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酣春娇寐 书生尔尔 32081 字 10天前

第91章 不忍「看你卑微地在磕头认错」……

柳姳音不知何时也哭了,自责和悔恨的感觉如洪水般快将她淹没,她低着头抵在裴璟辞肩头,泪水打湿了他的肩膀,感到无比屈辱,紧紧咬住嘴唇。

她后悔自己没有在黄泥村时当场自刎,否则就不会连累明月阁,也不会拖累围剿尉迟烽的计划,更不会……让裴璟辞受此屈辱。

她万不敢想裴璟辞会为了她做到这种地步,宁可被折辱也不愿意反抗尉迟烽。

柳姳音扬起头,注视着他,带着哭腔埋怨他,也埋怨自己:“为什么要听从尉迟烽的话,你为什么不直接带人围城,你管我做什么,我就应该死了算了……”

裴璟辞双手捧起她的脸,用颤抖的指腹去擦拭她眼角不断流出的泪水,眉眼低垂,温和地安慰她:“傻瓜,你若再死一次,是想让我也跟着死一次吗?我说过我受不住的,我说过,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儿。”

他说的她当然明白,因为在意才会不顾一切,因为在意所以不敢拿她性命做赌注,可是谁都可以这样做,唯独裴璟辞最不应该这样做,他明明最在乎自己的得失,为什么偏偏要这样呢?

原本坚韧的心开始因此而动摇了。

她摇着头,声音不自觉颤动:“那,那也许有别的方法呢,再说了,就算我死了,杀了尉迟烽也算是告慰我的亡魂啊……”

裴璟辞吸了吸鼻子,望见尉迟烽逐渐烦躁的神色,心中闪过一丝忧虑。

他轻柔抚摸着柳姳音的发顶,依依不舍地凝望着她,贪婪地想多看她一眼,柔顺的发丝在他指间穿梭交缠,像极了他们此生命运交织,最终又不得不分离。

裴璟辞眼眶含泪,突然双臂拥紧她,感受着她的呼吸和胸腔震动,这样鲜活的人,以后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见了。

他附在她耳边作最后的告别:“好了别哭了,尉迟烽不会让我们说太久的,出去时,记得走东南方的官道,那里沿途都有我们的人接应。”

柳姳音愣住,耳边裴璟辞的声音还在继续,嗓音清冷,如空中明月般带着凄冷的遥远感。

“阿音,出去之后,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我不在你身边烦你了,你应该能过好自己的日子。”

“你要是再找其他人,齐九桉或是良配,但还是要你自己喜欢就好。”

他这是在说遗言裴璟辞松开了她,露出一个稍显温暖的笑容,可在柳姳音眼中依旧是在强颜欢笑。

柳姳音怔怔地看着他,一时慌乱起来,心被什么东西猛猛击中,她感觉心底一处隐秘的血肉角落正在被抽离。

她急忙抓住裴璟辞的手腕,眼神变得惊惶不安,脸颊泛起忧色,突然间茫然失措:“裴璟辞,你要做什么你想干什么”夜风呼啸中,一片带着寒意的雪花落在柳姳音通红的鼻尖,裴璟辞替她轻轻擦拭眼泪。

雍州城上空,鹅毛般雪花纷纷扬扬,随着北风席卷而来,又急又快,不一会儿街边树梢上已经覆盖了一层薄雪,浅浅银装点缀,让这座城显得不那么凄凉了。

尉迟烽弹弹衣袍上的雪花,不耐烦地催促他们:“时候不早了,璟王还是早点让她离开吧,老夫一会儿还有要事与璟王详谈。”

柳姳音抓着裴璟辞的手腕不放,裴璟辞无奈地笑笑,从她手里挣脱出来。

“下雪了,你回去时要多穿点。”他轻轻叮嘱。

尉迟烽让人牵来一匹马,从裴璟辞身前拉开柳姳音,强硬地分开他们二人。

她实在不知道裴璟辞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他和尉迟烽之间又有什么承诺,她不想这么走了,于是虽然身体被人拉开,她的目光依旧追随着裴璟辞,回首懵懂地凝望他。

大约猜到她心里想着什么,裴璟辞站在原地,语气从容而坚定,轻声道:“走吧,放心,不会有事的。”

可柳姳音心中还是惶惶不安。

雪花纷飞中,柳姳音被迫骑上马,看见裴璟辞翘首点头,她才伸出手指,纠结地握紧了缰绳,眼帘无助地垂下。

在裴璟辞期盼的目送中,柳姳音果断地踏上前路,朝着城外奔去,马蹄声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和背影也越来越远。

直到看见她迎面被清崇清岩接应,裴璟辞脸上的温和笑意转瞬即逝,收敛起脸上的神情,负手而立,沉眸审视着尉迟烽,唇线抿直,眉宇压低,冷俊的面容上露出一抹阴冷和愠怒。

即便白衣上血迹斑斑,也是一副不易接近的威严模样,气场森冷。

尉迟烽却是一脸□□,姿态高傲又不屑:“璟王,请吧。”-

出了雍州城,柳姳音迎面遇上来接应她的清崇清岩,汇合之后一行人皆是沉默不语,齐齐地望了一眼那紧闭的城门,不用说也知彼此心里不舒坦。

他们各怀心事地回了雍州城外的山脚下,此地偏僻隐蔽,还能监视着雍州城的一举一动,因而御林军和明月阁都在此处驻扎。

营帐中温暖如春,清岩给柳姳音倒了一碗姜汤暖暖身子,清崇起身要去为她请郎中。

柳姳音饮了一口姜汤,滚热的汤水灌进喉咙,热气腾腾兀兀,柳姳音感到一股绵麻的温暖在顺着经络蔓延,烫得她冰冷僵硬的四肢忽而颤动。

柳姳音这才从一阵麻木中惊醒,她叫住清崇清岩:“你们两个等一下,我有话问你们。”

清崇清岩面面相觑,垂着头回到桌前端坐,柳姳音指尖摩挲着碗壁,垂眸盯着碗中波光粼粼的汤水,轻声问:“你们,都看见了吧?”

“嗯……”清崇清岩同时回答,难受地含糊了一句。

“都忘了吧,把这件事情忘了,以他的性情,他肯定不愿意再忆起此事。”柳姳音顾及他的颜面,不忍心地交待道。

其实跟过来的人都是裴璟辞的近卫,对他最为忠诚信服,裴璟辞受辱的事情,他们必然不会传出去,最该担心的尉迟烽的人。

想到尉迟烽那时得意奸邪的嘴脸,柳姳音就觉得恶心,她自己都忍受不了这样的侮辱,裴璟辞怎么受得住呢?

柳姳音胸腔起伏,呼吸声因为怒气而粗重,虽然安定地坐在这里,可内心却差点崩溃。

她一闭上眼睛就想起裴璟辞跪在城门前的场景,那么人注目着他,他那样高傲冷漠的人,怎么能这般做呢……

虽然柳姳音恨裴璟辞,恨不得他日夜备受抓心挠肝之苦,可这不代表,她愿意看见他被别人这样侮辱。

不行,越想越气,往日滔天仇恨和今日所受羞辱交织,让柳姳音心中怒火燃烧得更加旺盛,已经到了没法停歇的程度。

她思考了片刻,忽然重重搁下碗,碗中未喝完的姜汤溅了出来,眉心不悦地蹙起,凝着一片阴沉的情绪,幽深的双眸中浮现出无处发泄的怒意和怨恨,连视线扫过来时都如一把寒刀,冷得瘆人。

清崇清岩被她吓了一跳,直愣愣地盯着柳姳音,想看她要做什么。

柳姳音嗓音低沉而冷厉:“裴璟辞来之前有交待你们什么时候吗?你们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他的计划。”

清崇无声地叹了口气,纠结道:“殿下的打算是,等镇西军拦截岭南军援助尉迟烽,等到尉迟烽孤立无援、山穷水尽之时,我们的人连同朝廷的军队再一举攻下雍州,活捉尉迟烽。”

柳姳音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指点着额头,拧眉道:“这是要将尉迟烽困死在这儿啊,裴璟辞就没想过夜长梦多,尉迟烽会另寻他法”“想过。”清崇点头,继续道,“所以殿下的另一个计划就是,救出你后直接强攻雍州,不必顾及他的性命,打尉迟烽一个措手不及。”

闻言,柳姳音怔住了,尉迟烽敢挟持裴璟辞,就是仗着朝廷不会动他,可裴璟辞却要以自己为饵,让所有人都不必管他,强硬攻城,着实令她意外。

她又问:“既然有强攻的实力,为何不早早进攻”清岩接过话头:“殿下说了,那尉迟烽是丧心病狂的疯子,阿音姐在他手里,我们万不可轻举妄动,以免激怒他伤害了你。”

柳姳音默然,浓密乌黑的长睫在她脸上落下一片阴影,遮去了她目光中的落寞和苦涩。

她忍不住在心中感慨,裴璟辞啊裴璟辞,你的真心到底是怎么样,我实在看不懂。

气氛微妙了几分,柳姳音轻咳一声,了解完裴璟辞的谋算,接下来就要靠她。

“我明白了。”她眸光闪着清澈的光,眼神透出一股坚定和严肃,势在必得的口吻道:“那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等着尉迟烽用裴璟辞的性命要挟明帝,尉迟烽不是善茬,我们也要早做打算了。”

清崇听着她这样说,就知她心里已经有打算了,他知她不是可被轻易拿捏、轻易服输的人,这次尉迟烽伏击她、折辱裴璟辞,她定不会轻饶了尉迟烽。

所以,清崇此刻无比想象柳姳音,跟着一同坚定点头:“嗯,我们一定不能那老贼如愿。”

清岩看到柳姳音忽然振作起来,心里那抹憋屈彻底烟消云散,充满信心道:“阿音姐,你打算怎么做,我们都听你的。”

