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
和沉醉过去的人所不同, 能够快速跨越内心的悲伤或许也是清风引以为傲的能力之一。
也许这算是一件好事?
自景元成为将军以来,清风脸上的笑容倒是比以往越发多了。
至于是因为看到罗浮秩序逐渐恢复,还是因为看到景元身为将军独当一面的样子和从前元元的样子有些反差过大而让人心生喜爱, 我们不得而知。
……
“景元, 你知道,我今天来神策府的路上看到了什么吗?”清风神神秘秘地对着景元耳语道。
景元略微一猜:“是遇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清风两手一拍:“不愧是景元, 一猜就中!”
说着, 也不管景元看上无奈的笑容,继续道:“现在的猫咪真是不得了啊, 我今日过来,竟看到街边有一只猫咪在后空翻!”
清风语气满是惊奇:“甚至那猫咪后空翻还不止只翻一个,而是连续翻了好几个!我仔细观察过了, 不是机巧器具, 也不是什么幻觉, 那是货真价实的猫咪后空翻!!!!!”
景元看着好友越发高涨的情绪,笑道:“所以, 这就是你今日脑袋上满是猫毛的主要原因吗?”
清.满头白毛.脸上挂彩.一脸兴奋.风回答道:“说的什么话!这是普通的毛吗?!这是我和咪咪深入交流之后, 咪咪大神亲手给予人类的恩赐!”
说着, 清风一脸回味表情道:“直到现在,我还可以依稀回忆起那茂密的毛发在我脸侧飘忽的触感, 以及那软乎乎的肉垫在我的脸颊之上轻轻触碰……”
看着好友这幅模样, 景元一时兴起,挑了挑眉, 笑着将微凉的手指放在清风脸侧的红痕之上:“是这样的触感吗?”
清风看着眼前不过几十厘米距离的金色眼眸, 感受着脸上属于另一人的温度, 赞同地微微点头,将脸颊顺势往景元的掌心靠了靠。
指尖温热的感触瞬间便转向掌心, 措不及防地,景元微微一愣。
“嗯,是这样的触感。”而始作俑者还一副很正常的模样,似乎这样亲密的举动与他而言并非是什么值得另外注意的事情。
清风在景元的掌心乖巧的样子,莫名让景元想了每日清晨都会在自家院内停留的鸟雀。
温顺、安静、敏感,可在面对熟悉的人面前,却又会变得十分黏人,毛绒绒的小脑袋总是蹭着你的掌心,小小的鸟喙还会轻轻啄向人的掌心……
鸟喙……景元的目光随着在清风的嘴上一扫而过,而后又不动声色地看向他处。
前方的清风似乎也敏锐察觉到了景元的不自在,左手握着景元放在自己脸侧的手,微微抬头看着景元飘忽的目光,清风脸上霎时扬起了一个坏笑。
景元心头顿时一动,只觉自家好友似乎又要做什么让人颇感“意外”的大事。
没有依据,完完全全的直觉,单纯的,和清风自小一同长大历经千锤百炼的直觉。
事实也不出景元所料,几乎是在景元心头直觉触动的同时,清风脸上扬起坏笑的下一刻,这位黑发的幽府判官脑袋微微一动,在景元的掌心轻轻落下一个吻。
湿润的触感在干燥的掌心处格外明显。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原本还算淡然的景元立刻抽回了自己的手。
看着清风的金眸再也不复刚才的淡然。
胸腔内的心脏不住跳动,耳根处似乎有热气逐渐上涌,景元甚至无法确定自己的脸上是不是有红晕浮现。
“清风!”少有的,这位向来稳重的罗浮将军略有些失态地对着自己的好友道。
“我在我在~”清风嬉皮笑脸地看着景元紧皱的眉头瞬间展开,眼里的忧虑也消散了不少,脸上的笑容顿时愈发灿烂。
他笑着,不但不觉得不好意思,同时还迈着步伐朝景元身侧走近了几步。
“怎么,不好意思啊?”他的脸庞凑到景元脸侧,看着景元略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脑袋,“明明从前这样玩你只会给我一个白眼的,今日怎么这般表现……”
景元眼底为不可察地一动,而后几乎就是几个呼吸的时间,刚刚还有些慌乱的表情顿时收了回来,他站直了身子,看着清风道:“突然凑过来,是个人都会被吓一跳吧……”
他无奈地看着好友,似乎这确实只不过是个吓人一跳的玩笑,即便他内心并不这样认为。
“那说明我的计策很成功,”清风挑了挑眉,显然对于自己的这个玩笑很是满意。
他看着景元,半晌不语,旋即脸上笑容微收,道:“景元,即便你当上了将军,你在我眼里依旧只是景元,所以……”
清风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着该如何言语,又似乎在犹豫着该如何让景元明白自己的心意。
可最终,他也只是对着景元用再平淡不过的语气说道:“……所以,在我面前,你可以更放松一些的。”
景元看着清风,像是看到了很久之前小时候带着自己玩乐的同伴,又像是看到了未来会一直陪伴在自己身侧的挚友,而后一阵恍惚,看到了自己眼前满眼关心,认真看着自己的清风。
从前觉得像天空一般辽阔的蓝色眼眸,这一刻却好似变成了两颗光彩夺目的蓝宝石,两颗,只看着自己,只属于自己的蓝宝石。
“嗯。”景元点了点头,而后又轻轻笑了笑。
“即便如此,你的工作报告也依旧不能免去哦。”景元道。
清风听闻此言,满眼柔情瞬间化为白眼:“认识一百多年了,这种东西就不能通融一下吗?”
“不能,”景元坚定地摇了摇头,脸上竟带上了几分少年时期才有的意气风发,笑着道,“毕竟原则上,我现在可是将军,将军可不能带头因公徇私,因为你是我的至交好友便擅自免除你的工作报告……”
“什么原则……”清风不满撇了撇嘴,“你明明知道那玩意儿不过就是走个形式的流程。”
景元笑而不语。
清风眯了眯眼睛,看着景元八风不动的淡然样儿,又是一个念头浮现心头。
只见他四下看了看,看了眼门口认真执勤的守卫,又看了看几米远认真看着文书的策士长玄羽,而后下定决心,凑到景元耳边,小声道。
“最最帅气优秀的元元将军!求求你啦,这一次就免去了小人的工作报告吧~”
景元听闻,眼瞳微不可察瞪大了稍许,耳根微微一软:“你……”
他抬起头,看向一边刚刚说完便一步当几步走出好远的清风。
“不拒绝就当你答应啦!”大门边,清风笑嘻嘻地对着景元摆了摆手,一个闪身便没了踪影。
景元:……
景元先是看了一眼一侧“认真办公”的玄羽,而后又将目光看向前方或侧对或背对着自己的云骑守卫们。
玄羽:……
云骑守卫们:……
假装看不见,听不见,没注意。
景元:……
对着某人离去的方向,景元悠悠地,又叹了一口气。
他无奈地想:那家伙,肯定是故意的,明明以前对于这些无趣的文书,他都是直接不干,哪还有今日这般又是蹭脸又是撒娇逗自己开心的多余之举。
不过,难道自己看起来真就那么令他担忧吗?
