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

应星心里藏着心事, 护送的路上,有些心不在焉。

不过即便如此,也不妨碍他做好手中的所有事宜。

检查机巧器具, 确保器具万无一失, 跟随护送队伍前往鳞渊境……

所有的一切都非常顺利。

可他总还是想着,想着过去, 想着同伴, 想着这段时间困扰他的一切和不困饶他的一切。

最后,在鳞渊境内, 在看到那高耸入云的建木之后,心中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

“倏忽死了…我们赢了,你觉得, 我们还能赢几次?”他苦笑着, 话语中分不清究竟是自嘲居多还是痛苦居多, “这样的代价,我们还要再付出多少?”

他看向额顶角冠的好友, 发出内心的困惑。

丹枫沉默着, 看着多年的好友散发着内心的一切痛苦、疑惑、迷茫。

他不知道作何回答, 丹枫不知道,饮月不知道, 持明的龙尊, 自然也无法给出绝对正确的答案。

“看看这建木,”应星嘴角勾笑, 面带嘲讽, 只觉内心无比荒谬, “它依然还活着,只要它还矗于此, 怪物们…它们可以一遍遍卷土重来。仙舟人、狐人和持明对抗孽物的战争,永远不会结束。”

丹枫眼眸微动,终究开始开口劝慰道:“即便如此,在征讨孽物的道路之上,大家也从未后悔,从未退缩,从未放弃……”

应星听闻,并不反驳,只是无力地笑了笑。

“是啊,我们每个人都没什么特别的。我们每个人都只有一次生命,为这个牺牲,为那个去死…这全都是我们自己的选择。就像她选择了救你和镜流…就像她选择了让更多人活下去!”

应星说着,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又带着几分无力,甚至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发觉的自弃。

想他来到仙舟学习近百年,到头来,还是和小时那般,什么都保护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

丹枫看着应星这般模样,心中一直以来都难以决定的想法,这一刻,像是一个悬空已久的巨石,终于落在心中。

“如果有机会…我们也会选择让她,还有更多人活下去。”他说着,奇怪的话语令应星侧目,投来视线,“持明有自己的解救之道。我可以试试。”

……

*

……

持明的解救之道,真的有用吗?

清风心念一动,只觉自己沉寂已久的内心此刻就像平静的湖面突然丢入了一颗石子,泛起阵阵涟漪。

不,怎么可能呢?

死而复生乃是大忌,世间根本没有什么方法能够让那逝去的亲人重回世间。

自己不是再清楚不过了吗?就算是丰饶的令使,要做出这般事情也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理智告诉自己,不可能。

可是感情上,清风却也不禁为那虚无缥缈的可能感到一丝心动。

真的做不到吗?

清风不明白,不确定,不懂得。

可是很多时候,实际行动总归要比内心更加诚实。

在清风自己都未曾完全反应过来的情况下,他竟顺着丹枫那所谓“封印前最后的检查”的托词,带着镜流和诸多护卫一起,离开了那封印之所。

“我在做些什么啊……”清风内心不住告诫自己,让自己回头,让自己做些什么……

倏忽的血肉是何等危险之物,那持明解救之法就算再有用,有那倏忽血肉的参与,真的能够有所结果吗?

那是用脚趾头想都可以想到的结果。

可是,万一丹枫所诉说的化龙妙法,那所谓的持明解救之道真的有用呢?

有用到能够压制那丰饶的力量,有用到可以让诸多同伴重新回到大家的身边,有用到能够让他再见一面自己最敬重最思念的师父……

建木矗立多年,不也正是因为持明龙族的不朽之力才能够封印至今吗?

万一……丹枫真的能够做到呢。

清风的内心此刻满心都是那可能实现的美好未来,是那么的诱人、虚无又惹人心动。

他就像站在深井内的人看着出口垂下的一道蛛丝。

“就这样让他们两个人收尾,果然还是有些危险吗?”许是看到阿清的脸色实在有些不对,一旁的镜流转头看了过来,脚下步伐渐缓,预要转身返回,“果然我还是回去在他们身侧候着吧,避免出什么差错。”

清风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跳,赶忙拉住镜流的手臂。

“不用。”清风语气平稳,光听语气,谁也听不出他内心经历了多少纠结。

很快,又许是认为自己的话语有些突兀生硬,而后又对镜流道:“外头的守卫布置还需要你呢,里头,还是我去守着吧。”

镜流看着清风,思索了片刻,而后在清风有些忐忑的情绪中点了点头。

“也是,此次外头的守卫排表复杂,你待在外面确实也没什么大用,你在里头没准还更需有用些呢……”

“……”清风嘴角抽搐,一时间听不出镜流究竟是在夸他还是在损他。

半晌,终究还是丢了一个眼神给镜流,便径直转身向那封印之处走去。

镜流看着清风缓步离去的背影,勾起的嘴角逐渐平复,嘴里喃喃。

“有清风在,应该无碍。”

……

*

……

无碍吗?

“……我族之血,我祖之魂,能够造就另一个龙尊……”

阴暗的一处角落,清风睁着双眼,死死盯着前方两人忙碌的身影。

也许真的可以,让他们试一试,就试一试。

平日里果决的清风此刻内心带着几分侥幸,眼眸深处带着几分希冀。

丹枫可是持明龙尊,如果是他出手,没准真的能够做到呢。

况且有我看着,最后即便出了什么意外,也能够及时制止……

清风这般不住地劝说自己,垂在身侧的左手握紧,右手忍不住抚上身后长剑,似乎这样,就可以缓解内心喷涌不止的焦虑。

……

倏忽的血肉自机巧器具中被小心地刮下一丝,丹枫的鲜血从那腕间流出……

丰饶和不朽的力量碰撞,再加上持明一族化龙妙法。

奇特的化学反应在此方天地间发生。

持明卵明明灭灭,清风内心紧张的情绪愈发满溢,甚至不由自主朝前踏出半步。

“咔嚓。”

生命破壳而出,场内密切关注的三人眼底的光亮愈发明媚。

他们成功了吗?

几人都在内心如是询问。

幼龙的一只利爪自卵中爬出,而后是另一只,而后是头颅,是身子……

应星的脸上带上几分笑意,丹枫的眼底甚至露出几分轻松之色,只有清风,只觉左腔内的心脏跳动愈发活跃,血管里的血液奔涌,不住地告诉自己,危险。

危险!

就在那卵即将完全破裂的前一刻,清风拔出了他的剑。

“唰!”

不过一瞬,锋利的剑刃深入卵内。

“阿清?”

“清风!?”

卵边的二人投来或惊讶或愤怒的眼神,语气之中是再明显不过的震惊。

“你一直都在旁边?”应星几乎是瞬间便反应过来,而后立刻伸出右手对着清风肩膀抓来,“你在做什么!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那是希望,是他好不容易寻得的方法,好不容易能够让她重新睁开眼睛的方法!