三个人来到沙盘前,面对着沟壑分明的地形,分析起如今的局势,表面上看是裴璟辞和尉迟烽双方在博弈对抗,可在这儿背后,还有裴瑞谦和薛党。

他们想利用尉迟烽谋反,将裴璟辞也拉下水,这么看,尉迟烽要裴璟辞入雍州,很有可能有裴瑞谦和薛国公的手笔。

清崇也推断:“我猜想尉迟烽一定会送信给陛下,到时牵连我们,瑞王就能坐收渔翁之利了。”

“那我们得瞒着此事才行。”清岩焦急道。

岭南大军未赶来支援,为了抵抗朝廷军队的攻袭,雍州城已被尉迟烽下令封城了,暂时没有人能出城,可是雍州半靠山侧,本就易守难攻,尉迟烽若想派人送消息,从哪里钻了空子出去,也不无可能。

柳姳音思虑再三,眼底拧着一抹明显的忧虑和焦急,脸色凝重:“这样,清崇清岩,通知明月阁的弟兄姊妹们,分别守在雍州城外各个方向的路口,无论哪一条路,无论在哪里,只要看见可疑的人立刻抓回来盘问,一定不能让尉迟烽写信挑衅陛下。”

清崇清岩觉得有道理,立刻出门办事,没有一刻拖延。

柳姳音则继续站在沙盘前,盯着雍州的地形望得出神。

不知为何,她心里很慌很空,像长久结痂的伤疤被人揭开了,本以为伤口已经长好了,可揭开之后会发现,伤口依旧血淋淋的,依旧是温热、难以忽视。

她本来以为她最希望裴璟辞死了,他当初勾结尉迟烽,如今也不过是他的报应罢了,可如今竟然开始担心起裴璟辞了。

深夜里山中传来一声声狼嚎犬吠声,带着一丝静谧的恐怖感。

柳姳音坐在椅子上,手指纠结地攥紧袖子,仰头心里默默道:“裴璟辞,你可不能这么轻易有事,我还想在看你卑微地在我面前磕头认错呢……”-

与此同时,阴暗潮湿的牢房里,裴璟辞被铁链捆在铁架上,一道又一道带刺长鞭接连拍打在他皮肉上,外袍已经被剥下,露出单薄的里衣,此刻已经被血染红了,洁白的衣衫上染着一大片腥红艳丽的花,破烂红花之下,是裂开狰狞的血肉。

雪夜里,血液很快就冻成冰了,凝在裴璟辞的里衣和肌肤之间,寒意逼人,他的体温在逐渐变冷,四肢被冻得发抖。

裴璟辞咬住牙,呼吸声一下比一下急促,每动一下都是剧痛,他只觉得头晕目眩,火辣钻心的疼痛在他身体四处铺展在,身体好些地方已经血肉模糊了,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沁出,冷汗直流,更让他难捱。

而在此之前,裴璟辞几乎尝尽了雍州城内的所有刑罚,以及尉迟烽的逼迫的各种手段,即便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了,裴璟辞仍然没有断气。

因为尉迟烽痛恨他背叛自己,所以只想折磨他,让他生不如死。

一百道鞭子落下,裴璟辞胸腔震动,猛地哕出一口鲜血,脑袋耷拉着,气息渐渐微弱。

尉迟烽悠哉悠哉地走到他面前,注视着面前憔悴而狼狈的璟王,心中更是快意得不行,脸上阴笑不止:“怎么样璟王,考虑的如何,和老夫一起打天下,可不是笔不错的交易啊!”

裴璟辞抬起头,双目猩红,俊朗的面容此刻苍白如鬼,一道血从额头的伤口流出,沿着他五官轮廓,将他的脸硬生生分成了两半,嘴唇也被血染得娇艳无比,看上去活像地狱爬出的厉鬼。

“哼。”他冷笑一声,开口时声音已经喑哑得不行,却仍能听出他话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尉迟烽,你做梦!我死也不会与你同流合污!”

他有些后悔,自己哪怕早点对尉迟烽下手,也总比现在强,现在他是死也不成,活也不成。

裴璟辞抬眸对上尉迟烽,眼神锋利如刀,藏着是无穷无尽的杀意和仇恨,面色更是暴戾阴狠,毫不掩饰对尉迟烽的愤怒和仇恨。

若是眼神能杀人,此刻尉迟烽早就被千刀万剐了。

尉迟烽满是皱纹的额头抽动了几分,缓了些语气,换个话术继续劝道:“璟王应该知道,瑞王的人其实在暗中协助了老夫,他说是你故意陷害老夫,希望老夫能杀了你。可是老夫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配站在我身边的,合该是璟王才对。”

“璟王啊,你若是能和老夫合作,今日之后杀了薛党为母祖报仇不成问题,还能杀了明帝上位,你真的不考虑吗?”

一口鲜血再次哕了出来,裴璟辞重重地咳了好几声,才喘着粗气好奇地打量他,察觉到尉迟烽似乎很是执着,唇角微微轻轻勾起,眼睛透着光,纳罕道:“尉迟烽,你为何这么执着于与我合作,你这么恨我,为何不直接杀了我”尉迟烽做起高傲的姿态,看着裴璟辞似有所思,满面笑容,意味深长道:“既然你问了,那老夫就直说了,岭南有一巫师能通晓万事、预知未来,老夫曾找过他占卜卫国的君主,他说了卫国的下一任君主只能是你,若有人逆天而行,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那位巫师在岭南远近闻名,所预言之事无一不应验,于是尉迟烽曾特地找他算过,他说他没有君王之命。

后来尉迟烽拿到了几位皇子的生辰八字再算,巫师当场震惊,直乎唯有裴璟辞才是未来天子之命,尉迟烽对此深信不疑。

原来如此。

裴璟辞心中轻笑,终于明白为何他第一次找尉迟烽时他拒绝同盟,可第二次他带着楚嫣去找他时,他就立刻应了下来,原来是为这个占卜。

他也终于明白了,尉迟烽囚禁他在这里,是为了助他登基,以后好掌控他便于“挟天子以令诸侯”。

裴璟辞冷笑,讥讽道:“你算到我是天子之命,怎么没算你能活到我成为天子的时候吗?你有命成为天子之臣吗?”

刻薄嘲讽的传到耳中,尉迟烽恼羞成怒,气得一拳捶在他胸口,骨骼被猛烈撞击,疼痛感更加难忍。

临走之前,尉迟烽立眉竖眼:“如今,可不是你来做主的时候,你的生死可全在老夫手中,你最好老实点。”

尉迟烽不愿多言,回了书房就要给明帝写信-

“而今天下鼎沸,风雨飘摇,陛下无贤德,瑞王无才能,唯有璟王才是天命所托,若陛下不想兵戈扰攘、国无宁日,不如放过臣与二十万岭南军,许臣回岭南休养生息,也恳请陛下识得身边奸佞,铲除薛家,防患其对江山图谋不轨,为表忠心,臣愿效犬马之劳。”

“啪”的一声巨响,柳姳音面色愈发严肃阴沉,把信重重拍在桌子上,神色又着急又恼怒,赫然而怒,指着那封被拦截的信怒骂:“尉迟烽这个疯子,他这信信中摆明了以裴璟辞之名威胁陛下,谋权篡位。”

清崇此时也维持不住平日的稳重,担忧道:“他这么痛恨殿下,执着拉殿下下马吗?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真是个狂妄的疯子。”

清岩没有他们两个聪明,不知道该怎么办,神色忧虑焦急:“尉迟烽是要害殿下吗?那阿音姐,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容我想想。”柳姳音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冷静冷静,即使如今信被他们拦下,但他们也不能再这么干坐着了。

她蹙起眉,语气急切:“不能再等下去了,裴璟辞在雍州停留时间越久,陛下就越会起疑,到时薛党再在一旁撺掇,裴璟辞就有通贼反之名了。”

清崇清岩齐齐抬眸,目光希冀。

柳姳音托着下巴思索,斟酌良久才继续道:“裴璟辞的办法都不可行,我们既不能强攻,也不能死等。”

清崇清岩觉得有道理,点头应声。

柳姳音在绞尽脑汁地思索该如何是好,若是平日围猎什么人她或许在行,只是如今要对抗尉迟烽的岭南军,还要攻城救人,她实在有些费力。

若是裴璟辞,他会不会有更好的计谋吧?

她忽然想到:“还有镇西军,他们是天子之师,有理由来救裴璟辞。”

似乎找到突破口,柳姳音吩咐他们:“清岩,你去找镇西军,即便他们现在在阻击岭南军,你也要求他们调来一队人马,我们合力攻打雍州城,清崇你有懂兵法你来指挥。”

“那你呢?”清崇盯着柳姳音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给我准备好上好的武器,刀要磨锋利些。”柳姳音撸起袖子,目光坚定,露出势在必行的神色,“我要潜入雍州城。”-

这是裴璟辞待在地牢的第三夜,夜深人静,尉迟烽见他已经没有几块好肉了,就将他丢进了牢里不管不问。

雍州城下了三天的雪,外面积雪封霜,雪快要把屋檐和树梢压塌了,冰雪封城,又缺少过冬的炭火和粮草,尉迟烽这几日显然有些着急,一面给明帝写信,一面威胁城外的御林军和明月阁,要他们送来物资,否则裴璟辞性命不保。

按照柳姳音的指示,他们每日真的送来定时送来了粮草。

裴璟辞对此事全然不知,他脑袋昏沉沉的,伤口似乎感染了,脓水时不时从他伤口上流出,牢房里积雪化成寒冰,明明冷如地窖,堕指裂肤,他穿着单薄的里衣,却对温度全然没有感知。

俊秀脸庞上一阵红如烈火一阵白如皎月,实在是有些吓人。

他把柳姳音平安送出去了,所以此刻裴璟辞完全没有挣扎求生的欲望,若是死了,尉迟烽应该不会来威胁明月阁和明帝。

他靠坐在墙边,无力地抬头仰望屋顶,因为外面有积雪,屋顶还往下滴着水。

裴璟辞见状无奈地笑起来,笑容惨淡,眼神中没有半分光泽,如活死人一般,无奈而悲伤。

幼年时他就待在这样的冷宫里求生,没想到活了这么多年,临死时竟然也在这样的环境下等死,真是命运弄人。

忆起往昔,裴璟辞忽而有些难过,亦有些感慨,就这样活活病死,也是挺好的,就是不知道柳姳音知道会不会难过。

想到柳姳音,裴璟辞心头更是五味杂陈,他对不起她太多了,所以他希望他死了,她没有那么难过,能开开心心过接下来的日子就好。

思绪逐渐迷离,裴璟辞感觉自己要昏死过去,“嘭”的一声,牢房门被人打开,尉迟烽指挥着人把他搬出去。

“快,快把抬出去,雍州城马上就要出事,咱们得赶紧走。”

