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屁股开花的第十一天
暖帐中昏暗朦胧, 充斥清甜梨香。
景瑎的意识逐渐变得清晰,但不知道为什么,阎济蒙住他的眼, 选择不和他对视, 景瑎有心想要说话, 努力过后, 只能发出几个呜咽的音节。
一动,浑身像是被碾碎似的痛,他轻声呜咽着,眼眶里溢出些许水汽,烫到阎济的手心。
“小瑎。”
“……唔。”
阎济揭开手, 青年眸子中夹杂细碎的水光。
他唇瓣干燥,没有休息好, 眼睛里很多红血丝,见景瑎的模样, 眨了眨眼, 喉间滚动。
青年此刻完全依偎在他怀中, 洁白如玉的手腕脚腕上系有鲜亮的红绳, 墨发与青衣交缠,依稀朦胧的腰窝上露出一点点红色纹路的边缘。
他几乎又僵硬了一下, 抬手捧住景瑎的脸,亲了亲, 很轻很轻地咬了一下唇瓣,像即将渴死的旅者骤逢甘霖。
景瑎眼睛眨了又眨,过分渴求着说些什么, 然而双手的红绳并没有被松快多少,不足以做一些手势。
刚想抽出手, 就被阎济牢牢抓住手腕。
阎济太害怕他松开自己了……
景瑎现在说不上来是委屈多还是心疼多,他想找回原来那个阎济,却又心知肚明阎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于是越想越心酸,越想越难过,想着想着泪就止不住的流。
想到最后,他选择放弃从阎济手中抽离自己的手腕,也不打算再说什么,相反,牢牢拥抱住阎济,脑袋埋进阎济的颈窝,似乎在用这样的肢体动作来回应自己的爱人。
——我回来了,阎济。
想着想着,有些是委屈,更多是难过。
阎济沉默了很久,最终抱着人渐渐入睡。景瑎发现身边人呼吸平稳,才感觉到阎济是睡着了。
他想起来,手腕却还被阎济死死撺着,感受到他稍微有动静,就皱着眉拽紧他用力拉向自己,景瑎因此重重砸在他胸口。
反而看见男人心安地低垂下眉眼,安心熟睡过去。
景瑎呆呆看着阎济好一会儿,最后缓解着身后不适,轻手轻脚蹭到男人面前,低头,吻过眉心。
阎济皱紧的眉结渐渐舒展。
“阎济,我不会再让你冒险了。”
景瑎无声地叮咛道,转而问道系统。
【我应该做什么?】
【宿主,我要事先提醒你,我和你的链接极度不稳定……】
【为什么?】
景瑎不解。
【因为你现在的身体是世界意识还给这个世界的,所以这具身体才会按照这个世界本该的年龄被塑造,也就是你现在的二十岁。】系统飞快地解释道,声音忽远忽近,像随时都被卡掉那样:
【你一开始诞生在这个世界上我完全无法选中你,只能依托在阎济的身边,等他找到你之后我才能和你建立短暂的链接。】
景瑎快速理解了。
【那我……不能离开阎济,是这个意思吗?】
【不是。】
【现在你必须想办法离开这里。】系统第一次变得肃穆:【事态要比我们想象中严重,你——】
【不可能。】
【什么?】
景瑎再次重复道:【不可能。】
他的眉眼虽然遮挡不住虚弱难耐之色,却有着势不可当的尖锐。
【你在把我当傻子吗?我已经知道了阎济因为我的离开遭受了那么多,你现在却还让我离开他……系统,如果你再这样下去,我觉得我们很难有合作下去的必要。】
【其实想一想,和阎济死在一起,也没有那么可怕。】
……
系统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才终于彻底揭了老底。
【宿主,你不能死,你们不能死。】
【我说实话吧……这个世界是主空间中问题世界的唯一一个A级世界。】
景瑎渐渐认真起来,不等他问,系统就开口解释道:【你很好奇什么是问题世界。其实换一句话说,就是那些被篡改过的世界。很多年前,主空间为了提高小世界的完成度,针对一些评分很低的世界做出整改,其中一个方案是——更换主角。谁曾想,这个方法一经出世,真的在原有的世界观构建中擦出了新火花,很多本书都另辟蹊径大火出圈。这也……导致了“更换主角”变成了万金油式的解题思路,不管什么文,都能换一下主角。】
景瑎好像明白了什么:
【……所以,我是被换掉的那个?】
是因为他不招人喜欢吗?