然而面对同伴的话语,清风的脸色却愈发苍白。

“来不及了……”清风喃喃自语,只觉得自己犯下了怕是一生都无法挽回的过错,“师父,我果然是个笨蛋……”

而眼前持明卵的状态也证实了清风这般话语。

破损的外壳下,幼龙的下半身,那是什么?似象非象,似蛇非蛇,若真要描述,只让人想到了曾经的那位丰饶令使——倏忽。

破壳而出的幼龙越长越大,下半身就像一团急速变化的肉块。

生长着,吞噬着……

清风赶忙收回长剑,左右手一边一个将应星和因为施展化龙妙法而陷入虚弱状态的丹枫后撤到暂时安全的角落。

应星苍白着脸,看着那毫无苍龙之象的“东西”扭曲着,成长着。

“为什么…”他不明白。

可不等他得出结论,那孽龙却是张大了嘴,对着天空做咆哮状。

清风脸色一变。

“捂住耳朵!”

“吼——!”

巨大的声音霎时间响彻鳞渊。

所有的云骑军脸色都变了,镜流转身,立刻全速朝此处赶来,手里长剑紧握,面容肃立。

“发生了什么?”镜流看到眼前的景象,震惊又不解,一时间甚至有些反应不过来。

应星昏迷,丹枫虚弱,清风看上去还好,但是两耳边留下的鲜血和苍白的脸色,却可看出他的状态。

而最重要的倏忽血肉呢?

镜流定睛一看,哈,竟是正被远处的孽物逐步吞噬。

连带着束缚的机巧器具一同,吞入腹中。

“镜流,多的话等会再解释,”清风脸色凝重地看着前方的孽物,长剑再次出鞘,面色苍白道,“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将那倏忽血肉从那孽物的身体里挖出来……”

“……应星制作的器具能够压抑住那孽物的活性,但是支撑不了太久,我们的速度要快。”

不用清风多说,镜流自是明白。

她点了点头,看了眼丹枫和应星,暂时将心中的情绪压下,握紧手中长剑。

“我们上。”

赤色的眼眸看向孽龙,面含杀意。

==========作者有话说:==========

*

文中应星以及饮月的部分言语改编自饮月个人角色故事。

第32章

*

从很早的时候, 镜流便知晓,堕入魔阴身的同伴,早已不是自己的同伴。

六尘颠倒, 人伦尽丧。

堕入魔阴者, 皆为丰饶孽物,应立刻就地斩首, 此乃铁律。

可她从未想过, 如果有一日,挚友被同伴人为带入丰饶的深渊, 应该作何解……

“咳……咳咳……”

鲜血自口中流出,镜流只觉眼前一阵恍惚,周身四处不住传来阵痛。

“吼……”

那孽兽在空中再次发出嘶吼, 腾挪翻转间又撞碎了一座浮岛。

“白珩, ”赤色的眼眸里满溢着悲伤, 左腔内的心脏不住跳动,每跳动一下, 便疼上一分, 直到最后唯余麻木。

“是你吗?”镜流内心猜测着, 诉说着,手中握着的长剑力道却是越来越大。

她不知晓, 也不愿知晓。

多久了, 自己多久没有如今这般无力的感觉了?

身侧是造成着一切现状的元凶,就在几刻钟前, 他们还是自己赖以信任的同伴;远方是一片狼藉的鳞渊, 近处是倒下一片的云骑军……

镜流本以为, 曾经幼年时期的那道梦魇不会再来了,那犹如蜉蝣一般无力的挣扎感不会在自己的心头浮现, 可如今,面对那很可能是旧友化身而成的孽物之时,镜流方才惊觉,原来那道梦魇从未离去。

只是一直存在于内心的深处,等待着合适的时机重新来到自己的身侧。

“镜流!”熟悉的声音自高空之上传来,那孽物的四肢瞬间被切割、斩落,孽龙的喉间发出剧烈的吼叫,声音中似乎还带着隐约的悲痛。

霎时间,孽物的头颅顺着清风攻击的力道来到前方不远处。

“趁现在,快!”清风的催促声响起,不用他提醒,镜流心里自然清楚。

她再度调动丹腑,即便她此刻感觉烧灼翻腾,无比疼痛。

意识对身体的感知又弱上了几分,镜流感觉自己的血肉在这一刻终于还是超越了极限,风崩瓦解,仿佛紧绷的丝线终于在最后一刻用尽所有的力气将周身可以调动的肌肉全部束紧、延长,拉伸着她的神经,切割着她的意识。

手中的长剑似乎传来了清脆的碎裂声,可她依旧坚定地挥下,毫不停留。

挥舞,斩下,而后……

死亡。

一如千百年来的每一次战斗。

皆是如此。

只是这一次,她斩下的,许是她相识了百年的至交好友。

“便是天上的星星,我也会斩下。”*

没来由地,她响起了曾经对好友说出的那般豪言壮语。

那时的她,意气风发,剑术无双,仙舟之内对手难寻,认为仅凭着手中那一柄长剑,便无所畏惧……

现如今……

“星星?”镜流的嘴角露出一丝嘲笑。

不知眼前那死去的孽龙,算不得一颗天际之上最为闪亮的星?

眼前似乎闪过一丝微光,赤色的眼眸抬起,看向手中长剑,这才意识到,那曾经旧友所赠之剑早已碎裂,掉落四周。

取而代之的,是那散发着阵阵寒霜的剑。

仅需肉眼便可看出,那剑并非凡铁熔铸,而是一截坚冰凝成,幽幽含光,如握一线月光在手。*

镜流心下一松,抬头,看向天际。

似有冰凉之物从那脸颊处滑落。

是眼泪,是鲜血,亦或是那天际落下的雨水。

“滴答,滴答。”

淅淅沥沥,零零落落。

在孽物被斩首之后,鳞渊境内,竟下起了泠泠细雨。

……

*

……

在孽物终于倒地的那一刻,清风心头一松,而后又一空。

他怔愣地看着地上渐渐失去生机的巨龙,脸上露出些许意味不明的神色。

他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是在悲伤?痛苦?庆幸?亦或是……

不等清风将内心繁杂的思绪理清,不远处,镜流快步前来,抓住其衣领,拉近,赤色的眼眸直直对着清风,带着怒火,低声问道:“你在做什么?”

清风嘴唇蠕动着,想回答些什么,可一时间又不知道如何回答。

镜流不管这些,她了解清风,这是她自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她明白,不论何种境地,这孩子永远都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对仙舟,对罗浮,对联盟而言最正确的选择。

“自你进来到那孽物咆哮,中间至少也有两刻钟的时间,以你的能力不应该发现不了的,我说的对吗?”

