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呼啸,柳姳音的衣服太大,冷飕飕的风就灌进她宽敞的袖口里,她不得已捏紧了袖口。
裴璟辞又催促她:“赶紧上马车,别染了风寒。”
柳姳音抬眸往夜色遮掩下的密林看了一眼,黑暗中果然有一群人从掩体中走了过来,为首的是披着深蓝鹤大氅的齐九桉。
她立刻飞奔过去,走到半路才想起身上还穿着裴璟辞的衣服,她把身上的大氅解了,又双手捧着递还给裴璟辞。
“先把这个还给你,等我回去再把身上的衣服还给你。”
裴璟辞手背在身后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要接过来的意思,挑眉不悦道:“给出去的,我是不会再拿回来。”
柳姳音没多说,直接把大氅扔到他身旁的清岩手上,把清岩给搞懵了。
她转身,齐九桉刚好过来,看见柳姳音身着单薄,又着急忙慌地从手下人手里接过新的米黄披肩披到她身上,生怕她冻着了,关切地问:“阿音,你没事吧”柳姳音浅笑着摇头,拢紧了身上的披肩。
齐九桉做事知分寸,他给她的衣服都是新的,不是他自己的。
齐九桉拉住她的衣袖,转了一圈,看见她安然无恙才放下心:“他们说你突然不见了,我再外面急得差点就要闯进去了……还好你没事。”
这画面真是是不忍直视,裴璟辞在一旁瞧着,若不是他向来端方,他真的想当场翻个白眼给齐九桉,悄声嗔怪:“真以为你和她关系很亲吗?”
裴璟辞走过来,毫不客气地打量着柳姳音,眼神幽怨,说话也阴阳怪气起来:“怎么我给你的衣服你非要还回来,他给你的衣服你就穿着他的衣服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柳姳音觉得他说话越来越像从前了,不管是谁都能呛一句。
她不甘示弱,直言不讳地反驳他:“他给的衣服是新的,你给的衣服是你穿过的,不合适。”
“你还讲究起这些了?”裴璟辞讥讽地笑出了声,又走近了些,用只有两人才听到的声音道,“那你把你里面穿的衣服也还给我吧。”
从前传他的衣服她可不是这样的,现在倒好。
柳姳音气得脸腾一下红了:“裴璟辞,你真无耻。”
齐九桉好言劝着她:“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柳姳音想了想,还是决定和裴璟辞说些什么,转头认真地看着他,语气诚恳:“之前误会你,我向你道歉,对不起。也很感谢你告诉我这些……”
她顿了一下,本想说“再见”,可是那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她还是希望两个人不要再见面了。
齐九桉也向裴璟辞道了谢,在众人面前同柳姳音一起上了同一辆马车,宛如一对儿小夫妻。
裴璟辞望着他们的背影,醋意再次爆发,忍不住埋怨起来,语气活像一个怨夫:“小没良心的,骂也骂了,打也打了,得了好处又跟着别的男人跑了。”
清崇问他:“殿下,还要再日夜监视他们吗?”
裴璟辞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宽敞的车厢里只他一人坐当真有些空旷。他随意地倚着,懒懒道:“继续监视。”-
柳姳音将从裴璟辞那儿得来的消息和推测一并告诉了齐九桉,得知凶手是定远侯曾经多次照料的卢文,齐九桉起初还有些不相信,可柳姳音再三确认,他不相信也得相信了。
“我爹平日待他多好,若不是因为我爹,就凭他爹的温泉,他怎么可能会进御林军,他怎么能恩将仇报呢!”
齐九桉悲痛欲绝,捂着脸咬着牙一边哭一边骂,恨不得要卢文碎尸万段。
谁能想到曾经帮助过的人,就因为他没有再次助他脱困,于是有一天对自己痛下杀手。真不知若定远侯早知此事,会不会后悔帮过那人。
齐九桉眼底赤红,他肩膀气得发抖,手里拿了一把长剑就要去找卢文报仇。
他气疯了眼,还好柳姳音及时从旁劝阻他:“世子,你别冲动,我们没有证据证明是他。”
“就是没有证据我才要去,我就是拼上自己的性命,也要为我爹报仇雪恨。”齐九桉双眼含泪,握着剑的手用力到发白,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柳姳音眼神严肃地看着他:“世子你清醒一点,若侯爷泉下有知,他会想你这么作践自己吗?你这么冲过去一杀了之,即便不是你的错也会成了你的错,这么大一个侯府还要依靠你,你难道想让我和他们以后只能在狱中看你吗?”
她很理解齐九桉的心情,当初她得知裴璟辞向她隐瞒朔风堂的事情时,她恨不得立刻冲到尉迟烽面前把剥皮抽筋,向何家村和魏鹰将军磕头认罪,甚至把裴璟辞也杀了。
但冷静之后,她也意识到,尉迟烽不仅仅是一个人,他身后的其他人也是助纣为虐的恶魔,她要一点一点去瓦解他的势力,除掉朔风堂。而至于裴璟辞,他们已经不是一路了,她只恨自己爱上了他,没办法对他下手。
柳姳音的话让齐九桉醒悟过来,他不能就这么冲过去杀了卢文,他得要彻底让他和整个卢家都彻底毁了才行,为他爹的死付出代价,还有那些明知内情故意不说的纨绔浪荡子们,一个都别想跑。
“阿音,有什么办法让那些认罪伏法”他急切地问。
柳姳音想了想:“除了我们找到的那片木碎片,还需要其他的,要把卢家和纨绔子的事曝露在陛下面前,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你等我几日。”她轻声道,脑子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夜深了,柳姳音想好计划,本想出门去找年川,却在屋檐上又撞见了一个监视她的黑衣人,看身形和白天那个不是同一个人。
她以为是裴璟辞的人,并没有放在心上-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明月阁里萃辛已经起床了,近来楚嫣很少过来找事了,她倒也省心了些。
她独自一人在后院忙活着,初冬的早上真是冻得人瑟瑟发抖,萃辛刚把手头的事忙完,想着一会儿要喝碗热汤暖暖身。
一转身,一个熟悉的人站在了她面前,那人还对着她莞尔一笑,一大早就像天边的仙女突然出现似的。
“阿音姐!”
萃辛眼泪瞬间就飙出来了,猛地冲上前抱住柳姳音,差点把她撞飞。
柳姳音回抱住她,抬手摸摸她的头,语气很温和,像对待自己的亲妹妹一样哄着:“别哭了,难得见一面,快让我看看你。”
萃辛擦着眼泪,站在她面前,委屈得像个小孩子,哭诉道:“阿音姐,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呢?你不要我们了吗?”
柳姳音看着她依旧活泼开朗,气色不错,也算是安心了,拉着她坐下来。
“不是不要你们了,是,我和裴璟辞之间……算了,没什么好说的了。”柳姳音欲言又止,叹了一口气。
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笑着问:“我今日来,有要紧事,我想从明月阁里拿些趁手的武器,不知道你这个当家的同不同意”萃辛也跟着笑起来,大咧咧地答应下来:“阿音酱,你说的什么话,明月阁就是你的家,这里的东西你想拿就拿,何须和我说,走,我现在就带你进地牢里拿。”
跟在柳姳音身后的年川有些困惑,从她们两个人的对话,觉察出一丝重要的事情。
他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问:“那个,我想问一下,英娘和你们这里是什么关系啊?”
萃辛刚刚没注意到年川,被他这一出声吓了一跳,拍着胸脯反问:“谁是英娘”柳姳音指了指自己:“现在只有何英娘,没有柳姳音了。”
萃辛点了头,恍然想起来之前她和清岩找到的钱庄银符,就是何英娘的。
她看向柳姳音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担忧和怜悯:“阿音姐,为了活命你真是辛苦了。”
柳姳音没说什么,萃辛又看向一脸疑惑的年川,表情一如从前般夸张道:“你竟然不知她是谁”年川呆呆摇头,萃辛眼睛瞪得又圆又亮,神色自豪,眉飞色舞地夸赞起来:“她可是大名鼎鼎明月阁的老板,明月阁你知道吧,就是她一手建立起来,整个卫国最大的情报交易场所,在各地都有分店,连那些权贵有时都要求着明月阁买卖情报呢!你以为她是什么普通人吗?”
萃辛本就性情张扬,介绍起柳姳音的身份,更是鲜活,比柳姳音自己还激动。
年川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料想柳姳音曾经身份不简单,可没想到她身份这么不简单,江湖上关于明月阁的传言他也曾听过,人们说明月阁的当家是手段毒辣的蛇蝎美人时他还觉得不可思议,没想到竟然就是柳姳音。
他看向柳姳音的眼神逐渐变得崇敬起来,柳姳音只是淡淡道:“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寒暄几句后,萃辛带着柳姳音去地牢挑选武器,明月阁的武器,很多连黑市都没有,都是请专门的工匠设计打造的,结实耐用不说,还具有很大杀伤力。
再次回到熟悉的地方,柳姳音关心起萃辛:“明月阁只有你一个人管着,忙得过来吗?”