裴璟辞意识猛然情绪,心头疑惑,坐起来任凭旁人牵着他手脚上的锁链往外走。

走到外面,视线终于明晰起来,裴璟辞望见城外火光冲天,打斗声响彻云霄,而城内,高楼之上,亦被点燃了浓浓烈火。

裴璟辞诧异外面发生了何时,目光锐利,警惕地观察四周,想要借机逃脱。

前头尉迟烽忽然停住:“裴璟辞,你真是好一手计谋,你的那些好下属,为了对付老夫,竟然连你的命都不顾了,老夫现在就把你压在城墙上,让他们瞧瞧他是怎么被你逼死的。”

话音刚落,突然空中闪过一道利箭,直直射中尉迟烽掌心,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又被一个急闪而出的黑影猛地一踹,掀翻在地。

尉迟烽在地上痛呼,黑影落地,一个充满厌烦和敌意的声音传来:“老东西话真多。”

面前黑影孤勇坚毅,如从天而降的独胆英雄,带着气壮胆粗的勇气,头顶马尾随风飘起,发间传来阵阵幽香,似曾相识。

“阿音!”裴璟辞眼眸突然被点亮了,不可思议地出声,期待又害怕。

第92章 缓和「每晚都来」

面前刀光闪烁,锋利的刀尖直对着他们,柳姳音整个人都紧张警惕地戒备着,不敢有一丝松懈。

听到裴璟辞喊他,她才匆匆转头回给了他一个冷静的眼神而后脚步往后退了一步,将裴璟辞护在自己身后。

裴璟辞先是震惊了一下,惊讶她竟然回来救自己,随即眼眸中显露出急色,面上担忧未消,忍不住急躁地斥责她:“你怎么回来了,真是不要命了”柳姳音没有理睬他,垂眸注视着尉迟烽。

在柳姳音跳过来踹飞尉迟烽的那一刻,他的人就已经冲上来包围住他们了,如今柳姳音和裴璟辞被层层围困,再次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

尉迟烽被人搀扶着从地上爬起来,抬头看见四周屋顶和围墙上隐藏的十几个身影,不禁骄狂地嘲笑道:“你就带这么些人来,真是不自量力,也太不把老夫当回事了吧。”

“来人,把他们都给我抓起来,绑到城墙上,让外面的人看看!”尉迟烽退到外围,愤怒地举着手臂直着他们,命令周围将士一拥而上。

随着他一声令下,此处所有的将士纷纷手握尖锐武器攻了上来,柳姳音孤身一人举着长刀勉强应对。

裴璟辞跟在她身后,手掌扶着她的肩膀,拧眉催促道:“阿音,你能脱困就赶紧先走吧,尉迟烽不会杀我的。”

“少废话。”柳姳音停住手,从腰上拔出一把长刀,扔到裴璟辞手里,语气强硬道,“我们谁都死不了。”

她既然冒险来了,必然是抱着万分决心而来,今日,她不仅要救裴璟辞,还要活捉了那老贼,让他为这些年做的丑恶之事付出代价。

柳姳音环顾四周,眼神坚毅,在黑暗中发着异常的光芒。

她吹了一声口哨,隐在暗处的年川就带着人冲出来了,他们身处高处,借助地形优势,地上而下地对尉迟烽的人进行围攻。

这是柳姳音最常用的偷袭战术之一,尉迟烽不了解他们,更是对高处不设防,突如其来的猛烈偷袭,让他们有些招架不住。

裴璟辞接过柳姳音递过来的刀,望着柳姳音坚毅不屈的侧颜,低头兀自轻笑了一下,感叹她还是一如既往不肯认输。

早已习惯黑暗的心被一双柔软稚嫩的手托举住,他忽然看到了希望。

他提起刀,轻蔑又轻松地展开笑颜,而后毫不犹豫地冲向了敌人,尽管身体孱弱,筋疲力竭,可仍挺直脊背,如从前无数次一样,守护好柳姳音的背后,扫清敌人。

双方缠斗不分伯仲,尉迟烽气急败坏叫来更多的人,势必要把他们统统拿下。

“真是不中用的东西,快上啊!”他站在不远处嚷嚷着,突然脑子反应过来。

他严防死守的雍州城,柳姳音是怎么带着这么多人闯进来的他们偷偷闯进城,不就意味着城内已经不安全了吗?

待尉迟烽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随着东南方位的一声巨响,城外大军的怒号声逐渐明晰,雍州城门破了!

城门被冲破,镇西军先锋的骏马奔腾,画着崔字的鲜艳旗帜飞扬而过,身后是成千上万的镇西军骑兵,他们的铁甲长矛在寒夜里发出威慑的银光,马蹄声欲要震碎地面,乌泱泱一片地涌入主干街道,如入无人之境。

他们训练有素,表情肃穆庄严,比起尉迟烽的精锐还要有压迫感,手中握着火把的火光将街边照得一片澄黄明亮,像是被点燃升腾的烈火。

一个嘹亮的女声在黑夜中呼喊:“镇西军奉皇命,捉拿反贼尉迟烽,尔等速速缴械投降,否则格杀勿论。”

局势突然逆转过来。

尉迟烽大惊失色,他的一万精锐之师,怎么连镇西军都抵挡不住。

他脸色黑沉得如同死人一样,身边将士将他团团围住,护佑他离开,咬牙大喊道:“将军快些离开,莫要再恋战,等回了岭南,再回来报仇也不迟!”

尉迟烽望着尸横遍野中,依旧完好无损、应付裕如的柳姳音和裴璟辞,双目瞪得又大又圆,满脸的不甘心,愤恨不平地咬牙怒吼:“你们,你们给我等着。”

眼见着岭南军就要过来,尉迟烽在众人拥护之下,沿着小道连连逃窜。

“想跑没门!”

柳姳音擦了额头的血和汗,握紧手里挂着血珠的长刀,双眸寒芒一闪,二话不说就追过去。

“阿音!”裴璟辞在身后叫她,可她一心追尉迟烽,哪里顾得上她。

其他人还在苦苦厮杀,没有人跟着柳姳音一起追击,裴璟辞很是担忧。

于是裴璟辞撑起身子,弯腰捡起被打落的刀,本就气喘吁吁,又突然咳了一口鲜血,他赶忙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擦去嘴角的血迹,强装镇定地拖着沉重颤抖的身体,也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雍州城内巷道纵横交错,错落参差,他们逃得快,进入巷道本就难以寻觅。

好在柳姳音在踹尉迟烽那一脚时,就往他身上撒了识踪粉,她闻着那细微的香粉味,小心又谨慎地搜寻尉迟烽的逃窜路线。

终于她在一个转角处,迎面撞见了尉迟烽和他身边的两个壮汉侍卫。

柳姳音没来及躲闪,左右侍卫同时出击,将她打得踉跄了几步,虽然她在倒地前挥手使出暗器,一刀封了他二人的喉,可还是被踹倒在地。

尉迟烽踩着她的背,气涌如山,黝黑的脸上又红又黑,阴沉吓人极了。

他双目猩红,状态几近癫狂道:“死丫头,还是落在老夫手里了,受死吧。”

此时尉迟烽眼里不再是逃生,而是被欺骗、被背叛、被人打败后的愤怒和疯魔,原本大好愿景变生不测,他不甘心自己竟然失败了,将要死在这里,不甘心自己被人算计了,不甘心自己活了大半辈子,还未实现称王称霸的大业,就被两个年轻人给毁了……

怒火和挫败已经到了极点,他本就是个癫狂没有理智的人,自尊和颜面被人掀翻,此刻更是激忿填膺,他望着柳姳音厌恶的脸奸笑出声,眼睛漆黑慑人,目露凶光,明晃晃的杀意渐起。

柳姳音背部被他狠狠踩在地上,骨骼和五脏六腑都在剧痛,一时无法挣脱,她回眸看着尉迟烽那扭曲恐怖的脸,仿佛地狱恶鬼,不由得胆寒,下意识想起何家村的那一夜。

“去死吧。”

尉迟烽夺过柳姳音手里的刀,笑容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加阴森可怖,满脸戾气,面目狰狞地举起长刀,瞄准她的细颈砍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闪现,下一刻尉迟烽就双手无力地扔下了刀,阴恻恻的哀嚎声从身后响起。

柳姳音瞪大了眼睛,看见尉迟烽的双手被从手腕处生生斩断了经络,顿时鲜血喷涌而出,浓重的血腥味刺鼻难闻,尉迟烽只能无力地垂着手嚎叫。

而他身侧,斩断他手筋的人,正是一脸得意的裴璟辞。

裴璟辞眉眼舒展,在昏暗的光线下五官更显明媚温和。

还好是他,还好有他。

柳姳音暗自庆幸。

他扶起柳姳音站起来,手搭在她臂弯,身体不由自主往她身上靠,勾了勾唇角,噙着一抹自豪得意的笑:“还是得靠我啊。”

“哼,算你厉害。”

柳姳音强忍着想要翻白眼的冲动,推开裴璟辞,径直走向跪在地上痛哭的尉迟烽。

她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刚刚还阴森凶狠的尉迟烽,此时再也举不起他的双手,五官痛苦地拧在一起,连一句话都说不出。

“尉迟烽,疼吗?”

柳姳音声音清冷如冰,目光深邃,通过他看到了另外一些人,那些受他之命在雪夜里杀了七十九无辜百姓的畜生。

“求求你,杀了我,现在就杀了我吧!”