系统顿了顿,说道:
【不,这个世界是意外。】
【本来按照原本的流程走,只有评分低到一定程度上,才会被列入“需要重写”的清单,然后被一刀切地输入“更换主角”程序。但随着重写局的权力逐渐变大,他们的野心不止于此。】
【他们开始盯上了那些完成度比较高的文,因为他们觉得:改正本身就差的不算什么,把一本原本就很好的文,改之后变得更加成功,才能说明他们的厉害。】
景瑎沉默了。
【这个世界是他们野心膨胀的产物。之所以是A级世界,是因为他的改写程序已经运行了无数回了。】
无数回……
景瑎什么都明白了。
【因为他还记得我。】
因为阎济不接受没有景瑎的世界;
因为阎济没有顺着改写后剧本走下去过一次;
因为他们注定是天生一对。
系统:【……对。】
景瑎疲惫极了,真相一个一个接连在面前炸开,他感到一股浓重的心累,从来都没有这样疲惫过。
肩膀渐渐塌了下去,阖上眸子时眼睫还在轻抖。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又想让我做什么?为什么非要拆散我和阎济呢?】
系统被问住了,他全部是心虚。
【对不起宿主……】
【在之前的小世界中,你的灵魂被主空间回收管理,阔别经年,阎济并不能很好地认出你,所以一直保持着疑虑,每当你去世之后他也会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死去,重新开始。
但是最近这个世界因为重开了太多次导致被主空间盯上,最上级下令,本世界已经没有重开的机会,如果失败,将会是重写局的扩张权力路上的败笔。重写局不会允许这样的失败,但由于之前尝试过无数次路径都失败了,经过推演后只有一个可能性还没有尝试过,那就是……放你回来。】
【所以我就回来了?】景瑎死气沉沉:【那还真是谢谢你们了。】
系统没太好意思:【我之前糊弄你让你去死,是那个……那个因为重写局让我这么干的,成功了之后我有额外一笔奖金……】他声音越来越小,【但是!我是真的真的真的不知道他们这帮孙子给宿主大大你的出场设置就是早夭!没想到你死之后引起的蝴蝶效应导致阎济窥探到了世界真相,这三年来他一直在试探世界法则……重写局才走关系跑手续给你捏了个容器重新承载你的灵魂,所以你回来了,但是我的权限也因此被剥夺,他们还没有放弃……】
【就因为这个,我现在反水了!真的!】
景瑎审视地沉默着,他一点也不相信现在的系统。
【真的真的宿主,你真的信我。】系统用他那为数不多的信誉做着担保:【这个世界一旦崩塌,主空间的监察会一定会下来调查的,到时候我一定是第一责任人,所以奖金可以没有,我真的不能坐牢啊呜呜呜!!!!!】
【我让你离开阎济也是因为,你现在根本没办法做任务。阎济不可能放开你的。】
景瑎无语凝噎,他侧目,看了一眼阎济疲惫至极的眉眼,心里沉甸甸的坠痛难以忽视。
【说吧,我需要做什么?】
系统语气带上了几分沉重。
【你需要和重写局写下的规则做对抗,杀掉假冒的主角。】
过了很久,景瑎抬起眼睛,匪夷所思道:
【……左意蕴?】
——————
“他也会复活。”
叶修延郑重其事道:“而且,阎济对左意蕴造不成致命伤害。”
他这句话说完,角落中不成人形的人发出暗哑的低笑,那笑声毛骨悚然,从一开始的低哑干涩,逐渐变得震耳欲聋,弥漫在整个地下密室,引起所有人的主意。
叶修延和许念齐齐朝那人看去。
昏暗的地下密牢,被铁链拴在木桩上的男人,嘶吼地昂起头,一截脏污黑亮的下颌迸发狰狞青筋,发出绝望疯狂的长啸。
“哈……哈哈哈……”
“这些是我应得的……”
“这些是我应得的?”