镜流紧紧盯着清风的面容,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

细雨从天际飘下,落在脸颊,打湿发丝,迷人眼眸。

清风偏过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这个和师父一般存在的长辈、伙伴。

“对不起。”他轻声道,除了这个,他想不出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解释吗?解释自己从始至终都未曾参与应星与丹枫二人只见的行动计划,亦或者说自己不曾想要事情变成如今这般的局面……

从何解释。

自己确实未曾参与,自己不过只是没有插手,没有阻拦,从开始到最后,他什么都没有做。

可正因为什么都没有做,他才错的离谱。

旁观并非过错?

别开玩笑了,不过借口而已。

所以他只能这样告诉自己,也只能这样回答镜流。

镜流攥着清风的衣领微微颤抖,像是不解,像是愤怒,又像是握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终于,她的手陡然一松,而后落下,垂直身侧。

她低着头,雨滴落在她的发间,汇聚,最后从发尾掉落至地面。

清风抬眸,又垂下,就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观察着长辈的反应。

“彭!”

一个直拳直面清风脸颊,巨大的力道带着风,带着落雨,带着镜流满腔的愤怒,和痛苦。

清风毫无抵抗,也丝毫没有抵抗的想法。

他的身影朝后飞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而后落下,掉落在满是灰尘泥泞的地面之上。

“哈。”鲜血自鼻尖处流出,疼痛从脸上传来。

清风平躺在地上,看着阴暗的天空中落下的点点雨滴,落在脸上,落在肩上,落在怎么都不想闭上的眼里。

“哈哈哈……”他笑着,像是在笑着自己的无能,笑着自己的无知,笑着现在发生的一切。

难道不可笑吗?

在鳞渊深处,在持明龙尊的眼下,仙舟百冶的手底,罗浮代理将军的守卫下,竟然,催生出了一个丰饶的孽物。

罗浮仙舟之人自己制造出来的丰饶孽物,制作者还是仙舟之上众人追随推崇的传奇。

如此大事,怎能让人不发自内心地感到可笑?

可笑至极。

巡猎讨伐丰饶孽物的存在,最后变成制造丰饶孽物的罪犯。

此举一出,不仅是背叛仙舟,更是背叛联盟、背叛帝弓、背叛所有仙舟之人的罪孽。

空旷的鳞渊内,满目疮痍,目之所及之处,皆为废墟。

……

*

……

鳞渊境内的动静之大,整个罗浮仙舟皆有所感。

无人不心生好奇,鳞渊境内究竟发生了何事?

而将事情始末整理清楚,报送联盟之后,其事更是让所有知情者为之震动。

仙舟联盟一处议事厅。

元帅华看着眼前之人,脸上带着几分追忆。

“还记得上一次咱俩见面还是在上一次,”华就这样毫无负担地说出了一句废话,丝毫没有身为仙舟元帅的半分架子,而后又正色道,“不过今日,主要还是想听听你的想法,阿清。”

元帅将视线投降清风,面露关心。

“罗浮仙舟递送而来的报告我看了,阿清,曾经你的师父也经常在我面前提起你,再加上这么些年我自己的判断,我相信你并非是那种意气用事之人,鳞渊境内发生的一切,对此我感到遗憾,但是既然是已经发生了的事实,身为元帅,我得向你确认一些事情……”

清风抬起头,看了眼元帅,又将视线转向他处,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元帅无需如此客气,有什么想问的,直说便是。”

元帅了然点头,笑道:“我最喜欢的就是你这直来直往的性子,省事儿。”

而后收敛笑意,严肃问道:“清风,身为罗浮代理将军,你应该明白,应星和饮月此番行为究竟有多么严重,其二人最终结局经十王司审判,皆以确认,一人永囚幽囚狱,一人承受持明褪鳞之刑……”

元帅的双眼紧紧盯着清风,目光如炬,声如雷霆,铿锵有力。

“正如我先前所言,报告所述,很多时候都会带着几分偏差,而我最想知道的,则是对于饮月之乱的报告上所描述的,你在孽物出现的第一现场的那两刻钟,你究竟在干什么?对于应星饮月二人所作之事,你究竟,是来不及阻止,还是……不想阻止?”

清风:……

沉默在两人只见久久不散。

清风眼皮抬也不抬,只是沉默着,看着前方空中虚无的一点。

也许我该告诉元帅事实。

清风心里想着,可又犹豫着。

他内心清楚,这是一个可有可无、可以灵活应对的回答。

那两刻钟,自己究竟是阻止,还是旁观,说到底,真相只掌握在自己手里。

我说是黑便是黑,我说是白便是白

熟悉的人或许猜到了几分,但是那又如何?

真相,很多时候远没有那么重要。

人们只看证据,只看事实,只看自己眼前所见,只信自己心中所信。

半晌,清风开口回答道:“元帅您认为,是哪一种?”

元帅看着清风面无表情的面容,轻笑:“说实话,站在我自己的角度来看,我私心是想认为你是来不及阻止的,但是……”

元帅拖长了音调,观察着清风没有一丝变动的侧脸,无奈地叹息道:"……但是,我的直觉和我多年来的经验告诉我,你是不想阻止。"

清风低了低头,不语。

“阿清,”亲昵的称呼自华的口中吐露而出,其神色悄然柔和了下来,将一张写有文字的纸页推到清风面前,“你的师父曾经和我说,你是最适合担任罗浮将军的人选,经过我的观察,我认为你也确实有这样的能力……”

“……你能力出众,处理事情高效、正确、果决……同伴信任你,敌人害怕你,站在战友的角度上,你无疑是最让人有安全感的存在,而身为仙舟联盟的元帅,我判断,你若是成为罗浮的将军,我也坚信你一定可以如你师父那般,做到最好……”

元帅言语微微一顿,而后继续:“可我今日想了又想,发觉自己竟从未好好问过你自己的意见,所以今日,我将这选择权交予你手……”

清风看着面前的纸页,眼眸微微一动,面露惊讶。

“大家都认为你能够胜任罗浮将军一职,清风,你觉得,你自己能够胜任吗?”

元帅收起笑容,看着清风,看着眼前这个加入云骑不过百年时光的人,如是问道。

==========作者有话说:==========

*

引用自镜流个人故事

镜流之所以那么生气还因为她看出来了,阿清眼里对于最后的结果还带着几分遗憾、可惜,遗憾居然失败了,要是能够成功该多好←类似这样的想法。

别看文里清风脱线,但是实际上他人格魅力还是大大滴有,先前提过他人缘很不错,能力又好,安全感倍棒儿,饮月之乱一事镜流除了相信同伴的原因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因为有阿清看着,所以内心更放心了才导致的= =不知道我有没有写出来呢(走来走去ing)没写出来我回头一定努力进修写作技巧!

