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范雎的笑声在密室中回荡, 苍老而癫狂。血从他嘴角溢出,沿着深深的皱纹蜿蜒而下,滴在那卷摊开的竹简上, 洇开一片暗红。
李牧站在那里, 看着这个曾经搅动天下风云的老人,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依旧倔强地昂着头。
“应侯, ”李牧的声音很平静, “你这辈子, 输在不甘心。”
范雎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 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李牧,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涌出更多的血。
“你不甘心被罢相,不甘心被遗忘, 不甘心在应城老死。”李牧声音不大, 却字字如锤,“所以你赌上最后的一切, 想翻盘,可你忘了,秦国不是你的, 天下也不是你的,你只是一个臣子,一个早就该退场的臣子。”
范雎的身体晃了晃,扶着案沿才勉强站稳。他看着李牧,目光里的锐利一点一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疲惫,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没有人知道。
“我只是想让后人记住……”他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记住……范雎……为秦国……做过什么……”
“后人会记住的。”李牧说,“记住你的远交近攻,记住你为秦国打下的根基。也会记住你最后的疯狂,记住你是怎么把自己葬送的。”
范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一片落叶,在风中打了最后一个旋,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身体缓缓滑落,靠在那张坐了不知多少年的案几旁,再也没有动。
密室里的油灯噼啪作响,将那个蜷缩的身影投在墙上,忽长忽短,李牧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那条长长的阶梯,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将军?”副将迎上来。
李牧站在月光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应侯殁了。”他说,“把这里封了,所有的东西,全部带回咸阳。”
副将领命而去。李牧抬头望向夜空,月亮已经偏西了,星光稀稀疏疏的,像是谁不小心洒了一把碎银子。
咸阳的方向,隐隐有一丝光亮那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咸阳宫,天色将明未明。
异人靠在偏殿的软榻上,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已经没有心思理会这些了,得知范雎死了之后他就让吕不韦过来了。
吕不韦跪坐在对面,正在低声禀报范雎密室中搜出的东西。
“……与魏国信陵君的密信,与赵国郭开的往来账目,与楚国春申君的盟约,还有一份……”吕不韦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一份秦国宗室中暗中投靠范雎的名单。”
异人的手指微微一动。
“拿来。”
吕不韦将一卷帛书双手呈上。异人展开,一行一行地看过去。那上面的名字,有些他预料到了,有些却出乎他的意料。
嬴信,嬴恪,这是意料之中的。还有几个旁支的公子,几个地方上的封君,甚至还有……一些朝中的大臣。
异人看完,将帛书放在案上,闭上眼。
“王上,”吕不韦低声道,“这些人……”
“先不动。”异人睁开眼,目光沉静如水,“嬴信和嬴恪的事,已经足够震慑他们了。”
吕不韦明白了。悬着,就是让那些人知道自己已经暴露,却不知道王上什么时候会动手。这种悬在头顶的刀,比直接落下来更让人恐惧。
“王上英明。”吕不韦俯首。
异人没有接话。他靠在榻上,望着头顶的承尘,忽然问:“王后呢?”
“王后一夜未眠,还在寝殿等着。”吕不韦顿了顿,“太子那边,王后一直瞒着,目前还不知道。”
异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撑着身子坐起来。
“王上,您的伤……”
“不碍事。”异人已经站了起来,虽然动作有些迟缓,但腰背挺得笔直,“寡人先去看看她。”
他走出偏殿,沿着那条长长的廊道,一步一步向寝殿走去。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光从廊柱的缝隙间透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寝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异人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伸手,轻轻推开了门。
赵絮晚坐在榻边,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她没有回头,只是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塑。
异人走进去,脚步很轻,可在这寂静的黎明,每一步都清晰可闻。
异人绕到她面前,蹲下身,抬头看着她。
烛火映在她脸上,她的面色苍白如纸,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像是很久没有合过眼,也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我回来了。”异人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指尖几乎没有温度,他拢在掌心里捂着,一下一下地搓着,想把那点温度传过去。
“我回来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低,更柔。
赵絮晚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的不行。
“你答应过我……很快就回来的。”
“是寡人食言了。”
“你答应过我,不会受伤的。”
“是寡人的错。”
“你答应过我……”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异人把她揽进怀里,赵絮晚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就那么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像是一个用尽了所有力气的人。
异人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
窗外,天一点一点亮了。
不知过了多久,赵絮晚终于动了,她从异人怀里抬起头,看着他苍白的脸、干裂的唇、深陷的眼窝,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左肩。
“伤得重不重?”
“不重,皮外伤。”
赵絮晚看着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看得异人有些心虚。
“真的不重,”他补充道,“李牧找到寡人的时候,伤口已经结痂了。”
赵絮晚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他捂着的手。
良久,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知道我这一个月,是怎么过的吗?”
异人的手微微一顿。
“我每天都不敢睡,一闭上眼就梦见你浑身是血的样子。我每天都要看那些奏报,看了又怕,不看更怕。我要在政儿面前装得什么事都没有,要在他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时候笑着说‘快了’。”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东西,“我要撑着,我不能倒,因为我是王后,是太子的母亲,那么多人看着那个位子,要是我也倒了,政儿就真的没有依靠了。”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异人看着她,伸手把她重新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对不起。”他的声音有些哑,“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扛。”
他不应该为了试探就什么都不告诉她,害的她担心那么久,既要照顾孩子,还得到处派人找他。
赵絮晚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肩头,肩膀轻轻颤抖。
异人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天已经大亮了。
小政儿从东宫跑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一路上都在想,今天要去李伯父府上练武,李伯父好些天没来了,今天应该会来吧?他一边跑一边盘算着今天的功课,跑到寝殿门口,却发现门关着,几个内侍站在门外,神色有些古怪。
小政儿停下脚步,歪着头看着他们。
“阿母还没起?”
内侍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回答。
小政儿皱了皱眉,正要推门进去,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他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那个人,愣住了。
异人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家常的玄色常服,面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他低头看着儿子,嘴角微微上扬。
“阿父?”小政儿的声音有些不确定,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小政儿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就那么仰着头看着阿父,眼睛一眨不眨。
“阿父!你怎么才回来!”他扑过去,一头撞进异人怀里,把脸埋在阿父腰间,声音闷闷的,“我等了好久好久!阿母说快了快了,可你就是不回来!”
异人被撞得身形一晃,左肩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他没有推开儿子,只是伸出手,轻轻放在他头顶。
“有事耽搁了。”
“什么事比回来还重要!”小政儿抬起头,有些生气“你知不知道阿母有多担心!她晚上都不睡觉,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我都看见了!”
异人蹲下身,与儿子平视,看着那双含着怒气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是我不好。”
小政儿瘪着嘴,抬头看看阿父的脸,看见他苍白的脸色和干裂的唇,忽然不闹了。
“阿父,你是不是受伤了?”他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
异人微微一怔。
小政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阿父的左肩,异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小政儿的手立刻缩了回去,像是被烫了一下。
“你受伤了吗?”小政儿的眼泪涌出来了,却咬着牙没哭出声,“是不是很疼?”