“这些是我应得的!”
三句感慨,句句不同,道尽了心酸与血泪。
许念和叶修延一阵不明所以。
在他们看来,左意蕴的疯癫毫无理由。
诏狱地牢中刮起一阵诡异的风,只有左意蕴一个人感受得到,脑海中幼时记忆全数卷起,他再也逃避不了,全部记了起来。
叶修延拉住许念,将她推到墙外。
“你在这里等等,我看看什么情况?”
然而,就在他朝左意蕴走去的那一刻,一股巨大的冲击袭来,叶修延被击中,瞬间跌倒在地,一口血吐出。
许念也被这巨大的冲击震倒。
他们双双看去,只见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诡异光束,附身进入左意蕴体内,然后左意蕴的身体仿佛溶解成某种液体,消成乌漆嘛黑的一地黑水,再逐渐成型,从地上活脱脱又变成回人形。
原本的脏污变为洁白,原本的伤残变为端方。
此刻,他们眼前站的分明是之前那位光风霁月的太子左意蕴。
完全不符合世界逻辑的一幕,就这样在两人眼中发生了。
叶修延呆滞当场,他发不出一点声音。
还是稍微远一点的许念发现了端倪。
不对!
左意蕴的神态……
很像曾经死去的雾八!!!
==========作者有话说:==========
满血复活,因为好好补了两天觉,还涨工资啦!!!
好好工作才有钱写文(低头记笔记
传财运!!!
第82章 屁股开花的第十二天
“你没事吧!”
许念在黑雾卷起前的最后一秒牢牢抓住叶修延的胳膊, 叶修延才不至于被卷入。
等周遭的一切变得稳定后,左意蕴消失了。
他在两人面前活生生地消失了。
叶修延捂住胸口,惊疑不定, 他环顾四周, 和许念对上视线, 两人面色十分凝重。
互相搀扶站起身:“糟了。得先去找子渡。”
许念也没有问为什么, 他们齐齐朝宫外走去。
等出诏狱后,两人才发现此时天色阴沉,远比刚才来的时候漆黑许多。远处遮天蔽日的黑云朝这边扩散开来,叶修延捂住胸口,觉得整个世界开始往一种意想不到的事态发展, 甚至……已经不是他能够理解的程度了……
许念拉住他,简单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 沉声道:“先回去再说。”
……
……
……
景瑎被禁锢在阎济的怀中,却没有一丝睡意。
他看着上方床幔的圆心细细思忖, 关于左意蕴的一切。
那些珍贵的记忆于他而言如同一件琳琅满目的宝箱, 可以在随处一个角落寻找到弥足珍贵的东西。
却唯独没有左意蕴。
如果他是被重写局放弃的前主角, 那为什么新一任主角会是左意蕴呢。
左意蕴和自己有过什么交集吗?
景瑎眼神朝着某一处看去, 思绪飘忽到九霄云外。
曾经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似乎在京中住过一段时间……
风起云涌。
一双大手突然揽紧景瑎, 打断思绪,景瑎茫茫然撑了一下, 正巧触摸到一片僵硬。
回头,是苏醒的阎济。
阎济的脸色依旧称不上好看。
“……唔。”景瑎想说话,却发现自己仍然张不开口。
“小瑎想离开吗?”男人声音低哑。
景瑎飞快摇了摇头。
像拨浪鼓那样, 只有一双眼睛,丝毫没有逃避地看着阎济。
回答完阎济的问题, 他就昂起脑袋,努力够到演技的脸,轻轻吻了一下,主动中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又要十成十的情愿。
他先轻轻亲了一口,然后鼻尖相接,轻轻触碰的同时眼神交缠上去,阎济的视线直愣愣的,带着些许不解和审视,景瑎就毫无保留,完全坦诚地将自己一切呈现,没有丝毫退缩和畏惧。
垂眸,又轻轻吻了一下,这次他张开口,力道很小的在阎济的唇瓣上啄了一口。
景瑎眼睛涩涩的,但是现在哭不出来,心中装的事情太多,连泪水的酝酿都需要额外分神。他没有那么多力气,只想用绝对的坦诚换取阎济的信任。
不是为了离别,也不是为了任务。
就图你这个人。
阎济视线垂在景瑎的唇上,然后滑过肩颈。那里还有自己折腾出来的痕迹,星星点点的红痕夺目,他眼中没有笑意。
然而下一秒嘴角扬起。
他笑了。
阎济笑起来很好看。他鼻梁侧方有一颗小痣,使他眸子中色彩总是会浓郁很多倍。看向景瑎时,这双眼睛深情居多,像揉碎了星河那般细腻闪耀。
此刻却不同。
阎济眸底的暗红色渲染,和眼白的红血色一脉相承,他眸底是冷的,带着孤绝,唇角却轻轻勾起。
他突然变得温和,好像之前动作粗暴的那个人不是他,抬手轻轻捧起景瑎的脸。
“小瑎疼吗?”