说回来,清风正因为能力好,所以阿清这个年龄成为将军出乎意料没太多人反对,最多觉得他资历太浅太快了。但是他自己觉得自己不配,所以最后会变成他帮着景元上位坐上将军的位置,这也算是这本书的饺子醋之一了,嘿嘿。这本书的主题是陪伴,清风陪伴景元,所以云上五骁的结局大致上不会有什么改变(作者走来走去ing)其实不刀,真的不刀,竹马竹马甜的地方多了,更甜的还在后头呢(作者走来走去ing)大家会相信我的,会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上班上傻了,感觉写的同人文有时候隐约都带着一股工作报告的味道……救命,你们绝对想不到我背后删了多少废稿(泪目)

第33章

*

清风看着元帅, 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将视线放至桌上的纸页。

这无疑是一份再标注不过的仙舟联盟调令书,格式工整, 手续完备, 只是……在末尾处却有一处空白,看格式, 无疑是要在此处写上一个名字, 这份调令文书方可生效。

清风浏览过后,几乎没有半分犹豫, 便写下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就不再多考虑考虑?”许是被清风这般果断的下笔方式惊了一下,一旁的元帅发出这般疑惑。

毕竟,那位置于清风而言应该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不是小事。

“嗯, ”清风点了点头, 确认道,“我相信他, 甚至胜过相信我自己……”

也许是想到了什么, 清风的脸上竟然露出了多日以来第一个略显轻松的笑容。

一时间宛若拨云见日、落雨见虹。

“你们不懂, 其实他远比你们想象的还要优秀得多……”

而对于这句有些暧昧的话语,元帅只是挑了挑眉, 未作评价。

……

*

……

正所谓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

景元现在颇有此感。

仿佛一切都在短短几天内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而当他知晓一切的时候, 一切结果又似乎都已尘埃落定,无从改变。

他不明白,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为什么应星会监守自盗, 以身犯险, 使用倏忽血肉,触碰仙舟禁忌;

为什么丹枫会身犯十恶, 窃夺机要,使用持明秘法,酿成大错……

他不明白,可在他找到镜流之后,看到她那双赤色的眼眸中蕴含的一切,内心又似乎又有了答案。

是了,总是有人无法接受,永远地停留在那宛若地狱般的一日,走不开,也走不出。

景元握了握手中的拳头,想要要攥紧了什么似的。

可随即又松开,以他的能力,想要将犯下如此重罪的同伴拉出幽府的审判,难如登天。

然而很快,他又抬起头,想起了一人。

是了,自己做不到,不代表他人做不到。

对于那位自小一起长大的好用,景元内心总是有着无限的信任。

“清风?”可是面对自己的提问,镜流面无表情的脸上却是突兀地带上了一个讽刺的笑容,“现在的他,没被一同押入幽囚狱的最深处,已然是他最大的幸运了吧……”

景元的内心微微一沉。

看着他沉默的样子,镜流犹豫了片刻,还是出声道:“景元,你我都明白,清风是一个正直、友善,值得所有人信任的同伴,但经此事件,我还是要提醒你,清风他,也许并不像你所了解的那般立场坚定。”

镜流的话语点到为止,并未多言。

她似乎说了些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说,但是聪慧如景元又怎会不明白其言语中所蕴含的讯息。

阿清,他难道也在此事件中也触碰到了盟约的底线吗?

他内心猜测着,却又不敢相信。

知晓一切之后,景元的内心满是茫然。

若真是如此,我又有什么立场去找他呢?

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景元真的不明白。

直到那一纸页的调令自元帅手中传入罗浮,在众人面前展露之时,他的内心都充满了茫然,和难以置信。

*

“……现经由联盟天将会议讨论,决定,辞去清风‘代理将军’一职,改由罗浮云骑骁卫景元担任,拥有罗浮仙舟最高决策权、行政主导权,管理罗浮六司重大政务以及其他各项事务……”

“……清风骁卫则转至十王司,任职……”

谁担任将军?

我吗?

景元面色看似没有什么变化,实则早就瞪大了双眼,金色的眼眸猛地看向现场的清风。

清风面色平淡,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眼帘微垂,脑袋却似乎微微偏向另外一侧,好巧不巧避开了景元的视线。

景元:……

看着好友这番模样,自小一同长大的景元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

这一纸调令究竟为何会这般,就算没有直接关系,清风定然也知晓一二。

而面对景元隐晦的视线,清风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内心略带心虚。

景元,应该看不出是我推荐他为代理将军的吧。

垂下的眼帘中是略有些淡漠的眸子。

清风内心带着几分麻木,又带着几分期盼。

现在的我,实在没有资格继承师父的遗志,也实在是没有资格带领罗浮前行。

可若是景元的话,一定可以。

他聪慧,机敏,明辨是非、洞察时事,以身作则、修身正己……

若要清风此刻拿出景元可以胜任仙舟将军的理由,他可以拿出不下十余种毫不重复的,可若要他说出自己无法胜任的理由,他只会说出一句……

清风不配罢了。

他自己这样觉得,仅此而已。

在这对从小一同长大的好友心里,这番职位的调动不过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罢了。

一人想,于是去做了,另一人未曾预料,于是面露惊色。

然而在其他人眼里,这番姿态却又似乎带上了些许阴谋的色彩。

“景元骁卫,啊,现在该叫景元将军了,当真是好手段啊。”有人的话语中带着些许阴阳怪气。

“可不是嘛,连自小一同长大的好友都可以说丢就丢。”

“而且就凭借他的资历,凭什么是他担任?”

很明显,说出这话的人语气中带着酸味。

当然,不明真相随意猜测者有之,理智分析者自然也有。

“清风骁卫虽说同样资历尚浅,但前有他师父腾骁将军教导,后有元帅华亲自推荐,其为人罗浮上下近些年也都看在眼里,大家才未曾出口反驳,可景元骁卫……暂且不说其能力能否胜任,光是他【云上五骁】的身份,怕是……”

“是啊,虽说这一页调令也是元帅和天将会议亲自讨论下达的,但是谁知道是不是他做了什么手脚呢。”

“也许是为了将他曾经【云上五骁】的同伴从那幽囚狱中放出,所以才痛下此手,背叛自小一同长大的好友?”

“看看清风骁卫的脸色,连看都不看景元一眼,怕是伤透了心……”

“……谁说不是,换我突然被自小一起长大的好友抢了即将到手的好处,我也伤心……”

……

一时间,诸多言论,众说纷坛。

然而这些都不是景元现在所最关心的事情,他现在有其他更要紧的事情需要处理。

街道之上,景元看着前方几米开外的身影,眼里一亮,不动声色,脚下步伐却悄然加快。

可那道背影却犹如身后长眼了一般,景元步伐一加快,那道身影的脚步也随之加快,速度甚至快到让两者之间的距离又拉长了些许。

景元见状急了,赶忙伸手高呼。

“阿清!等等……”

那道身影听了,脚下步伐一顿,而后……

而后速度变得更快了!甚至不再行走,而是调动了整个身躯全速奔跑,不过几秒钟,便从景元的视线中失去了所有踪迹。

景元:……

嘴角抽了抽,心里觉得好笑的同时,又觉得好友此番行为实在过于夸张。

“有必要吗?”