异人看着他,看着他拼命忍着眼泪的样子,忽然想起赵絮晚方才的模样。
母子俩,真像。
“不疼了,”异人伸手,替儿子擦了擦脸上的泪。
小政儿咬着嘴唇,拼命忍着眼泪,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扑进阿父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琤儿在小床上被吵醒了,睁开眼,咿咿呀呀地叫了几声,然后扭头看见阿父和哥哥抱在一起,愣了一下,大概是不认识异人了,加上小政儿还在掉眼泪,于是他也昂着头大哭起来。
赵絮晚本来还在平复心情,顺便整理一下衣服和清洁一下脸面,听到哭声后只能加快速度早点完成出去后才发现琤儿被异人抱着,不过看起来很勉强。
小孩子记性就是很差,不过一个多月他已经不大认识异人了,对于异人的怀抱异常的抗拒,被异人抱着哄之后的哭声更大了。
看见赵絮晚来了之后他哭红着脸朝赵絮晚伸手,小政儿倒是不哭了,只是有些眼睛哄的看着赵絮晚说弟弟是被吓到了。
赵絮晚接过来哄了他一会后让乳娘带着他去洗漱用膳,随后伸手摸摸小政儿的头让他去找李牧练武去。
得知李牧回来了,小政儿表示亲爹已经关心过了,他就直接走了。
异人看着短短一会功夫赵絮晚已经把两个孩子都安排好了不由得有些挫败。
“小孩子记性这么差吗?”他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
“行了”赵絮晚已经平复好了心情,“你和小孩子计较什么,他现在路都走不好。”
等两人坐下用膳的时候异人才把范雎死了的事告诉赵絮晚。
赵絮晚只知道范雎是这次的幕后黑手,没想到这个人竟然死了。
“怎么死的?”赵絮晚低声问道。
“他服了毒,李牧没能拦住。”异人说道。
赵絮晚点点头,虽然她还是不太懂为什么要一直针对他们。
异人叹气,“从我们刚回秦的时候,戳破了他针对白起的计谋的时候,就已经成了眼中钉。”
遭了王上厌恶的范雎只恨做的还不够多。
“李牧告诉我的。范雎临死前,说了很多话,也许是想激怒我,也许是想让我痛苦,也许……只是不甘心。”
“他说了什么?”赵絮晚有股莫名的预感。
“他说……‘你以为那你以为她的父母为何会死在入秦的路上?你以为这一切,都是天意?’”
异人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句却像钝刀子,慢慢割在两个人心上。
“他说,当年你父母千里迢迢来投奔你,是他派人半路截杀的,他说,他不能让一个赵女坏了他的事后,还能影响到他对秦国的布局。”
赵絮晚静静地听着,面色没有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可异人看见,她的指节已经泛白了。
过了很久,久到异人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赵絮晚忽然站起身。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衣摆来回摇晃。
异人想站起来,左肩的伤口却猛地一疼,他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
赵絮晚没有回头。
“我父母……”她的声音从风中传来,断断续续的,“死在来秦国的路上,那个时候你刚刚告诉我的时候,我一直怀疑是不是在做梦。”
“后来我常常想,为什么要劝他们来要来?在赵国待着不好吗?虽然日子苦一些,可至少……至少活着。”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其实如果他们不来,也可能会被赵王威胁然后杀掉,一切的假设都只是因为他们来秦死了我才幻想着万一没来秦会不会变好。”
她转过身,看着异人。
“你知道我最恨的是什么吗?”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我最恨的,不是范雎杀了我父母,我最恨的是,他到死都觉得他做的是对的,他觉得我一个赵女不配做秦国的王后,觉得我父母该死,因为我们挡了他的路。”
异人挣扎着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阿晚,范雎死了,他不会再伤害任何人了。”
赵絮晚看着他,看着这张苍白的、疲惫的、却依旧在试图安慰她的脸。
“我知道。”她轻声说,“可我的父母,回不来了,那些无辜惨死他手上的人都回不来了。”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将她轻轻揽进怀里,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臂,紧紧地抱住她。
赵絮晚靠在他肩头,闭上眼睛。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阿母阿父,他们来秦国的路上,一定很高兴吧,以为很快就能见到女儿,以为从此以后一家人就能团团圆圆。
可他们没能走到彻底到咸阳,他们死在异乡,死在离女儿只有几百里的地方。
赵絮晚的眼泪再次无声地滚落下来,浸湿了异人的肩头,只是这次不是为了异人。
嬴信和嬴恪被关押在大理寺的牢房里,等待他们的,是未知的审判。
嬴信坐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身上的公子服制已经被扒去,只穿着一件破烂的中衣。他靠在墙上,望着头顶那扇小小的气窗,阳光从那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小,父亲还是太子,祖父还是秦王,他是长孙,宗室里的人都夸他聪明、能干,将来一定有所作为。
他以为,那个位置迟早是他的,结果异人回来了,那个在赵国为质的庶子,那个他从来没放在眼里的人,先是被封为安国君,然后,父亲登基了,太子之位就落到了他头上。
他不服。
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在赵国长大的质子,一个被秦国抛弃了十几年的人,能压在他头上?就凭他会讨好祖父?就凭他娶了一个赵国的女人?
他不服。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异人一步步往上爬,看着他从安国君变成太子,从太子变成秦王。
他只能在暗处咬着牙,等着,等着机会。
范雎找上他的时候,他觉得机会终于来了,那个曾经搅动天下的应侯,那个连祖父都要礼让三分的人,愿意帮他,愿意替他谋划,愿意替他铺路。
他以为,这一次,他一定能赢。
可他还是输了,输得彻头彻尾,输得一败涂地。
嬴信闭上眼睛,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睁开眼,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牢房外,逆着光,看不清面容。
“谁?”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
嬴信眯起眼,努力想看清那人的脸,可光线太暗,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是你?”他忽然认出来了。
异人从阴影中走出来,站在牢房门口,隔着木栅,看着里面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兄长。
“你来干什么?”嬴信的声音很冷,“来看我的笑话?”
异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赢了,异人,你赢了。王位是你的,天下是你的,什么都是你的,我输了,我认。”他止住笑,盯着异人,“但你不会得意太久的,你的身体,你自己清楚。你还能撑几年?三年?五年?等你死了,你的儿子才多大?他能坐稳那个位置吗?”
异人依旧没有回答。
嬴信继续说道:“你以为你赢了吗?不,你没有,你只是把问题推到了以后,等你死了,秦国照样会乱,那些宗室照样会争,你的儿子,照样会被人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
他说完,喘着气,死死盯着异人,等着他的反应。
异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你说完了?”
嬴信一怔。
异人转过身,不再看他。
“那就好好待着吧。”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还能活很久,看着寡人,看着太子,看着秦国,一步一步走下去。”
他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甬道尽头。
嬴信坐在牢房里,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是愤怒,是绝望,还是别的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那扇小小的气窗,望着那片小小的天空,看着阳光一点一点暗下去,看着夜幕一点一点降临。
咸阳宫的朝堂上,今日格外肃穆。
异人端坐在王座之上,面色依旧苍白,但腰背挺得笔直。群臣跪伏于地,大气都不敢出。
嬴信、嬴恪,削去公子封号,废为庶人,终身囚禁。
嬴信和嬴恪的党羽,流放的流放,罢官的罢官,抄家的抄家。
那些在名单上、却尚未动手的人,异人一个都没动,他只是让人把消息传了出去,让那些人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王上的眼皮底下。
消息传开,那些曾经摇摆的朝臣,一个个噤若寒蝉,那些曾经暗中投靠的人,一个个寝食难安。
他们不知道王上什么时候会动手,不知道那把悬在头顶的刀,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这种未知的恐惧,比任何惩罚都更让人煎熬。
第232章
嬴信与嬴恪被废为庶人的消息, 在咸阳城里传了三日,便渐渐淡了下去。
百姓们更关心的,是城东新开的集市上粮价又跌了几文, 是城外渭水边的柳树发了新芽, 是自家的田亩今年能收多少粟米。
朝堂上的惊涛骇浪, 落到市井间,不过是一阵风吹过水面, 涟漪散了, 便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但有心人知道, 这阵风, 还没完。
那些在名单上却未被处置的人, 这些日子过得比坐牢还煎熬,他们每日上朝,都要偷偷打量王上的脸色,看那玄色冕服下的面容是阴是晴;每日下朝, 都要反复回想自己今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有没有哪句话、哪个举动会引起猜疑。
有人开始称病不朝,有人主动上表请罪, 有人悄悄将这些年积攒的私兵遣散,有人把远在封地的子侄召回咸阳,以表忠心。
异人一概不理。
奏折照批, 朝会照开,该赏的赏,该罚的罚,唯独对那些递上来的请罪表,一封都不回复。
吕不韦私下问过:“王上,这些人, 到底打算如何处置?”