景瑎见曾经的阎济回来了,神经彻底崩掉,泪如雨下。
他边哭,边紧紧露出了阎济,整个人像挂件一样牢牢扒拉住阎济的脖颈,然后在他颈窝里用力地摇头。
他不疼。
“骗人。”阎济嘴角仍然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上手轻轻抚摸景瑎发顶,用这样的动作安抚怀中人,眼神空洞,口中的话带着甜:
“是阎济的错,阎济以后不会吓到小瑎了,好不好?”
景瑎等哭够了,就从阎济的颈窝里抬起头,他想说些什么,但是不知道阎济知不知道他不能说话。
毕竟……在那场疯狂中,阎济没有给他一丝一毫开口的机会。
阎济始终带着笑。
红绳松动。
“小瑎想说什么?”
像曾经一样,完全尊重意愿的询问。
“我……终于找到你了。”景瑎边做手势,晶莹的泪滴从脸颊滑落,他眼中感情真挚。
“我再也不离开你。”
他做这个手势的时候,阎济嘴角的微笑怔愣了一瞬。
也仅仅是一瞬。
“好。”
阎济将哭得可怜的人抱起。景瑎只比原先长高几厘米,因此在阎济的怀中仍然显得瘦弱,他被阎济抱着,刚被吓出□□的三魂七魄才慢慢归位。
他就这么静静被阎济搂着,侧目望去,靠着明灭闪烁的微弱烛火看见这间屋子中的陈设——是他之前的那间房子,然而,地上摆放着乱七八糟的香烛符纸,暗红色的血迹画出一道道痕迹,景瑎静静吞咽口水,在熟悉发房屋中探查到一股森然阴气。
景瑎抬头,正好对上阎济一动不动的视线。
“对不起。”
阎济那双死寂的眼睛收到景瑎的信息后才开始转动,他轻声开口安抚:“小瑎回来就好。”
“我……”景瑎想了半天,他觉得自己应该给人交代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但碍于口不能言,有些迷茫该从何说起,在他构思时,空气再度变得沉默。
阎济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景瑎身上,然而总有一丝奇异的平静……没有爱人交颈缠绕互诉衷肠的缠绵。
景瑎此时还没有注意到。
“我很想你。”他说。
阎济抬手捏起青年的下颌,吻住。
他的动作难以抗拒,带着十成十的霸道,景瑎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钳住深吻。
他努力适应着,并且尝试回应。
“唔……”
阎济对他的欲望丝毫不加掩饰,却还是在青年难耐时稍微顿了顿,像是曾经那样体贴:“小瑎累了?”
景瑎不想表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愿,立马摇了摇头。
然后紧接着再次被衔住。
阎济的气力太大了,即使曾经经历过那么一遭,现在景瑎也仍旧有些害怕,他大脑意识清醒,仅仅因男人褫夺所有的一个吻就浑身汗毛竖起。
有一丝诡异的东西流淌在沉默的吻中。
说实话,景瑎招架不住。脑子运转和身体感官使他分身乏术。
与此同时,后腰上的感官变得明显。
阎济的手带着景瑎的手朝后腰摸去,大手撺住景瑎的指头,让青年触摸那些纹路。
布满后腰的纹路凹凸不平,皮肉微微肿起。
有点刺痛,上下同时被掌控,景瑎开始忍不住地抖。
阎济感受到他的颤/抖,睁眼松开唇齿间的嫩肉。
“小瑎不喜欢吗?”