提这个,萃辛立刻露出憔悴心累的神情,像一朵蔫了许久的花,耷拉着脑袋。
“别说了,阿音姐,你走之后,那个楚嫣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让殿下答应她私下接手部分事情。她一个大小姐,哪里懂得做生意,搞砸了不少事情,想一出是一出的,整天对着明月阁的人颐指气使,耀武扬威,她真当自己是老板娘了!”
萃辛越说越气,最后直接骂了起来,柳姳音听着这些抱怨,脚步顿住了,神色担忧起来。
她拉着萃辛的手,忧心忡忡地问:“这些,裴璟辞都默许着吗?”
萃辛重重点头:“所以我才说楚嫣给殿下下了什么迷魂药,她做什么,殿下也从未真正责怪过,最多说几句。不过,她确实也算是老板娘,毕竟她是未来的璟王妃,谁敢得罪她……”
柳姳音脑子乱哄哄的,心像被人玩弄似的捏了捏,本以为她对裴璟辞已经够了解了,可当她从事情的另一面看,却发现裴璟辞真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明月阁是她和他共同的心血,如今他把她的心血拱手给其他人糟蹋,真的伤人心。
他一边说着要她回来,一边默许楚嫣对她最珍视的明月阁做这样的事,原来他求着她回来,是为了明月阁吗?
萃辛和柳姳音说了许多楚嫣干的事,每一件都差点能把明月阁累计许久的好名声给毁了。明月阁能活到如今,就是比其他势力要有原则,可楚嫣做的许多事情,都像是朔风堂才能干出来。
柳姳音仔仔细细地听着,每听到一句,心里对裴璟辞的恼怨就加深了几分。
而面上,她只是平淡地回道:“楚嫣是他明媒正娶的妻,他不宠着又该如何。”
他们从地牢出来时,天已经完全亮了,柳姳音心道赶紧离开,不想一出门就碰到了不想遇见的人。
裴璟辞带着清崇清岩刚从后门进来,就撞上了柳姳音等人。
萃辛直接原地僵住,想做坏事被人抓住了一样,看见年川手里满满当当的武器,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袖,示意他藏起来。
“不是不愿意回来吗?”裴璟辞有点惊讶,含笑看着柳姳音,忍不住调侃她,“怎么自己自投罗网”柳姳音仰头看向他,眼神中多了几分怨恨。
裴璟辞察觉到她情绪不对劲,收敛起笑意,认真地问:“怎么了”他直觉看向萃辛,萃辛吓得赶紧低下了头,猜想大概是萃辛和她说了什么。
柳姳音定定地望向,带着质问的语气道:“你要把明月阁变成第二个朔风堂吗?”
第67章 抛夫「明明是你抛夫弃子」
裴璟辞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望向她的眼神中多了疑惑。
见他没反应,柳姳音又换了另一种问法:“为什么让楚嫣插手明月阁的事”柳姳音此刻表情严肃得可怕,一双杏眸透着令人窒息的凝重而深沉,即便平日里训斥手下人做错事时,她也不曾露出过这种神色。
清岩清崇跟在裴璟辞身后,也被吓得想要往后退。
裴璟辞确实一声失笑,好像感受不到她的愤怒。
她果然介怀楚嫣。
他懒懒地摆手,轻声吩咐:“你们先下去。”
大概是又要吵架了,清崇清岩交换了一下眼神便离开,萃辛也拽着年川离开,想留两个人独处。
可年川不愿意走,直愣愣地站在柳姳音身旁,坚持要护佑在她身侧。
裴璟辞冷脸看向他:“本王同说几句话,你也要看着吗?我若想现在把她带走,何须你保护。”
柳姳音转头对年川道:“你跟着他们吧,放心,不会有事的。”
年川只好不情不愿地跟着萃辛等人避开,偌大的院子里,就剩柳姳音和裴璟辞两个人。
他缓缓走近她,语气平淡地解释:“楚嫣代管明月阁,只是一时之举,我也同她说过,很多事情还是交给萃辛比较好,她也在慢慢学习。”
“可你几次纵容她做那种事,明明犯了错,竟然还让她继续在明月阁胡作非为,败坏明月阁的名声,你这不就是在把明月阁变成第二个朔风堂吗?”柳姳音眼尾泛红,愤怒地控诉着他,心里头不是滋味。
裴璟辞哼了哼,黑润的眸子里盛着淡淡的笑意,漫不经心地挑了下眉,无赖似的调侃她:“不是不喜欢我了吗怎么还这么关心我和楚嫣”“我是在关心明月阁。”她厉声反驳他。
因为他身材高大,他又逐渐朝她靠近,她必须要仰头看他,脖子梗着难受,觉得裴璟辞越发不可理喻了。
“你关心明月阁”裴璟辞像听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笑话,冷笑几声,剑眉轻压,努力去理解自己的刚刚听到的话。
柳姳音见他这样的表现,急于解释,一边被逼得连连后退,一边激动道:“明月阁是我的心血,对我来说,无异于亲生孩子。”
他猛地一大步追过来,揪着她的衣领不放手,忽地赤红了眼,反过来控诉起她做的事情。
“你当初抛下明月阁的时候,可没看出来你有多爱明月阁啊你抛下我,抛下明月阁,远走高飞,不就是在抛夫弃子吗?怎么现在又假惺惺地关系明月阁做事了?”
他字字戳心,发自肺腑地控诉她的行为“抛夫弃子”,语气幽怨愤懑,仿佛真的是被人抛弃的怨夫。
柳姳音愣住了,脑子差点被裴璟辞带偏了。
不对,不对,明明是她来质问他为什么要把明月阁交给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身上的,怎么现在反倒她成了人人喊打的“负心女”了。
她调整了下呼吸,重新怒视着他,脚下抬起再用力蹬了一脚他的小腿骨,裴璟辞料想她会用这招,可还是被痛得后退一步松开了她。
柳姳音不愿再与他多费口舌了,反正说来说去,他还是只想着如何把她骗回来,把她利用到最后。
同一个满心只想算计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她冷冷看向他,似是警告也似忠告:“裴璟辞,不管怎么样,明月阁能红遍大江南北,屹立至今,依靠得不只是会做生意,你要真的想让明月阁长久不衰,成为你的一把利刃,就该好好待它。我并非无情无义之人,在我走之前,我就已经把所有的事都交给萃辛了,她有能掌管明月阁的能力。”
“即便楚嫣是你的妻,你想把所有的东西都给她,也要想想她究竟合不合适。”
柳姳音说最后一句话时,莫名感到一阵心酸。
想来楚嫣终究是不同的,她得到裴璟辞的认可是一步一步走来的,是一声又一声挨骂惩罚受过来的,而楚嫣什么都不用学,即便犯了错,也有人纵容。
楚嫣有身份,有权势,有样貌,无论哪点都胜过她。她与楚嫣,终究是天差地别。
柳姳音要走,裴璟辞本想着再说她说几句话,解释解释,挽留住她,可他还是不愿开口,三番五次地开口求一个女人,她还不领情,这种事情他不想再多做了。
于是,裴璟辞开口便是冷冰冰的阴阳怪气:“你最好还是少关心齐九桉的事吧,即便定远侯已经走了,可你与他还是不可能的。”
柳姳音脚步顿住,转身斥责他:“裴璟辞,你未免把人想得太龌龊了。”
裴璟辞负手面向她,眼神深邃,坦坦荡荡地说:“我也是在提醒你,既然不喜欢,就不要和别人有过多牵扯,你这样的女子,轻轻一撩拨,别人就能为你醉生梦死了。”
这话,听着有些羞耻,真不知是好话还是赖话。
柳姳音剜了他一眼,红着脸愤然离开。
裴璟辞望着她飞快消失的背影,心思深沉起来,他方才的那句话,于他而言不似假话。
清崇清岩回来了,裴璟辞无奈道:“多派些人手保护着她,她这是想替齐九桉报仇啊。”-
从明月阁拿的武器,齐九桉和年川都觉着新奇极了,不停地在各式武器上摩挲试用。
齐九桉兴奋又疑惑地道:“我们这是要去哪儿”柳姳音一面挑选武器,一面言简意赅道:“夜闯卢家。”
冷厉而坚定的语气,好似要去做一件大事。
年川问道:“什么时候,带几个人去”柳姳音含笑看着他们,目光如炬:“就今晚,就咱们三个人,多了就不方便了。”
光有兰香茶楼的木头碎片并不足以定卢文的罪,那就只能去卢家找更重要的证据,最好是明帝看了气到不行的东西,即便与定远侯之死无关,明帝也会因气愤而严加惩处他们。
今夜月黑风高,卢家人各自忙碌,卢文父子都在东郊温泉忙着攀附讨好权贵,这便给了柳姳音等人下手的机会。
对他们两个,这种事情可能不算熟悉,但是对于柳姳音而言,简直是小菜一碟,从前跟着裴璟辞时,常常不得已用这种龌龊手段。
卢家的书房清扫完毕,下人们离去,柳姳音三个人顺当地潜入进去,凭借从前的经验,找到了卢家藏机密的箱子。
“被锁了。”年川遗憾道。
柳姳音无奈看了看两人,感叹一句:“真是没用,早知道不带你俩了。”
齐九桉尬尴地摸了摸脸:“确实没有你经验丰富。”
只见她随手拿了一把刀,对着锁眼轻轻动了动,那锁便开了。
柳姳音将里面的东西尽数拿出来,一个比一个令人瞠目结舌,有卢家贿赂官员的账簿和书信,还有卢家与京中所有权贵在东郊温泉的不正当交易,每一个都详细记录,甚至是姓名官职都写的清清楚楚。
以及,定远侯回给卢文的信,信中所述,皆是对卢文的规劝之言,劝诫他积极进取,不该依附权贵生存,他闯下的祸事定远侯会在之后向明帝禀告,望他清醒。
柳姳音把这些东西交给齐九桉,他嘴巴紧紧抿着,眼底忧伤和高兴交错,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提醒他:“这些东西你面见陛下的时候有用,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该走了。”
卢家人对此毫无察觉,在夜色掩护下,他们顺利回到了侯府。
找到这些东西后,三个人心情都有些放松了,好似做了了不起的事情,尤其是齐九桉。
他拿着好不容易得来的证据,这是定远侯去世后,他头一次露出了这么开心的笑。
有了这些,即便卢文矢口否认,即便有裴瑞谦担保,他们卢家也完了。
他恨不得把它捂在自己胸口藏着,对着柳姳音竖起了大拇指,由衷地赞叹她:“还得是阿音,若没有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真的感谢你。”
柳姳音也露出欣慰的笑:“我说过了,朋友之间何须说这些。”
感激之情溢于言表,齐九桉当即道:“等明日面见陛下,定了卢家的罪,本世子一定请你们吃顿好的,既是感谢也是为你们接风,怎么样”柳姳音和齐九桉互相打趣着,年川也跟着哄笑起来,正打算各自回房间时,一个侍从见到齐九桉,慌乱地跑过来,颤颤巍巍地说:“不好了……年姑娘不见了!”