异人当时正靠在榻上,让太医换药,左肩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但周围的红肿还没完全消退,太医说还需静养,不可操劳,异人嘴上应着,手里的奏折却一刻没停。
“处置?”他放下奏折,看了吕不韦一眼,“寡人为什么要处置他们?”
吕不韦一怔。
“他们做了什么?递了请罪表,说自己有罪。可他们犯了什么罪?勾结范雎?联络嬴信?有证据吗?”异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寡人手里的名单,是范雎密室中搜出来的,可那名单上的人,哪一个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们参与了谋反?”
吕不韦沉默了,范雎行事极谨慎,与那些人的往来多是口头约定,偶尔有书信,也只说些不痛不痒的话,真正致命的把柄,他从来不落在纸上。
“所以寡人不处置他们。”异人重新拿起奏折,“让他们悬着,比杀了他们更有用。”
吕不韦明白了,只要还想活命的人会想方设法证明自己的忠心,会拼命做事,会小心翼翼不犯任何错误,他们会成为朝堂上最卖力的一批人,不是因为他们想,而是因为他们怕。
“王上英明。”吕不韦俯首。
异人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继续批阅奏折。
吕不韦站在那里,看着这位年轻的秦王,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从前的异人,是安国君,是公子,是储君,虽有城府,却还有几分年轻人的锐气。
如今的异人,是王了,坐在那张椅子上不过年余,整个人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沉了下去,以前吕不韦还能有几分自负,说自己了解异人,现在的吕不韦完全不敢说这话了。
吕不韦轻轻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内外。异人放下奏折,靠在榻上,闭上眼,左肩的伤口又隐隐作痛了,太医说这是正常的,伤口在愈合,神经在生长,疼是好事。可他总觉得,那疼痛不只是来自左肩。
他想起嬴信在牢房里说的话:“你的身体,你自己清楚。你还能撑几年?三年?五年?”
三年,五年。
他今年才还不到三十,可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比实际年龄老得多,少年时在赵国为质,缺衣少食,落下了病根。后来回了秦国,虽有太医调理,可那些年亏空的底子,哪是那么容易补回来的?赵絮晚多年如一日的给他找各种方子都没用。
再后来,登基为王,日夜操劳,案上的奏折永远批不完,朝中的事永远处理不尽,六国的使节永远在试探,暗处的敌人永远在窥伺。
他太累了,可他还不能倒。
政儿才七岁,琤儿才半岁,阿晚虽然坚韧,可在这吃人的深宫里,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能撑多久?那些宗室,那些朝臣,那些虎视眈眈的六国,哪一个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不能倒。
异人睁开眼,拿起奏折,继续批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内侍进来掌灯,轻手轻脚的,怕惊扰了他,他没有抬头,只是批完一本,又拿起下一本。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轻轻推开了。他没有抬头,以为是内侍送茶来。“放下吧。”
来人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他身边,站定,异人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
他抬起头。
赵絮晚站在他面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正低头看着他。烛火映在她脸上,她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眼下的青黑淡了,嘴唇也有了血色。
“该用晚膳了。”她说,声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异人愣了一下,随即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全黑了,他竟然批了一整天的奏折,连午饭都忘了吃。
“怎么不叫人提醒我?”他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叫了,你不理。”赵絮晚把食盒放在案上,打开,一碟一碟往外端,有热腾腾的羹汤,有新蒸的饼,有一碟酱菜,还有一小碗炖得软烂的肉羹。
“太医说你伤口还没好利索,不能吃太油腻的,这个肉羹是用鸡汤炖的,撇了油的,琤儿吃的很香,一碗还不够,你尝尝。”
异人看着那些饭菜,又看看她。
“你吃了吗?”
“吃了。”
“政儿呢?”
“在东宫,太傅说他今日功课做得好,夸了许久,高兴得不肯回来。”
“琤儿呢?”
“睡了,吃饱了转悠一会就睡着了。”
异人点点头,端起那碗肉羹,喝了一口。不烫不凉,正好入口,肉炖得极烂,几乎不用嚼就能咽下去。
“好喝吗?”赵絮晚问。
“嗯。”
异人喝完了肉羹,又吃了两块饼,夹了几筷子酱菜,把那一碟子吃得干干净净,赵絮晚把碗碟收进食盒。
“那我先回去了,你也歇歇,等会有人来给你送药。”
“等一下。”异人看着她要走喊住了她。
赵絮晚转过身,看着他。
异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明日,我早点回去用膳。”
赵絮晚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
“好。”
她提着食盒走了,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异人坐在那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很久。随后他起身来回走了好一会,直到身体发热才停下来继续批奏折。
处理好了秦国的小部分骚乱后,李牧又去了一趟北地。
“将军,”副将策马过来,“各部落的首领都到了,在帐里等着。”
李牧点点头,翻身上马,向营地驰去。
大帐里,十七个部落的首领分坐两侧,有的面色坦然,有的神情紧张,有的一脸木然,有的偷偷打量着彼此,目光里带着说不清的东西。李牧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齐齐抚胸行礼。
“坐。”李牧在主位坐下,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这些人,有的是老面孔,他十几年前就认识,有的是新继位的年轻人,他第一次见,可不管老面孔还是新面孔,在他面前,都规规矩矩的,没有一个敢造次。
“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们。”李牧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王上已经下了旨意,从今年开始,秦国会派商队常驻北地,与你们通商互市。”
帐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通商互市,这是他们盼了多少年的事。草原上缺盐、缺粮、缺铁器,这些东西,只有中原有,可从前赵国在北地的时候,互市时断时续,有时一年开一次,有时两三年都不开一次,还要看赵王的脸色。
如今秦国主动提出来,还是常驻。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再也不用担心冬天没有盐,再也不用担心牛羊病死没有铁器换新的,再也不用担心日子过不下去了。
“李将军,”一个年轻的首领站起来,声音有些激动,“秦国的商队,真的会常驻?”
李牧看着他,点了点头。
“会,盐、粮、铁器,一样不少,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那年轻首领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挤出三个字:“太好了”
李牧摆摆手:“不必谢寡人,要谢,谢王上。是王上念着北地的百姓,才下了这道旨意。”
众首领纷纷点头,有人已经开始盘算,今年能换多少盐,能换多少铁器,能换多少粮食。
李牧看着他们,心里却清楚,这道旨意,不只是为了收买人心,王上要的,是把这些部落彻底绑在秦国的战车上,让他们习惯秦国的盐,习惯秦国的粮,习惯秦国的铁器,等他们习惯了,就再也离不开了。
到那时,北地才是真正属于秦国的。
李牧回到咸阳的时候,又是一个春天了。
咸阳城外的柳树绿了,渭水边的桃花开了,街上的人换上了春衫,整个城都活了过来,马车停在府门口,赵英已经站在门廊下等他了,穿着家常的春衫,头发简单地挽着。
她看见他下车,赶紧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包袱。
“瘦了。”她说。
李牧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没有,黑了一点。”
赵英被他逗笑了,两人并肩往里走。
“阿黎去上课了,和丹一起呢,等会你就能见了。”
听闻李牧又回来了,小政儿是坐不住的,赵絮晚就带着他和琤儿一起去拜访了赵英一家。
琤儿已经八个多月了,会爬会坐,还会扶着东西站一会儿,他趴在阿母怀里,乌溜溜的眼睛到处看,对这个陌生的地方充满了好奇。
赵英伸手接过他颠了颠道,“琤儿又重了,比上次来胖了一圈。”
“可不是,”赵絮晚在一旁坐下,“他一顿能吃大半碗米糊,不给吃就哭,哭了就停不下来。”
“男孩子,能吃是好事。”
“好事?你看看他那肚子,圆滚滚的,像不像个小西瓜?”