景瑎努力去看,那抹猩红的纹路狰狞而妖艳,竟然有巴掌那么大,几乎涵盖住了他整片后腰,至于那所表达的含义,他没看明白。
他某种闪着泪光,微微张口咬字:
“喜,喜欢……”
没能发出声音,但是阎济看得明白。
阎济的眸中没有笑意,只有深沉的欲望。
“小瑎。”
“嗯……”
景瑎战栗,努力回应。
“没什么。”阎济又止住了话音,他松开景瑎的手,不再用硬凹着青年姿势半强迫让人去触摸半愈合的伤口,轻轻拉过衣服,一颗一颗扣好扣子。
“小瑎很乖,后面不要乱碰了,很快就会好的。”
说完,他再拿被子将人盖好。
景瑎有些害怕地伸手去拉阎济的衣袖,想说能不能别走,然而不等他表达,阎济以不容拒绝的姿势将人抱紧,然后俯身在耳边轻声道:“小瑎乖,睡一觉,睡一觉吧。”
说完这几句话,景瑎就开始变得昏沉,他意识弥留之际,四肢的红绳重新拉紧,细细密密裹挟着他束缚到床榻上,男人的背影孤寂,渐行渐远。
头也没回。
阎济……
——————
滔天的乌云非京城独有,而是整整盖住了京畿十三城。
叶修延被许念扶着回府时,正好赶上了出门的阎济。
男人身上席卷着一股浓重的悲凉。
叶修延一眼看到了阎济新换上的玄衣,刚想开口,却发现了玄衣上的不对劲。
自从小侯爷死后,阎济很久没有穿过玄色的衣裳了,他行走坐卧总是一袭雪衣,像是要和男人的脸色平分秋色,以此来掩盖人的苍白。
此时,一袭玄衣处于悠然天地间,仿佛在与上方的乌云交相呼应。
叶修延一眼认出了阎济身上那件衣服的纹路。他记得这是之前江湖上寻觅良久得来的古籍中一道术法。
是什么来着……死脑子!想不起来。
阎子渡他要做什么?
“子渡!”
叶修延岔气,猛烈地咳着:“小侯爷已经回来了,这一切都会变好的,你不要做傻事。”
岑郡也赶来了,他被映天的乌黑吓得不轻,连忙跑到前院来,看见这一幕。
阎济只淡淡地看了一眼叶修延,什么都没有说,他神色带上一重难以掩盖的悲凉。
许念:“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必须说清楚!左意蕴到底是什么东西变得,为什么能消失?”
这个时候男人才有些触动,他侧脸:“左意蕴消失了?”
“……是,这一切你都知道?”
这一切如果都是阎济算好的,那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
阎济没理他,眼神平古无波,看到他的伤势,轻轻留下一句“好好治病”,然后离开了。
叶修延想要再说些什么,却终于撑不住,向前摔倒在地,岑郡冲上来扶起他。
许念左顾右盼,决定追上前问清楚,然而刚出门,发现才出去的阎济彻底消失了。
空空如也……
天杀的,这是什么一糊涂烂账?!
第83章 屁股开花的第十三天
景瑎醒来之后, 阎济就坐在那里。
他给景瑎梳头。
宽松的梳齿理顺乌黑明亮的发丝,男人的手很轻,神情专注, 每梳一下后发丝如绸缎般的质感拂过他手背, 有一阵带着香气的风。
景瑎茫然眨眨眼, 看清出阎济的轮廓, 在某个他还尚未清醒的时刻,捕捉到男人的一丝眷恋。
但很快散了。
阎济松开头发抱住他,轻声道:“小瑎醒了?”
是熟悉的怀抱,声音柔和。
景瑎很没有骨头地顺势软在阎济怀里。
好困。
然后想起来什么。
阎济低头,静静地看着原本迷迷糊糊的小瑎突然抓住他的手。手腕上露出一些交缠过的痕迹……
他静静地看着人。
手上红绳松去, 景瑎:“阎济你去哪了?”