景元不自觉地看向一边繁重的文书,脑海里又不自觉地开始思索罗浮仙舟近日发生的或大或小的各类事务。
待他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又重新坐在了办公桌边,马不停歇地处理那永远都处理不玩的杂事。
景元抬起头,揉了揉太阳穴,看着透明的天花板上投下的阵阵美丽的极光。
工作报告,还是让那家伙自己写吧。
他看着极光之上的漫天繁星,内心如是想道。
……
*
……
幽府。
清风迈着轻松写意的脚步走向自己的办公点。
“清风大人。”幽府巡逻的两名武弁,看到清风的到来,恭谨行礼。
清风点了点头,算作回应,而后便径直离开。
武弁看了一眼清风离去的背影,判断并无异样,便继续着原本的路线巡视巡察。
……
半晌,武弁A突兀开口:“清风大人今日又是同样的时间点回来呢。”
武弁B点了点头:“是啊,明明近日没有什么要紧的案件才是。”
…………
二人无言,继续前行。
…………
武弁A再次开口:“你说清风大人每天都同样的点出门,同样的点回来,会是去哪儿呢?”
武弁B皱了皱眉毛:“判官大人的行踪不可轻易打听,想来也知道,定然是为了罗浮所考虑。”
武弁A赶忙点头称是。
……
然而又过了稍许时间,武弁B却状似无意地开口道:“不过清风大人这段时间的行踪倒不是什么不能说的机密,听闻,他总是去神策府寻找景元将军商谈……”
商谈?幽府虽然事务繁多,但也没有到需要一个判官天天向将军汇报的程度,毕竟再怎么说大家的时间也都是有限的。
……所以究竟是汇报什么?
两位武弁心照不宣地没有将这件事情最大的疑问直接问出,可是同样半遮着面容的面具之下,相似的笑容却在同一时间于嘴角浮现。
武弁A用闲聊的口吻“好奇”问道:“你说,清风大人能有什么事情,天天都去找景元将军商谈。”
武弁B满口“疑惑”:“谁知道呢,总不可能是因为喜欢和将军待在一起,所以天天去神策府找将军聊天吧……”
此言一出,两人又是一阵默契地沉默。
……
而后,武弁A再次以非常“无意”地口吻道出一件事情:“听闻,景元将军和清风判官从小一同长大,一同习武一同加入云骑,经历颇多……”
“确实,这样一看,二人只间情谊的确深厚啊。”武弁B听闻,内心激动,表面却语气干吧地回应。
……
“听说二人现在住在一起……”
“什么!我是说……那还真是意外呢。”
“是啊,没想到关系如此亲密。”
……
“你说……他俩晚上会不会还睡同一张床……”
“咳咳!说什么呢!不许私下胡乱揣测!!”
“是!”
…………
“不过我们俩私下悄悄说说应该没什么……”
“嗯……”
“所以……我猜是睡一起。”
“嗯~”
==========作者有话说:==========
*
信我,直男之间也这样玩。让清风自己写文书,他会再次找景元玩儿。不过这玩意儿说到底写不写都无所谓,哼,情趣(?)罢了。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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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 再如何努力,一些结局,也注定无法被改变。
当丹枫的判决书递到自己眼前的时候, 景元内心便清楚, 这一结局,已经没有改变的任何余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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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月, 连你自己都那么讨厌族内的各种会议, 为何还要参加?”曾经,景元似乎对饮月发出过这样的疑问。
是了, 持明内部的会议,由龙师协会人员以及持明族族长参与。
说到其内容,其实无非就是些老生常谈的问题, 持明未来的延续?持明族同仙舟联盟之间的合作?……大大小小各种事项数不胜数。
一些事情一次两次还好, 可次数多了, 再严重的问题都会被消磨成路边的石子一样让人提不起劲,哪怕知道, 一些个问题其实无比重要。
“责任。”
饮月青色的眼眸一如往常, 古平无波澜, 平静如水面,嘴里惜字如金地吐出两个字眼。
“责任?”彼时, 尚且幼小的景元疑惑地歪了歪头, 对于这个答案有些不太明了。
“因为责任就必须要去做一些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吗?”景元问道。
对于这个问题,饮月略微停顿片刻, 而后回答道:“是的。”
或许是为了让景元能够更好地理解, 又补充道:“世界上总是会存在一些比自己本身还要重要的一些事情, 你当然可以选择不做,但是责任, 会推着你向前走……”
“推着向前走……”小景元嘴里重复着,似懂非懂,“听起来有点身不由己的感觉……”
看着小孩这般费解的模样,一项清冷的丹枫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没事,等你再长大些,就明白了。”
……
“站在更高的位置,看见不一样的风景,届时,你自然会知晓何为责任……”
景元站在幽囚狱深处宽阔的平台边,看着平台中央被锁链束缚着的那道熟悉的身影。
几月不见,他看上去依旧如同从前那般,身姿挺拔,眉目清明,面容清冷。
若非身上沾染的污浊,一层又一层的血迹,和伴随着风声“玲玲”微响的珊瑚金锁链,谁能看出面前持明一族的龙尊,现如今是仙舟那身犯十恶的罪囚。
景元面色平静,金色的眼眸,好似下着细雨的水波。
“时间差不多了,景元将军,罪囚丹枫的判决书,就由你来宣布吧。”旁侧,似乎有什么人正在提醒着。
可那完全公事公办的提醒声,传入耳中,又似乎由带着隐约的催促。
景元看着手边卷成卷轴的判决书,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的心里究竟是何种滋味儿。
是悲伤?悲伤那曾经走在自己前方的身影就此不在,
是痛恨?痛恨信任的同伴为何要做出那般蠢事,
是厌恶?厌恶手中这宣判了他最后结局的判决书,
亦或是……
景元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将手伸向那卷用细绳好好卷起的卷轴。
拿起,解开细绳,摊开,将目光放在那字迹工整的判决书上。