尉迟烽再也没有了自尊,他跪在地上,“咣咣”给柳姳音磕头,只求她能给自己一个痛快。

只要现在被杀了,也算是他的体面了,若是再被他们带回去折磨侮辱,才是他最难以接受的。

柳姳音勾起嘴角,冷漠的笑容凝在脸上,她没有任何一丝同情或犹豫,眼中只有无尽的仇恨。

往事历历在目,何家村每个人的音容笑貌浮现在她眼前,而下一刻他们就被无情的砍刀残忍杀害,没有丝毫反抗之力,她似乎又听到那些人的哭喊声。

柳姳音深呼一口气,多年仇恨凝聚在在她握着刀的手掌上,她闭上双眼,又猛地睁开,高高扬起刀砍向了他的双脚。

尉迟烽双脚上的筋脉也被她斩断,血流如注,他这下彻底变成了废人了,只能躺在地上无助地哀求,那声音与何家村百姓的哭声那么相似却又不同。

柳姳音冷漠至极,轻蔑地盯着他,像是审判他此生罪恶的神:“杀了你那太便宜你了,我要让你生不如死,让你活着的每一天都得感受七十九个冤魂生前的痛苦,尉迟烽,你要痛苦悲惨地活着才好!”

没有什么比斩断一个将军的手筋脚筋,更让他更痛苦的事了,也没有什么比让一个罪恶滔天的恶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更失去尊严的事了。

耳边尉迟烽的哀求声一声高过一声,逐渐与柳姳音耳中那些惨死百姓的声音交叠,她闭上眼睛个,感觉身上的重担轻了一些,她终于报仇了。

不止是为何家村的百姓,她的父亲,更是为这些年来因他而无辜惨死的人们。

想到这儿,柳姳音神色变得悲悯起来,脸上是无法掩饰的惨淡笑意,一滴晶莹的泪珠划过脸颊。

她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才转过身回望着裴璟辞,朝他勉强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裴璟辞回以欣慰一笑,眉眼弯弯:“善恶终有报,阿音,他终于落到咱们手里了。”

“是啊,终于。”柳姳音喃喃。

他想走过去牵她的手,而就在下一刻,他胸腔浮动,一口鲜血喷出。

裴璟辞身体再也撑不住了,如一缕轻纱,柔若无骨地飘飘倒地。

“裴璟辞!”

柳姳音扑过去-

裴璟辞很少做噩梦,尽管幼时曾受过那样的创伤,在他记忆里也一直不曾被带入梦中,于他而言,做梦是实在耽误睡觉的,按时入睡按时起床,他每日都要按照预定的目标生活,如此才能最快最高效地报仇。

为数不多的几次做梦,都与柳姳音有关。

他被送回营帐内,夜里起了高烧,郎中来为他扎针。

意识遁入苍茫大海中,浮浮沉沉,一阵波涛滚滚扑打过来,风平浪静之后,四周景物变换,春日午后的阳光明媚温暖,透过花窗照进书房,裴璟辞靠坐在榻上看书,低头时瞧见柳姳音趴在他腿上安静地睡觉。

她手中一卷书籍无力地捶在地上,凤眸紧眯,一缕青丝搭在眼角,乌黑的长睫在她眼下落下一小片阴影,软乎乎的粉白脸颊一侧搁在他膝头,呼吸声均匀沉稳,裴璟辞垂眸浅笑,望见她睡颜是那般恬静而安宁,心中不禁愉悦。

他满足地莞尔一笑,眼中喜色盎然,感叹眼前景象是那么幸福而踏实,他和阿音坐在一起看书,她一如从前,又看书看睡着了。

日子平淡却美好。

他放下手里的书,抬手想要去摸她的侧脸。

手指缓缓触碰那柔软的脸颊时,触及的却是一片冰冷。

裴璟辞一颤,下一刻身旁美人突然变成了一具冰凉的尸骨,粉嫩的双唇不再有血色,口鼻间不再有沉稳的气息了。

他目光陡然往下落,她纤细的脖颈处一大道刀口,鲜红的血染红了她的衣裙,破碎又吓人。

“阿音,阿音……”

裴璟辞惊出一身冷汗,痛苦地从噩梦中惊醒。

“殿下怎么了”清岩守在床边,见他刚清醒就一脸苍白,有些担忧。

原来是做梦。

裴璟辞喘着粗气,大口大口地呼吸,抬手扶额,安慰自己只是一个梦而已,可胸腔中的心脏却狂烈地跳动,难以平静。

“没什么。”裴璟辞摇摇头,问清岩,“阿音呢”清岩给他倒了一杯热茶顺顺气:“尉迟烽虽被抓住了,可雍州城中余孽未清,阿音姐还在收拾残局,顺便接应镇西军主力。”

裴璟辞撑着身子坐起来,有气无力地叹惋:“她这几日想必也不好过,真不该让她这么辛劳的,接应镇西军本不该她做的。”

“殿下也知道阿音姐向来是闲不住的,你昏睡的这两日,她白天在外面忙碌,晚上回来探望殿下后,就又去忙了,若不是我们拦着,她又要忙到晕倒了。”清岩开心地笑道。

如今尉迟烽被收押,殿下又平安醒来,和阿音姐的关系似乎也更缓和,他总觉得日子又像从前一般平常有盼头了。

“我还来看过我”裴璟辞惊讶,“每晚都来吗”清岩点点头:“是啊,阿音姐每晚都来,每次都是一个人坐在殿下营帐中,待了半柱香又走了,虽然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干了什么,但看得出来,阿音姐还是很关心殿下的。”

裴璟辞沉默不语,脸色却是透着一阵掩藏不住的欣喜,心情雀跃,唇角笑意快要压不住了。

他凑过来,露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鼓励裴璟辞:“殿下要不趁病,和阿音姐缓和一下关系,你们两个总是吵架,让我们下属实在有些难做。”

“大人的事,小孩别插嘴。”裴璟辞扭头,想要打他却发现举不起手,只能眼神幽怨地盯着他。

虽然他说的有道理-

柳姳音刚回军营,清崇跑过来,镇静地通知他:“阿音,殿下醒了。”

正在卸去护腕的手一凝,柳姳音闻声抬头,极力克制内心的一丝高兴,原地冷静了一瞬,嘴角抽动:“好,我知道了。”

通知完毕,清崇识趣离开,她要不要去探望殿下,是她的事,他不能多管闲事。

柳姳音想了想,还是回营帐中换下汗血浸湿的护甲和里衣,迅速洗了澡,换上整洁利索的行装前去探望裴璟辞。

“阿音妹子,阿音妹子!”

身后传来嘹亮的女声,柳姳音觉得这声音熟悉极了,停步转身,看见了一个身量高大,长相俊秀的女将军。

“你是”柳姳音愣住。

“阿音妹子,我是镇西军校尉裴芝禾,小璟的姐姐,攻城那日我们见过一面。”她爽朗地笑开,自我介绍道。

柳姳音这才恍然想起来,攻城那日她是骑兵先锋,她们匆匆见过一面,这几日她忙得昏天黑地,竟然忘记了。

这位是裴璟辞的皇姐,明帝亲哥哥裴昭的女儿,因为裴昭病弱离世,死之前将他这唯一的女儿托付给明帝,明帝才视她为己出。

后面裴芝禾大了些,就不顾一切非要跑到西地参军,明帝念及手足之情,也也就纵容她去了。

这么多年,很少有人提到和见过这位公主了。

“见过皇姐,不对,”柳姳音慌张失言,“讲过公主,不是见过将军。”

看着她脸颊因为惊慌而通红一片,裴芝禾不由得笑起来:“没事,你就跟着小璟,一起叫我皇姐吧。”

“这怎么行”柳姳音低头,耳夹也红了起来。

“有什么不行。”她满不在乎道,“对了,你是要去看小璟吧,正好我们一起。”

就这样两个人一起走进了裴璟辞的营帐,里面清崇清岩都在。

帐帘一掀,裴璟辞一下子就看见了跟在裴芝禾侧后方的柳姳音。

她穿着一身青色的行装,整洁干净,明明未施粉黛,却给人眼前一亮的感觉,美得出尘,如同第一次相遇那般惊艳。

也可能是梦里的景象过于真实吓人,裴璟辞思念过甚,此时才这般眷恋地盯着她看。

他连喝药的嘴都停住了,抬起脸,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视线跟随她慢悠悠地移到床前。

柳姳音察觉他灼热的目光,众目睽睽之下感到很别扭,装作不在意似的,回避他的视线。

没想到裴璟辞竟然越看越入神,仿佛痴迷住了。

“行了行了,你能不能不要再这么看人家了。”

裴芝禾看好戏一样地观察着两人,佯装嫌恶道:“我们大家可都还在这儿呢!”

第93章 红晕「你的脸怎么这样红」

裴璟辞这才清醒了眼神,转眼注意到裴芝禾来了。

他有些尴尬,赶忙继续把碗中的药一饮而尽,然后佯装无事道:“皇姐,你来了,那我介绍一下。”

清岩扶着裴璟辞站起来,他想着柳姳音既然也在,不如正式介绍一下。

“这位是阿音,就是……就是我在信中提到的女子。”裴璟辞的黑眸望向柳姳音,伸出手指向她,介绍她露出一抹羞怯,小心翼翼观察她的神色。

裴芝禾歪头看着柳姳音的侧脸,好奇的目光在裴璟辞和她身上打量,面上是难掩的戏谑:“我知道,你不说我也能猜到是她,刚刚我们在外面认识过了。”

裴璟辞没好意思接话,只是垂眸浅笑不语。

信,什么信裴璟辞写信还会专门写她吗?

