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

待到幽府之内, 判官审判台下,那会云所作之时终于是彻底浮出水面。

“囚禁仙舟天人,私自研究长生之法, 甚至最后还差点将成果带离仙舟……”手中拿着新鲜出炉的卷宗, 清风对着身侧的同僚啧啧称奇。

“这个化外民有点本事啊。”一介幽府判官,脸上此刻竟对着仙舟罪囚流露出些许欣赏之意。

“恕我直言, 清风, ”同僚在身侧提醒,“即便这位化外民再有本事, 那也触碰了仙舟禁忌,按照规定,应当……”

“好了好了, 我知道的。”清风摆了摆手, 径直打断, “我只是随意感慨一下罢了……”

“况且,幽府流程都走到这地步了, 就算他再有本事, 想必也没有什么挣扎的机会了。”

听的此话, 同僚再次无言了片刻,道:“这是自然, 毕竟这里可是……”

“彭!”

同僚话音未落, 却只听闻远方传来一声巨响。

“这个方向是……”清风看着声音传来之处,嘴里自语道, “是那个化外民!”

说完, 身型一动, 脚下步伐轻点,几个腾挪便离开了这里。

徒留身后同僚张着嘴巴看着清风离去的方向。

半晌, 他喃喃吐槽:“这算不算清风乌鸦嘴?”

……

*

……

不消片刻,清风来到了出事的第一现场。

“天哪……”即便心中早有准备,清风还是被眼前所见感到些许震惊。

那还是会云吗?

高约五米,四肢扭曲,浑身上下满是血肉攀爬蠕动的痕迹,五官模糊,甚至连头发都被血红的颜色所彻底吞没。

清风看着眼前的一团肉山,只觉浑身一阵恶寒。

“快!制止住他!不能让他再向前一步!”肉山的周围,幽府的武弁高声喝道,手中铡刀挥舞,竟真的抵御住了“会云”庞大的身躯和沉重的攻击。

见武弁尚能阻挡,清风赶忙向身侧之人了解情况。

“发生了什么?”他眉头微皱,不明白会云为何会产生这般大的变化,“按照最新数据,他所服用的药物应该不足以让他发生这种变化才是。”

“这个化外民,他服用的药物肯定比我们调查已知的数量要多的多,”身侧,看上去便知是幽府文职人员的人对清风解释道,“他体内的细胞活跃程度本来还在正常范围内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数值突然就增长了好几倍,照这样的速度下去,他的细胞活跃度只会越来越高,分裂速度也会极具上升,到时候……”

“彭!彭!彭!”

三声巨大的声响打断了幽府文职人员的话语,也让清风思索的脑子回归现实。

“我去,这架势,比陷入魔阴身的仙舟人还可怕……”清风嘴角微微勾了勾,只觉眼下的情况开始变得有些棘手。

“嘿朋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停止他急速攀升的细胞活跃度?”清风的右手握住后腰的长剑剑柄,一边头也不回地对身侧之人问道,“若不找点什么法子从源头制止住,我把他砍成千块万块也没用啊。”

“最新的镇静剂已经在路上了,还有几分钟就可以拿到!”

几分钟啊。

清风拔出长剑,面露厉色,眼眸锐利。

“……又见面了,这位兄台。”看着眼前早已面目全非,乃至于神智都早已不清了的会云,清风依旧礼貌地打了声招呼,“虽然很想再和你多聊几句,但是看起来你并没有这般想法。”

“吼!仙舟……走狗…,长生,长……生。”

意义不明的话语含糊着从肉上的“嘴”里吐露而出,而后径直朝清风袭来。

虽体型庞大,可行动却异常灵活,就像一只巨大的鸟雀,灵巧又富有冲击力。

“希望我们两个都能够多撑一段时间吧…”清风面容毫无惧色,手里握着长剑,直面肉山。

“毕竟,我也很久没有活动活动筋骨了。”

……

*

……

“然后呢?接下来的故事情节是什么?”宇宙航行中的一艘星舰,某个昏暗的房间内,传来景元略带几分催促的轻语,“是不是我们的阿清大杀四方,将那犯下不可饶恕罪行的化外民再次打败,然后……”

“停停停!”清风赶忙从靠着的椅子上起身,侧着身子制止了景元对于后续剧情的猜测,“你都说完了我等会说什么!!”