景元双手非常稳固,表情也未曾有着丝毫的动摇,甚至就连嘴里念出的内容,都是声音洪亮,咬字清晰。
也是,毕竟判决书的内容,他本身也早已知晓,自然不存在什么意外的小纰漏。
身为将军,理应如此才是。
“罪囚丹枫,身犯十恶…”
平台之上,丹枫面容平静,眼眸平淡。
“…念其旧功,蜕鳞轮回…”
平台边上,旁观的众人面容肃立,心思各异。
“…流徙化外,万世不返。”
景元抬起头,收起卷轴,意外地发现,当这一刻真正到来之时,自己竟然可以如此平静,如此平淡,如此稳固……
“……无需劝我,景元,这是我应得的……”
昔日狱中的对话这时在脑海回放,此刻与现实的一切相对应。
按照仙舟律法,理应如此。
景元垂着眸,正将手里的卷轴一点一点地认真收回。
仙舟联盟,以讨伐追猎丰饶孽物为己任。
身为长生种,他们和丰饶孽物是最为“亲密”的存在,一步,是追讨孽物的英雄、猎手,另一步,是堕入深渊的怪物、猎物……
因此,这才更显得仙舟联盟盟约律法之重要性,特别是在有关长生方面的事情,更是重中之重,慎中之慎。
这已经是最好的判决结果了,景元心里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一点。
卷轴重新于掌心贴合,解开的细绳也被好好地系在卷轴之上。
景元抬起头,金色的眼眸内似乎更坚定了不少,又似乎一如既往,未曾变化。
“以上,便是联盟对罪囚丹枫的判决结果,今日起正式实施,不得有误。”
……
*
……
青色,一片一片掉落了下来,从难以细看的高空上,又似乎是从近在咫尺的头顶之处……
伸出手来,仔细接住,这才发现,是那清冷的松树叶,一针一针,就像龙鳞的鳞片一样,层层叠叠,散落在地。
……
*
……
“竟然真的,蜕鳞……轮回……”
“……丹枫于民众之间声望太过,此事从头到尾皆是低调行进,不过令人意外的是,景元将军居然真的下得去手……”这道声音说着,语气颇为惊叹。
“将军也是为了罗浮考虑,该说不说,实在让人心生敬意。”
“欸,”另一人摆了摆手,“谁知道心里藏着什么呢,这两位,当初可是同为【云上五骁】的传奇,亦师亦友,而且,你真以为持明一族那所谓的蜕鳞轮回是什么严重的惩罚不成?”
难道不是吗?
这样疑惑,自然也就这样问出了口。
“曾经有说法,持明一族的轮回重生之法不过是一种记忆的重置罢了,本质上,那个人还是那个人,并没有什么大的区别,”那人摊手,回答道,“但是也有人认为,记忆和每世不同的经历对于持明人来说也是造就不同个体的原因……”
“所以?”
“所以,所谓的蜕鳞轮回,坦白了说,对持明人而言不过就是一次忘却,”他这样认为,所以这样判断,这样回答,“忘记了所有过往的一切,重新开始新的人生,持明饮月,也是碰上好时候了……”
“好时候吗……”另一人喃喃自语,心中却自然明了同伴这般所言指向何处。
是因为,那位景元将军吗?
他不知道,不过,他心中也并不认为蜕鳞轮回,流徙化外是什么轻描淡写的惩罚。
让人告别一生的过往,离开自小成长陪伴的家园,还不算是最为严重的惩罚吗?
亲口念出这般判决结果的景元将军,应该心中是最为不忍,最为伤心的吧。
……
*
……
而这位他人口中的景元将军,此时候所在何处呢?
正在其住所屋顶之上,安静地坐着,抬头,看着夜晚那漫天的繁星。
什么时候养成的小习惯呢?
景元自己也不知晓,或许在从前,在这同样的地方,看到好友脸上那晶莹剔透的泪珠之时起,又或许,是在更早的时候,在屋顶侧的小院内,和同伴一同玩耍时起……
总归,能在这里获得内心片刻的宁静,那便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景元心里想着,抬头这样安静地看着。
“我就知道你肯定在这……”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屋檐边上传来,而后来到自己身侧。
“你什么时候这么喜欢看星星了?”清风拎着两瓶酒壶,熟练地在景元身侧坐下,道,“偶尔看几次倒是不错,不过看久了也会很无聊哦。”
看着好友这般模样,不知为何,内心的情绪顿时安定了不少。
“怎么会,”景元轻轻笑了笑,“这么好的美景,若要看腻,至少也得看个几百年吧。”
“几百年?”清风将手中的酒壶分了一瓶给景元,思索片刻,道,“那你还挺有耐心的,我看个几个月就看腻了。”
“明明最开始是你教我这个方法放松心情的,”景元无奈摇头,而后将注意力放在了手中的酒壶,“这是?”
“茶馆新出的超爆裂火焰茶(升级版)!”清风竖起大拇指,“不过明明就是酒,真搞不明白那家店为什么一定要坚持这是茶……”
景元笑而不语,透过壶口,对着月光看了看酒壶里的酒液。
晶莹剔透,恍若银河,即便月光昏暗,可倒映的星光依旧可以看出酒液的美丽。
“这酒,花费不少吧,”景元道,“阿清,破费了……”
“不不不,玄羽和神策府的守卫们出的钱,”清风摆手面无表情回答,“我这个月钱早就花完了,怎么可能买得起这一看就是上等品质的酒。”
景元听闻微微一愣,“你说,是神策府的大家……”
清风语气顿了顿,而后妥协叹气,“好吧,还有幽府的雪衣、寒鸦以及……总之七七八八好多人?”
清风抠了抠耳朵,掰着手指算着。
“不知道为什么,大家突然都很关心你的样子,好几个都过来问我景元将军有没有什么爱好啦,最近喜欢什么,还有让我花时间多陪陪你……”说着,清风的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疑惑,“为什么要我多陪陪你?难道这样你的心情就会变好了吗?”
听到好友这般解释,景元内心又有什么不明了的呢?
他再度笑了笑,这一次的笑容,更多带上了几分轻快。
他笑着对清风道:“所以,是大家出钱让你买酒过来陪我的?”
“那是自……然……”清风仰头自得,说到一半,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略有些心虚道,“呃,不过我骗他们说你和我一样喜欢喝酒,这……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毕竟我每次约你喝酒你都一副很乐意的样子。”
说着,那份心虚又快速地被主人抛掷脑后,脸上的表情也带上了几分笃定。
“反正,你只要和我在一起,能有什么不开心的呢?”清风打开酒壶的壶塞,对着嘴里就是“吨吨吨”一阵灌,“就算有什么伤心的难受的,两个人在一起,再难过的事情也会变得只有一半难过,四舍五入,那就等同于没有!”