柳姳音闻声抬头,狐疑地观望着姐弟二人间微妙的默契感,皱着眉头,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宜宣之于口的秘密。

裴璟辞轻咳了一声:“这次攻下雍州,多亏皇姐和镇西军,等回了京城,我定会向父皇陈明镇西军的功劳。”

“谢什么,都是自家人。”裴芝禾笑着摆手,不以为意,又关心起他的伤,“听说那老贼日日折磨,你这身体如何了”提起这个柳姳音也关心,眼神聚集在他身上,目光炯炯地在他身上扫视着,想看看他还有哪里伤到了。

察觉到她关切的视线,裴璟辞直直迎过去,唇角微扬,朝她露出一个安心的笑,然后才对裴芝禾道:“我无妨,这些都是皮肉伤,痛虽然痛了点,多养些几日也就无碍了,你们不用担心。”

话虽如此,可柳姳音瞥见他泛白的嘴唇和毫无血色的脸颊,也知他是在他们面前故意逞强,不想让他们担心。

攻城那日,他吐了那么多血,直挺挺地倒下去时,着实把她吓坏了。

再怎么说,裴璟辞也不该因为尉迟烽死了。

所以当时柳姳音怀抱着这样的信念,抱住裴璟辞的发冷的身体,焦急惊恐地呼喊他的名字,企图把他叫醒。

后来裴璟辞整整昏睡了两日,她虽每夜来探望,可心情却是复杂极了。

当初的怨气未消,如今又平添了几分忧虑和害怕,像一碗加了许多糖的苦药,酸苦与甜味混杂,和谐又矛盾。

这种感觉影响了她几日,以至于此时她看见苏醒的裴璟辞时,也是心情一时难言,心绪早就乱如麻。

见他没事,裴芝禾又和裴璟辞闲聊了一会儿,商议了押送尉迟烽回京城的日程,又谈了其他的正事。

这些事没有避讳柳姳音的必要,只是他们闲聊期间,柳姳音却始终一言不发,眼神闪烁,不愿意多说一句。

等他们言罢,房间内彻底安静下来,气氛变得有些僵硬。

裴芝禾愣了一下,侧头看了看一直保持沉默的柳姳音,突然拍着脑门,暗自怒骂自己没有眼力见。

“哎呀怪我怪我,你们两个应该也有话说,我就不耽误你们,军中还有,我得走了。”

她连忙起身往外走,路过柳姳音时还特意拍了拍她的肩膀,冲她意味深长地一笑。

裴芝禾一走,清崇清岩也识相地离开,给裴璟辞和柳姳音单独相处的机会。

于是房间只剩下他们两个四目相对,空气沉寂了几分。

裴璟辞望着柳姳音,欲言又止,不知道该开口同她说什么,怕说错话又惹她不开心。

柳姳音眼神躲闪,明亮的眸子在房间各处扫视了一圈,才若有似无地看向裴璟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经过这一劫,裴璟辞能感受到她对自己的态度友好了那么一丝,柳姳音也能感受到自己对他的怨气缓和了一些。

二人的视线在温暖的营帐中时而交汇,明明是那样浓烈灼热的眼神,明明很想念彼此,很想开口问一句,却在触碰到对方时又默契地移开目光,装作无意地看向别处,好像生怕直视彼此,脸色也默契地变了又变。

他们就这样保持着微妙又暧昧的气氛。

最终还是柳姳音从凳子上站起来,率先打破平静,睨着他完好的身体,语气轻松随意道:“还行,没缺胳膊少腿。”

裴璟辞干笑两声,眼神落寞又隐忍:“是啊,没缺胳膊少腿已然是很好了。”

脑海中回想着清岩的话,他竟不自觉手掌摸上了胸口,极其自然地吃痛地闷哼一声:“呃……”

刚刚还坐在榻上好好的,此时裴璟辞却捂着疼痛伤口,斜靠在床榻上微微喘气,表情看上去痛苦。

柳姳音敛了神色,几步走到他身旁,手臂僵在半空,想去扶他又止住了动作:“怎么了”裴璟辞微眯着,见她低头靠近,捂着伤口的手掌忽然伸出来,抓过她欲要探过来的掌心,不管不顾放在自己胸口,痛苦低嗔:“疼,太疼了。”

“我看你是装的。”

“没装,真的很疼,尉迟烽恨极了我,若是你们再不来,我就要死在他手里了。”

柳姳音见他表情不似作假,语气才软和了几分:“能熬过他这么多种刑罚,你也算不容易。”

她帮他拿了两个枕头放在床头,让他靠得舒服些。

裴璟辞就这么静静盯着她的动作观察,在她低头放枕头时,忽而注视着认真问她:“那你呢,你这些时日还好吗?”

“我说不必管我的,你怎么不听话呢?你知道你那日闯进雍州牢房外,着实把我吓了一跳。”

言语之中,并没有责怪,只有满满的心疼。

他想起那日她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时,连一根发丝都彰显她英勇无畏,像初见她时那般天不怕地不怕的气魄。

可他不希望她这样冒险,他宁可当下死了,也不愿她这么铤而走险,带着这么些人闯进尉迟烽的地盘来救他。

若当时有一点意外,他根本不敢那样的后果。

柳姳音怔在床头,沉默不语,那日潜入雍州,确实是冒险了些,她抓了从雍州城内送信出来的人,得知他是雍州原来的衙役,严刑拷打,才获知了城外通往雍州城的地道。

尉迟烽对雍州严防死守,就是不知他有没有注意个这个密道。

可事态紧急,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就像他来交换她时那样,都是迫不得已。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因此,柳姳音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带些人手以身试险,大胆一试。

可这并不能证明什么,她就是觉得裴璟辞死在那里太便宜他了,尉迟烽也不能这么轻易放过。

柳姳音心中挣扎,试图用这样的想法说服自己,也说服他。

“你明明恨我,为什么不让我死在那里”裴璟辞眼神似有探究,腰坐直了些,想往她身前靠。

“就是恨你,才不能让你这么轻易死了,你的小命还得留到回京对付薛家呢。”柳姳音退回凳子边,与他保持适当的距离。

她声音镇定,脸色严肃认真,听上去似乎没有一丝感情,冷静道:“再者说了,我既然进城了,就有十足的把握,活捉尉迟烽,最好的办法就是偷偷潜入,打他个措手不及,我都是为了抓尉迟烽,你别瞎想。”

空气静默了几分,柳姳音说完迟迟等不来裴璟辞的回声,抬眸看向他。

只见他神色很是受伤,眉眼低垂,仰靠在床头,幽幽回答:“我知道,我知道。”

他大抵也没想到她会这么无情吧。

柳姳音见他如此神伤,又于心不忍,咬了咬唇,还是缓了语气,别扭着道:“当然了,我也确实不想你死,你欠我的太多了,我还等你以后给我磕头认错呢。”

闻言,裴璟辞立刻喜上眉梢,直接从床榻上起身,疾步走到她面前,撩起衣衫,作势就要跪在她面前。

“你……你这是做什么”柳姳音惊讶住了。

“不是你说的,要给你磕头认错吗?”裴璟辞眼眨得溜圆,毫无羞耻心。

他身子虚弱,勉强往下跪得优雅些,直挺挺地跪在她面前的地上,仰头含笑看着柳姳音的脸。

柳姳音面色一片羞红,无措地推着他肩膀,想让他离自己远一些。

“怎么给尉迟烽跪下时这么艰难,给我跪下就这么轻易”“因为目的不一样,他是为了羞辱我,但我在你面前,确实该我跪下。”

他忽然拉住柳姳音放在膝头上的手,宽厚的手掌包裹住她的指尖,体温相触,有一种异样的麻痒感,像被烫伤了一样。

“阿音,过去的事我向你认错,是我狂妄自大,不识真心,我已经在尽力弥补了,你能不能对我不要这么凶”裴璟辞卑微地祈求她,紧紧牵住她的手,目光灼热神情,眼中似有羞愧和后悔。

火辣辣的视线过于强烈,柳姳音被盯得有些不适,她敢说,没有人能忍受得了这样的裴璟辞。

尽管裴璟辞此刻面色憔悴,可硬挺的五官却也因此显得漂亮柔和起来。

长发披在肩上,任由碎发搭在额前,深邃的双眸此刻盛满了一汪春水,多了一丝破碎和可怜,就这么委屈巴巴像祈求别被抛弃的小狗一样,直勾勾盯着她看。

柳姳音被盯得有些动容,他平日在外人面前过于沉稳凌厉,让大家都愿意相信他,依靠他,可唯有在柳姳音面前,他才主动放下身段,依着她纵着她。

从前的他并不会这样,这种变化是从他们在如意客栈重逢后才有的,人总是在失去之后才会珍惜。

柳姳音抽出手揉着眉心,心跳在悄悄加速,颇为苦恼道:“裴璟辞,你别这样看我。”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容易心软确实是个致命的缺点。

见此计不行,裴璟辞只好作罢,又改换了苦肉计。

他忽地捂着肋骨上的伤,假装痛苦难忍道:“我知道,你还是不肯多给我好脸色看,那你能扶我起来吗,我浑身都疼,实在没有力气起来了。”

柳姳音不相信,刚刚就在在装,现在见她不肯原谅,又装了起来。

她怀疑地打量他一眼,又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胸口,力道不轻不重,裴璟辞却顿时脸色刷白,皱着眉头倒吸一口凉气。

他眼圈红了一片,咬牙道:“无妨,你不相信就再试一次吧。”

这下柳姳音可不敢不相信了,她不是没见过他浑身是血的模样,只是没想到她轻轻一碰,裴璟辞都撑不住了。

“我扶你到床上躺着。”

她连忙弯腰,手臂一身揽着他的腰身,两个人相互借着力,从地上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床边去。

裴璟辞侧目看向她笑,这么近距离地看她,那弯弯的睫毛和流畅的鼻骨,每一处都像是精心雕刻的一样,鲜活又美妙。

他强忍住想要亲她的冲动,委屈地问:“我被关在雍州时,你有没有担心过我,哪怕一点点”柳姳音将他扶到床边,冷着脸矢口否认:“没有。”

“那我怎么听说,我昏迷这几日,你夜夜来我帐中偷看我”裴璟辞脸上浮现出满满的骄傲,又打趣她:“哪有女子跑到仇人的帐子里一待待半柱香的。”

说着说着,柳姳音脸颊绯红,眼神恼怒,扶着他腰身的手登时松开,把裴璟辞摔在了床上。

“什么叫偷看。”她叉着腰,不满他的说法更正道,“我那是来看看你断气了没。”

“那我要是断气了呢?”