“你说什么她怎么不见了”年川的笑容戛然而止,脸色瞬间阴沉,愤怒地揪着那人逼问,语气凶得吓人。
柳姳音急忙劝慰住年川:“你别着急,先听听发生了什么。”
齐九桉也焦急地问起那侍从:“发生了什么,年姑娘怎么失踪的,你们有没有找,你仔仔细细说。”
“傍晚的时候,年姑娘说要到街上买些珍稀药材,我们就陪她一起去了侯府对面的街上,那间药铺店面小,年姑娘就让我们在门口守着,结果她一进药铺,老板就把她带进了药铺里面,转眼功夫年姑娘就不见了,接着老板急急忙忙跑出来,说年姑娘消失了。”
那侍从是负责保护年宜的,如今年宜失踪,他也是被吓得不轻。
“你们搜查了那家药铺吗?”柳姳音问,“有没有后院?”
“当时我们就进去查过一遍,完全没看见年姑娘,我们已经把老板扣下来了,其余人在沿着四周搜寻。”他擦着额头的汗,回答道。
于是刚刚回到侯府的人,又出发去了年宜失踪的药铺。
一进门,年川就握紧药铺老板的脖子,眼眸森然,即使面上平静,可说话时的语气还是暴露出他的害怕和恼怒:“你把我妹妹藏到哪里去了快说!”
老板摇着头,一副无辜的样子:“我也不知道啊,我就让她自己先看看需要什么药材,我去拿秤,谁知道她一转身就不见了,我也害怕啊……”
齐九桉摆出了世子架势,正颜厉色地威胁他:“你可想清楚了,失踪的那个姑娘是定远侯府的人,定远候府与陛下是怎么的关系你该知道的。”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饶了我吧。”老板吓得连连求饶。
柳姳音直接进了后院检查,前门有齐九桉的人看着,年宜断不可能是从前门消失的,那猫腻就出在后院里。
漆黑的院子里,光线有限,柳姳音举着灯在地上查探,忽然发现院子里有两道车辙印,一道浅一点旧一点,一道深一点新一点。
难道是趁乱把年宜塞到车里带走了柳姳音走到那药铺老板面前,指着地上的车辙印问他:“那姑娘失踪的时候,院子里的车哪儿去了”被她这提醒,老板恍然想起来,嘴巴长得老大,激动起来:“我我我我,我记得那姑娘消失前,刚有一辆马车运着药材出城去了,说不定就是那个时候被车夫带走了!”
“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什么不早说”年川瞪着他,强忍住心中的气愤,没有动手打他。
老板苦着脸,害怕地看了一眼年川:“我,我也是急糊涂了……”
他话刚说完,年川再也忍不了了,“啪”的一巴掌就甩在了他脸上,手掌被他这话气得都在发抖。
满口谎言,问什么都不知道,真是可恶。
“年川,冷静一点。”柳姳音制止住他,按住他的胳膊,“她知道年川心系妹妹,可现在最重要的是找人,不是泄愤。”
年川看向柳姳音忧心烈烈的双眸,长长叹了一口气,才作罢收了手。
若不是柳姳音,年川可能真的当场把药铺老板打个半死。
柳姳音又面向老板,严肃盘问:“车往哪个方向去了,车夫是什么你若不如实说,我可就真的拦不住他了。”
老板捂着红肿脸,看了看她身边这个孔武有力、摩拳擦掌随时要冲上来把他打死的男人,皱着眉头,再也不敢狡辩了:“往东边去了,从望平门出去,那个车夫,我不认得,我是从集市上雇的……”
柳姳音望向齐九桉,眼神带着一丝恳求:“望平门现在已经关了,若是马车是在关门之后走的,他们应该还在京城中,若是在那儿之前走,恐怕要麻烦你了,你能与望平门的守卫联系吗?”
齐九桉点点头:“放心,交给我,我去查,其余人跟着你在城里沿路搜寻,若是查到什么我立刻通知你们。”
押送药材的马车进出城门都是有记录的,若想知道那辆马车有没有离京,去守将那儿查一查便知。
事不宜迟,齐九桉先行一步,剩下的人全部交给柳姳音和年川,兵分两路,分别带人沿着药铺往外搜查。
临走时,年川想起柳姳音似乎不便在京中露面,叮嘱她:“英娘,你在城中有仇人,还是不要去了吧。”
“她是我带来京城的,理应我找到她。”她从腰间拿出一块黑帕子,挡在脸上,“放心,黑灯瞎火的,不会有人认出我的。”
两个人分开搜查,柳姳音对京城地形更为熟悉,所以只带了一小部分人跟在身边,很快就排查了一个街道。
这个时辰夜色黑沉,除了主街上还有亮着灯的商铺,繁华依旧,其他小巷子中人影稀疏,在黯淡的月光下,更显得几分寂寥萧瑟。
柳姳音猜想那些人绑人定不会走大路,于是重点沿着小路搜寻,脚踏足一条小巷时,她忽然听见巷子深处传来几声细微的呼叫声。
仔细分辨,是一个气息微弱的女子在用尽力气去呼喊:“救命啊,救命……”
即便那声音很轻很细,柳姳音还是听出来是年宜的声音,她身旁还有一个男人在抽打她,骂骂咧咧让她闭嘴。
柳姳音心下一动,比了个手势,示意其他人分开行动,慢慢靠近那里,不要打草惊蛇。
其他人很快理解,同柳姳音一起朝声音传出的地方靠近,近在咫尺的距离,年宜身边的男人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紧急停手,腾地跳上马车。
掩面男人驾着马车横冲直撞地冲出来,从柳姳音面前驶过,她看见车里昏迷不醒的年宜,眼见着马车将要逃离他们的视线范围,柳姳音顾不上等其他人,孤身一人追了过去。
柳姳音抄了近路,提前一步拦截了马车,却看见马车上的掩面男人早已没了踪影,只有年宜眯着眼睛躺在车里的草堆中,根本没有什么药材,而是一堆无用枯草。
她上去探了探年宜的鼻息,确认她还活着,又赶忙把她摇醒。
“姐姐,有人要害……”年宜刚睁开眼,慌张地抓住柳姳音的胳膊,话还没说完就再次陷入晕厥。
一枚石头形状的东西丢在了柳姳音脚步,她眼睫轻扇,一股刺鼻的气味猝不及防地钻进她的鼻腔,她立刻认出了是什么东西明月阁的昏厥弹,一旦投出,片刻之内就能把一个人迷晕。
她刚想把口鼻捂住,却为时已晚,手还没抬起,身子就已经歪倒了。
黑暗中四五个掩面男子从角落里快步走出,其中一个挥手,指着柳姳音道:“赶紧把她带走。”
另一个问:“那她身边那个小丫头呢?”