阎济摸摸头:“去忙了点事情,小瑎。”
“……”
景瑎双手双腿缠在人身上, 确保他与阎济之间密不可分,他伸手:“能不能给我解开这个。”
说着, 他小心翼翼地指了指手腕上的红绳。
红绳时紧时松, 好像和阎济的心情有相关性, 它看着细细一长条, 很容易挣断,但是景瑎尝过那力道, ……的时候又紧又勒,他根本摆脱不了。
此时, 他手腕间就有两道显眼的红痕。
尤其是后面还系着铃铛,每当他一有什么动静,铃铛就会牵动勾连着一起响……
他说着话, 想到什么脸红得夸张。
“我肯定不离开你。”
景瑎信誓旦旦。
相望间,阎济无悲无喜。
“……真的。”
阎济的眼神让景瑎觉得有些瘆人, 他没控制住,抖了一下。
阎济握住他的肩膀。
景瑎抬头,与阎济眼中轻浅的笑意相接,男人语气更加温柔了,似乎在面对一件极易破碎的瓷器,说出口的话却不容置喙。
“小瑎听话,是勒疼了吗?”
阎济答非所问,他笑着说:“我给小瑎上药。”
说完,他大手扫过床头的小柜,一勾锁扣,拿出里面的小罐,温润湿凉的药膏接触到景瑎皮肤的瞬间,景瑎才从那种诡异的不适感中回神。
他愣了愣,想说什么,但最终咽了下去,没从阎济抽回手,而任由男人轻柔地为他上药。
他看着阎济的发顶沉思,他好像有点不认识阎济了。
但是现在又有什么办法……
上药完毕,景瑎抽出手,换了一种方式问:“可不可以带着我?”
走哪里都带着我,任你控制。
景瑎觉得自己很诚心了。阎济不信任他,他不应该委屈,现在这样做的目的只是为了时时刻刻和阎济在一起,有什么困难他们共同来解决。
他心总是慌慌的。
阎济又在笑,伸手摸了摸景瑎的脑袋,转而跪下,握着景瑎的脚腕给他穿鞋。
景瑎眼睛一亮。
阎济给他收拾得很利落,穿过腿弯抱人下床的动作行云流水。
“小瑎想下床走走路了。”
景瑎站定,以为阎济会给他解开红绳。
但是没有。
伸在半空中的手被阎济握住,他的示意被忽视。
“来,阎济扶着。”
景瑎这才发现,四肢的红绳被无限放松,直到一个不影响他动作的程度。阎济根本没有松开他的意思,也没有带他出去的意思。
只是放开他,让他在屋子里散散步,而已。
景瑎肉眼可见的有些丧气。
阎济温柔的笑丝毫不改。
“不走走么。”
景瑎颔首。
他迈开步子,双手搭在阎济的手心里,一连躺了很多天,浑身的骨头都松散得不成样子,阎济扶着他,像在扶一个重病在床随时软倒的患者一样。
景瑎心中五味杂陈。
阎济则平静得多,他看着人,观察每一个表情。
景瑎长高一点,头顶隐约擦过他的下颌,的确看得出来是及冠的样貌,就是肩膀仍然瘦削。他的眼神贪恋,因为他不曾见过景瑎的这个年岁。
算来,景瑎二十了。
如今刚立冬,等过完年的元宵,景瑎该行及冠礼。
他的景瑎脊梁恍然间挺拔起来,如破土的春笋般正式长大成人,阎济的视线变得悠远,不知道想到哪,一只手牢牢托住景瑎的腰。
景瑎抬头看了看他。
阎济有些失神。
他的这片刻怔神间,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景瑎没再往前走,而是思索后,侧身牢牢搂住阎济。
他脸侧擦过阎济的颈间,用力贴去,双手环抱住阎济的腰,过程中还因为身高不太够努力踮起脚。
用足力气拥抱阎济。
一个平和温柔的拥抱。
阎济找回自己的声音:“不走了吗?”