赵英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琤儿,小家伙正抓着她衣襟上的珠子往嘴里塞,肚子确实圆滚滚的,像个小鼓。
“像。”赵英没忍住笑了。
院子里,小政儿正跟着李牧练剑,他穿着一身小号的练功服,头发扎得紧紧的,手里握着一把比他还高的木剑,一招一式,有板有眼。李牧站在他面前,手把手地纠正他的姿势。
“手腕要稳,不要抖。”
“腰要沉下去,不要浮着。”
“眼睛看前面,不要看剑。”
小政儿咬着牙,一声不吭地照着做,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手臂在微微发抖,可他死死握着剑柄,不肯松手。
阿黎站在廊下,手里也握着一把木剑,跟着比划,丹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卷竹简,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
赵絮晚靠在廊柱上,看着这三个孩子,忽然笑了。
“怎么了?”赵英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没什么,”赵絮晚摇摇头,“就是觉得,挺好的。”
赵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院子里那三个孩子,看着他们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却又奇异地融在一起。
“是啊,”她轻声说,“挺好的。”
琤儿在赵英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朝院子里挥,像是要加入似的。
赵絮晚把他接过来,放在地上,小家伙立刻手脚并用地往前爬,爬得飞快,一眨眼就爬到了廊下,小政儿正好收剑,低头看见弟弟趴在脚边,愣了一下,随即蹲下来。
“琤儿,你怎么爬出来了?”
琤儿仰着头看他,咧着嘴笑,露出那几颗小米粒牙,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滴在小政儿的鞋上。
小政儿一边嫌弃,一边掏出手帕给弟弟擦嘴,“你怎么总流口水?是不是又在长牙?我看看。”他凑过去,掰开弟弟的嘴,果然看见粉嫩的牙龈上又冒出一个白白的小尖儿。
“阿母!琤儿又长牙了!”
赵絮晚走过来,蹲下身看了看,“还真是,上面又冒了一颗。”
小政儿把弟弟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琤儿真厉害!”
琤儿被亲得咯咯笑,小手拍着哥哥的脸,拍得啪啪响。
小政儿也不躲,就那么让他拍,拍完了还夸:“力气真大,以后肯定能练武。”
赵絮晚笑着摇摇头,转身走回廊下。
赵英看着她,忽然问:“阿晚,王上的伤,好些了吗?”
赵絮晚的笑容淡了一些,点了点头,“好多了,伤口已经结痂了,只是还不能提重物,太医说要慢慢养。”
赵英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无声的安慰着。
五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赵昕再次回来了。
不是从前那样匆匆来去,是奉旨回京述职,可以在咸阳住上一个月。赵絮晚高兴得不行,亲自带着阿月去城门口接他。
赵昕骑在马上,远远就看见阿姐和阿妹站在城门楼下,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
“阿姐!阿妹!”
赵絮晚看着他,这孩子又长高了,肩膀更宽了,站在她面前,像一棵笔直的树。
“好像瘦了。”她伸手,摸摸他的脸。
“没有,结实了。”赵昕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阿月站在旁边,看着哥哥,眼眶红红的,却忍着没哭,“哥,你这次能住多久?”
“一个月。”赵昕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发顶,“够不够?”
阿月点点头,没忍住抽泣了一下。
赵昕手忙脚乱地给她擦泪:“别哭别哭,哥这不是回来了吗?又不是不走了。”
“你还说!”阿月伸手捶了他一拳,捶得他龇牙咧嘴,“你上次说很快就回来,结果呢?一年多!”
赵昕被捶得后退一步,连忙求饶:“我的错我的错,这次一定多住些日子。”
赵絮晚在旁边看着,笑出了声。
“行了行了,别在城门口闹了,先回去,家里备了饭。”
赵昕应了一声,翻身上马,跟着阿姐的马车,一路往宫里去了。
赵昕这次回来,除了述职,还有一件事。
他要成亲了。
赵絮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你说什么?”
赵昕坐在她对面,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红红的。“阿姐,我……我想成亲了。”
“跟谁?”
“就是……就是之前跟阿姐提过的那个……”赵昕说的含糊。
赵絮晚想起来了,去年赵昕回咸阳述职,确实提过一次,说军中有一个女子,是当地一户人家的女儿,父亲是个老军户,那女子从小在军营里长大,性格爽利,骑射俱佳,赵昕在一次剿匪时受了伤,是那女子救了他,照顾了他大半个月。
“就是那个救了你命的姑娘?”
赵昕点点头,耳朵更红了。
“她叫什么?”
“姓姜,单名一个萤字,萤火的萤。”
赵絮晚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姜萤,萤火,倒是个好名字。
“她家里人同意吗?”
赵昕点头:“她父亲是老军户,知道我在军中的事,说把女儿嫁给我放心。”
赵絮晚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害羞而微微发红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慨,这个孩子,当年她送他走的时候,还瘦瘦小小的,如今,他已经是副将了,要成家了,要有自己的小家了。
“好。”她点点头,“你喜欢就好。”
赵昕眼睛一亮:“真的?”
“当然,你和阿月我很放心,你们喜欢谁,不喜欢谁,想成亲还是不成亲我都同意。”
赵昕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被旁边的阿月一把拉住,“哥,你都多大了,还跳?”
赵昕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赵絮晚看着他,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赵昕的婚事定在六月。
日子不长,只有一个月的准备时间,赵絮晚忙得脚不沾地,又要操持宫中的事,又要筹备弟弟的婚礼,还要照看两个孩子,整个人瘦了一圈,异人看着心疼,想派人帮忙,赵絮晚拒绝了。
“我弟弟的婚事,还是得我亲自来。”赵絮晚不太放心别人,况且婚事排场其实并不大,赵昕不是张扬的性子。
异人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去。
婚礼那日,算是难得热闹了一回。
赵昕穿着大红的新郎服,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一路从城东走到城西,百姓们挤在街道两旁看热闹,有人认出了赵昕,喊了一声“赵将军”,其他人也跟着喊起来。
“赵将军!赵将军!”
赵昕骑在马上,冲着人群抱拳,笑得比头顶的太阳还灿烂。
拜堂的时候,赵昕和新娘子并排站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高堂的位子是空的,赵絮晚坐在旁边,替父母受这一拜。
“二拜高堂——”
赵昕和新娘子跪下来,朝赵絮晚深深一拜。
赵絮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她连忙低下头,不让自己哭出声。
阿月站在旁边,扶着她的肩膀,自己也哭得稀里哗啦。
“送入洞房——”
赵昕站起身,回头看了阿姐一眼,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欢喜,也有一点点不舍。
赵絮晚冲他挥挥手,示意他快去。
赵昕转过身,牵着新娘子,走进了洞房。
宾客们散去后,赵絮晚独自坐在赵府的花厅里。
异人悄悄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今天一天他没怎么露面,担心大家因为他来了感到拘谨,所以干脆不露面了。
“想什么呢?”
赵絮晚摇摇头,靠在他肩上。
“没什么,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揽住她的肩。
“我也算是完成了阿父阿母一直的心愿了。”赵絮晚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六月末,赵昕带着新妇回了军中。
临走前,他来宫里辞行,姜萤也跟着来了,赵絮晚第一次见到这个姑娘,果然和赵昕说的一样,个子高高的,眉眼英气,说话爽利,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阿姐,”姜萤大大方方地喊了一声。
赵絮晚拉着她的手说,“是阿昕有福气。”
赵昕在旁边嘿嘿笑,被姜萤瞪了一眼,立刻收住了。
“阿姐,我们走了,你保重身体。”赵昕看着阿姐,声音有些低,“有什么事,让人捎信给我,我……”
“我知道。”赵絮晚打断他,替他整了整衣襟,“好好打仗,好好活着,别让阿萤担心。”
赵昕点点头,眼眶有些红。
姜萤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两人朝赵絮晚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赵絮晚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他们并肩走远,看着他们消失在宫门外的阳光里。
“阿姐,”阿月站在她身边,“哥哥会好好的。”
赵絮晚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吧,琤儿该醒了。”
咸阳的夏天,热得像蒸笼。
宫里虽然比外头凉快些,可那热气还是从四面八方涌进来,让人喘不过气,赵絮晚每日午后都要在廊下坐一会儿,摇着扇子,看着琤儿在凉席上爬来爬去。
琤儿已经快一岁了,会扶着东西站,会迈着小短腿走几步,虽然走不稳,总是走两步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可他乐此不疲,摔了爬起来,再摔再爬起来。
小政儿每次来看弟弟,都要笑话他,“琤儿,你又摔了,笨不笨?”