昏暗的房间内,仅有窗外的恒星可以带来些许光亮。

星辰的光辉洒在清风看向景元的侧脸,倒映在神策将军金色的眼眸之中。

此刻,两颗金色的星星却是带着几分笑意对着身侧之人道。

“好好好,不说了,还请清风大人继续~”

清风听闻,这才满意地靠回了刚刚的位置。

…………

………

……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沉默,开始在这个昏暗的房间内蔓延。

一直到景元向清风投来了疑惑的目光,某人这才有所反应。

“不讲了。”清风闷闷地道,头朝身侧一靠,非常顺溜地靠在了景元的肩膀上。

“欸……别呀,”景元多少猜到了几分原因,可面上依旧轻声安慰道,“多么有意思的幽府轶事,好歹讲完……”

“没气氛了,没灵感了,没力气了……”清风转过头,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寰宇景色,无趣道,“故事再怎么说,也只是故事而已。”

景元不语,只是顺着清风的目光,看向窗外漫天的星辰。

……

“故事来源于现实,总归是有几分道理的。”景元淡淡道。

“也是,毕竟化外之人来仙舟,十个里有八个都是为求长生之法,”清风回道,语气中,似乎还带着几分不解的叹息,“真不明白,长生,究竟有什么值得追求的……”

“也许下辈子我们投胎变成短身种,就能够知道答案了。”景元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如是道。

“下辈子吗?谁知道那东西到底存不存在,反正……”

清风目光不变,语气轻轻。

“我觉得这辈子能和你认识,就已经足够幸运……”

看着星辰的金色眼眸微微一缩,心脏的跳动似乎又快了几分,肩膀处的温度在触觉的感知中更加明显了几分。

“如此一想,长生确实是个不错的玩意儿。”清风轻笑,全然不知自己身侧之人胸腔之内如何动荡。

景元知晓,他自然明了清风言语何意,可他依旧出口询问。

“为何这么说?”

他微微侧头,看向自己肩膀上靠着的脑袋,看着那如绸缎般的黑发,看着那星光之下茂密的睫毛……

虽然看不到眼睛,可是他比谁都清楚,那是一双多么奇特瑰丽的眼眸。

比天空更蓝,比大海更深,比宝石更亮,比星辰更闪……

思绪腾飞,景元听到了清风的回答。

“因为这样,我就可以一直陪在你身边,长长久久……”

长长久久,不离不弃。

景元笑了,一时间,即便是他,竟也分不出这个笑容是因为欣喜,还是因为……

“不过这话说起来,怎么总感觉肉麻肉麻的…”清风直起身子,皱了皱眉头,似乎觉得自己这话有些不对头,明明是自己亲口说出来的。

景元又笑了,这次可以确认,是因为清风这般皱眉的样子。

看着景元一边乐呵呵的笑容,清风面容一板。

“你笑什么……”

“嗯?”面对面无表情的好友,景元不慌不忙,“我在高兴。”

他径直回答:“阿清说要和我一起长长久久,我内心感到欣喜的同时,又倍感意外,真是没有想到!平日里不拘一格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阿清,心中竟然是如此看重我们之间的友谊,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实在是让我……”

“啊啊啊啊啊啊!停之停止!别说了!!”清风终于后知后觉自己说出了何等惊天地泣鬼神(?)的言论,平日里向来从容的脸庞此刻竟是染上几分赤霞之色。

“什么长长久久,谁说的!反正不是我说的,不对,就是我说的,我否认什么,总之……”清风在景元的调侃下脑子顿成一团浆糊,连脱口而出的话语都变得有些乱七八糟。

景元看着清风这般,面上的笑容更是加深了几分。

真好看。

他笑着,多看了几眼好友这般不好意思的样子,像是要把这份快乐记在心中。

真喜欢。

他这般在心里念着,只觉这段时间的疲惫都扫去了不少。

而那边,慌里慌张的清风终于想起了自己从前那般从容淡定的模样究竟如何展现,他正了正坐姿,面容肃立道:“总之,我就是可以一直陪在你身边!”

他说着,一边掰着手指头盘算着:“你看,我们吃一起,住一起,玩一起,工作一起……咱俩从小到大什么都一起,寿命无量,说长长久久不是很正常嘛……”

不消几句,先前那倍感羞耻的感觉顿时一扫而空。

看着清风一边说,一边还不住点头附和自己的模样,景元自然不会反驳。

“阿清说的有道理。”他对着清风点了点头,认同道,“长长久久,我也想和清风长长久久,一直在一起。”

用像是念报纸一般平和的口吻说出心底里最深沉的话语,景元认真地看着清风,如是道。

这么认真?

看着那双金色如太阳一般的的眼眸,清风心中莫名闪过这般思绪。

然而很快,他心中便知晓了答案。

我刚刚不也这么认真地说吗?正常!

是以,清风淡定地对景元点了点头。

“那就说好了,以后的路,也要互相一起陪伴着走。”

景元笑着,目光再次回到窗外的景色。

……

*

……

又是同样的房间,又是同样的景色,当然,也是同样的两个人。

“今天还想听故事吗?景元。”清风看着窗外,面色疲惫道。

“和上次一样的幽府轶事?”景元靠在椅背之上,语气淡淡地回答道,“你讲,我一定听。”

……

清风沉默着,看着窗户,看着星星,看着偌大的宇宙,看着窗户框住的那一小块景色。

半晌,他道:“不了,都是一些编出来的故事。”

景元勾了勾嘴角,不语。

又是一阵沉默。

椅子下,清风终于还是忍不住用小腿靠了靠景元,问道:“你怎么完全不感到意外。”

“意外什么?”景元问。

“意外那些故事都是我编出来的啊,”清风仰了仰头,“我明明说地那么逼真写实有趣……”

景元笑了笑:“你是指故事中,武德充沛的仙舟人被手无缚鸡之力的化外民囚禁的情节?”