裴璟辞闷哼一声,身体压在棉被上,虽然没有这么重,却也疼得惊心。

“算你活该,人寿已尽。”柳姳音凤眸微挑,刻薄道。

虽然她这样说了,裴璟辞仍从她的表现看出了她的心思,她分明在乎他的生死却不愿意承认。

他没有拆穿她,只是低头勾起唇角,自己偷偷地笑,暗自窃喜。

“行吧,你说没有就没有,看来我还得再努力努力,要让你更舒心才行。”

柳姳音轻哼了一声,以为他没别的事了,却看见裴璟辞竟然当着她的面,自顾自解开了衣裳。

一条条系带被裴璟辞粗暴地扯下,他一面咬牙拨开身前的衣物,一面因为动作不便,急躁地喘息着,呼吸声急促而混乱。

“你,你要做什么”柳姳音慌忙背过手,捂住眼睛,暗骂他太无耻了。

裴璟辞轻笑,手上动作不停:“刚刚被你这么一打,伤口好像又流血了,我只是脱掉衣服检查一下,你这么大反应做什么”见柳姳音愣住,他又故意道:“还是说你害羞了”“废话。”柳姳音愤然怒骂,不愿再理这个人,抬脚就要走,又被他叫住。

“别走,帮我把桌上的药瓶拿过来,我要涂药。”他声音低沉,透着一丝微弱,好像真的疼得受不了了。

柳姳音迈出的脚最终还是调转了方向。

她把药瓶递到他手里,才总算能心平气和地直视着他:“要不要我把清岩和郎中叫过来”“不用,我自己可以。”裴璟辞摇头,低头检查自己身前的伤。

外面的纯白衣衫被解开,露出里面淤青斑驳的皮肤,原本光洁坚实的胸膛上布满了血痕和红艳艳的伤口,有一种触目惊心的美。

柳姳音感觉心里更怪异了。

她站在一旁,看着他将摸向胸口的一道血痕,那处血痕最长,一直从胸膛蔓延到腰后,因为他方才乱动,伤口处又往外冒着血脓。

他抬起手臂,举着药瓶小心翼翼地沿着血痕洒着药粉,因为要控制用量,伤口位置又特殊,所以他小心翼翼,动作很缓慢,很艰难。

柳姳音实在看不过去:“要不我还是把清岩叫过来吧。”

“别去。”

她转身要走,裴璟辞上前拦她,一不小心又扯到了伤口,五官痛苦地皱巴在一起,倒吸着凉气,央求她:“别去,阿音,我不习惯别人帮我上药,我自己可以。”

他拉着她的袖子,伤口的撕裂疼得他额头青筋抽搐,眼尾拧着一抹红晕。

柳姳音知道他不喜欢别人碰他,哪怕是受伤了,也尽量能自己上药就自己上药,绝不假手旁人。

思忖片刻,柳姳音于心不忍,总归是因为她刚刚打的,他才会伤口撕裂。

柳姳音转过身,叹了口气:“你不想别人帮你上药,那我帮你上药总行了吧。”

闻言,裴璟辞抽搐的脸上多了几分惊喜,快要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真的吗”“废话真多。”

柳姳音一掌将他按回床上躺着,一手接过药粉,俯身坐在床边,弯着腰帮他上药。

裴璟辞安静地躺在床上,脸上的笑意快要止不住了,看见她气鼓鼓的腮帮子,闻见她身上传来的淡淡幽香,一时间心荡神摇,感觉自己受伤太值了。

比起从前,她如今上药的手法和耐心更为急躁。

她将药粉均匀地洒在撕裂的伤口处,一边胡乱揉着,让药粉融进伤里,一边骂骂咧咧:“真是矫情,早知道把你扔外面不管了才好。”

裴璟辞任由她手法粗暴地涂抹药粉,只是脸色却是变了。

带着凉意的手掌覆在滚热胸膛上,柔软的五指按压着敏感的肌肤,喘息时的气息悠悠扑洒在他胸前,裴璟辞疼痛难捱的伤口上多了麻痒感,本就感觉难忍,更加扰得他难以安宁。

多种感官丝丝缕缕沿着他的神经,一路往上冲进他的脑中,刺激极了。

直到柳姳音将他衣服拉开,要去涂他腰侧的伤口,裴璟辞突然握住她的手,制止她。

她疑惑地问:“又怎么了”裴璟辞苦苦睁着眼睛注视着她,呼吸早就凌乱不已,急切地恳求她:“别碰我了,阿音,求你了,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

柳姳音回望他,发觉他眼中不知怎么一片猩红,脸色也是红晕点点,似染红霞。

“你,你怎么脸烧得这样红”柳姳音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他是又发烧了,下意识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她身子往他头的方向倾斜,刚一伸手,腰肢就被他猛地一把环住,身体被他带带倒,大力地按在他身侧床上。

柳姳音就这样直直趴在他身旁,腰上压着他的手,距离之近,她转头就能贴上他绯红的脸颊。

她忽然发觉,自己的另一只手在方才倒下了时,因为慌张撑在了他胸肌前,此时手中触感温暖而柔软。

柳姳音收回手,靥生红晕,热浪上头。

裴璟辞垂眸不语,稳稳握着她的腰,眼神晦暗不明。

帐中一片静谧,不知是谁的心跳在胸腔狂震,也不知是谁呼吸乱了。

“我说了,别再碰我了。”

裴璟辞苦恼地盖住眼睛,嗓音低哑,意味不明地说。

第94章 快意「男人最不经撩拨」

烛火煌煌,在夜晚里不安分地跳动着,映照在床榻一侧,晦暗不明的光线下,气氛愈发显得暧昧难言。

柳姳音费力扬起头,看向裴璟辞,却看见他盖在眼睛处的手背下,那脸颊上莹白光洁的肌肤红得发烫,白里透着红,像熟透了的桃子,盖在他眼眸的手指微微发颤,似乎在极力压制某种难抑的感情。

与此同时,裹在她腰间的手指也在收紧,死死拉扯着细腻的布料,手背青筋突起,随着心脉的节奏而鼓动,好像在很用力挣扎,感觉下一刻就要冲破那件外衫的桎梏了。

两具身体亲密又不那么亲密地贴在一起,一方衣衫完整,一方袒露胸怀,依在一起时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香艳。

就在柳姳音准备对裴璟辞重拳出击时,她感觉腰间那股狠劲突然消失,裴璟辞猛然抬手,把她一掌轻飘飘推下了床。

柳姳音从床榻上滚落在地,一脸怨气地爬起来,皱眉骂道:“裴璟辞,你有病吧?”

裴璟辞没敢睁眼看她,声音依旧低哑,像是干涸了好几日一样,懒懒道:“你就当我有病吧。”

柳姳音诧异了一瞬,望着裴璟辞这般挣扎痛苦,察觉到不对劲,低头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出这是怎么一回事,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睛:“难不成你……”

话到嘴边最终也说不出口,柳姳音想了想还是算了。

她知道男人最不经撩拨,没想到定力如裴璟辞这样的人,竟然也会经不起诱惑。

不过从前裴璟辞也是这样。

他们没做那件事之前,她一直以为裴璟辞对女人没有兴趣,毕竟也曾有人派美姬引诱过他,每一次裴璟辞都无动于衷,泰然处之,后来他们一起尝尽人间云雨之欢,面对每一次柳姳音有心无心的撩拨,裴璟辞反应都极大。

想到这儿,柳姳音也脸烧起来,不禁慌忙走远了些,随意地将药瓶扔给了他,尴尬又无所适从地轻咳了一声:“那你自己涂吧,我先走了。”

确认他醒了,柳姳音也没什么好同他说的了,找个机会就准备溜,迈开脚之前,裴璟辞又虚弱地问她:“那你下次什么时候来看我”“有什么事吗?”

柳姳音以为他有正事要谈,结果裴璟辞从床上缓满又艰难坐起,就这么袒胸面对自己。

裴璟辞捂着伤口,哭丧着脸,故作委屈的模样,双眸喊着泪光,依依不舍地央求:“受伤太疼了,想求你多来看看我……你若是太忙,那就算了,我这伤也不打紧的。”

他说话时语气轻缓,没有半分强硬,刻意把自己放在低位,谨慎地讨好她。

面对这样一张容貌和线条流畅分明的肌肉,柳姳音很难不被触动,她何曾见过裴璟辞这样做小伏低地求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感叹还好是裴璟辞,若是换了旁人,她恐怕早就沦陷了。

她最终还是咬咬牙道:“我又不是郎中,看了你你就会好得快吗?再说了,我还忙着收拾尉迟烽的余孽,明月阁还有许多事等着我处理呢,我哪有闲心来看你。”

说完,柳姳音二话不说迈开腿,要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走到门前,她忽然听到裴璟满心失望的一声叹息,捂着伤口默默躺回床上,模样笨拙而落魄。

柳姳音心头涌现出难以言喻的怜惜,心道,只是看一下而已,又不会掉块肉。

在离开之前,她还是忍不住缓了语气道:“等到时候再说吧。”

闻言,裴璟辞满心欢喜地抬头,却看见柳姳音的身影早已消失了,空荡荡的营帐中,裴璟辞兀自对着门口低笑出声,暗自窃喜着,就连起身时拉扯到了伤口,也没有感到一丝疼-

尉迟烽在雍州被抓后,镇西军大军也顺利拦截并擒获了叛变的岭南军,裴芝禾带着骑兵留在雍州城内帮忙收拾尉迟烽的余党。

这日夜幕降临,明月阁和镇西军骑兵忙碌了好一阵,回到营地却见大营帐中灯火辉煌,肉香四溢,好些厨子站在篝火烤着肉,小扇轻摇,混着香料的肉香从帐中飘出来。

柳姳音站在门前,笑意盎然地招呼着大家:“大家辛苦了,外面冷,帐中烤了好多牛羊肉,快些进来尝尝吧。”