清风侧着身,抬起头,看向身侧的好友,蓝色的眼眸在月光的照耀下柔和又漂亮。
“你说,对吗?”
看着身侧抬头,满眼都是自己的好友,景元的指骨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觉得自己的喉咙变得有些干渴。
抿了抿唇,而后轻轻点了点头。
“嗯。”
清风了然地笑了笑,举起手中的酒壶对着嘴里正要再来一口,又突然停下,略微起身,将手里的酒壶对着景元手里的酒壶微微碰了碰。
“早点喝完早点休息吧。”清风说着,仰头又是几口。
“毕竟……要做的事情,还有好多呢。”
他说着,脸上的表情再度肃然,眼尾的弧度似乎都变得更加冰冷。
对此,景元依旧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天空,而后喝了一口手中的酒。
真辣。
他内心评价。
“嗯。”
他如是回复。
==========作者有话说:==========
景元将军,罗浮仙舟万人迷(?)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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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 幽府判官,十王座下优秀员工,神策府邸外派职员(?)……
等一下, 这里有个疑问。
一个人怎么可能既在幽府上班, 又在神策府当差呢?
众所不周知,十王司身为独立与仙舟六司系统之外的组织, 其运作体系和负责的工作注定了不可能和其他部门有过多的牵扯。
即便有, 那也大多只是一些少有的特殊情况,断不可能会有类似清风这种既在幽府当差, 又在他处兼职的情况。
即便那所谓的“他处”是罗浮将军之所——神策府,也不例外。
所以,此番信息究竟从何而来?
……
某位不知名云骑答曰:谣言。
*
是的, 那位不知名的云骑就是我, 神策府新上任的侍卫长——玉兰。
整洁帅气的云骑甲胄, 身姿挺立,气息锐利。
站如松, 坐如钟。
说的就是我们, 每日值守神策府的云骑侍卫长。
身为神策府云骑侍卫长, 我们的主要职责便是守卫好景元将军的安全,虽然很多时候我觉得以景元将军的武艺, 谁保护谁还说不准呢。
但无论如何, 神策府守卫一职,总归有着属于它的意义, 我所要做的, 便是尽好我应尽的职责便好。
身为神策府守卫, 该说不说,这是一项颇为枯燥的工作。
每日固定时间站岗, 面对着一成不变的室内盆景,天花板,地石砖,说实话,这些天下来,当时新上任的所有兴奋早就消散。
玉兰表示,她甚至连前方的两颗松枝盆景之上的松叶数量都数了好几遍了。
但即便是如此枯燥的生活,依旧偶尔还是会有些有意思的事情发生。
……
*
……
“景元,你昨晚睡觉的时候又压着我的头发了。”清风瘫坐在景元身后的木制长椅上,看着天花板突兀地开口道。
第一次在这里听到这般话语的玉兰嘴角一抽。
这话,对吗?
可在这严肃的办公场所,不管是景元,还是其身侧的策士长,亦或是大厅内值守的云骑们却又皆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玉兰不明白,难道是她见识太少了吗?
“是吗,”景元一边看着手中的文书,一边分心随意回复,“谁让你昨晚突然说什么好兄弟就要‘抵足而眠,与子同袍’,非要来我这间睡呢?两个人睡一起头发又都是披着,靠太近的话,不小心压住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清风思索片刻,顿觉有理,于是他提出解决方案。
“那我们以后一个睡高一点,一个睡低一点不就行了,”他严肃地对景元建议,同时起身,在景元身侧半蹲下,脑袋靠在景元手肘上方的位置,示意,“你看这样是不是就完全不会压住了。”
虽然玉兰背对着神策府的办公桌,可这并不妨碍她听到后方传来的对话。
一个高点一个低一点?
玉兰面无表情。
这和俩人抱在一起睡同一张床上有什么区别吗?
景元看了一眼身侧的脑袋,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道:“有关这件事情,我们还是晚上回去再仔细讨论,现在……”
他伸出手揉了揉那团黑色,而后将其拉起,站定,道:“……现在,你或许应该先回幽府,好好处理一下你那如山一般高的文书。”
景元无奈地看着好友瞬间心虚的表情,一字一句道:“十王司的投诉函都发到我这里来,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收到来自幽府的投诉信……”
说着,即便是景元,脸上也带上了几分新奇和怪异。
幽府寄送来的信件,还是投诉信,罗浮仙舟十王司建立千年以来,想必这还是头一遭吧。
根据信件之上的内容,想必若不是那些身负罪孽的“死人”没资格谈论幽府审判,也没资格对此颇有异议,那投诉的信息怕是可以堆满幽府所有的办公桌……
想起平日有关十王司政务的一些相关内容,景元内心对十王近日的状态颇为同情。
即便他内心有时候并不喜欢十王司办案的态度和方法。
“文书啊……”和往日一听公务就耍赖辩解的模样不同,今日的清风一听此言,脸上的表情顿时一滞,然而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样子。
“幽府的文书也和神策府一般无二,枯燥无味又迂腐,唉——”清风长叹一口气,一脸经历颇多的感慨样儿,随后用余光看了景元一眼。
一眼,又一眼。
终于,他还是犹豫地对景元道:“景元,今日,陪我去找你师父一趟吧。”
话题的转换实在过于突兀,景元听了内心不禁有些疑惑,可面上还是先点头应了下来:“好,不过……”得等下班之后。
可是清风不亏是清风,听到“好”字之后便径直长舒一口气,一脸放松的模样打断了景元接下来的话头。
“那事不宜迟择日不如撞日,我们现在就去吧。”
景元听闻微微一愣,“现在?是有什么急事吗?”
“哦那没有,我怕我自己等会就反悔不去了,”清风郑重地回复道,“因为,我怕镜流看到我又给我一拳……”
景元面上又是一愣,而后才反应过来好友所说一拳为何事。
是说饮月之乱发生之时镜流给了清风那一拳的事情吗?
景元内心哭笑不得,那明明应该是一段痛苦又让人难以跨越的过往,现如今却被好友当作一个不大不小的笑话一般随意出口……
放下,有时候当真是一件简单,又困难的一件事情啊。
景元内心感慨着,面上却是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我们现在动身出发吧。”
说着,他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策士长。
策士长了然点头,“将军放心,今日事宜我会安排妥当。”
景元:…怎么有种早有准备的怪异感……
一旁的清风快速拍了拍景元的肩膀。
“放心,今日没什么紧急事务,我都帮你安排好了咱们走就是……”
看见好友这般急切,甚至称得上是有些“迫不及待”的样子,先前内心的疑惑再一次浮上景元心间。
难不成,是师父那边出了什么事情吗?