景元不由扶额,倍感无奈。

他当然不觉得是好友在生气,从小一起长大,阿清歪个头景元都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坏事。

八成是觉得没和我商量就把这些事儿放到我头上,所以觉得心虚吧。

景元内心如是猜测。

可旋即,景元又忍不住思索。

我在他心里难道会是如此小心眼的人吗?会为了这种事情和他生气?之前他作为代理将军的时候,自己好歹也帮他打过下手,那般工作量,景元自认为……

思及此处,景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终于想到了什么。

清风现在不是代理将军了,自己才是,也就是说原来那些需要清风处理的事宜,理所应当地转变成了自己……

景元:……

他似乎明白了好友真正心虚的地方在哪里了。

然而正是这对好友在街道之上,一个避而不谈,一个面色僵硬的样子,传入某些人耳中,又是一个充满了讯息的情报。

“……是吗?这样看来,清风果然心存不满,对景元意见颇大。”罗浮仙舟的一个房间内,首座上,一人如是推测。

“可……这调令毕竟是元帅亲自发出,前几日,清风本人也参加了天将会议,不排除这其中或许有他的手笔。”另一道声音说出了不一样的意见。

“你的意思是说,清风主动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将军之位,并将其好友景元,推上了那个位置?”首座之人说着,立刻嗤笑道,“呵,那是你还不够了解清风……”

那人从座位上站直了身子,迈步缓缓道:“清风,云骑军骁卫,罗浮仙舟赫赫有名的剑术天才,甚至传闻其年幼之时,剑术便可于罗浮剑首镜流相提并论,他这样的人,随性、强大、做什么事情都轻而易举,对什么事情也都不放在心上,可以说是最无欲无求的存在,

但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最尊敬,也最看重他的师父——腾骁将军,虽然不清楚其中具体缘由,可是我可以确认,腾骁将军曾经的位置,只有这个,他是绝对不会随意放手的……”

那人的语气中带着十足的确信,没有一丝一毫的疑虑。

另一人听闻,犹豫片刻,问道:“……所以您的意思是,清风把将军之位看得比景元还要重要,所以现在,景元担任代理将军一职,清风定然心中无法接受?”

首座之人摇了摇头,更正道:“如果景元是用正当手段坐上的,清风不会无法接受,可谁说,那景元代理将军的位置,是他凭借自己的能力得到的呢?”

另一人恍然大悟:“您的意思是?”

“再者,就算他景元不是,那清风的态度已然说明了一切,”首座之人脸上带笑,只觉目前的局面愈发有趣了起来,“只要清风和景元之间的情谊不再如同从前那般,那就是我们的机会……”

另一人了然轻笑:“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只要二人的关系逐步开始形同陌路,那么景元,也就……”

说着,那人手指在脖颈间轻轻一划,意思不言而喻。

阴暗的房间内,两人相视而笑,像是困扰许久的问题终于找到了解决的方法。

“景元,想担任罗浮的将军?”那人嘴角露出不屑的笑容,眼底满是嘲弄,“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当。”

==========作者有话说:==========

*出自野坂昭如的小说《萤火虫之墓》

原句:“爱惜今日,把握现在,有谁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

作者:饮月之乱其实可以写的更详细些,但是这样一来持明那本会少了很多悬念,并且景元会长时间处于掉线状态……于是权衡之下将重点放在了景元和清风二人之间的描写,点进这本的大家肯定也更想看景元吧(作者目移猜测ing)

第34章

*

“这仙舟之上的麻烦事, 就像春日怎么也除不尽的杂草一般,处理了一片,另一片又立马冒出, 可真叫人心烦啊……”景元将手头刚刚签署的文书卷轴卷起, 小心地放在桌上,对着空旷的大厅内感叹道。

面对这番言论, 策士长玄羽深以为然, 不过……

“就算您这样说,也还有六十五份文书需要您签字, 将军,”玄羽面无表情,道出残酷事实, “您可千万不要学习上一任将军, 随心所欲一句‘反正也做不完干脆就晚点再做’便将玄羽和这些文书抛下, 自顾自地出门游玩散步了去……”

景元笑了笑,脸上带着几分无奈:“我之前在这儿帮阿清一同处理公务的时候, 也没见他经常这般作态……”

“……当然!”玄羽略微提高音量打断其话头, 继续道, “也请千万不要将‘一有事能动手就绝不动嘴’的行为学来,景元将军……”

话至末尾, 玄羽眼含微光, 脸上似乎带着几分感动对其说道:”您不知晓这些,也许, 是当时清风判官内里良心尚存, 还未将所有事务都一股脑交予您手上, 但那些都不是重点,无论如何……”

“……景元大人, 您能同意接受罗浮将军一职,我们心里都很高兴。”

面对策士长的一番深刻期盼,景元无奈摇头,只是轻笑回复:“都说了,私下里直接称呼我名字便好,说到底,景元也不过一个代理将军罢了,日后这将军职位究竟由谁担任,可还是未知之数……”

景元说着,微微侧身,看着身侧清风从前经常坐着的位置,将一旁玄羽“相比某位总是逃班的将军,你要有自信您才是最佳人选!那种说话没几句就不见人影的将军,我当初真是被猪油蒙心……”的一堆言论短暂抛掷脑后,内心悠悠思索。

清风判官啊,说起来,自那日元帅调令一下,自己也很久没有和清风面对面好好交谈过了。

判官……那家伙被调去了十王司后,不知一切是否还算顺利呢?

想起刚刚自己从十王司所报送的文书上,看到的某个熟悉的签名,景元嘴角便不由勾起笑容。

想来,应该也是在有好好工作的吧?

……

*

……

然而

好好工作是不可能好好工作的,永远都不可能。

仙舟十王司,清风看着眼前和将军府有的一比的“文书大山”,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若换做从前,他早就投笔从戎……啊不是,早就脚底抹油原地开溜了,但是现在,身为十王司判官之一,负责拘、锁、刑、问的四判官中的「刑」,其业务和负责「问」的寒鸦判官大多重合之时,将所有工作一股脑地丢给那位眼下满是黑眼圈的小姑娘,属实让他有些良心不安……

“清风阁下,”眼下青黑,面容苍白的女子一脸憔悴地对着清风细声道,“这是最新一批罪犯的审问结果,相关刑罚认定,就拜托您了。”

清风看着眼前“山”上又加一座“山”的现实,难得没有露出抱怨的情绪,而是面带几分担忧对着寒鸦小声问道:“那个,我等会会处理的,但是你……要不要先好好休息休息?”