琤儿听不懂,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哥哥,咧嘴一笑,口水流了一脖子。
小政儿叹了口气,蹲下来给他擦嘴,一边擦一边说:“等你长大了,哥哥教你练武,保证你不摔。”
赵絮晚靠在廊柱上,看着这兄弟俩,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异人从前面回来,远远就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他站在那里,看着赵絮晚靠在廊下,看着小政儿蹲在地上给弟弟擦嘴,看着琤儿仰着头咧嘴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柔软。
他走过去,在赵絮晚身边坐下。
“今天回来得早。”赵絮晚看了他一眼。
“嗯,没什么事。”
异人伸出手,把琤儿从地上捞起来,放在腿上,小家伙立刻抓住他的衣襟,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也不安分的到处乱抓。
“又长牙了?”异人掰开他的嘴看了看,“上面又冒了一颗,下面也冒了一颗,难怪最近口水流得厉害。”
赵絮晚递过手帕,异人接过来,给儿子擦了擦嘴。
小政儿挤过来,趴在阿父腿边看着弟弟,“琤儿,叫哥哥,哥哥。”
琤儿看着他,张嘴:“啊啊”
“不是啊,是哥哥,哥哥!”
“啊啊啊”
小政儿泄气了,转头看阿母,“阿母,琤儿是不是不会说话?”
“急什么,他还小,再过几个月就会了。”
小政儿将信将疑地转过头,继续教弟弟。
琤儿被他念叨得烦了,伸手一巴掌拍在他脸上。
小政儿愣住了。
异人笑出了声,赵絮晚也笑了。
小政儿捂着脸,看着弟弟,虽然打的不疼,但小政儿不高兴了。
琤儿冲他咧嘴笑,露出那几颗小米粒牙,一脸无辜的样,好像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坏事。
“你”小政儿气得说不出话,可看着弟弟那张笑脸,又舍不得凶他,最后只是哼了一声,“等你长大了,哥哥再跟你算账。”
琤儿还是无辜的样子,反倒是异人和赵絮晚笑的更大声了。
第233章
平静的日子, 就像是奔流不息的河水,一个不留意就过了两三年。
这两三年里,咸阳城的街道宽了, 人也多了, 从六国来的商贾赶着马车, 驮着货物,在城门口排成长队, 等着入城。守城的士兵查验文牒, 翻看货物, 忙得脚不沾地。
“快走快走, 别堵着道!”
商贾们也不恼, 笑嘻嘻地递上文牒,偶尔还塞上一把从家乡带来的干货,套几句近乎,问问城里的行情。
市集比从前热闹了不止一倍。绸缎铺、粮行、铁匠铺、药铺、杂货摊子, 一家挨着一家, 叫卖声此起彼伏。卖胡饼的摊子前头排着长队,那饼烤得金黄酥脆, 撒着芝麻,咬一口掉渣,香气能飘过半条街。卖布的扯着嗓子吆喝, 说自家的布是从蜀地运来的,又软又结实,买回去做衣裳,穿个三年五载都不带破的。
街角的茶馆里,说书人一拍醒木,压低声音, 故作神秘:“诸位可知,那李牧将军,前些日子又打了胜仗?”
茶客们立刻竖起耳朵,手里的茶都忘了喝。
“那匈奴人,仗着马快,又来劫掠边境,李将军早就算准了他们的路线,在半道上设了埋伏,杀了他个人仰马翻,那匈奴单于,狼狈逃窜,连马都丢了!”
满堂喝彩,有人拍着桌子叫好,有人大声喊:“李将军威武!”
说书人得意地捋了捋胡子,又道:“这还不算完,李将军不但打了胜仗,还带回了一千匹良马,都是草原上最好的马种。从今往后,咱们秦国的骑兵,那就更厉害了!”
茶馆里的气氛越发热烈,茶客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人说李牧是当世第一名将,有人说王上慧眼识珠,还有人感慨,说这几年日子越来越好过,赋税轻了,收成好了,连打仗都只打胜仗,秦国这是要一飞冲天了。
有人笑着接话:“一飞冲天?那叫一统天下!”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笑声从茶馆里传出去,飘到街上,飘到半空中,和着市集的喧嚣,融进了咸阳城里。
城外的田野上,也是一派繁忙景象,这几年,秦国大力推广新的作物,经过反复试种,终于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小麦的产量比往年又多了三成,更别提一些新的作物,譬如土豆红薯南瓜等等这些好吃又好种的。
司农的官员们忙得不可开交,整日里往乡下跑,教庶民们怎么育种、怎么施肥、怎么防虫。起初庶民们还不信,觉得这些新花样未必比得上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法子,可等到秋收的时候,看着那黄澄澄的麦穗,比往年沉了不止一星半点,一个个从此言听计从。
至于轻徭薄赋,因为两代秦王走得时间太近了,一前一后的,朝局变化也大,这个时候最要紧的是稳住民心,让百姓喘口气,让土地休养休养。
于是赋税一减再减,徭役一轻再轻,庶民手头宽裕了,人口也多了起来,人口多了,兵源就足了。
从前秦国要打一场大仗,总得掂量再三,怕战线太长,粮草接济不上,怕后方不稳,如今这些问题,似乎都不那么要紧了。
这几年里,秦国的版图也在悄然扩张。
不是靠大规模的征战,而是靠一点一滴的蚕食,东线那边,蒙骜的部将们像耐心的猎手,一步一步地向魏国境内推进,今天占一座城,明天夺一块地,每次只前进一点点,却让魏国连反应都来不及。
南线那边,李牧虽然更多时候在北地,但他留下的防线固若金汤,楚国试探了几次,结果是次次讨不到好处还得被秦军掠夺带去的粮草。北线更不必说,秦国的商队来来往往,他们在互市中尝到了甜头,再也不想回到从前那种刀口舔血的日子。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走,好到咸阳宫里的朝臣们,甚至开始有些按捺不住了。
这一日早朝,议完了例行的政务,殿内安静了片刻,几位朝臣互相交换了眼神,终于,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出列,跪伏于地。
“王上,臣有本要奏。”
异人靠在王座上,低声咳嗽了两声,随后他抬了抬手,示意老臣说下去。
老臣抬起头,声音洪亮:“臣请王上,重启东出之策!”
殿内顿时嗡嗡作响,老臣继续道:“王上登基以来,轻徭薄赋,如今国库充盈,粮草丰足,将士摩拳擦掌此时不东出,更待何时?”
又一位大臣出列附和:“魏国衰弱,赵国分裂,齐国自保,楚国观望,燕国偏远,韩国苟延残喘,六国无一可挡秦□□芒,王上,天赐良机,不可错失!”
接着,更多的声音响起来,有人说东线蒙骜已经准备就绪,只等王上一声令下,有人说赵国邯郸空虚,若能一举拿下,则中原门户洞开,还有人说,九鼎已经在咸阳了,可天下还没归一,这是历代先王的遗愿,也是王上不可推卸的责任。
异人坐在王座上,听着这些慷慨激昂的声音,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等到殿内渐渐安静下来,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东出之事,寡人自有考量,容后再议。”
退朝后,异人把吕不韦单独留了下来。
两人对坐在偏殿,案上摆着新沏的茶,茶汤清亮,香气袅袅,吕不韦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异人的脸色。
“王上,朝臣们的心思,您都看见了。”吕不韦斟酌着开口,“这几年,秦国确实积蓄了不少力量,粮草、兵马、民心,都比从前强了不止一筹。此时东出,未必不可。”
异人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
“寡人知道。”他说,“但打仗,不是只靠粮草兵马。”他走到舆图前,那幅图已经换了新的,秦国的版图比几年前又大了一圈,那些新占领的城池、新收服的部落,都用朱笔标注出来,密密麻麻的一片。
“你看这里,”异人指了指赵国邯郸的位置,“赵国虽然衰弱,但廉颇还在,此人虽老,却不是轻易能对付的,还有魏国,信陵君虽然被魏王猜忌,手无实权日渐颓废,但他的门客遍布天下,若秦军压境,他未必不会重新出山,楚国那边春申君虽然屡战屡败,但楚国地大,若倾国之力来援,秦国未必能讨到便宜。”
吕不韦走到他身边,看着舆图上那些标注,若有所思。
“王上的意思是,时机还不成熟?”