“管不了这么多了,就扔在这儿吧。”领头的催促道,“快走,他们要追过来了。”-
齐九桉得知消息,匆匆赶回侯府,看见躺在床榻上安然无恙的年宜,总算松了口气,神色缓和了几分,含笑看向年川,却见年川脸色依旧阴沉着。
“怎么了”齐九桉问。
年川走过来:“我妹妹是找到了,可是,英娘不见了……是英年先发现我妹妹的,但是我们赶过去时,没有看到她……”
齐九桉心咯噔一下,看向昏迷不醒的年宜,猛然意识到不对劲。
年宜初到京城,不可能会得罪什么人,也不会大费周章地绑架她,那他们的目标,是柳姳音。
“坏了。”齐九桉眼睛突然瞪大了,心脏狂跳起来,惊呼道,“他们是冲着阿音来的!”
今夜宫中又有酒宴,裴璟辞很晚才回璟王府,因宴上多饮了些酒,他脸上难得多了几分红晕,身体飘飘然地靠在椅子上,迷迷糊糊下意识喊了一句:“阿音,帮我倒杯醒神茶。”
回答他的是一片寂静。
裴璟辞苦恼地揉着眉心,感叹自己糊涂了,阿音还没有回家呢。
没关系,再等些时日,再等等,阿音就会回家了。
他这样安慰自己,下一瞬,昏沉的眼眸中就看见齐九桉气势汹汹地冲进来,还带了一帮人,清岩拦也拦不住。
齐九桉不顾阻拦,径直走到裴璟辞勉强抬手就要给他一拳,却被带着醉意的裴璟辞轻松挡住。
“你又把阿音带去哪儿了”齐九桉收回手,冷眼瞪着他。
裴璟辞手臂搭在桌子上,后背靠着椅背,姿态慵懒随意,眼皮轻撩,露出意味深长地笑,漫不经心回应:“问我作甚,阿音不是在你府上住着吗?真没良心,住在别的男人家里也不回来看看我。”
不等齐九桉说话,年川也立刻冲上前,语气中充满着责问:“不是你把我妹妹绑走,引诱英娘出去再把她绑走了吗?装什么无辜”裴璟辞撇眼不屑地瞅着年川,问心无愧道:“本王有必要用这么恶劣的手段带她回来吗”“那你说阿音还能被谁带走”说着,齐九桉压根不信他的话,自己动手在房间里翻起来。
裴璟辞觉得他们在无理取闹,本就饮了酒心绪不宁,又被他们惹急了,刚想发火,清崇穿过人群匆忙挤了进来。
他神情第一次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心急如焚,看见围在房间里的人也不觉得奇怪,盯着裴璟辞,压抑情绪开口。
“殿下,我们的人来报,阿音在善民巷,被一伙儿不知名的黑衣人带走了。”
“你说什么”裴璟辞一下子站起来,怀疑自己听错了。
清崇重复一遍,又垂头自责地补充道:“那帮人早有预谋,我们的人没有追上。”
裴璟辞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齐九桉和年川没有说谎,柳姳音似乎真的失踪了。
他一时慌了神,手脚逐渐冰冷,沉闷的酒意也随之消失,方才还昏沉的头脑又骤然清醒了,双眸逐渐幽深凌厉。
齐九桉和年川闻言,面面相觑,看见裴璟辞的反应,也明白了事情比他们想象中的严峻多了。
“去找,所有人立刻去找!”
裴璟辞沉声命令,醉意退散,取之而来的是额角剧烈的疼痛感,和心底升腾起的强烈的不安感,胸腔无规律地起伏着,后背发着冷汗,胆寒发竖。
除了他,谁会对柳姳音图谋下手呢?
第68章 伤害「你离她远点才是保护她」……
清崇立刻带着训练有素的精兵出门寻找柳姳音的踪迹,房间里空气死一片沉寂,裴璟辞站在桌前一言不发,他眉宇凝重,周遭气场冷得可怕,剑眉因怒意而克制地压低,瞳孔微颤,神色焦虑忧愁,似有所思。
阴郁之气笼罩着所有人,其他人不敢说话,唯有齐九桉面露不满。
齐九桉感到困惑和惊恐,凑到他面前问:“连你也不知道阿音在哪儿吗?她真的不是被你带走了。”
裴璟辞心烦意乱,在想着柳姳音的去向,压根不想搭理他。
清岩看不过去,好生相劝,解释道:“世子,我们殿下要是想把阿音姐带回来,根本不用麻烦,何况我们殿下说了,要等她自己愿意回来。”
“不是你们还能是谁”齐九桉扫视着院子里裴璟辞的人,急得额头冷汗直冒,“她进京不过几天,还会有谁知道她的存在”都怪他,他说好了要保护柳姳音,可是如今不仅连她的朋友没看住,就连她也被歹人设计带走了。
裴璟辞也感到害怕,一股寒意包裹着他,酒醒之后是头痛和无尽的恐惧。
知道柳姳音还活着并且回京了,设计把她骗出来埋伏带走,能做出这一切的人,会是谁呢?
裴璟辞无端联想起李忠彦那日和他说的话,质问柳姳音的事后,李忠彦最后走时特意和他说——“是留是杀,你自己选择。”
裴璟辞当时并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但是他最近的行为已经替他做出了选择。
难不成,难不成是李忠彦的人带走了她他带走是想做什么想起李忠彦曾经在江湖中流传杀伐果决的名号,裴璟辞便更感到害怕,以他的性情,只怕会擅自替裴璟辞做主——杀了她。
齐九桉贯会察言观色,他看见裴璟辞的瞳孔先是一滞,接着露出了然和愠怒的神情,硬朗的五官在此刻更显得冷酷逼人。
“清岩,走。”裴璟辞声色俱厉,似乎下定了决心,知道要去找谁,抬脚就要走。
齐九桉拦住他的去路,虽是疑问,语气却很笃定:“阿音的失踪,你知道内情吧”裴璟辞怔住,齐九桉嘴角一扯,继续逼问:“是楚嫣看不惯她还是尉迟烽想要杀她”“少废话,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她。”裴璟辞怒喝一声,嫌他碍事。
齐九桉也愤然嘶吼:“你不说,这么大个京城怎么找”“等等,她带了识踪的香粉吗?”裴璟辞忽然想到,早上回了明月阁,有可能会带上识踪的香粉。
“应该是带了,我们刚从外面回来,以往万一她都是会带的。”齐九桉冷静下来,开始仔细回想。
“清岩,把明月阁的阿旺牵过来。”裴璟辞急不可待,比清岩走的还急,风卷起他的衣袍一角,其余人只赶得上他匆匆而过的背影。
阿旺是明月阁养在后院的狗,它的嗅觉灵敏,能够更快地识别识踪香粉的方向,也更快找到阿音。
果不其然,阿旺闻了闻香粉,棕黑色的眼睛一亮,立刻沿着小巷狂奔。
齐九桉和年川跟着阿旺紧追不舍。
原本裴璟辞打算直接去找李忠彦问个明白,可他担心李忠彦的人已经对柳姳音动手了,所以还是跟着齐九桉等人一起去追柳姳音留下的气味。
遥夜沉沉,僻静漆黑的巷子里,只听到众人沉重紧张的呼吸声,以及阿旺的犬吠声-
柳姳音感到五脏六腑剧痛,好像被生生撕碎了一样,可她能感受自己的皮肤完好无损,是体内的痛楚折磨着她——都是因为那颗毒药。
自从被带到这里后,她的意识忽而清晰忽而沉重,清醒时她的手脚酸软无力,眼皮沉重得睁不开,眼前是无尽黑暗,只有意识是清楚的。
身下一大片泥水浸润着她的后背,黏糊冰冷,周遭空气阴冷潮湿,不时有虫子缓缓爬过,发出细微的叫声。
柳姳音大概能猜出自己身处什么地方,一种恐惧感攀上心头,她想要张嘴呼救,又听到耳边有人在说话。
一个男人对另一个人道:“将军说,直接就地解决,防患于未然。”
另一个男人有些犹豫:“这,直接杀吗?我下不去手啊……”
男人没有回答,柳姳音却听见他的脚步逐渐靠近,弯腰往她嘴里塞了一个药丸。
那药丸苦酸涩口,刚一放入口腔,柳姳音便觉得舌尖发麻,心道此药不是好东西,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吞下药丸。
可男人却是往她嘴里灌了一大口水,强迫着她咽下去,比普通药丸还要大的东西就这么被强硬地顺着她的食道进入她的身体,任凭柳姳音怎么争执都无济于事,她的身体尚且还动不了。
男人见状,邪笑着收了手,拉着另一个男人离开,幽幽道:“把门关紧吧,不需要咱们动手,这药会慢慢要了她的命,死了也没有外伤,仵作检查不出来。”
将军是李忠彦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柳姳音无助地想,李忠彦怎么知道她还活着?又为什么要杀自己她在脑中思索,想到的唯一可能就是她碍了朔风堂和裴璟辞的路,若不是她几次三番刻意破坏,想必裴璟辞和尉迟烽一定会合作得更加紧密。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想要冷笑,自己竟然能让李忠彦亲自出手解决,真的有出息了,如果不是她此刻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她一定会笑得很大声吧。
房间门被彻底锁紧,连一丝光亮也透不进来。
柳姳音尝试举起手臂和腿,然而她每动一下,四肢百骸仿佛要断了一样,她根本无法用力。
她静静地躺在地上,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方才吞下的药丸在发挥药效,身体内的五脏六腑逐渐产生疼痛感,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狠狠撕扯着她的脏腑和血肉。
她痛得身上不停沁出大滴汗珠,起初是她觉得浑身灼热难受,热汗涔涔,可慢慢地她的身体在渐渐发冷,冷汗从她的后背额头等出冒出,经过寒风吹拂,更觉得刺骨伤人。
柳姳音知道这不是个好兆头,她得想办法出去,于是再次开始尝试移动手臂,可是她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努力试了许久依然无果,药物侵袭下她的意识更加混沌,即使是疼痛也没办法让她清醒,她就这么慢慢感知自己逐渐向着死亡靠近,却束手无策。
她急得都要哭了,经历过这么多次生死,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死亡带来的绝望感。
为什么还没有人来救她,她明明带了识踪的香粉,若是有心,齐九桉早该找来了才对,都怪她掉以轻心,若是她当时小心一点,就不会如此了……
柳姳音愧疚地想,眼泪从她眼角流出,顺着她的眼尾滴进她的发间,片刻后她的头发也湿了。
她忽然想到,裴璟辞知不知道李忠彦这么做,他若是知道会放任不管,还是来救自己呢?