莫名地,他心中如是猜测。
可不等脑袋多加思索,身侧好友的话语再一次将他的注意力转移了开去。
“景元,你说我要不要带点镜流以前最喜欢的茶点什么的……”清风满脸紧张,乍一看,就像是个初出茅庐、乳臭未干的新兵蛋子,那还有平日那般从容的模样,“……好久没见,我都快忘了上一次和她见面是何种模样。”
看着好友那副样子,景元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开口安慰:“没事的,师父不是那般斤斤计较之人……”
景元心里思索了一番,而后点了点头:“……没准,她心里早就放下,就等着你过去找她呢?”
“是吗?”清风听闻顿时满脸放松,而后又向景元请教,“不过果然还是路上买点什么带过去吧,你说,从前镜流喜欢什么茶点来着?”
景元听闻,思绪顿时回到从前的回忆里,一边回忆着,一边嘴上为好友出谋划策。
满心为好友规划的时候,自然也就忽略了身侧,好友眼里闪过的几丝忧虑。
是了,幽府判官,罗浮曾经最优秀的情报收集官,若真想隐瞒什么,怎可能做不到呢。
不过,他的本愿也并非隐瞒就是了。
清风嘴角带着几分难以觉察的苦涩,内心满是心疼,可对已成定局的事实,却又无可奈何。
失去师父的痛苦,他早就已经经历过了。
因此,没有人能够比他更清楚,那是怎样让人无法接受的现实,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是怎样让人身心剧痛的悲痛。
景元,如果可以,我真不希望你也如我曾经那般经历这一切。
清风脸上带着笑,听着景元侃侃而谈从前同镜流,同自己一同习剑的过去,心里却止不住地担忧、焦虑。
师父,是自小教导我们的师长,是人生道路的引路人,更是我们曾经最为依赖的存在,最为信任的同伴,最为重要的家人。
所以,好好道个别吧,景元。
清风心里喃喃自语。
好好地说声再见,平静地接受那难以接受的现实,不要像我当初那样……
清风眼帘微微垂下,脑海中浮现了曾经那道熟悉地,高大有力的身影。
……不要像我当初那样,连声再见,都没有机会说。
……
*
……
黑纱蒙眼,世界就变得模糊,昏暗……
可即便如此,遮蔽的,也只是眼睛,看不见的,也只是眼前。
内心的画面依旧清晰,从前的过往依旧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一遍又一遍地回忆。
就像是设置了循环模式的电影一样,被迫在自己的意识里看着从前美好的一切。
而后醒来,又会更加清楚地意识到,那一切的一切,早就不复存在……
昙华生灭,想必就是如此。
镜流坐在自家院内的石凳之上,“看着”眼前萧瑟的落叶,听着耳边“沙沙”作响,风吹树丛的声音,握了握空空如也的掌心。
剑。
是了,那柄剑,早就脆裂。
镜流的脸上露出几丝恍然。
而后,她又抚了抚眼上的黑纱,抬头,“看向”前方的身影。
“白珩?”她说着,又摇了摇头,“你明明都已经离去多时,怎可能会是你呢?”
她笑了一声,那笑声,悲伤、愤怒、痛苦……亦或是是面对现实的无力。
“这一天终归还是到来……”她像是在和好友说话,又像是在喃喃自语,“魔阴身,长生种的宿命,明明我早已接受,可为何真到此时,我的内心,却依旧还会带着不舍呢?”
她看向前方的身影,似乎在向“她”询问。
那身影晃了晃,却是面对镜流摇了摇头。
“或许是因为,我们的内心,依旧还眷恋着……”那道身影对着镜流说着,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干涩。
听到这个声音,镜流身形略微停滞,而后缓缓从石凳上起身,站立,“看”着前方的身影。
“景元。”她说道,同时目光不变,“还有,清风。”
景元身后的某人听了,犹豫了一下,而后横向挪动了几步。
“镜流,”清风看着面前面色苍白的女子,抿了抿唇,道,“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
小剧场:
新上任云骑侍卫长玉兰:将军这,算不算擅离职守……不对!那可是将军,做事肯定有他的道理!只是我暂时还看不出,嗯,对一定是这样。
……
玉兰:……(犹豫思索.jpg)难道说和清风大人睡一起也有什么深意?
第44章
*
“好久不见……”镜流呢喃地重复这句话语, 像是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想,“是啊, 好久不见, 我们之间,确实也是好久不见了。”
脑海里又不自觉地开始回忆鳞渊境内那早就不知道回忆了多少次的往事。
无论怎样都无法忘却。
那份记忆, 甚至记忆所携带的一切情绪, 瞬间又涌上心头。
可和当时愤怒、痛苦的表象不同,这一次, 镜流早已失去了当时的那份气力。
她看了一眼清风,还是转身坐回了原位。
“今日过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镜流平淡的模样, 险些就让景元以为, 刚刚自己在其脸上所看见的痛楚, 不过虚幻错觉。
“你应该比我清楚才是。”清风对着镜流道,“堕入魔阴, 六尘颠倒, 人伦尽丧, 你已经有所察觉了不是吗?”