景瑎小幅度摇了摇头,使劲往他怀里缩。
“不走就不走。”阎济顺着力道托起青年的屁股,毫不费力将人抱起,“小瑎知道吗,你瘦了很多。”
景瑎被他抱着不能说话,双手揽着脑袋,愣愣的。
他不知道阎济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阎济继续:“想吃什么,我叫人去传。”
景瑎愣神的功夫,阎济就将很多吃的放在他面前,阎济拿起一块千层糕放在景瑎嘴边,景瑎愣住,这个场景让他觉得说不上来的不对劲,感觉他在吃最后一顿饭似的。
但还是乖乖吃了下去。
只是满怀心事,不香。
——————
左意蕴消失了。
连同诏狱里隋寂的身体。
自从景瑎被带回燕王府后,外面的风声小了许多,因为燕王再也没有兴师动众地寻过人,以往布防出的许多线都被撤下,京城中的氛围宁静,百姓安居乐业,官府实施仁政。
就是天色不太好。
京畿地区天空笼罩着黑压压的云,聚集起来许久却不见落雨,实乃一件奇事。
黑云压得人心头闷闷的,隐隐还有朝外扩张的架势。
儋州城内。
一位光风霁月的公子始终含笑,举止端方,他走到一处再平常不过的小摊前,伸手递出去一锭银子,却只要两个烧饼。
老板看到银子,纳闷抬头,然后痴痴愣住。
“蕴,公子?”
不对。
他回神的瞬间就要往地上跪,但是没跪下去。
“我要两个烧饼。”
左意蕴言笑晏晏。
老板靠肌肉记忆给男人呈过去,然后一个恍惚,面前的人就消失了,徒留人山人海,他揉了揉眼睛,方才的记忆模糊,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看花眼了。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此刻的躯体由左意蕴操纵,他咬了一口烧饼说:“我想。”
那东西没说话。
左意蕴闲适漫步于闹世,最终坐在街边巷口的石阶上,片刻犹豫后学着旁边的流浪汉躺下,看闹市的天。
此时儋州的天还是白的,远方乌云没过来。
他眯起眼睛。这个角度对他完全陌生。
周围的人很快便注意到这个怪人,青年分明是一副极好的样貌,身上绸缎也价值不菲,何故学那流浪乞儿?
算了快快离开,不要惹祸上身。
最终还是回来的乞丐推了推他。
“兄弟你哪条道上的?”
“这块地人多,你穿这样要不了饭。”
“……”
“让让吧,这是我地盘。”
左意蕴神情懵懂,没想到这乞丐这么好说话俨然有把乞讨当营生的架势,他“哦”了一声,屁股往旁边挪了挪,继续躺下去。
地上被他洁白的衣裳擦得还挺干净。
乞丐没看懂,也不问了。
脑子里的声音还在回旋。
“你不想拼一把?”
“那你为什么答应我。”
左意蕴睁着眼看天,不回话。
“呵,真是找错人了。”
……
“你是什么时候来到我身边的?”左意蕴问。
那东西答非所问,“你是来帮你的。”
左意蕴:“帮我成为挨千刀的主角?”
“……对。”
那东西似乎对“挨千刀”这个评价十分不满,他点评道:“当时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主角要是挨千刀,那你继续当你的配角,寂寂无名,庸碌而死,就很好吗?”
“这世上谁不是庸碌而死。”
“呵。”
眼见聊不下去,谁也不想搭理谁。话不投机就不说。
左意蕴身体还给他本人十日,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约定。
那东西再没出现,左意蕴就这样躺在那里,他做了个梦。
“我不想要庸庸碌碌过一辈子。”
灵堂上,他披麻戴孝捧这牌位,绕城走了三圈。等到众人散去后,终于装不下去,扯下头上的丧巾狠狠仍在地上。
如今二圣临朝,几个大郡的宗室要时刻倒腾地方,以防拥兵自重。
左意蕴把父亲送走,就得带着老小从儋州前往冀州。
他不想去,冀州苦寒是一方面,更多的是他觉得自己往富饶的地方调,定能成就一片伟业。
他觉得当朝者是一群蠢货。
然后那个东西就是这个时候找上门的。
他找来的时候问:“长得挺好,不错,你想改命?”