裴璟辞,你会来吗?
时光缓缓流逝,她本就发冷的身体躺在泥水里,加之此处本就阴寒潮湿,冬风顺着门缝吹袭而来,不多一会儿柳姳音整个人就冷得如同一片死尸。
她多希望有人来救她,痛苦和绝望交际之时,她又想起多年前的那个雪夜,濒临绝境却突然被人解救出来。
即便她如今对裴璟辞失去信任,但她还是得承认,那时的裴璟辞真的就像下凡的神仙,于绝望混沌包围中撕开生的裂口,把她从地府里生生拽了回来。
今日她再次被困,她竟然还是希望那个男人出现,真没用啊。
直到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柳姳音还在心中喃喃,不能放弃,不能放弃,她还有一口气……-
齐九桉和裴璟辞从未觉得京城这么大过,光是这样的小巷子就有几百条,众人跟着阿旺在巷道里穿梭,累得气喘吁吁,冬夜里汗水挥洒,也不敢有一丝松懈。
齐九桉嗔怪他:“裴璟辞,阿音被带走,是因为你,她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不会放过你们的”裴璟辞皱着眉头,粗重呼吸声掩饰了他内心的慌张:“你能不能少说点话。”
他比任何人都不希望阿音有事,可是偏偏阿音今日确实因他而出事,直觉告诉他,若不再赶快点,他可能真的就要见不到阿音了。
阿旺忽然停下,在一个巷口徘徊,踌躇不前,这里的宅子是废弃的,被周边一些人家用来堆放秽物,阵阵刺鼻的恶臭味扰乱了阿旺的搜索,众人站在巷口看着阿旺犹豫不决。
裴璟辞当机立断,对着其他人道:“应该就在这儿附近了,沿着这里仔细搜,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尤其是有地窖的地方。”
他自己也跟着进去一处一处查看,心急如焚,阿旺既然寻到了这里,说明他们是想该借这里的恶臭来遮盖尸体的臭味。
裴璟辞心砰咚一下,沉重地跳起又重重砸下,手下的动作更快了,额头一滴豆大汗珠顺着他的眉骨滴到他的眼角,像一滴晶莹的泪花。
得快一点,得再快一点,距离她失踪已经过去很久了,再不快一点天就亮了,他就赶不及救她了。
只要还有一口气,他一定能把她救回来,一定能!
裴璟辞宛如不知疲惫的木偶一样,在这里搜寻后立即去了那里搜寻,这么大的地方他一个人就找了大半处,隔壁在微微颤抖,汗水打湿了他的衣服和头发,他就这么神色焦急而冷静地寻找着柳姳音。
说他沉稳冷静,可他的表情和动作都告诉别人,他慌了。若说他惊慌恐惧,可他的头脑是那么镇定自若地指挥,一如平时那般安如磐石,妥帖自然。
齐九桉在一旁看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还是第一次见裴璟辞这样又慌又稳,不由得怀疑,他真的这么这么在意柳姳音吗?
月落星沉,忙碌的人群中忽然有人喊道:“殿下,此处有些不对劲。”
那人指着一处地窖,周围泥土有些松动,可地窖却被封得死死的,清岩牵着阿旺过去,阿旺突然就冲着地窖狂叫,眼珠子亮亮的,看向赶来的裴璟辞,头不停地指向地窖,渴望而焦急地示意他。
“快,快打开!”
裴璟辞立刻明白阿旺的意思,眼前一亮,不等其他人拿东西来,自己就迫不及待地掏出刀去撬开地窖的门。
那门封得十分坚固,似乎早就料想会有人发现此处,裴璟辞用刀来回撬起门缝边缘,一双手上被划得满是血痕,可他顾不上这些。
他呼吸越发急促沉重,难以掩饰的惊慌和焦急,动作迅猛,卯足劲儿去开,比齐九桉还要用力。
终于在众人合力之下,地窖的门被打开,裴璟辞焦急开门,一脸兴奋,却在看见里面的一幕时,瞳孔一震,目眦欲裂。
他看见了躺在污水里一动不动的柳姳音。
裴璟辞第一个奔向她,却在触碰到柳姳音的一瞬间,心脏差点骤停。
她的低温冰得骇人,像死尸一样,有人举着灯走近,在灯火下,她的双目紧闭,全身苍白得像鬼一样,脸色更是白得吓人,没有丝毫血色。
一向顾整洁的裴璟辞顾不得脏污不堪的黑水,把柳姳音抱进怀里,一下又一下晃动她的肩膀,声音颤抖,连出声都很艰难:“阿音,阿音,你睁眼看看我……你别吓我……”
齐九桉凑过来,伸手去探柳姳音的鼻息,她气息太微弱了,根本感知不到,又去摸了她的脉搏,等了一会儿,好在还能感受到她的脉象。
“还有气息,还活着!”齐九桉惊讶回头,“快去请郎中,送到侯府。”
年川在门口赶忙转身,齐九桉想把把裴璟辞挤到一边,可他却始终抱着昏厥的柳姳音不肯撒手,面色苍白而凝重,凝着血丝的手掌扶着柳姳音的脸,想要给她一丝温暖。
齐九桉拗不过他,眼下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松了口试图与他商量:“送到侯府吧。”
就这样,裴璟辞抱着气息微弱的柳姳音回了定远侯府。
郎中在屋里给柳姳音看诊,裴璟辞就守在她身旁,齐九桉和年川静静等待着郎中号完脉。
清岩忧心柳姳音,想跟着进屋里,被清崇拉住了,迎面年宜也走进来,她早就清醒,得知柳姳音被救回来,也赶了过来。而萃辛半夜得知柳姳音的事,一夜未眠,得知消息赶忙探望。
一间卧房里,挤满了担心柳姳音的人,众人间气氛沉闷安静,都等着郎中诊治。
只见那郎中脸色愈发阴沉,摸着胡子的手也停下了,眼睛紧紧盯着虚弱的女子,最后直接跪下了。
“璟王,世子,恕草民无能,姑娘不知道中了什么毒,此毒凶险蛮横,伤及五脏六腑,草民也没办法解毒,只能先施针压制,不让毒性继续扩散。但是还需要等解药才能救她。”
“你都不知道是什么毒,我们上哪里有解药”齐九桉眼睛红通通地质问,心急如火又把目光移向了裴璟辞。
其他人也看向了裴璟辞,众目睽睽之下,裴璟辞一言不发,眼眸漆黑如夜,握着柳姳音苍白的指尖忽然松开。
他猛地站起身,始终沉默不语,猝不及防地拨开众人离开,脚步飞快,像有什么天大的事急待他解决,背影快得都要看不清,把其他人都看愣了。
齐九桉在他身后大叫:“裴璟辞,你要看着阿音等死吗?”