原来这是柳姳音为了犒劳将士们特意准备的。

辛劳一天的将士们早已饥肠辘辘,此刻更是被勾得食欲旺盛,纷纷涌进帐中,裴璟辞室外立在不远处,负手静静观察着这副场景。

柳姳音感激似的对着进进出出的将士们点头浅笑,将士们也对她的好意报以感谢,一时间气氛热烈而温暖,连外面的寒风也不觉得刺骨逼人了。

望着帐中喧闹玩乐、大快朵颐的人们,柳姳音发自内心地笑了,这是这么多天以来,经历这么多事情后,她第一次卸下身上的担子,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肆意而舒心展开笑颜。

帐中烛火恰好照亮了她的笑颜,裴璟辞见她神色轻松,也不由得会心一笑,替她开心。

尉迟烽被抓,谋反已是板上钉钉,再无回旋的可能,柳姳音终于亲手将她的仇人绳之以法,送入牢笼,四年来的夙愿终于达成,她不必再背负这样的血海深仇而夜不能寐了,此刻她心中应该会得到一些慰藉吧。

一直以来,他都知道柳姳音对当年屠杀何家村的人恨之入骨,每每夜里梦魇,血腥残忍的景象闯进她的梦境,都是他抱紧着颤抖的她,轻轻低哄着她:“阿音别怕,会过去的,会结束的。”

今后,她不必再做那样的梦了。

裴璟辞由衷地笑,又想到,那她也不会需要一个能在夜里哄她入睡的人了。

裴芝禾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身后,冷不丁幽幽发问:“这么喜欢盯着人家看”裴璟辞被吓得差点摔倒,扶着旁边的树干,尴尬地脸红起来,佯装淡定地道:“皇,皇姐,有什么事吗?”

裴芝禾瞟了瞟不远处的柳姳音,又瞟了瞟眼前因为偷看而慌张失措的裴璟辞,不免感到好笑,这还是她那个端庄清冷、温良有礼的弟弟吗?

“这么惊慌做什么”裴芝禾含笑道。

裴璟辞遮遮掩掩,他怎么能说自己是因为柳姳音不来探望他,所以来偷偷跑来偷看柳姳音的呢?

他清了嗓音:“没什么,皇姐不去与将士们同庆功,是有什么事来找我吗?”

裴芝禾这才想起正事道:“嗷对了,崔伯伯来信说,镇西军在南边大获全胜,正准备往京城赶来,等过不了几日,我们就能汇合,等着去面见父皇了。”

镇西军主帅崔应荣,是裴芝禾母亲的儿时玩伴,后来裴芝禾母亲去世,是崔应荣教她习武,对她多有照拂,父亲去世后,裴芝禾在京城了无牵挂,就跟着镇西军打仗去了。

裴璟辞点点头:“这次能够将尉迟烽彻底剿除,多亏了皇姐和崔将军倾囊相助,等改日到了京城,我定要好好答谢。”

“都说了是自家人,”裴芝禾顿了顿,“而且你我也算是同一条船上的人,都是应该的。”

其实来这里救裴璟辞之前,裴芝禾就已经从崔应荣那里知道,镇西军与裴璟辞之间的关系了,以及崔应荣对裴璟辞的态度。

崔应荣与裴璟辞的舅舅慕远庭虽是点头之交,却很欣赏他的人品和作战风格,后来慕家出事,他还感到惋惜,若不是裴璟辞主动找上他,拉拢他,崔应荣竟不知慕家谋逆案背后,竟是这样惨绝人寰的真相。

于是他这辈子虽没追求过什么富贵名利,却还是一口答应愿意追随裴璟辞,为慕家和万千受害的人讨一个公道。

姐弟二人慢悠悠地在空地里闲逛,随意谈着镇西军和回京的事宜。

裴芝禾思索了好久,忍了许久,才叹着气,委婉开口:“我离开京城时,你还年幼,没想到后来竟然出了那样的事,我竟不知你在京城日子过得这样艰辛,我也没想到父皇竟然这样对你……”

“呵。”裴璟辞冷笑一声,露出鄙夷之色,“我毕竟是罪奴之子,他能让我活着已经是他的仁义了。”

嘲讽之意溢于言表,裴芝禾听着只觉得心疼:“以前的时候,宫中除了小琅,就属你最讨父皇欢心,我原以为他会对你手下留情,没想到他竟如此狠心,你还这么小,就把你扔在了冷宫里……”

过去痛苦凄惨的日子,裴璟辞不愿再回忆,他轻轻打断她:“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如今过得很好,我很开心。”

裴芝禾了然地点点头,又想起那张娇美又冷厉的脸,轻笑一声问:“你如今有了阿音妹子,看你对她,想必你过得确实很好。”

裴璟辞忽然顿住了脚步,裴芝禾继续边回忆边不禁赞叹,道:“你在信里说她如何如何重要,我还感到纳闷,什么样的女子能让你这么看重,后来在雍州一见,这样一位女子,别说你了,连我都喜欢得不行。”

雍州城一战,她是亲眼看着柳姳音如何排除万难进城救裴璟辞,又是如何追着尉迟烽不放,挑断他的脚筋折磨他,为父报仇。柳姳音不过是个从偏远地方来的小姑娘,看似美貌无双,娇软撩人,却拥有这样魄力和勇气,杀伐果断,英武敏捷,真是令裴芝禾刮目相看。

裴璟辞静静听完她这些夸奖,不经意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比听到夸自己好要高兴。

末了,他才仰起头,望着夜空中那一弯明月,月色清冷,带着股股寒意,今夜的天幕萧凉到只有明月高悬,连一颗陪伴它的星宇都没有。

“她很好,特别好。”他无奈地感叹,“是我曾经辜负了她,伤了她的心,从此再也不敢奢求她的原谅,以后也只求她顺心如意,平安无虞就行。”

裴芝禾听完诧异极了,震惊道:“什么,你以前还伤害过她,小璟不是我说你,我还以为你很看重她呢。”

他没料到裴芝禾的反应如此之大,裴璟辞只好将前因后果简略同她说了一遍,最后叹气低眉:“事情就是这样,皇姐,我如今也不知道该如何做了。”

裴芝禾沉默听完他们间的恩怨纠葛,一时也觉得难以评判,斟酌良久后,她拍着裴璟辞的肩膀,比他的叹气声还要沉重:“小璟,有得必有失,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了,何必还要纠结这个呢,很少会有人愿意原谅伤害过自己的人,你认为的不一定是她想要的,不如还她自由,要她自己选择。”

道理他都懂,只是他有时候还是会不甘心,他要为柳姳音坐很多很多的事,他想看她再次为他而笑。

可裴芝禾说的对,柳姳音不会原谅他伤害她的事。

他自己也无法原谅-

送完裴芝禾回去后,裴璟辞又折返回举行宴会的营帐前,看见年川站在门口四处张望表情有些焦急。

“发生什么事了”裴璟辞问。

年川急道:“英娘刚刚还在这里喝酒,突然就不见了人影。”

“她喝酒了”裴璟辞感到不妙,皱了眉头,不悦道,“你在她身边应该拦着她些。”

裴璟辞甩了甩袖子,自己转身就去寻找柳姳音了,营地中营帐众多,他绕了一大圈才在营地后的小山坡上看见了她。

小山坡在营地后方不远处,面朝一条浅溪,今日天气暖和,浅溪化了冻,白天夜里常听到溪水流淌而过的汩汩声,清新悦耳。

裴璟辞找来时,柳姳音正盘腿坐在山坡上,面对小溪,手里抱着一坛喝了一半的酒坛子。

“怎么一个人跑这来了”裴璟辞没有拉走她,而是顺势坐到她身边,侧头打量着她微红的脸颊,“怎么喝了这么多”柳姳音歪头理直气壮道:“那又怎么了我高兴了喝点酒你都要管,真烦!”

“行,大喜日子,你高兴你随意。”裴璟辞摸了一把她的后脑勺,宠溺地一笑。

他没再管她,他能感受到她大仇得报的快意,看见她开心,他也开心,若不是他还在调理身体,此刻他定会坐下来与她痛饮。

尉迟烽倒台,不仅是报了何家村之仇,也是告慰魏鹰将军的在天之灵。

不知道裴璟辞在想什么,柳姳音转过头,轻扯一下他的袖口,笑道:“谢谢你。”

“什么”裴璟辞疑惑。

“今天明月阁从岭南尉迟烽老巢,带回来了两个亚楼人,是当年参与屠杀何家村的人,我知道是你派人找到他们,不然真就让他们跑了。这件事,我还是要谢谢你的。”

柳姳音口齿清晰,语气柔软,湿漉漉的眼里倒映着裴璟辞的面孔。

他忍不住又去摸了她的脸颊:“不必客气,这是我欠你的,你能记得这件事,看来没有醉啊。”

“我哪喝醉了,我清醒得很,我今天特别高兴,我还要把剩下的酒都喝完。”

她一手托着酒坛,一手举着手指,指向遥远的北方,那里天空漆黑深邃,却在柳姳音抬手前,一道银白光芒划过夜空,发出绚丽的白光后,转瞬即逝。

“你看,我爹和何家村的那些叔叔婶婶、弟弟妹妹们,也在为我高兴呢,他们泉下有知,总算能放心了。”

“是啊,你为他们找到了仇人,为他们报仇,你很厉害。”裴璟辞手依依不舍从她脸颊移开,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散漫的笑。

柳姳音使劲点点头,然后抱起酒坛对着酒坛就是喝,而后不出意外被烈酒呛到了。

裴璟辞轻拍她的背,帮她顺顺气,无奈问她:“什么时候这么喜欢喝酒了你不是说醉酒耽误事吗?”

“什么时候”柳姳音晕晕乎乎,感觉思绪和身体飘在空中,歪着脑袋竟然真的思考起他的问题了。

“好像,好像是从京城开始的吧……谁让你天天气我。”

裴璟辞没明白,他这些日子谨慎小心,生怕说错了话,哪有天天气她柳姳音歪倒进他怀里,他这才猛然意识到,她说的是春夏时在京城的时候,原来那时她就因为伤心而偷偷喝酒消愁,到底是他做错了事,竟然对此事毫无察觉。

想到这儿,裴璟辞的愧疚和心疼比从前更甚了,他在心里骂自己混蛋,骂自己活该。

柳姳音怀里还抱着酒坛,眼神却愈发迷离,他也意识到,她这是醉了,若是清醒,她定然不会与自己多说的。

“我送你回去吧。”裴璟辞眼眶湿润,托起她的腰就要把她打横抱起来。

柳姳音不肯,戳了戳他胸口:“你不是还伤着吗?”