异人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是不成熟,是还要等,”他的目光落在赵国邯郸的位置上,声音渐渐低下去,“等一个契机,等一个让六国无力联合的契机,等一个让秦国可以各个击破的契机。”
他转过身,看着吕不韦。
“寡人不想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秦国好不容易国库充足了,不能在一场仗里败光,寡人要的,是速战速决,是雷霆一击,是一战定乾坤。”
吕不韦心头一震,俯首道:“臣明白了。”
异人走回案边坐下,端起茶杯,却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换,就那么喝了一口,凉茶入口,苦涩得很。
“寡人有时候在想,”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先王临终前,让寡人别像他那样,寡人当时点了头,可如今,寡人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到。”
吕不韦抬起头,“先王操心了一辈子,累了一辈子,到最后也没能真正放下心来,可王上不一样,王上把秦国打理得井井有条,让庶民过上了好日子,让将士有了用武之地,先王若在天有灵,一定会欣慰的。”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咸阳的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布,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像是不急着赶路的样子。
吕不韦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慨。
这位秦王虽然才三十出头,可鬓边已经有了白发,眼角的细纹也多了,笑起来的时候,总带着几分疲惫。
王的身体不大好,吕不韦心头飘过这句话,随即他低下头掩盖住眼里的复杂。
异人低声咳嗽着,没有注意到吕不韦的眼神变化,他见时间差不多了,便打发吕不韦下去了。
咸阳宫内,琤儿已经三岁了。
小家伙长得白白胖胖,特别像小政儿小时候,尤其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几分探究,像是在琢磨什么,一刻也闲不住,满院子跑,追蝴蝶、撵小鸟、爬假山、钻花丛,把乳娘和侍女们累得气喘吁吁,他却乐此不疲。
“琤儿!你给我下来!”
赵絮晚站在廊下,仰头看着趴在假山顶上的小儿子,气得声音都变了调,琤儿趴在石头上,两只小手紧紧扒着石缝,两条小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冲阿母咧嘴一笑。
“阿母,上面好好看!”
“好看什么好看!你给我下来!摔了怎么办!”
琤儿不情不愿地往下爬,乳娘在旁边急得脸都白了,伸手去接,他又扭着身子不肯让抱,非要自己下来,好不容易踩到了地面,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嘻嘻地跑到阿母面前,仰着头。
“阿母,我爬得好不好?”
赵絮晚蹲下身,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确认没有磕着碰着,才松了一口气,随即板起脸。
“再爬一次,罚你三天不许吃酥酪。”
琤儿的脸立刻垮了下来,瘪着嘴,委屈巴巴地看着阿母。
“阿母,我错了。”
赵絮晚看着他那副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心一下子又软了,不过面上却还绷着。
“错哪儿了?”
“不该爬假山。”
“还有呢?”
琤儿想了想,眨巴眨巴眼睛,试探着说:“不该让阿母担心?”
赵絮晚终于绷不住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知道就好,去,把手洗干净,等会儿你哥哥要回来了。”
琤儿眼睛一亮,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
“阿母,哥哥今天会带好吃的吗?”
“带了就给你,没带就没有。”
“那哥哥一定带了!”琤儿信心满满地说完,一溜烟跑没影了。
赵絮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笑着摇了摇头。
这几年,政儿长大了不少,已经是个十岁的少年了,他的个子蹿得很快,比同龄人高了半个头,肩膀也宽了些,穿上太子的服制,站在朝堂上,已经有了几分储君的模样,可私底下嘛,他还是那个会跟弟弟抢酥酪、会在阿母面前撒娇的孩子。
琤儿最黏的就是哥哥,每次政儿从东宫过来,琤儿就像一只小炮弹一样冲过去,抱住哥哥的腿不放,嘴里喊着“哥哥哥哥”,喊得又急又响,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多高兴,政儿嘴上嫌弃,说“你都多大了还抱腿”,可每次都会弯腰把弟弟抱起来,在怀里颠一颠,说一句“又重了”,然后任由弟弟在他脸上亲得满脸口水。
第234章
晚膳的时候, 一家四口围坐在案边。
琤儿坐在哥哥旁边,小短腿够不着地,晃来晃去的, 手里抓着一块酥酪, 吃得满嘴都是, 政儿一边吃饭一边提醒他注意一点礼仪。
琤儿吃完酥酪,拍了拍手, 仰头看着哥哥。
“哥哥,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太傅拖堂了。”
“拖堂是什么?”
“就是课讲完了还不让走, 非要再多讲一会儿。”
琤儿皱起眉, 一脸严肃:“这个太傅不好, 让哥哥饿肚子。”
政儿被逗笑了,捏了捏弟弟的脸。
“没事,我不饿。”
琤儿想了想,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块肉夹起来, 准备塞进哥哥嘴里。
“哥哥吃。”
政儿纠结的看着沾了弟弟口水的肉, 想了一会还是决定不委屈自己,“你吃吧, 我不饿。”
“好吧”琤儿筷子拐弯又送回自己嘴里了。
看着两个孩子,赵絮晚和异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无声的笑了笑。
东出之议被异人按下后, 朝堂上安静了一阵子,可也不过只是表面安静,那些主战的大臣们私底下没少嘀咕,说王上太过谨慎,说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还有人把话递到了吕不韦耳朵里, 想让他帮着劝劝。吕不韦一概不接茬,只笑着说:“王上自有考量,做臣子的听着就是了。”
这话传到异人耳中,他正在批阅奏折,听完只是淡淡一笑。
“吕不韦这个人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赵絮晚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琤儿的一件小衣裳在缝,这几年她手艺见长,虽然针脚还是不如绣娘精细,但至少能看出缝的是个衣裳,不是个口袋了。她头也没抬,随口道:“他要是再不会说话,呵……”
异人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我又不是暴君。”
这话说的好像异人是个什么随时会砍人的暴君一样。
赵絮晚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比前几年差了些,虽然太医令隔几日就来请脉,汤药也一日不断地喝着,可那从少年时亏空下的底子,哪是那么容易补回来的,她没说什么,只是微微叹口气。
“我打算明年开春先对韩动手。”
赵絮晚的手顿了一下,针尖扎进指尖,沁出一滴血珠。
“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是突然。”异人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我想了很久了,韩国现在是六国里最弱的,朝中无人可用,和魏国关系也变差了,现在要是不动手,回头又要费手脚。”
赵絮晚放下针线,走到他身边,看着舆图上那片标注着“韩”的区域。
“你打算让谁去?”
异人的目光落在舆图上,声音不紧不慢:“打韩国,先用蒙骜,蒙骜是秦国的老将,对韩国的地形、兵力、布防都熟悉,让他打头阵合适。”
赵絮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你想得倒是周全。”
异人转过身,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我什么时候想得不周全?”