裴璟辞仿佛没听见似的,径直走了出去,似乎打算就就此抛下柳姳音离开。
出了侯府,裴璟辞眉头紧锁,沉声命令道:“清岩,你去请找赵太医过来,务必让他竭尽全力留住阿音的性命。清崇,你跟我去将军府。”-
裴璟辞赶到将军府时,李忠彦正在院中舞剑,初冬的清晨他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衣着单薄站在晨曦下舞剑,他虽然年岁已大,可动作依旧流畅有力,比许多青年都要有劲。
多年行军打仗,他早就习惯了清晨练武,活动手脚。
“砰”的一声,裴璟辞愤怒地离开将军府的后门,不顾下人阻拦,怒气冲冲地闯进来,面色阴沉,充满暴怒的眼睛死死地看着李忠彦,像盯着仇人一样。
李忠彦放下手中的剑,慢条斯理道:“你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闯进来,不怕别人知道”裴璟辞手伸到他面前,冷冷开口:“解药给我。”
“璟王在说什么,老夫不明白。”李忠彦浅笑着,脸颊上的皱纹堆起,裴璟辞从没觉得他这样笑竟这般惊悚。
他再也压抑不住怒火,声音森冷暴戾:“少装了,设计把阿音带走,还给她围了毒药,是你派人做的吧?”
李忠彦坐到茶桌前,给自己慢悠悠倒了一杯茶,不慌不忙道:“不错,你果然知道了。”
裴璟辞见他这样子,气得牙根痒,庆幸自己没有一开始来找他质问柳姳音的下落,而自己去找柳姳音,以他对他的了解,李忠彦肯定不会轻易说出来。
“那你把解药给我,我要去救她,她要不行了。”他急得眼眶发红,眼角沁出泪。
李忠彦依旧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品着茶悠然自得:“那毒是亚楼最有名的毒药,世上还有解药,老夫劝你省省心,她死了你就轻松了。”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裴璟辞直接冲到他面前,一掌打飞了他手中的茶盏,面红颈赤,积攒的怒气将要爆发。
李忠彦一愣,浑浊的眸子瞪圆了,裴璟辞如今竟然敢这么无礼地对他,真是疯了。
裴璟辞站在他面前,曾经那般尊敬的长辈,如今变成他最讨厌最痛恨的模样,竟然去伤害他那么在意的人。
“若她有个三长两短,你、楚嫣、尉迟烽,我以后一个都不会放过!”
李忠彦也站起来,可惜他年岁已高,佝偻着背,还是比不过他有气势,语气愤然:“你敢这样和老夫说话”“是你插手我的事,我说过,我会好好处理我与阿音的事,你怎么怎么能对她下手呢!”裴璟辞双手攥紧,控制住不让自己发抖。
“你如今越来越不受控了,你怎么能为了儿女私情失了眼前的利益呢”李忠彦对他有些失望,长叹一声,与他拉开距离,循循善诱开始劝慰起他。
“你护得了她一时,也护不了她一世,你心里清楚把她强留在身边,让她卷入与她无关的权力斗争,于她而言并不是好事。”
裴璟辞平复了一下心情,让自己气昏的大脑冷静下来,品读着他的话。
李忠彦知道他在思考自己所说,意味深长地补充一句:“你离她远点才是保护她。”
裴璟辞似乎被说动了,青年挺直的脊背微屈,泪眼愁眉道:“我不管怎样,我只要她乖乖在我身边,就够了,天下我都要的,凭什么她我要不得。是好是坏,我们自己知道。”
李忠彦摇头叹气,终究是少年意气,只有眼前情爱与欢喜,贪恋风月,囚鸟之爱,于他们都并不是好事。
第69章 毒药「我这样你可满意」
气氛静默了几分,两个人都不说话,各怀心思,他们维持许久的平和合作因为柳姳音而被打破了,又彼此都不愿意妥协,难免有些尴尬。
裴璟辞和李忠彦自合作以来,其实从来都是相互依靠的方式,李忠彦想要靠裴璟辞报自己的一己之仇,而裴璟辞也是想要借李忠彦的帮助夺得储位。他们是双向选择,从来没有一方比另一方的低微。
可今日李忠彦动了柳姳音,打破了两人互不干涉领域的平静局面,裴璟辞是不认输的,而李忠彦也未料到他为了一个女子对他发如此大的火,头一次有些后怕。
他知道裴璟辞年轻气盛,万一真的因为柳姳音之事而与他闹翻,就得不偿失了,看来真的不能再用这么强硬的手段了,至少这种事不应该再有他做了。
“先把解药给我。”裴璟辞平缓心情,再次重复道。
李忠彦遗憾地摇头道:“整个卫国都没有解药,你该知道老夫的手段,此局她必死无疑。”
他很怕裴璟辞当场失控,可裴璟辞只是缓和了情绪,语气淡然:“那把毒药给我。”
“你别做傻事。”李忠彦后怕道。
裴璟辞一脸认真,神色坚毅:“这世上有毒药就有解药,我要把药给赵太医,请他配制解药。”
李忠彦这才松了一口气,示意下人把那一整瓶的毒药都给了裴璟辞。
望着裴璟辞急匆匆的背影,李忠彦长长地叹息,心中五味杂陈。
下人担心地问他:“将军,若他真把那姑娘救活了怎么办”“能救活最好,若是她死了,你瞧璟王会不会真的跟咱们鱼死网破。”李忠彦转身,迈着缓慢的步子回房,年纪大了,刚刚舞完剑,身子有些吃不消。
“没想到璟王对那姑娘这般用情至深。”下人也叹惋。
李忠彦冷笑一声:“他这样的身份,对柳姳音越是用情越是害了她。那姑娘比他还倔,她得罪了不少人。等着看吧,他们俩不可能长久的,以后他们之间会有人出手的。”
有时候,世上最毒的不是毒药,而是人心,即便心里想着彼此,却也能将彼此推入深渊-
裴璟辞赶回定远侯府时,赵太医正在为柳姳音施针放血,她苍白的指尖里流出的尽是黑红色的血,滴在盆里触目惊心。
柳姳音依旧平静如死尸地躺在床上,毫无生气,唯有胸口的衣襟在轻微起伏,能看出她尚有气息。
齐九桉和清岩根本不敢睁眼看,萃辛倒是能睁眼,可那一双早就哭得红肿起来,清崇和年川难得露出不忍的表情,沉默地伫立一旁。
年宜自责柳姳音因为自己才出了事,眼泪挤在眼眶里,帮着赵太医为她施针。
裴璟辞来回一刻也不敢歇,进门直奔柳姳音,把手里的毒药递给赵太医。
众人以为裴璟辞弃柳姳音不顾了,没想到他竟然回来了,看到他递给赵太医一个药瓶,都以为是他拿解药回来了,纷纷露出期待的眼神。
裴璟辞却是摇摇头:“没有解药,这是她中的毒,不知道有没有用。”
齐九桉嚷道:“裴璟辞,我真是高看你了,连解药都没拿回来,你对得起阿音吗!”