镜流:……
她沉默着,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但清风心里清楚, 她不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而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徒弟。
“师父……”景元看着镜流, 眼眸深处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抹无措。
需知, 自他荣升云骑骁卫一职以后,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般唤过镜流了。
因为那时的他,和镜流之间, 比起师徒,更多时候是同伴、是战友,是以师徒之名,在相互之间的交流中,使用次数自然直线下降。
可现如今,那许久未曾叨念的称呼又从景元口中说出,竟让镜流也不由一阵恍惚。
“师父,”景元又道,言语里透着不解,“你为何,不和我说……”
镜流:……
她又沉默了片刻。
终究,她还是开口回答道:“景元,你已经长大了,我相信,即便没有我,你也可以走地更远、更好。”
透过黑纱,镜流看着眼前熟悉又模糊的身影,心中一时感慨。
当年,那小小的少年,如今竟也是长成了这般高大可靠的存在。
罗浮将军,是我镜流一手教导出来的徒弟,我最为信任的同伴,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
“……怎么样?我就说景元长大后一定会有出息的!”狐人的话语又在耳边响起,像是从海底深处而来,又像是山林雾间飘荡。
“唔。”镜流猛地将右手抬起,扶住骤然疼痛的脑袋。
“师父!”景元担忧地上前几步,双手抬起,小心地虚放在镜流耳侧。
清风条件反射朝前走了半步,可最终还是停在了原地。
他抿了抿唇,看着镜流,也看着景元。
魔阴身,身为幽府之人,他所见此景,和常人相比只会多,不会少。
现如今,即便是景元,对于魔阴身,也未必会比清风更加了解。
再多说几句话吧。
清风看着二人,心里想着。
从前想说的,不想说的,说出口的,未曾说出口的,一切的一切,趁现在还有时间,就说出来吧。
魔阴身于天人而言,和短身种的生死两别没有什么区别。
最重要的是,好好道别。
能够好好道别的离去,那便不会是突兀的离开,也更不会变成心底难以痊愈的伤口。
清风眼帘微垂,似乎在追忆属于自己的从前,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
“无事……”黑纱之下的双眼紧闭,镜流晃了晃脑袋,好似这样就可以短暂地去除周身痛楚。
“无事。”她坐在原处,对着景元道,“别站着,景元,坐吧。”
她看着前方站立的徒弟,轻声道:“我们,也很久未曾好好聊一聊了。”
景元站在原地停顿了一下,而后便坐在了镜流对面的石凳之上。
一如曾经。
看着眼前好好坐下,一副要促膝长谈的师徒二人,清风自觉回避。
“我有事,出去转一圈,等会回来。”
在敷衍不过的借口,他总是这样。
景元心里想着,注意力却全然放在了对面白发的女子身上。
“师父,”他声音轻轻的,想说些什么,却又似乎不知从何说起。
现在的他,哪还有罗浮将军平日里的半分沉稳可言?
生死面前,所有人都一样。
即便是罗浮的将军,面对自小依赖亲近之人的离去,心头率先出现的,也只会是无措和迷茫。
……
*
……
真羡慕景元。
小院外,不远处的角落,清风抬着头,看着天,目光虚无地飘散着,如同那飘忽不定的心境。
如果当初,师父也是如镜流那般陷入魔阴,被幽府之人带走,自己是不是就不会那么难以接受呢?
清风心知这是无意义的想法,可还是忍不住假设。
人的一生总是会忍不住“如果”,忍不住“假设”,忍不住“万一”,似乎只要这样,已经无法挽回的过去就会换一种方式在心底扎根。
清风内心思索片刻,发现自己想不出答案。
也是,人怎么可能想得出那从未发生的事情呢?
清风面上苦笑。
再如何想象,都无法描绘出的画面,果然还是就此过去为好。
毕竟,放不下的结果,他已然看过,甚至亲身经历。
……
他念着,可心里最终还是想着。
希望景元,能够好好地道别,放下那注定无法改变的未来。
清风蓝色的眼眸里满是对自己好友的担忧。
失去至亲的痛苦,他再清楚不过,所以,他是最不想,也是最不愿景元因此悲伤,因此痛苦的人了。
因为,没有比他更清楚,突如其来的失去,是多么地让人无措,让人迷茫。
就像将一个不会游泳的人直接丢进深海之中。
没有救生圈,没有援助,没有灯光……
目之所视,耳之所闻,只有自己。
这是只有自己才能够跨过的难关,清风希望景元能够没有痛苦地跨过。
所以,即便眼下的举动有违幽府规定,可他依旧还是做了。
没有什么比景元更重要。
清风内心如是认为。
说他自私也好,不公也罢,反正,他从来就不是个守规矩的人。
清风坦然面对自己的一切,包括自己那可以说是有些阴暗消极的想法。
反正,我就是偏心。
……
*
“景元,还记得我曾经对你说过的吗?”
“堕入魔阴身,六尘颠倒,人伦尽丧。”
“若有一天,我堕入魔阴身,你也绝不可留情。”
曾经在耳边的话语,今日,景元再次在师父的口中听闻。
“师父……”和当初迷茫的心境一同,即便是如今,景元依旧无法笃定回复。
“是,师父。”
他嘴上回复着,却依旧不知,真到了那种时刻,自己究竟能不能做到。
挥刀向自己的师父,挥刀向自己的同伴,挥刀向自己的战友……
能够做到吗?
景元扪心自问。
或许吧。
他模糊地回答自己。
看,连他自己都无法给予自己确切的回答,旁人,又怎能为他得出正确的答案呢?
许是感觉到了景元内心的迷茫,镜流目光“看”向景元,继续道。
“别害怕,景元,这是所有人都会面对的,”镜流说着,就像从前在小院内教导景元剑术一般,“我相信你。”
没有什么长篇大论,也没有什么过多的说教,这就是镜流,这就是,陪伴他至今的师父。
是了,是镜流,是师父,是无边夜色中当空的明月。
景元低了低头,沉默不语。
“即便日后,没有师父走在你的前面,我也相信,你可以走得很远。”镜流话语平静,和往常一般无二。
就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又或许,是一件在她眼里,一定会发生的未来。
……
*
……
夜幕降临,暖灯亮起。
景元迈着步伐,离开那熟悉的小院。
心中虽依旧带着些许迷茫无措,可莫名,景元觉得自己的内心似乎并未有过多的悲伤和痛苦。
似乎一切,也并非达到无可接受的地步。
“发什么楞呢?”耳边,好友熟悉的声音传来,“事办完了,就回去好好休息呗。”
清风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的身侧,用平淡的语气说着平淡的日常:“我肚子也饿好久了,咱们回去吃些什么?”
景元看着清风,心境莫名又平定了几分。
他轻轻笑了,眼尾的泪痣似乎都带着几分轻快:“山药排骨汤,青椒炒肉,红烧银鱼还是腊肉焖饭?”
清风听了,只觉本就饥饿的肠胃又加速蠕动了几分。
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当然选择全部都要。
所以……
“都要!”清风目光紧盯景元,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景元见状,眉眼弯了弯,也是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
“行,都要……”
……
“所以家里食材够吗?”