“受伤了也能抱你。”

裴璟辞夺过她的酒坛,一手提着酒坛,一手将她稳稳抱起来,似乎很轻松。

柳姳音笑起来,仿佛发现了什么乐趣,开始不断用力戳着他胸膛,胸口和腰腹的伤口被她点来点去,又麻又疼,每用力一下,裴璟辞的剑眉就紧了几分。

她恶劣地笑道:“我发现你命很硬,你这样都不死哎。”

“是啊,我命硬,你也命硬,咱们都平平安安的,多好。”裴璟辞抱着她走回营地,眼底的泪花还没干,就被她娇俏的话逗笑。

大概是酒意上头,回去不过几步路,柳姳音就安静下来,耷拉着脑袋,温热脸颊贴在裴璟辞的胸口,呼吸间,幽香的气息钻进他的皮肤和身体里。

裴璟辞忽然问:“阿音,等一起都结束了,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嗯……养猪养牛吧,然后游历四方,我家里人都不在了,只能四处漂泊了。”

虽然眯着眼睛,柳姳音还是下意识回答。

裴璟辞似乎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忧伤之后更多的惆怅和悔恨。

若是他对阿音特别好,为她付出一切,若是他早些明白他对她的心意,是不是她的打算里就有他了呢?

周遭空气变得温暖起来,柳姳音睁开惺忪的睡眼,感觉身体被人抱着在半空中移动,随后她就稳稳坐在自己的床上。

“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她顺势懒懒躺了下来,裴璟辞却坐在床边不肯走。

柳姳音转眸,对上裴璟辞温柔水润的黑眸,如春雨般轻柔而认真。

“阿音,如果等事情结束了,等一切都了结,我们还能不能,重新开始”

第95章 感受「娘子,我们走吧」

“不能。”柳姳音回答果断而坚决,没有丝毫犹豫。

空荡荡的帐中,她的声音异常清醒而平淡。

意料之中的答案,裴璟辞握住她雪腕的手下意识攥紧,脸上难掩落寞,忧郁悲伤。

他强忍心中难过,轻笑:“不是醉了吗,怎么回答这么干脆”柳姳音的确是醉了,可是即便是醉了,裴璟辞问出这样的问题,她也能清晰回答她的答案。

她想从他手中挣脱,但因为醉酒,胳膊使不上力,反而越挣扎越被他攥得更紧。

于是她干脆放弃挣扎,躺在床上仰头盯着头顶藕荷色的纱帘,语气极缓:“没有人能原谅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好马还不吃回头草呢,我不想再和你重新开始了。”

他不甘心,想再打动她一点点,俯身紧紧握紧她的手腕,贴在自己脸上:“我知道,可是阿音,我还有什么事可以为你做的吗我已经尽力在弥补了,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何家村惨案的始作俑者我帮你找到了,以后害了并州百姓的薛党极其当家参与的人,我也在努力去找,总有一天,我们会打败这些恶鬼,但是天下安定,我们回到从前,不,甚至比以前还要过得好千百倍,到时不会再有旁人来打扰我们,好不好”裴璟辞慌得口不择言,不住地和柳姳音道歉祈求,柳姳音实在忍不住,被他气得脑袋格外清醒了:“裴璟辞你真的愚蠢。”

她转头大声怒斥他:“你听不懂话吗?无论以前还是以后,你做的那些事我都不会轻易忘记,我们两个不适合了,你整日说这些没用的,不是因为你有多喜欢我,而是因为你对我有执念,因为我叛逆、不听话,是你计划之外的人,所以你才想方设法希望我能像以前一样留在你身边。”

“裴璟辞,你扪心自问,你真的那么喜欢我吗,若你得到我后真的不会执着别人了吗?”

裴璟辞怔住,柳姳音闭上眼睛:“我累了,你赶紧走吧。”

他依旧一动不动,空气沉寂凝重,原本只是想和她打个趣,却没想到她的态度这样坚决,她竟还这样看待自己。

就当柳姳音以为裴璟辞要走了时,他的却再次开口,嗓音低哑浑浊,带着一点忧郁的情绪。

“我五岁那年,父皇杀了我母亲和我舅舅,自那以后我就被关在冷宫里,经历了冬天啃硬馍,夏天吃馊饭,时不时要被宫里人嘲笑罪奴之子,好不容易才活下来,自那以后我就对这世上的人没有什么期待了,旁人说我冷静自持,可我知道,我是隐藏着恶劣脾性被封住嘴巴的野狼,我恨不得让所有人都下地狱。”

“后来在何家村,我素来不愿管别人,竟然主动去救了你,还想着把你留在身边。特别感激的是,你答应了我,我们真的成为了最亲的人,每每看见你在眼前走来走去,我就觉得这世上还有很多可以眷恋的人,很多可以期待的事物。我对李老将军说,你可以成为我的棋子,其实我的私心不是这样的。”

“棋子也好,亲人也罢,我从未想过这辈子和你分开,却不知道楚嫣的事伤害了你,是我愚蠢狂妄,你不原谅我,是我活该。”

柳姳音不知道裴璟辞说这些话是什么用意,却见他轻轻起身,唇边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如同今夜的残月。

“我同你说这些,不是想博得你同情,而是想告诉你,我是真的喜欢你,把你当做独一无二的人来看,你不必将我放在眼中,你只要活得开心,我就无憾了。”

在柳姳音错愕的眼神中,裴璟辞弯腰低头,冰凉的双唇像柔软的雪,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虔诚得不带一丝情.欲。

“你睡吧,我以后不会再与你说这样的话了。”

声音柔和轻盈,仿佛在抱着柳姳音哄她安然入睡。

然而柳姳音并没有因此睡得安慰,睡前喝了酒,她这一夜都在做着各种奇怪的梦。

有时是裴璟辞庞眉白发,一个人孤零零坐在王府里,望着满园盛放的腊梅,兀自哀叹,却无人与他共赏,有时是裴璟辞身着红衣,意气风发地朝她走来,伸出手兴奋地笑道:“娘子,我们走吧。”

无论什么梦境,都有裴璟辞。

因为这一夜梦,柳姳音一整日都心事重重,反复思索昨夜的梦和他临走之前说的话。

都怪裴璟辞,没事乱来找她做什么!

柳姳音越想越郁闷,越想越烦躁,气得直接将一把砍刀直直插在了木桩上,因为用力过猛,木桩直直段成两半,把刚到的年川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谁有惹你了”年川吓得连连后退。

柳姳音瞥了他一眼,佯装无事地收起砍刀:“没什么,砍着玩,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年川左右环视了一周,十分谨慎地观察了四周没有旁人,才警惕拉着她走到角落里,面色委婉,压低声音对柳姳音道:“那个,英娘,有个事麻烦你帮帮忙。”

柳姳音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好奇问:“你有话直说。”

年川纠结片刻,咬着牙颇感为难道:“你应该能看出我妹妹对清岩的态度,我了解年宜,她从来没有对那个男子上心过,这次来雍州,她还给清岩偷偷寄了好几封信……我怕他们以后真有什么,所以想请你和清岩说清楚,劝劝他们。”

“你不希望他们走得近”柳姳音有些意外。

虽然看出年宜对清岩的心思,但柳姳音一直没有多说什么,这是他们自己的事,她也不能替他们做主,只是没想到年川竟然不愿意年宜与清岩的事。

年川点了点头,哀叹道:“同你说实话,清岩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但是你也知道我们兄妹俩的境遇,以清岩的情况,他这辈子都会跟着璟王,我不希望年宜跟着过整日提心吊胆的日子,她从小身体就不好,我是真不舍得她吃一点苦,我这份做兄长的苦心,你能明白吗?”

“明白。”柳姳音艰涩开口,“我理解你的担忧,可这事毕竟是他们自己的事,我们插手,是不是不太好……”

她不想棒打鸳鸯,也不想纵容他们年轻气盛,坠入情网不计后果,就像当年她对裴璟辞一样,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年川面色愈发凝重,他当然也不想看自家妹妹伤心,可是清岩毕竟不是普通人家的侍卫,倘若裴璟辞以后成了大事,那清岩就是皇城中的人了,少不了刀光剑影,勾心斗角。

他轻轻叹气:“我都知道,可是英娘,你这样的人待在璟王身边尚且吃尽苦头,年宜她生性天真,以后随便一件事,都能要了她的命,到那时再阻止就晚了。你尚且知道与璟王不合适而逃走,那我们做哥哥姐姐,他们更该劝着些。”

年川苦口婆心地劝说,字字句句都是作为兄长的担心和顾虑,又将裴璟辞和她作为典型例子来警醒他们。

他说得不错,不能等到铸成大错才去阻止了,长痛不如短痛,不能让他们重蹈她和裴璟辞的覆辙。

柳姳音思忖良久,松了口道:“行,我回头找清岩聊一聊,他向来懂事,应该明白你的良苦用心”“多谢。”年川感激地看着她。

傍晚时,柳姳音真的去找了清岩谈话,将她和年川对他们的顾虑一五一十说清楚,然后委婉地劝他要慎重。

清岩很懂事听话,当即便拍着胸脯对她保证:“阿音姐你放心,你们的顾虑我都理解,我这就写信和年姑娘说清楚,不会耽误事的。”

柳姳音见他如此明事理,忽然感到心酸,她拍着清岩的肩膀宽慰他:“清岩,难为你了。”

处理完年川交待的事,柳姳音双眉不展,忧心如酲。

原本处置了尉迟烽,她满心欢喜,可裴璟辞昨夜与她说了那样一番话,再加上清岩和年宜的事,她反倒更加烦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