“安静,都退远些。”赵太医黑着脸,呵斥道,打卡药瓶,仔细闻了闻,最终确认这是什么毒药。
众人看向赵太医,他沉重道:“是亚楼传来的噬魂散,毒性强烈,能慢慢侵蚀人的经络和五脏六腑,卫国尚且没有药能解这毒。”
“不过,”他忽而话锋一转,开口给了裴璟辞一丝希望,“亚楼应该有它的解药,一般只在贵族之间流通,若是能找到便能立刻解了毒。”
裴璟辞急切道:“我这就派人去亚楼取药,但是阿音这样能撑几天”赵太医摸着胡子,言语中略有一丝骄傲:“此毒我之前有所研究,我所配制的药虽不能完全清除毒性,但能有效压制,可保她最少三日性命无忧,不过还是要尽快拿到解药,否则毒性侵袭京洛,会对她以后的生活造成影响。”
裴璟辞重重点头,黑润的眸子里多了几分光亮,绝望忐忑的心像被一双手稳稳托住,他感激似的看向赵太医,从未觉得他的本事这样高强。
“三日,三日足够了!”他迫不及待出发,对赵太医说,“我这就去取药,您要用什么药尽管和璟王府的人提,务必保证她的性命。”
裴璟辞转身就要离开,走到门口时,最后看了柳姳音一眼,眸光澄澈,神色哀伤又充满希望。
默声道,阿音,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伴着清晨的曦光,灿烂的朝霞爬过房间窗外一角,裴璟辞的背影显得坚定而急切,所有都盼着他早日归来-
裴璟辞是找洛兰公主拿的解药,亚楼王廷仍旧在兰渺伊部落的掌控之下,洛兰要想送解药出来本应很难,好在赫蒙知晓了此事,特地护送洛兰到边境给裴璟辞送药。
洛兰把解药递到裴璟辞手里时,看见他紧皱的眉头,安慰他:“没想到阿音姑娘竟被人害得如此,不过你放心,噬魂散只是看上去吓人,有药控制后日后身体不会有大影响的。”
赫蒙锐利的眼神盯着裴璟辞,一言不发。
他算是理解为什么那女子要说“恨”裴璟辞了,遇上他她算是倒霉了,只希望她能早日康复吧。
赫蒙仰头望向京城的方向,竟也不自觉为她祈祷着。
原本最快要五日的路程,被裴璟辞硬生生压缩到三日,他连续几天几夜未眠,终于在第三日夜里顺利拿着解药回了定远侯府。
看着年宜喂柳姳音吃下解药,裴璟辞悬着的心才稍稍松快一些。
他问赵太医:“她多久能醒”赵太医摸了柳姳音的脉搏,脸色稍缓道:“放心,她体内的毒乖得很,又服用了解药,最早明早就能清醒,等她醒过来再服些汤药,好好养一养,就能和从前一样了。”
裴璟辞擦着头上的汗珠,脸颊泛起喜色:“好,我今夜就守在这儿,直到她苏醒。”
“璟王还是先管好自己吧。”齐九桉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他走到裴璟辞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连续几日都没有换衣服,裴璟辞此时衣袍都沾了很多灰尘和泥土,好几缕发丝都凌乱地垂落在他额头,一张年轻英俊的脸庞饱经风霜,像是老了好几岁,平日里光风霁月的璟王殿下看上去很是狼狈。
齐九桉很感激他千里迢迢为柳姳音取药,可柳姳音中毒终究是因为裴璟辞,他断不可能让他再留在柳姳音身边。
“裴璟辞,你还是不要再接近阿音了,我想她应该也不想见到你了。”齐九桉出言要赶他走。
裴璟辞讥讽地笑:“她想不想见我,还轮不到你来决定吧。齐九桉,你只会嘴上说护着她,别忘了她的解药还是我拿来的。”
赵太医见两人将要争执,背着药箱逃命似的跑了出去。
齐九桉眼神怨恨,听不得裴璟辞说这种话,反笑他:“可是伤她最深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裴璟辞脸色愣住,眼神下意识躲闪,柳姳音中毒,确实是因为他,他难以辩解。
他垂眸望向柳姳音,她已经比前几日好多了,至少脸色逐渐有了血色,呼吸均匀有力,不再像个死人了。
想到那日她快要死了的模样,裴璟辞就觉得后怕,心中的愧疚之情愈发浓重。
他也不知道,他们之间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裴璟辞顾不得齐九桉,心疼地走向她,被齐九桉一把拦住。
齐九桉看他的表现,就知道自己说中了裴璟辞的软肋:“若不是因为你,她会遭此一罪”裴璟辞心里乱极了,眼皮也有些沉重,本就睡眠不足,身心俱疲,又被齐九桉这么刺激,他一时也顾不得轻声说话,语气暴躁地怒吼:“我承认,是我害了她,可我难道连看一眼都不行吗?说起来,我和她才是最亲的人,你怎么样都只是个外人,不要再对我一副正宫语气赶我走。”
“你……”齐九桉被气得无法反驳,却还是将柳姳音牢牢挡在身后,义正言辞道:“就算是外人,我也不能放任你肆无忌惮地伤害她。你最好离阿音远一点!”
争执声中,身后一个虚弱的声音忽然响起,低得如蚂蚁一般不引人注意,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柳姳音嗓音低哑,努力从喉咙里发出一点点细微的声音:“他不是外人。”
裴璟辞和齐九桉双双放下争执,跑到柳姳音床前一脸惊喜地看着她。
柳姳音缓缓睁开眼睛,面前是两张俊朗不凡的脸,一张脸干净整洁,带着欣喜的笑,而另一张脸上凝着血丝和灰土,那么年轻却好像遭遇了万分艰辛困苦。
齐九桉率先开口:“阿音,你终于醒了。”
她醒来的时间比赵太医预估的还要早,看来解药果然是厉害。
其实柳姳音早就醒了,这毒药当真奇怪,她的意识常常是清醒的,她能听到身边人说话做事,可她却不能做出回应,毒药麻痹了她的神经,她只能听着那些人在自己耳边哭泣。
她抬眸,和裴璟辞对视了一眼,只一眼便立刻收了回来。
裴璟辞却已是满足,露出一抹柔和的笑意,眼眸中似乎盛着泪水,虽然始终沉默,可看着柳姳音醒来,他也算安心了些。
齐九桉又问:“阿音,你刚刚说什么”柳姳音浅浅露出微笑,看着齐九桉肯定地说:“我说,你不是外人,你是我的朋友。”
裴璟辞没想到她醒来第一句话竟然是说这个,心中郁闷极了,想要开口同她说些什么,却不知该从何说。
得到肯定的齐九桉隐隐得意,但还是首先关心地问:“你有没有不舒服,需要不要找赵太医过来”柳姳音轻轻晃了下头,便感到头痛欲裂,咬着牙强忍不适,对齐九桉道:“世子,我想单独和裴璟辞说几句话。”
三个沉默了一瞬,齐九桉看了一眼裴璟辞,无奈点了点头:“好,那我先出去,你有事叫我。”
他猜想两人大概又有些话说,自觉退出房间,看着紧闭的门,他心里不是滋味,虽说这次柳姳音中毒因裴璟辞而起,可到底裴璟辞也是不辞劳苦前往边关为她求得了药。
齐九桉担心,柳姳音会因此对裴璟辞心软。
齐九桉走后,裴璟辞才敢走近些,他自知自己身上脏污不堪,所以蹲在她床边,没有让自己碰到她半分。
他走近时,柳姳音才彻底看清他身上风尘仆仆的狼狈模样,她似乎很少见他这么疲惫邋遢、不顾及形象的样子,一时心情复杂。
他的手掌上有泥土有血渍,见她望过来时,还特意望衣服上擦了擦,明明那么困顿,却还是眼睛亮亮地注视着她,生怕少看她一眼。
柳姳音咳了一声,开口却是尖锐的质问:“裴璟辞,看到我这样,你可满意了”
第70章 苦茶「不是茶苦,是心苦」
“看我如此愚蠢,自作自受,你该满意了吧”柳姳音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和戾气,好像在怪他害了自己,也怨自己愚蠢中了奸计。
“阿音!你别……”裴璟辞不忍听到她这样说,焦急喊出她,却意识到声音太大,怕把她吓到了,连忙止住了声。
他眼帘低垂,声音也低沉下来,愧疚又纠结道:“对不住阿音,这件事确实并非我的意思,我没有让他们这么做,这件事我会给你个交待。”
“不用了。”柳姳音手肘撑在床边,想要起身,却因为中了毒,手脚无力,只能这样斜撑着瞪裴璟辞。
裴璟辞见状,又将粗糙的手掌在衣服上使劲儿擦了擦,伸出手臂想要扶她,却被柳姳音抬手挡住。
柳姳音语气强硬得不留一丝情面,不愿与他接触,仿佛像在驱赶一个甚是厌恶的敌人,缓声道:“你不必这么假惺惺,说到底我中毒是因你而起,即便你说并非你本意,我难道就要相信你吗?”
“你不信我吗?”裴璟辞愣住,瞳孔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信不信有这么重要吗?”柳姳音自嘲道,“反正都是一颗弃子了,能杀死最好。”
她闭上眼睛不去看他,嘴角扯出冷淡的笑,即便她知道此事绝非裴璟辞的意思,可这其中的利益与人情关系她已无暇去思索了,她真的有些累了。
裴璟辞彻底压抑不住情绪了,想到自己这连日奔波为了她求药,几天几夜没合眼,回来也不愿离开,就是想等她醒来亲自和她解释,她怎么能不相信自己呢?她怎么能这么想自己呢?
他忽然发疯一般,抓住她的肩膀,强迫她面对着自己,赤红着一双眼,忍不住嘶吼起来,诉说情绪:“你不信我你为什么不信我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惺惺作态的人吗我们相知相守四年,你有没有真正认识我!”