“今早临出门前看过了,肯定够,还能够切个饭后水果……”
“哈哈,听起来很不错。”
……
如此一来,应该就没有什么需要操心的了。
清风心里如是认为。
*
……
直到那逼人的寒气于罗浮仙舟之上蔓延,整齐划一的街道碎裂成渣,高大的楼阁化为废墟倒塌在地……
清风握紧了手里长剑,只觉所有的努力都不及那命运手下轻轻一笔。
“所有云骑军以及幽府武弁判官,退后。”清风语气平静,对身后的人命令道。
身后幽府之人听命,了然退下,可云骑军却握紧手中阵刀,满眼不解地抬起头。
“这位判官大人,您是打算一人面对……”
清风径直打断那位云骑军的话语,再次重复道:“我说,退后。”
他看着前方那道熟悉的身影,感受着那森然的剑气,只觉得自己内心逐渐带上了几分焦躁。
“我一个人,足以应付……”
身后,尚且犹豫的云骑军看了眼清风手中的长剑和毫不犹豫退后撤离的幽府众人,最终选择了一同撤离。
堕入魔阴者,交给十王司判官,是明智的判断。
不知道,堕入魔阴身的镜流,其剑术比起从前,会是何种姿态呢?
清风内心颇有些苦中作乐地想,可比起剑术,此刻的他,心中果然还是更想快些解决眼前的一切。
“真希望能够快一些解决。”
清风对着眼眸无光的镜流自言自语地呢喃。
“不然,要是等景元过来,看到你这般模样,他该有多伤心啊。”
他嘴角勾起,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第45章
*
剑术曾经是清风最喜爱的武艺, 可真要说出个喜欢的原因,他又总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喜欢就是喜欢,哪还有什么理由?”
这就是清风的回答。
是以很长的一段时间, 身为罗浮仙舟剑术第一人的镜流, 便是他经常叨扰的存在。
对此镜流自无不可,毕竟真要仔细计较起来, 她也是一个喜剑之人。
可二人虽同为剑术爱好者, 却偏偏在对“剑”的见解之上有了些许分歧。
“镜流,你觉得何为剑?”彼时闲暇只余, 清风曾经如是提问。
对此,白发的女子毫不犹豫地回答:“杀敌之利刃。”
某人对此似乎有些失望:“没了?”
“除此之外,别无他意……”
……
“噌!”寒霜自脸侧划过, 所过之处皆浮现了一层薄冰。
清风脚下步伐交错, 站定。
举起右手握着的剑器, 看着由剑刃之上逐步蔓延至手掌的寒霜,蓝色的眼眸里满是凝重。
速度, 力量, 甚至是出剑的寒气都变重了。
难不成魔阴身还自带什么武力值加成buff吗?
清风嘴角勾起一丝苦笑, 内心苦中作乐给自己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然而会开玩笑可不会让对面的身影缓慢手中出剑的速度。
只见镜流快步上前,坚冰凝聚的利刃再度扑面而来。
森森寒气, 冰冷刺骨。
[刺]、[斩]、[点]、[撩]……平日里规整的剑术技巧这一刻只为同一个目的而来。
为取你性命而来。
快一些, 再快一些。
不快的话会死。
精准一些,再精准一些。
不精准的话会死。
不能犹豫, 不能迟疑, 一丝一毫都不能有。
因为那样……
……
清风蓝色的眼中倒映着雪花, 倒映着镜流无光的赤色眼眸。
右手的长剑正朝镜流的脖颈之处劈砍而去,
即便同时, 镜流手中的利刃也正往其握剑的手腕处快速斩下。
没关系。
不过瞬息,清风历尽无数战斗的大脑给予了自己答案。
在自己的手腕被斩下的前一刻,会是镜流的头颅率先落下。
看着镜流赤色的眼眸,清风面无表情,心下判断。
这一场比斗,是我赢了,镜流……
面对堕入魔阴者,即便是往日最亲近之人,也万不可有分毫犹豫,万不可,手下留情……
清风,比谁都知晓这一点。
雪白的发丝飞扬,蓝色的飘带后,却是露出了另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景元?
清风瞪大双眸,几乎是一瞬间,手中干净利落的剑立刻慢了一拍。
要在他的眼前斩下镜流的头颅吗?
在他的面前,就现在,就此刻,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自小一同长大的好友,斩下自己最为敬重的师长的头颅?
别人如何清风不知,但是清风自己知晓,若是自己看到了这样的一幕,即便是至交好友,或许也再难回到从前。
因为到了那是,无论是亲近还是疏远,都会变成内心无法痊愈的伤口。
然而就在手中剑势慢下来的刹那,清风的心里又暗叫不好。
“噌!”
果不其然,人影交错,剑光掠过。
清风轻轻调整身体气息,高抬左手,接住飞掠而出的剑柄。
他低着头,左手紧紧握着自己的长剑,自然也一同握着,那剑柄之上挂着的,属于自己的右手。
还有什么比现在更糟吗?
清风心想。
但总比亲眼看着自己的师父被好友斩下头颅要好。
清风心里判断。
比起这个,我这断了的右手,实在是不值一提。
……
*
……
景元从未如此清楚地意识到,六尘颠倒是为何种可怕的现象。
“阿清!”他快步上前,伸出右手。
看着好友手肘以下空无一物的模样,景元心头一紧。
即便知晓,以天人的恢复力和仙舟联盟的医疗能力,那被斩去的右手算不得什么难以挽回之事,他却依旧为此感到担忧。
看着景元这般模样,清风面上笑了笑,条件反射要说些缓和气氛的话语。
可调笑的话语还未出口,冰冷刺骨的寒霜却先扑面而来。
“躲开!”
话音刚落,锐利的斩击径直落下,在本就遍布剑痕的地面之上再添一笔厚重的深沟。
清风看着镜流,面不改色,左手指尖发力。
“景元,帮我收着!”他头也不回对着好友道,“这里交给我就好。”
冒着寒气的半截手臂就这样落入了景元怀里。
看着手里那熟悉的,甚至自己曾经紧握着的右手,景元的内心遭受前所未有的震动。
这对吗?
景元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而后他又抬起头,看着即便只用左手也和镜流打得有来有回的清风。
景元:……
这对吗?
若是清风此刻能够听到景元内心的发问,他定然会高声回复。
有什么不对的!帮朋友保管一下手臂回头接上不就得了?!
站在正常人的角度,此时此刻本不应该有这样的反应,然而或许是同清风自小一同长大所遭遇的“惊奇”场景过多,又或许是清风让其保管后退的态度过于理所应当,是以,即便此时此刻无论是场合还是人物都是无比肃然的情况下,景元的内心依旧还是神奇般地感到一丝放松。
那一丝丝的放松实在微小,可又实在明显。
是冬日里漫天大雪中的一根燃烧的火柴,是夏日中烈日阳阳下的一颗硬币大小的冰块。
不过瞬息便消散了去,可依旧在景元的心底留下了些许痕迹。
他看着清风和镜流激战的身影,拿出武器,右手紧紧握着那名为“石火梦身”的阵刀。
自己究竟在迷茫什么呢?