赵絮晚白了他一眼,转身走回案边,继续缝那件小衣裳。
“行,你周全,你什么都周全,先把药喝了,凉了更苦。”
案上放着一碗早就煎好的药,黑漆漆的,冒着微微的热气,异人看着那碗药,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端起来一饮而尽。
真苦,他放下碗,从碟子里拈了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含了半天才把那苦味压下去。
赵絮晚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却没抬头。
这一年冬天,咸阳下了很大的雪。
雪从腊月二十三开始下,一直下到除夕,断断续续的,积了足有半尺厚,宫城的琉璃瓦被雪盖住了,只露出金黄色的檐角,像一幅水墨画。
孩子们倒是高兴坏了,琤儿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雪,穿着厚厚的棉袄,在雪地里踩脚印,踩了一个又一个,回头看自己的小脚印,笑得咯咯的。
“阿母!你看!我的脚印!”
赵絮晚站在廊下,裹着大氅,手里捧着一个手炉,看着他在雪地里撒欢,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别跑太快,小心摔了。”
话音未落,琤儿脚下一滑,一屁股坐进了雪堆里,他愣了一瞬,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不是摔疼了,是雪太凉了,凉得他浑身一激灵,政儿从旁边跑过来,把弟弟从雪堆里捞起来,拍掉他身上的雪,一边拍一边说:“让你跑,摔了吧?”
琤儿抽抽噎噎地趴在哥哥肩上,小手紧紧抓着哥哥的衣领,嘴里嘟囔着:“雪坏,雪欺负我。”
政儿被他逗笑了,颠了颠怀里这个圆滚滚的小肉球。
“是是是,雪坏,我帮你打它。”他弯下腰,抓起一把雪,往空中一扬,“打它!”
琤儿破涕为笑,也学着哥哥的样子,抓了一把雪往天上扔,结果没扔好,全撒在了自己头上,凉得他又是一哆嗦,赵絮晚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得手炉都差点没拿稳。
异人从前面回来,远远就看见这一幕,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他走过去,在赵絮晚身边站定。
“怎么站在风口里?着凉了怎么办?”
赵絮晚转头看他,把手炉递过去。
“刚从前面回来?冷不冷?”
异人接过手炉,摇了摇头。
“不冷。”
两个人并肩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两个孩子,政儿已经把琤儿放下来了,牵着他的小手在雪地里慢慢走,琤儿在雪地里走得摇摇晃晃的,像只小企鹅。
“阿父!阿母!”琤儿在雪地里朝他们挥手,“快来!雪好软!”
异人笑了笑,走下台阶,向两个孩子走去,赵絮晚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雪地里踩出的深深浅浅的脚印。
除夕夜,一家四口围坐在案边吃年夜饭。
琤儿又长了一岁,规矩了些,但他还是坐不住,吃两口就要站起来看看这个摸摸那个。
“琤儿,坐下。”政儿按着弟弟的肩膀,把他按回座位上。
琤儿瘪着嘴,乖乖坐好,眼睛却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看看阿父,一会儿看看阿母,一会儿又看看案上那盘糖醋鱼,喉结动了一下,明显在咽口水。
赵絮晚夹了一块鱼肉,挑了刺,放进他碗里。
“吃吧。”
琤儿立刻眉开眼笑,低头扒饭,吃得头都不抬。
异人端起酒杯,目光从赵絮晚脸上,扫到政儿脸上,再扫到琤儿脸上。
“祝我们都得偿所愿。”他说着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喝了,喝的太猛了脸上浮现出红色。
赵絮晚看着他,微微一笑,“祝我们新年快乐。”说完也跟着一口气喝完了杯中的酒。
政儿也举起杯子,他的杯子里有小半杯酒,他学着阿母的样子,一本正经地说:“新年快乐。”
琤儿嘴里还塞着饭,含混不清地跟着哥哥喊:“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就在这一片热闹里,悄无声息地来了。
正月里,咸阳城笼罩在一片喜气洋洋的余韵中。
街上的红灯笼还没撤,铺子陆续开了张,走亲访友的人络绎不绝,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碾出深深浅浅的车辙印。
异人却没有歇着。从正月初三开始,他就恢复了早朝,朝臣们劝他多歇几日,他只说:“国事为重,歇什么歇。”
这话传出去,百姓们又是一阵感慨,说王上勤勉,秦国何愁不强。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王上不是不想歇,是不敢歇。
那封从韩国密使手中截获的密信,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异人的案头。
信不长,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成。可内容,却让异人在大年初一的清晨,独自在书房里坐了一个多时辰。
信是韩国丞相亲笔,写给魏国信陵君的,措辞谦卑,近乎哀求,韩国愿割地、纳贡、称臣,只求魏国在秦军东出之时,出兵牵制,哪怕只是佯攻,哪怕只是在边境虚张声势,只要能让秦国分心,让秦国不敢全力攻韩,韩国就有一线生机。
信陵君有没有回复,还不知道会给出怎么样的回复。
“王上,”吕不韦坐在对面,声音压得很低,“韩国的密使,还在咸阳。要不要……”
“不要。”异人打断他,将那封密信折好,放回案上,“让他送。”
吕不韦微微一怔。
“信陵君收到这封信,会怎么做?他会答应吗?”异人的声音不紧不慢,“他不会,第一他此刻正被魏王忌惮,不可能调动兵力,其次就算魏国出兵牵制,秦国也照样能拖死韩国,到那时,魏国就是秦国的下一个目标,他不会为了一个必死的韩国,把魏国搭进去。”
异人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吕不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所以,这封信,让他送。让信陵君知道韩国的处境,让他开始犹豫,开始观望。等他的观望有了结果,韩国已经没了。”
异人转过身,看着吕不韦,目光沉静如水。
“寡人要的,就是这一步,让魏国来不及反应,让楚国来不及救援,让赵国来不及插手,让韩国,孤立无援。”
吕不韦俯首,“臣,明白了。”
吕不韦走后,异人靠在窗边,不断的平复着因为情绪激动而一直咳嗽的身体。
昨夜他又咳了血,不多,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可他自己知道,这不是第一次了。
太医令来请脉的时候,他把手伸过去,面色如常,太医令的手指搭在他腕上,闭眼诊了许久,睁开眼时,目光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王上,近日可有什么不适?”
“没有。”异人收回手,语气平淡,“就是有些乏,歇歇就好。”
太医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开了一副方子,叮嘱道:“王上操劳过度,气血两亏,需静养,这药,一日三剂,不可间断。”
异人点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太医令还有话没说,那些话,太医院的人不敢说,朝臣们不敢说,甚至吕不韦也不敢说,可他自己知道,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
少年时为质的亏空,这些年日夜操劳的损耗,加上去年在北地受的伤,那一箭虽然没伤到要害,却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
他有时候会想,若是没有那些年的颠沛流离,若是能在秦国安安稳稳地长大,他的身体,会不会比现在好一些。
异人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风入肺,带着一丝刀割般的刺痛,他忍住没有咳,只是缓缓吐出来。
等打完韩国,等把东出的路铺好,等政儿再大一些,也许……他就可以歇一歇了。
第235章
正月十五, 上元节。
咸阳城没有宵禁,于是家家户户挂起了灯笼,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 有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 还有能转的、能唱的、能喷火花的, 把整条长街照得亮如白昼,百姓们在街上赏灯、猜谜、吃元宵, 笑声和叫卖声混在一起, 汇成一片热闹的天地。
宫中也点了灯, 虽然没有民间那么热闹, 却也添了几分节日的喜气, 琤儿兴奋得不得了,穿着新做的小红袄,像一只圆滚滚的灯笼,在廊下跑来跑去, 一会儿指着天上的月亮喊“圆圆的”, 一会儿指着宫墙上的灯笼喊“亮亮的”。
“阿母阿母,那个灯会转!”
赵絮晚牵着他的小手, 怕他跑太快摔了,嘴里应着,“会转会转, 你慢点走。”
政儿走在阿母另一边,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兔子灯,是下午他亲手扎的,虽然扎得歪歪扭扭,兔子不像兔子倒像一只胖鸭子,可琤儿喜欢得不行, 非要提着,提了一会儿又嫌重,塞回哥哥手里,过一会儿又要,如此反复,政儿被他折腾得哭笑不得。
“琤儿,你到底要不要?”
