个长□□邪的干瘪老头,大概是在门口的时候看到过景瑎塞还银子的场面,就惦记上了,进来遇到的第一时间就是抢!

景瑎虽然知道这里鱼龙混杂,但是没想到能这么直接。

包袱被拆开扔到地上,老头摸了半天也只摸出来两三块指甲大小的碎银子,嗤了一声,也没有给景瑎捡起来包袱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