景元走上前,不由地问自己。
自己究竟在犹豫什么呢?
阵刀自刀尖燃起阵阵金光,高大的虚影从身后浮现。
自己,究竟要让阿清在前方,一人奋战多久呢?
“彭!”
熟悉的阵刀自身侧闪过,一瞬间便帮清风挡下了数下攻击。
清风压力骤减,顺势后撤,看着自己从小一同长大的好友。
“景元?”
他的语气里带着担忧,带着不安,带着疑惑。
“阿清,放心吧,交给我,”景元侧头看向清风,面容坚定,一双金色的眼眸在微卷的白发衬托之下,变得愈发熠熠生辉,“我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所以,不必为我担忧。”
看着身姿挺拔,朝着自己笑着的景元,莫名地,清风左手握着的长剑微微一松,旋即又迅速紧握。
这一刻,似乎内心所有的不安都得到了平复,他看着景元,抿了抿唇,颔首。
“嗯。”
看见陡然静默的好友,景元微微示意,而后便握着手里的阵刀,转头看向前方眼眸空无的镜流。
师父……
他内心呢喃,像在呼唤,又像只是单纯地念着。
镜流看着景元,没有丝毫犹豫,握着手中长剑便再次飞速袭来。
斩、斩、斩……
所有的攻击皆是为将眼前的一切斩尽而出。
镜流此刻只觉得自己的内心前所未有地嘈杂。
敌人、敌人、敌人,还是敌人。
目之所即皆是丰饶的孽物,耳之所听皆为武器相交发出的脆响,鼻尖所闻皆是血肉的腥臭和战火的硝烟。
“镜流!快走!”战友的呼喊声越来越近。
“哈哈哈,罗浮剑首?不过如此……”敌人嚣张的笑声在不远处回响。
快一些,再快一些,我的剑,还可以更上一层楼!
镜流的内心催促着,手中的剑招愈发狠辣果断。
抛弃自我,抛却一切,忘记自我,忘记一切,你需要,相信自己手中的剑。
你即是剑,剑即是你。
如此,便好。
……
“叮。”
何处传来的响声?
那声音不大,却在此刻宛若黑暗中的一缕阳光,照亮了此方地界。
镜流手中剑招微顿,不由抬起头,看向那满是硝烟迷雾的天空。
天空之上,似乎有着什么东西。
镜流看着高空之上扎根矗立的丰饶巨木,依旧握紧了手里的长剑。
可旋即,接下来所看见的一切,却让她紧握的双手逐渐放松。
高耸如云的身型,金色的巨甲,还有其手上那柄熟悉的阵刀。
「神霄雷府总司驱雷掣电追魔扫秽天君」
那家伙,自古书中得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是不是还向自己吐槽这名字过长,难以记忆来着?
镜流那双无神的赤色双眸在阵刀落下的那一刻,似乎微微泛起些许亮光。
她睁着眼,看着那耀阳的金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照亮了自己,也照亮了周围所有的同胞。
好温暖的感觉。
心念一闪而过,意识消散的最后,镜流心底夸赞了一句。
干得不错,我最优秀的徒弟。
……
*
……
看着【神君】之下那道金色的身影,清风的脸上却全然没有半分事情得到解决的喜悦。
“景元……”
他嘴里呢喃着好友的名字,却又不知为何。
蓝色的双眸紧紧盯着前方的身影,左手握着长剑,不曾松懈半分。
他只觉此刻的内心欣喜又担忧。
欣喜的是好友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要优秀、要厉害,是因为当上了将军吗?
他不知道,但是他又为此担忧。
身为徒弟,亲手斩却自己的恩师,无论是谁,无论事情是对是错,这都是一件让人痛苦的事情。
景元,如今身为罗浮的将军,即便是这样的结果,他也必须要承担吗?
清风的牙齿早就忍不住开始折磨自己的嘴唇,左手握着长剑其力道之大,甚至可以听到指骨细微的“咔咔”作响之声。
他的心里早已知晓答案,景元自然也是,罗浮之上的大部分人都知晓。
他看着前方的身影微微放松的肩胛,看着他转过身,看着他对着自己露出安慰的轻笑。
清风心里认真地给予自己另一个答案:“反正,在我这,景元只是景元。”
他将左手的长剑收回鞘中,对着景元挥了挥手。
“只是景元,才不是什么罗浮的将军。”
他笑着,想着,日后,自然也就这样做了。
……
*
……
身后的威灵逐渐消散,四周的寒霜也悄然褪去。
金色的眼眸略带几分空无看着前方,漆黑的泪痣在眼角,此刻莫名如同一滴眼泪,在眼角表露着主人的悲伤痛苦。
半晌,他收起阵刀,转过身,看向那一直在身后不远处的好友。
面无表情的面容,紧握着的左手,挺拔没有半分松懈的身姿,锐利的双目……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景元对着好友露出了安抚的轻笑。
而后便看到好友收起手中的长剑,放松姿态地对自己挥手。
脚下原本沉重的步伐似乎都轻快了不少。
景元强忍想要回头的冲动,双目紧紧盯着站在原地的清风。
……
这一次,我应该也干得不错吧?
他略微低头,似乎是在对自己说着,又像是在对他人问道。
不等那问题在心中得到回答,熟悉的气息径直扑面而来。
即便只有一只手,清风拥抱着景元的力度也一如曾经那般有力。
他沉默着,给予了自己好友一个无声的拥抱。
别人如何,清风不知晓,但是他认为,身为好友,景元现在或许需要一个拥抱。
他心里想着,于是便这样做了。
就这样安静地,给予了告别自己师长的孩子一个安慰的拥抱。
……
景元僵硬的身体,逐渐放松,最后缓缓伸出双手,小心地绕住怀里的身影。
他低下头,金色的眼眸中似乎泛着点点银光。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
嗯,没事了。
==========作者有话说:==========
hi,新版本更新,大家抽到阿刃了吗?我历经千辛万苦抽到了一个长着龙角的超级隐藏款阿刃,哈哈哈!我厉害吧哈哈哈哈哈呜呜呜呜呜呜……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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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镜流此番事毕, 属于神策府的案牍事务依旧待需解决。
“……十王判死,业镜悬照。”
“应星已逝,如今, 不过一具空壳罢了……”
“将军, 饮月蜕鳞轮回执行之日已定……”
“倏忽之战的洞天修复情况已统计完毕……”
“太卜司近日所观星象,仙舟航行前路似乎有所异常。”
“……是否需要出派云骑军前往查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