“要!”
“那你自己提。”
“哥哥提。”
“你不是说要吗?”
“要哥哥提!”
政儿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告诉自己今天日子特殊不能动手,留着明天再动,随即他继续提着那盏胖鸭子似的兔子灯,跟在弟弟身后,一脸你等着的表情。
上元节过后,朝堂上的气氛渐渐紧了起来。
异人开始频繁召见蒙骜、王龁、李牧等将领,商议东出之事,舆图换了新的,韩国的城池、关隘、兵力部署,都用朱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蒙骜已经年过六旬,须发花白,精神却矍铄得很,他指着舆图上的韩国疆域,声音洪亮:“王上,韩国虽弱,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从正面强攻,伤亡必大臣以为,可分兵两路,一路佯攻正面,吸引韩军主力,一路绕道东南,直取宜阳。”
异人看着舆图,手指在宜阳的位置上点了点。
“宜阳,韩国重镇,若取宜阳,则韩国门户洞开。”
“正是,”蒙骜点头,“宜阳一破,韩国再无险可守,咸阳到宜阳,快马加鞭,三日可到,若宜阳落入秦国之手,韩国都城与新郑之间,便再无屏障。”
异人沉默片刻,转头看向李牧。
“武安君,你怎么看?”
李牧一直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韩国那片区域上,许久没有动,听见异人问他,才缓缓开口。
“蒙将军说得对,宜阳是要害,但臣以为,打宜阳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断其后路。”李牧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落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城上,“这里是韩国与魏国之间的必经之路,若秦军能先取阳翟,切断韩国与魏国的联系,则魏国即使想救,也来不及。”
蒙骜愣了一下,随即抚掌而笑:“武安君高见,老夫只想着怎么打进去,倒忘了怎么防着别人来救。”
李牧摇摇头:“蒙将军不是忘了,是蒙将军熟悉韩国,知道韩国孤立无援,可臣以为,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多防一手,总没坏处。”
异人看着李牧,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
“好,就这么定,蒙骜率主力,正面佯攻,吸引韩军注意力,王龁率偏师,绕道东南,先取阳翟,断其后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沉下去。
“这一仗,寡人要的是速战速决。”
“臣等领命!”
攻韩的军报传到咸阳时,正是三月初三。
咸阳城里的百姓们踏青的踏青,饮酒的饮酒,谁也没想到,千里之外的韩国,此刻正被秦军的铁蹄踏得支离破碎。
蒙骜的佯攻打得极有耐心。他每日派小股部队骚扰韩军防线,今天射一轮箭,明天烧一座粮仓,后天截一队运粮的辎重,韩军被折腾得疲于奔命,主将求胜心切,几次想开城决战,蒙骜却总是避而不战,退得比谁都快。
直到王龁的偏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阳翟城下。
阳翟守将还在睡梦中,就被秦军的喊杀声惊醒了,他披衣登城,借着火光往外一看,只见城下密密麻麻全是秦军的旗帜,火把如星河倒泻,将半边天都映红了。
“秦……秦军怎么在这里?!”他惊得连退三步,差点从城墙上栽下去。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下一秒,秦军的云梯已经搭上了城头。
阳翟陷落,只用了两个时辰。
消息传到宜阳,守将大惊失色,阳翟一失,宜阳就成了孤城,东面无援,西面无退,北面是秦军主力,南面是王龁的偏师,四面合围,插翅难飞。
宜阳守将咬着牙,决定死守。
他派人向新郑求援,信使连夜出城,却在三十里外被秦军斥候截获,他又派人向魏国求援,信使倒是到了大梁,可信陵君被魏王猜忌,手无兵权,魏王又不愿为了韩国得罪秦国,那封求援信,如石沉大海。
宜阳被困了整整四十天。
四十天里,秦军日夜攻城,云梯、冲车、投石机轮番上阵,城头的韩军箭矢射尽,刀剑卷刃,连石头都砸完了,最后只能用滚烫的热水往下浇,可秦军像是杀不尽、赶不绝的潮水,一波退了,一波又涌上来。
第四十一天的黎明,宜阳东门被撞开。
秦军如潮水般涌入,与韩军展开了惨烈的巷战,韩军虽然粮尽援绝,却没有投降,他们退到城中心的府衙,用最后的力量做最后的抵抗。
蒙骜骑马入城时,看见的是满地的尸体,韩军的,秦军的,层层叠叠,血流成河,将青石板路染成了暗红色,宜阳守将的尸体倒在府衙门口,身中十余箭,手里还紧紧握着那面残破的军旗。
蒙骜下马,走到那具尸体前,沉默了片刻,然后脱下自己的披风,盖在那面军旗上。
“厚葬吧”他说。
宜阳陷落的消息传回咸阳,异人正在批阅奏折。
他看完军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那份帛书轻轻放在案上,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舆图上,宜阳的位置已被朱笔圈出,那片曾经属于韩国的土地,如今已经是秦国的了。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不大,却很稳,“蒙骜继续东进,王龁留守宜阳,等寡人的下一步指令。”
内侍领命而去。
宜阳既下,韩国再无险可守。
新郑,就是下一个目标。
新郑城里,韩王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宜阳陷落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后花园里赏花,内侍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跪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王上!宜阳……宜阳失守了!”
韩王手里的花枝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看着内侍那张惨白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丞相从殿外匆匆赶来,面色铁青,手里捧着一卷帛书,那是秦国送来的劝降信,措辞客气,却字字如刀:割让宜阳以南十城,秦国即刻退兵,否则,兵临新郑。
韩王看完那封信,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帛书,他抬起头,看着丞相,目光里满是绝望。
“魏国那边……有消息吗?”
丞相摇头。
“楚国呢?”
丞相又摇头。
“赵国呢?齐国呢?燕国呢?!”韩王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几乎是在吼。
丞相跪下来,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一言不发。
韩王瘫坐在王座上,望着空荡荡的大殿,望着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此刻却连大气都不敢出的朝臣们,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凄厉刺耳,在大殿里回荡,像一只垂死的鸟在哀鸣。
“寡人就知道……寡人就知道……”他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们……你们谁都靠不住……”
朝臣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
新郑城破的那天,是一个阴天。
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随时要下雨。秦军的旌旗在城下列阵,黑压压的一片,从东门一直延伸到南门,又从南门延伸到西门,将整座新郑城围得水泄不通。
蒙骜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座巍峨的城门,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剑。
“攻城。”
号角声响起,秦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墙,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去,箭矢如雨,遮天蔽日,城头的韩军拼死抵抗,可他们已经被围困了半个月,粮尽援绝,士气低落,箭矢早就射完了,刀剑也砍钝了,只能抱着石头往下砸。
城门在午时被撞开。
秦军涌入城中,没有烧杀抢掠,没有屠城泄愤,只是沿着主街一路推进,将沿途的韩军缴械、控制、押解出城。
蒙骜走在队伍最前面,马蹄踏在新郑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他走过长街,走过市集,走过那座巍峨的宫城,最后,停在韩王的寝殿前。
韩王穿着玄色的冕服,端坐在王座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的身后,是空荡荡的大殿,朝臣们早已跑光了,妃嫔们躲在偏殿里瑟瑟发抖,内侍们跪在廊下,头都不敢抬。
蒙骜走进大殿,靴子踩在冰冷的石板上,每一步都清晰可闻。
他走到韩王面前,停下脚步,看着这位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孤零零坐在王座上的亡国之君。
“韩王,”蒙骜的声音不大,却很稳,“请吧。”
韩王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站起身,冕旒垂落,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寡人……知道了。”
他跟着蒙骜,一步一步走出大殿,走过长长的甬道,走过那些曾经属于他的宫阙楼阁,走过那扇他出入无数次的宫门。
宫门外,一辆马车已经等在那里,车帘低垂,看不出里面是什么样子。
韩王站在马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生活了半辈子的宫城。
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宫城的琉璃瓦在阴天里失了光彩,灰扑扑的,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