左意蕴带着疑惑不解,咬牙:
“嗯。”
……
选择总有代价。他发现自己是主角,还是在很小很小的时候。
因为无论发生什么,他的经历总会像话本子那样传奇,跌宕起伏的套路环环相扣,是一种很泛化的存在。
一开始他觉得自己是世界的中心,得到了所有人的瞩目,所经历的不过是欲扬先抑中先抑的那点磨难,事实证明也是,他总有收获。
但后来慢慢长大了。
记忆消散,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主角,只记得自己所经历的磨难。
于是故态复萌,他又愤恨。
为什么他要经历这些?为什么他失去了那么多东西却不见得收获。
父亲成了皇帝,却不喜他。
母亲成了皇后,却舍弃他。
他不觉得自己是被选中的人,只认为命运给了他足够的磨难,高高在上嘲笑他。
他得杀出去,但不是为了拯救自己。
他的初心是报复。
第84章 屁股开花的第十四天
后来, 左意蕴充分利用自己的光环,惹过他的、他讨厌的,通通没有好下场。
他一步一步走到现在, 分明就差那么一点。
他想要权力。
除了权力以外, 情爱都是附属品, 比如景瑎, 他不介意在拥有权力之后分一点心神在少年身上,但这点心意永远不可能和他对权力的渴望相提并论。
但是失败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还是他第一次失败。
再后来,就是被阎济锁在诏狱中的这三年——一开始他很怕,他一直把阎济作为自己各种意义上的宿敌, 景瑎是他害死的,而阎济, 那么在意景瑎……事实证明阎济确实恨死他了,恨不得生啖其血肉, 将他囚禁在诏狱中日夜折磨。
左意蕴觉得痛快。
他那么痛苦, 可阎济居然比他还要痛苦, 两人的权势地位不能相较, 但是痛苦却不差上下。
他身体痛,不甘心。
阎济行尸走肉, 肝肠寸断……而且,拿他没办法。
阎济杀不死左意蕴。
左意蕴知道这个的时候高兴坏了, 他当时是一种都别想好过的心态,不断用话去激阎济,好像阎济痛苦他就没那么难受。至于景瑎, 他没想过。
只是有一点点可惜。
几天前,那东西突然找回来他, 还自称天神。
左意蕴当时说:去你妈的天神。
但在知道自己还能翻身后,又改变了主意。
“我要成为这个世界的王。”
“不行。”
左意蕴问:“为什么?”
“因为这个世界的结局是相爱。”
左意蕴:“谁和谁相爱。”
那东西沉默了,半天后说了一句鬼听了得灰飞烟灭的话。
左意蕴听了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
“当然,目前看来你是完不成了,我也只是不甘心……不说这个了,我来找你当然不是看你等死的,你可以换种方式达成结局。”
这个东西说的每一个字左意蕴都没听懂。
他被关了三年,求生意志从知道自己死不了的那一刻起,渐渐消失殆尽。死不了是这样,活着……也不咋样。
但是,此时此刻,他觉得他需要一个真相。
“你不把一切告诉我,我不会答应你。”
那个烦人的东西给他讲了很长一个故事,与他一点关系也没有。可是这个故事真美好啊,美好到……他觉得要是这个世界真的是这样就好了。
他又在说:“难道你就不气愤吗?凭什么这一切都是景瑎的不是你的,这不就是你一直以来不满的根源吗?”
左意蕴发出一阵癫狂的笑。
他觉得自己真的是疯了,居然会听到这么荒谬的故事。
至于那东西说的气愤。
很意外,他居然没有感受到……大概是因为上辈子已经感受过了。
人不会两次掉进同一个坑里,左意蕴天生早慧,他知道,这一切的根源和景瑎没什么关系。
谁在这个时候找到他,谁才是始作俑者。
那东西卷着他和隋寂的身体来到外界,意念转变间,人就能飞速到达自己想到的地方。
他看着儋州的天,心中隐隐约约什么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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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主,你……刺啦——醒醒……】
【系统。】
“系统。”
景瑎打了个激灵醒来,因为他听到自己说话的声音了。
脑海中的声音还是一卡一卡的。
【宿,宿主……我终于连……了,你不……再睡,睡下去,去,去找阎济——】
景瑎尝试开口。
“你说什么?”
他确实能说话了。
周遭变显得越发沉寂。
“阎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