他看着寒鸦苍白的脸颊,只觉得面前之人距离猝死这条路似乎仅有一步之遥,虽然天人一般不会猝死,但是休息不够的话难免还是会有所影响,比如精神状态什么的。

寒鸦听闻,面上一愣,旋即了然回复:“谢谢阁下,不过,请不用担心,千百年来,小女子皆是如此,幽府之内,多的往事忧愁惹人心痛之人,区区几番事务,小女子还是应对的了的……”

她说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面露笑容:“……而且,仙舟如今百废待兴,虽说幽府大多执掌天人生死之事,于重建家园的大任似乎并未有什么大的用处,可还是有些地方需要好好警惕才是。”

听闻此言,清风像是想到了什么,眼底的柔色也褪去了稍许,面上认同地点了点头。

“是的,仙舟如今百废待兴,同为幽府判官,才更要对一些事情,多加警惕才是。”

说完,他直起了身子,拿起桌上的一卷文书,摊开,提笔,书写。

目光幽幽,略显昏暗的光线下,竟一时间辨别不出其眼底所思所想。

……

*

……

幽府一处牢狱内,沉重的锁链,锁住了一人的四肢,刺穿了那人的琵琶骨,也切断了那人一切可能逃脱的道路。

空气中散发着腐朽潮湿的气息,微光从门口的幽灯中晃出,照亮了那人眼角的微红,和那额头之上峥嵘的双角。

“哒,哒,哒。”

清脆的脚步声,自过道之中传来。

一步一步,由远至近,直到丹枫眼前,停下步伐。

丹枫闭着眼,静静地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若是不看其周身的血迹和身上的枷锁,任谁都不会认为眼前的持明龙尊现如今会是幽囚狱中犯下大罪的罪犯。

“饮月,”来人看着眼前熟悉的身影,嗓音略显干涩地出声道,“我来看你了。”

这声音一传入丹枫耳中,其原本肃立的面容顿时一松。

他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熟悉的身影,声音为不可察地轻柔了稍许,道:“是你啊,景元。”

他看着眼前的同伴,又微微低下头,避开那双金色的眼眸,像是这样就可以不用面对那双眼睛所蕴含的深切情绪。

“怎么今日有空过来,”他一如从前那般面色淡然,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那般,道,“当上罗浮的将军,不应事务繁忙,无空脱身才是吗?”

景元听闻,轻轻一笑,“是那家伙告诉你的吧,什么将军,不过虚名,再说就算事务繁忙,也不至于连看一看老朋友的时间都没有。”

如是这般来回客套了几句,原本略显凝滞的气氛顿时愈发轻快起来,虽不像从前那般,但已然是一件难得之事。

“朋友吗?”再次提到这个词汇,丹枫微微叹息,似自嘲般道,“和一介犯下仙舟十恶大罪的罪囚做朋友,可不是什么……”

“丹枫,”可不等丹枫将话说完,景元便径直开口打断,眉头微皱,不赞同道,“别这样说……景元并非无法明辨是非,没有自己判断的无能之人……”

他说着,语句如同潺潺细流,像化冻的春水,温暖,却还带着几分冬日的寒冷。

“……我知晓,你不是那样的人。”

罪囚,这样的头衔不应在他的头上的。

……

沉默在此处蔓延。

丹枫的头不知为何又低上了几分,半晌,那总是冷着的脸庞却带上了几分笑意。

而后他抬起头,看着景元,摇了摇头。

“你和清风真不愧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连说的话,都那般相似……”

他叹谓着,许是知晓此次景元前来所为何事,旋即开口道。

“景元,身为将军,按照仙舟律法,我不应该活着……”

锁链在寂静的环境下微微颤动,叮铃铃,像是细碎的玲儿在轻笑。

丹枫抬起手,止住景元预要劝解的言语。

“无需劝我,景元,这是我应得的惩罚,无可避免,”丹枫面色淡然,像是说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是为仙舟律法,也是为持明族……”

他抬起头,看向一片黑暗的天花板,像是透过了那一片虚无,看到了自身遥远的未来。

半晌,又低下头,在景元无声的视野里,嘴角竟带上几分自嘲的笑意。

“走吧,景元,别再来看我了。”他说着,又闭上了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如果哪天,你看见清风了,同样的话,帮我转诉给他……”

“那家伙,不等我把话说完,直接就走了,长这么大,还是同小时一般……”

……

看着饮月重新闭上了的双眼,景元抿了抿唇,握紧了拳头,直到再待下去,也不会得到什么回复。

半晌,他对着丹枫道:“我还会再来的。”

旋即转身离去,在清脆的脚步声中,又丢下一句。

“话,还是自己说比较好,我想阿清,肯定也还会再来看你的。”

脚步声逐渐远去,而后消失不见。

还是那昏暗的走道,潮湿干涩的空气,称重巨大的锁链。

一切似乎从未变过。

所有的痕迹宛若过眼云烟,风吹飘散,了无痕。

……

*

……

幽府门前,景元转头看了眼那巨大的门扉,又想起近日待需处理的仙舟事宜,只觉大脑繁杂,略感疲惫。

“走吧,”他突兀地对着空无一物的前方道,“这个点,再不回去,该引得某些人多想了。”

此话一处,一处阴影晃动,不过几息,一个人影出现在景元面前。

“是,将军。”

说完,迈步至将军身后,站定,赫然一副要跟着将军离去的样子。

景元看着那人,并未迈步前行。

似乎正无声地暗示着什么。

那人面对景元的目光,一时间疑惑地歪了歪头。

不一会儿,做恍然状,而后走至一侧阴影处,妄图再次以无人察觉的方式跟着景元离开。

“花玲,”景元叫住那道身影,无奈道,“我的意思是,你可以不用跟着我,这个点,即便是冥海卫,也该下班了。”

被称为花玲的云骑转过身,认真回答:“将军不可,队长说了,近日仙舟局势复杂,身为将军,您可能会遭受某些人没有脑子的伤害,不限于夜晚刺杀、食物毒杀等多种方式,冥海卫虽然更擅长情报收集,但对于护卫一事也颇有心得,所以……”

景元嘴角的笑容开始有些勉强,可还是出声道:“可是……阿清现在已经不是冥海卫的队长了,你才是,这样说来其实你也不必太听……”

谁知对于景元此番话语,名为花玲的云骑竟是站直了身,对着景元正色道:“一日是队长,终生便是队长,即便现在清风队长已经不在冥海卫中任职,但是他的话语依旧是冥海卫前进的主要方向,景元将军的安危关乎罗浮仙舟,是至关重要的,所以,请景元将军务必更在乎自己多一点。”

面对这番看似有理实则不过是某人瞎扯忽悠的话语,景元近日被诸多事务侵蚀的大脑竟在此刻放松了些许。

最后,面对花玲严肃认真的话语,他只得妥协地摆了摆手。

“好吧,你说的有道理,我们还是一起回去吧……”

“是,将军!”