她被他抓的肩膀酸疼,拼命挣扎,在他的情绪感染下,她也激动失控地宣泄:“四年四年算什么你有真心把我当成一个真正的人来看吗”“你只是把我当成一颗可以利用的棋子,训练我,给我一点甜头,然后让我继续无名无份的跟着你一辈子。”她梗着脖子,脸色涨得通红,眼眶湿润起来,悲哀地说。
“不是这样的,你怎么总是这样说,我待你这么好你为何还是这些想呢?我若是真的只把你当棋子,何须千辛万苦为你寻药”裴璟辞摇头,抬手抚摸着她的脸。
与他的肤色相比,她的脸是那样苍白,即便因为情绪上涌而有了些许红润,可瞧上去还是一脸的憔悴,只是勉强打起精神。
柳姳音沉默不语,若是放在从前,裴璟辞这么做她一定会很感动,可是他做了让她无法原谅的事,她清醒知道,她因为他才遭受到这么多伤害的。所以今日他多她再好,她也没办法放下怨恨和误解。
胸口一阵翻涌,柳姳音忽感疼痛,来不及反应,下一刻一大口血从她口中喷薄而出。
裴璟辞扶着她,暗红色的血就这么突然喷在了被褥上、床榻上,还有一些落在裴璟辞的衣袍和她的衣衫上上,黑色的衣袍上浸湿一大片血污倒是不明显,可她身着素衣,胸前大半片衣襟都铺染着一层血渍,像开在雪山的红莲,是那般触目惊心,把裴璟辞吓得脸色一变。
他一边帮柳姳音轻拍着背,让她把嘴里的血吐完,一边朝门口怒喊:“齐九桉,快叫赵太医。”
柳姳音呼吸渐重,胸口的疼痛像藤蔓一样逐渐蔓延,明明痛得连呼吸都维持不住,却还是抓着裴璟辞的手,嘴角挂着血,如艳鬼一般,深深地望着他。
“裴璟辞你就放过我吧,行吗我就这一条命,经不起你们这么折腾。”
“往后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桥,你和谁有关系我都不会过问。”
齐九桉带着赵太医着急忙慌地闯进门,一众侍女也跟着进屋,又是帮忙拿换洗衣服,又是去倒水盆……原本安静的房间里变得嘈杂忙碌起来。
裴璟辞眼眶又酸又疼,僵在原地,眼神受伤似的悲戚,盯着那一大片血,又看着柳姳音,紧紧握住她手,片刻后又松开。
人声喧噪中,柳姳音看见裴璟辞喉结轻微地滚动,听见他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妥协道:“好,我答应你,不会主动来寻你的事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他起身从床榻上离开,柳姳音没想到他这么爽利,被他刚刚握住的指尖还残留的他的体温,灼热感逐渐加深,难以忽视,她的心脏在沉重地跳动。
柳姳音吐血是赵太医始料未及的,一面忙着诊治,一面命人帮忙,众人围绕着她的床榻前手慢脚乱地帮忙,齐九桉也在一旁焦急,人群来回簇拥,很快就把裴璟辞挤到了最外面。
与他们的慌乱想必,柳姳音却是心绪平稳,躺倒在床上,她微微侧头,在被众人环顾的外侧,人影交错的缝隙里,望见了眼神黯淡破碎的裴璟辞,像一只被遗弃的孤冷小狗,只能站在喧哗之外无望而落魄地看着别人。
两人的目光隔着人群在空中交汇,下一刻裴璟辞就主动收回了视线,转身消失了柳姳音视线范围内。
柳姳音心里忽然升腾起难以言表的奇异滋味,说不清道不明-
裴璟辞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定远侯府的院子许久,直到柳姳音的房间恢复了安静,赵太医擦着额头的汗走出来,他才叫住赵太医。
“她怎么样了”裴璟辞望向那扇紧闭的门。
赵太医叹着气:“没有性命之忧,把内里的毒血吐干净就好了,只是这次伤得太狠了,接下来得好好调养才行。”
裴璟辞点了点头,垂眸喃喃自语:“是我害了她……”
他转身走出来定远侯府,如行尸走肉一般,回到璟王府,面无表情地沐浴更衣。
清岩给他沏着茶,清崇过来禀告这几日的事情。
“老将军说,让殿下回来时去见他一趟。”清崇顿了顿,“他说殿下走的这几日,都是他在帮忙周旋善后,希望殿下能不计前嫌,和他见面商谈。”
裴璟辞挑了下眉,李忠彦这是在主动向他求和他那日匆忙离京,连明帝都未告知就一走了之,为了救柳姳音扔下了一堆烂摊子,是李忠彦的人在明帝和朝臣面前寻了理由,避免他们知晓,又把楚嫣和朔风堂糊弄过去,否则裴璟辞此刻必然自身难保。
虽然李忠彦确实帮了他很多,但是归根结底,这件事也是因李忠彦的擅作主张而引起的,他做这些是份份内的。
裴璟辞揉着眉心,从定远侯府离开后,疲惫感侵袭而来,累得他身心俱痛,他摆摆手,有气无力道:“说我今日不方便,后日再说吧。”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李忠彦,他说过要给柳姳音一个交待,可是现在他又真的动不了李忠彦,哪里能真正给柳姳音一个妥善的结果呢。
哦对了,他还答应阿音不再去找她呢……不去找她,他该怎么做到呢?
裴璟辞想着,低头抿了一口茶,一股浓烈的苦涩感布满他的口腔,连舌尖都苦得难受,他喝了久的茶,从未觉得什么茶苦得难以接受,今日的茶还是头一次让他喝得痛苦。
他皱着眉头问:“这茶叶换了吗?怎么这般苦”清岩挠了挠头,疑惑不解道:“没有啊,府中的茶一直都是同一种茶,从来没有换过,殿下以前也没觉得苦啊。”
裴璟辞默声不语,垂眸凝视着茶盏中浮动的香茗,眼中浮现一抹幽怨。
原来不是茶苦,是自己心苦啊。
清岩又念叨着说:“阿音姐之前也说王府的茶太苦了,还不愿留在府中喝茶。”
“什么时候”裴璟辞有些惊讶,他似乎没有听过柳姳音这样说过。
“就是从前殿下在贫民宅为救阿音姐受伤,阿音姐来送饭,她人明明都走到这儿了,却还是不愿进去,还说璟王府的茶苦。”清岩回忆道。
裴璟辞握着茶盏的手晃动一下,嘴唇不自觉微张。
原来是那时她偷听到的他和李忠彦的谈话,原来那晚她来过啊。
她满心欢喜来送饭探望,以为他们之间美好如初,却听到他那样说,心里该有多痛啊。
裴璟辞唏嘘一声,又抿了一口茶,想起他幼时在冷宫里吃了许多馊饭冷淡,后来他喝这种茶时,并不觉得苦涩,只觉得此茶提神醒脑,香气宜人,后来璟王府就只有这一种茶了,从未有人和他说过这茶真的很苦。
今日面对着柳姳音挖苦讥讽,他也是第一次察觉她这么讨厌他。
裴璟辞无奈地笑着,璟王府的茶这般苦,他以前竟从未发觉。
清崇在一旁察言观色,忽然问道:“殿下,那我们之前对阿音的计划,还要继续吗?”
裴璟辞露出犹豫的神色,心中万分纠结,不知该如何决定,闭着眼睛沉思半晌后,艰难道:“继续。”-
柳姳音静养了两日,身体逐渐恢复了,精气神也不错,偶尔能下床在房间里走动走动,就是齐九桉见到会担忧地劝她回去休息,生怕她累着了。
柳姳音无可奈可地笑着:“没关系,我哪有这么弱,这毒来得猛走得特猛,我现在已经感觉很好了。”
说完,她又伸展着腰身,向他证明自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齐九桉不管不顾,硬是把她赶回了屋,劝慰道:“那怎么行,天越老越冷了,还是回屋好好静养,等彻底好了再出来。”
柳姳音哭笑不得,自定远侯去世后,她便觉得齐九桉越来越稳重了,听说前几日在明帝面前把卢家的事曝光出来时,言辞犀利,不卑不亢,字字句句直指卢家与权贵的勾当,把裴瑞谦也说得不敢还嘴,当真是成长了。
此刻他更是像她的兄长一样严厉,强行把她关起来让她好好待着。
她没见过他这么强势的时候,一下子竟联想起了裴璟辞。
这一联想让抱着手炉和齐九桉说笑的柳姳音笑容冷凝住了,她突然收敛起神色,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自那日在人群看了一眼裴璟辞,他那落寞的模样就在柳姳音脑中挥之不去,总是时不时想起他。
按理来说,以柳姳音的脾性,她经历此劫,定然心里存了很多怨气,势必要报复回来才对,可是她如今没有这种想法,她感到内心茫然而空虚,心情平缓,就好像早就预料到这种事情会发生一样。
齐九桉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关切地问:“怎么了阿音是不是不舒服了”柳姳音摇了摇头,忽然想一个人待会儿:“没事,就是有点困了。”
齐九桉识相地点点头离开:“有什么事叫我。”
待在空荡荡的房间时,柳姳音才有一点喘息的机会,这几日好些人都来探望她,让她不得不应对他们的关心。
她躺在锦被上,心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可就是觉得难受,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就这么挣扎着,不一会儿竟然真的睡着了,这一觉一直睡到半夜。
窗外月色朦胧,一缕温和的银辉洒在柳姳音床前,她没有关窗,迷迷糊糊间就被外面的光线惊醒了。
醒来后柳姳音便再没有睡意,索性就这么躺着欣赏了一会儿月光,在床上翻了一下身,一个高大的黑影就这么赫然立在站在她床边,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静静注视着她。
柳姳音猛然被吓得花容失色,寒毛竖起,刚想叫出声,嘴唇便被冰冷的手指堵住。
“阿音,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