回去的路上,踏着青砖,跨过月色,莫名的,景元又想起了许久未见的好友。

这是第几天了,十王司的事务竟如此繁忙,连见我一面的时间都没有吗?

景元心里思索着,只觉心中的思念在这月色之下又多堆积了几分。

而被某人心中惦念的清风,此刻在忙碌什么呢。

十王司内,判官办公桌上,清风看着指尖夹着的一封信件,眼底流露出些许兴味。

“有意思……”他看着信上的署名,面色冷凝,“是谁给了他们错觉,认为我会为了一个将军的位置,和昔日好友反目成仇?”

第35章

*

清风阁下亲启:

自倏忽一战过后, 罗浮仙舟内部人心浮动、诸事繁多,陷入魔阴身的同胞也比往日多了不知凡几,罗浮上下一片混乱……幸而有阁下出手。

阁下接过代理将军一职, 简直犹如定海神针般给予了罗浮仙舟的大家巨大的安定之感, 行事作风有如雷霆利刃,仙舟上下一时间顿时神清气爽, 这般姿态让在下不禁想起了您的师父——腾骁将军。果然是严师出高徒。想必腾骁将军若是还在, 看到您如此英朗之姿,定然也会心生自豪, 为您骄傲。

在下不过一介小人,曾经也跟随腾骁将军四处征战多年,您能够接过将军之位, 在下得知消息的那一刻, 心中甚是喜悦, 万般情绪夹杂心中,难以用言语表述, 只得写下这一页信纸, 向您传达如今心中所思所想。

前些日子您参加天将会议, 在下心中欣喜难耐,窃以为元帅正式将将军一位放入您手, 谁曾想一纸调令, 竟将您调至暗无天日的幽府,转而让那无名小卒景元暂代将军一职, 实在让人内心难以理解。

那日过后, 在下思来索去, 也不明白元帅此举究竟为何,于是私下调查了一番(这里还请您原谅在下的擅作主张)。

这一番调查, 竟真让在下调查出了些许蛛丝马迹。那景元竟曾经伙同将军府上内部成员,在您外出忙碌之时,擅自插手仙舟政务。不仅如此,他还以您的名义关闭了罗浮仙舟诸多洞天的正常运行,甚至私自调动云骑军队秘密捕捉六司多位身居要职的同僚,给仙舟政务系统带来了巨大的缺口漏洞……这桩桩件件,可都是以您的名义所作之事,正因如此,您在仙舟内的名声每况愈下,这才给了那景元趁虚而入的机会。

在下心知,得知此番真相后,您心中定然难以接受,不愿相信,可事实便是如此。您若愿意,以您曾经冥海卫之长,如今十王司判官的身份,定然有千百种方法辨别在下言语真假。

在下在此对天弓之神立誓,自始至终,字字句句皆为肺腑之言。阁下,在下心知您心胸宽广,虚怀若谷,那景元又是您自小一同长大的至交好友,想来即便他对您犯下这般大错,您心中也一定不忍和他针锋相对,刁难于他……可是,您心中可将此事就此揭过,在下却是难消心头怒火!

那景元凭什么这样对待您!难道就因为他是曾经【云上五骁】的一员?难道就因为他是罗浮剑首镜流之徒?难道就因为他是您自小最为重视的至交好友?这些都不是他现在背叛您的理由,他景元说来,也不过就区区一个云骑骁卫罢了,怎能与阁下相提并论?

是以,在下斗胆提议,给予那景元一点小小的教训。阁下无需担忧,所有的一切在下都已准备妥当,动静不大,也不会让那景元过于难堪,最多就是让其躺在床上休息几日罢了。在下心知这些手段上不得台面,所以阁下无需插手,全程在下代劳,为您分忧。

此事若成,届时,那景元心中自然明了阁下并非他可以擅自背叛之人,也可明晰阁下心中近日的压力和烦思,其心中定然痛定思痛,向您道歉,以表诚意。

而景元为表诚意,届时定然会主动放弃将军之位,这样您也可以从那昏暗无声的幽府内再度复出,站在前方,如从前那般带领诸位云骑卫蔽仙舟。

只是,此番想法虽好,但还有一处困难待续解决。便是那景元不知为何,身侧总有一神秘人士护其左右,阁下可别小瞧此人,据在下多日观察,此人武艺高超,来无影去无踪,行事作风宛若幽灵,在下无论如何调查试探皆无法明其来历身份,是以,若阁下近日有空,不知能否将那人除去,让在下能够更好地为阁下分忧解难。

这一切都是为了腾骁将军,为了罗浮仙舟,也是为了阁下您的未来着想。还请阁下深思熟虑,早做决断。

来信叨扰之处,多有见谅,预祝阁下如愿以偿。

一介无名小卒。

“哒!”

清风一脸无聊地将双脚置于桌上,只觉手中轻飘飘的信件比前段日子书店新出的志怪小说还要无趣。

“难道我长了一张很好骗的脸?”清风面色木然地看向一片漆黑的天空,自言自语如是猜测。

“不过这信既然都递到我手上了,想必景元最近的处境比起前段时间更是紧张了几分啊……”清风脑子各种思绪不断浮现,就像蜘蛛编织巨网,将所有的讯息整合、分析、判断……

“不论是洞天的决断还是云骑军的调动,虽然提出想法和执行此事之人确实都是景元,可我也并非完全不知晓,倒不如说我是全力支持的,但是在一些人的眼中,这似乎就是景元越俎代疱的行为,这样厉害似乎又动了不少人的蛋糕,明面之上被当作靶子却是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好在早有准备,让冥海卫尽量在其身侧多照看一二,话说这人也真够傻的,一个卫队和一个人都分不清楚,还调查,调查到波月古海里去让脑子进水了不成,不过若真按照信中所说,形势看来却是到了最为严峻的时候。”

清风思索着:“看来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会很辛苦啊……景元,层出不穷的刺杀,政务上的各种刁难,还有……”

还有什么呢?自言自语的话头止步于此,清风瞪着双眼,竟觉心中不明有些心疼。

心疼什么,心疼景元如今肩上压着的重担?还是心疼景元身后无人帮扶的现状?

那可是我清风的兄弟,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被压垮!再说了,这般处境,先前的自己不也享受过吗?

那时候的自己也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换成了景元,怎就如此……心中难以接受……

不对!

清风双脚落地,猛地挺直了身体。

怎么把自己给忘了?别人不知道,难道你清风还不知道自己是站在哪一边的吗?

有自己帮忙,再如何景元肩上的担子也不会那般沉重,再说了,现在仙舟之内各种声音之所以那么多,说到底不过是景元声望不足,大家短时间内难以接受罢了。

待景元正式登上将军之位,一切尘埃落定,届时明面之上诸多反对之声自然烟消云散。

不过话虽如此,危险尚在,清风指尖微动,心中略感不安。

所以果然还是找个时间去景元那儿看看吧。

说干就干,清风抬起头,眼睛猛地看向……看向桌上如山一般的文书。

清风:……

但是在出发之前,果然还是要先将桌上的公务处理一番才好。

……

*

……

夜晚,幽府忙碌之时,也是仙舟大多数人休憩之时。

景元迈着疲惫的步伐,缓步走至家中。

他已经因为处理仙舟之上的诸多俗务,近五天没能返回家中好好休息了。

先前清风处理这些事情的时候有花那么多的时间吗?景元偶尔心头也会浮现这般疑惑。

略加思索,发现那个家伙处理事情总是先出手在动嘴,最后才将所有事件记录在册,收录档案……

这般直接的法子,虽然简单粗暴了些,但的确是有一定妙用。

对此景元无奈摇了摇头,觉得一些事情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可心中还是对好友的行事作风和抗压能力颇为敬佩。

真是,只有真正做到了这个位置,方才发现先前那家伙肩上都肩负着何种重量的东西。

昏暗的卧室内,景元换好睡衣,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只觉身体疲惫不堪,神智却无比清明。

不出意外的话,今晚外头怕是又要和前几次一般“热闹”。

景元这般想着,心中却没有什么大的情绪波动。

身为将军,即便不过代理之职,可做的某些事情依旧遭人嫉恨,仙舟人、化外人,亦或是……各方势力轮番上场,或为这个,或为那个,打着冠冕堂皇的理由,只想让罗浮再乱一些,好从中谋利。

秩序,或许是他们最不想要看到的东西。

若非冥海卫和阿清暗中帮扶,想来自己怕是连躺床上好好休息的资格都不能有吧。

这样想着,景元闭上了眼睛。

刚刚开始自己或许还会担忧一二,无法好好休息,但不得不说,人的适应性总是强大的,窗外护着的冥海卫证明了,无论是曾经收集情报的能力,还是如今护卫他人安危的能力,皆为专业水准。

“啌啌咣咣!”

熟悉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景元的内心一片宁静。

若是最初的他,或许还会带着一脸严肃出门处理,现如今的他,只会淡定地继续躺在床上,抓紧一切时间休息。

毕竟明日,办公桌上那每日都会变动的文书可还在等着他呢。

三分钟后,窗外声音逐渐停下,伴随最后一声沉闷的□□碰撞的声音,夜晚的安宁再次回到了这里。

景元眉宇间的神色更加放松了几分。

他心间不由赞叹。

“今日值守的云骑动作倒是麻利,和前几日想必效率高了不止一点……”

这般想着,闭目休憩的景元耳边却传来一声轻响。

“咔哒。”

是窗户打开的声音。

而后一个人影紧随其后,进入房内。

景元心头一跳,各种猜测涌上心头。

从前冥海卫的成员处理好一切可不会打开窗户,这般随意进入房中。

难道说,向来做事稳妥的冥海卫今晚失误了吗?此次袭击的人员太过强大,能够打败云骑军内的精英,其能力定然不同凡响,会是哪方势力派来的……

然而很快,来人接下来的动作又让景元放下了心头那般诸多想法。

“哒。”是长剑放在桌上的声音。

“窸窸窣窣。”是人物行走,衣物摩擦发出的声响。

一个猜测在景元心中浮现,甚至差点让他忍不住睁开闭着的双眼。

而来人不知其心中所想,只是轻柔地在床边蹲下,双手趴在床头,脑袋凑上前来,双眼盯着景元那看似熟睡的脸庞。

“呼——”他调皮地朝景元脸上轻轻吹了一口气,像个孩子般小声呼唤,“元元,睡着了吗?”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景元睫毛抖了抖,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嘴边的笑意,睁开眼睛,看着那占据了所有视野的轮廓,轻声道。

“还没呢。”

那轮廓听闻震惊地晃了晃,而后又凑近了些,像是为了能够看清他眼底的情绪。

呼吸交错,近地让景元似乎都可以感受到那人扑闪睫毛所带来的细微气流变动。

“这么晚还不睡,难道是我刚才窗外的动作吵到你了吗?”声音猜测着,似乎还带着几分对自己业务能力下降的不满。

景元偏了偏头,却只希望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脏动静别太大,让身侧之人察觉。

“不是,”景元声音略有些干涩地回答,“在想你,所以睡不着。”

==========作者有话说:==========

*

信件内容省流版:彩虹屁→拉关系→挑拨离间→暴露真实目的作者:一般来说仙舟的信件肯定会更文雅,但是…作者理科脑,写不出来,大家……凑合看,我…回头有空进修进修,如果做到写更好再回来替换。

第36章

*

“……在想你, 所以睡不着。”

耳边听到这番话语,清风内心的愧疚更加重了几分。

果然,近日身为将军处理的事务还是太过繁重了。

看看, 让平日处事稳重的景元如今都不由出声感叹。

清风的良心微微刺痛了一下, 本就凑近的脑袋又往景元身侧凑了凑,而后一顿, 又直起身子。

景元尚还未从那呼吸交错的距离回过神来, 便觉眉间落下一点冰凉。

他愣了愣,而后反应过来。

那是阿清的指尖, 许是刚从外头进来的缘故,指尖处透着些许露霜的冷意。

他感受着拿出冰凉轻抚着自己的眉宇,就像抚摸着一张略有褶皱的纸页, 轻柔的, 珍惜着, 心疼着……

“我也想你……”

柔和的话语在耳边响起,那声音就像紧贴着耳翼从唇齿间呼出, 让景元心头一跳, 不由侧头看向清风。

看向好友的那一眼, 甚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几分希冀。

难道说……阿清也……

一时间,景元不知如何描述心中这番情绪究竟为何, 似期待, 似喜悦,又似乎带着几分惊喜突然降临的茫然。

是了, 他们自小一同长大, 一同学习, 一同练武……

罗浮仙舟上下到处都是他们一同创造的记忆。

第一次驾驶星槎,第一次太卜司占卜, 第一次戴上云骑玉玦,第一次外出执行任务……

他们一同携手走过了许多,一同互相陪伴跨过了许多。

近百年的时光对于仙舟人而言并不算太长,但景元内心几乎已经可以肯定,这段时光是他最为珍贵的“宝物”。

是以,喜欢,便成了这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