清风:“呃……”

景元继续道:“……还是说幽府之内毫无由头的震天巨响……”

清风:“嘶……”

景元面色不改,“……又或者说是……”

“好了我确实没有什么讲故事的天赋,”清风面无表情打断,

而后又看了一眼景元满脸无辜(?)的脸庞,补充,“……编故事的天赋。”

景元失笑摇头:“故事而已,有点……艺术加工,很正常。”

就当是好朋友在安慰自己吧。

不管怎么说,清风觉得自己有被安慰道。

看着好友略带几分无趣的面容,景元心中的某些情绪似乎又被压了回去。

多久了呢?

他心头再次莫名闪过这般念头。

自接下元帅远行讨伐的军令,过了多久了呢?

==========作者有话说:==========

*

据游戏里,在神策府和景元的对话中可分析,景元看过许许多多的话本,因为看的太多了各种套路熟记于心,随口道出,是以听个开头就可猜到结尾……

第52章

*

自接下元帅远行讨伐的军令, 过了多久了呢?

“一百六十三年五个月零五天。”

一个精准的数字自耳边响起,景元微微一惊,差点以为自己心中所想被自己随口道出。

然而清风接下来的话语证明并不是景元的问话引得其发言。

“距离我们离开罗浮, 已经过去一百六十三年五个月零五天了啊……”清风语气中似乎带着几分思念, 追忆的样子像是在回想从前的时光。

景元听闻微微一愣,轻轻笑了笑。

“记得这么清楚, 想家了?”

清风看了好友一眼:“明知故问, 我就不信你不想。”

景元微微叹息:“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军令难违, 总是会有一些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我们去做……”

这点道理清风自然知晓,可即便心中明了,他依旧难以抑制心中思念。

“咪咪……这么久没有见到我, 不知道它还记得我吗?”

说到家, 清风眼底的思念再也抑制不住, 霎时间如开闸的水流一般倾泻而出。

“咪咪,我的咪咪, 不知道它一个人在家有没有吃饱穿暖, 磨爪子的玩具够不够用, 临出门太匆忙,我没能准备足够的有意思的东西给它, 这么久了也不知道……”

清风嘴里碎碎念着, 指尖甚至略有些焦躁地扣着光滑的椅面。

“有青镞照顾着呢,无需担忧。”景元宽慰道。

清风听了顿时停下喋喋不休的自语声, 景元的耳边顿时也安静了下来。

怎么会不知晓呢。

虽说共事的时间并不算很久, 可是清风心里也清楚, 那位名为青镞的策士长是个多么优秀,做事多么妥帖的人。

咪咪也颇为喜欢她, 不然也不会乖巧地待在她身侧睡觉。

倒不如说,在青镞偶尔的照顾下,咪咪的性格变得更加懂事了不少。(虽然清风觉得咪咪什么性格都很可爱。)

怎么会不知晓了。

可也许是在乎,所以心里总是放不下吧。

此次外出罗浮讨伐孽物的军令实在过于匆忙了,所有人都未曾想到。

不仅匆忙,耗费的时间也远比所有人想象的久。

战场上,局势到底是瞬息万变。

原本认为可以快速解决的事情,竟然在各方综合因素的影响下,硬生生变成了持久战,硬生生地,用了一百多年的时间。

“按照原定的计划,你说,我们还需要多久的时间才能够完成这一次的讨伐任务呢?景元。”清风语气平淡地对好友道。

“若是不考虑后果,你心里比我更清楚,我们可以什么时候完成的。”景元眼帘微垂,不着痕迹地看了清风一眼,回答道。

清风低着头,看着自己修整干净的指尖。

若是不考虑人员伤亡,不考虑军备补给,不考虑星球生态系统,不考虑……

确实可以在短时间内拿下那与己方僵持了百年之久的丰饶孽物。

可若是真那样做了,便失去了此次讨伐最为重要的意义。

为了仙舟,为了罗浮,为了将士们的信任,自然也是为了贯彻联盟的信念……

清风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对景元道。

“果然,还是努力坚持下去吧,毕竟……”

他看着好友,顿了顿,嘴角勾笑继续道:“用你的话来说,战事如棋局,一定的耐心也是赢取胜利的关键,不是吗?”

看着好友这般快速便恢复了往日的活力,景元面上笑着点了点头。

“那,左右还有些时间,要来一盘仙舟星阵棋吗?”

闻言清风双眼顿时微微一亮。

“来!这一次,我一定要一雪前耻……”

“那你可要看仔细喽。”

……

或许是内心想法的不约而同,又或许是因为那自小一同长大的默契……

清风和景元二人再也没有如今日这般提过那只雪白的狮子。

甚至连发条信息询问的念头都不曾有。

仙舟人寿命无量,几百年的时间对于他们而言无非弹指间,在漫长的寿命中,实在是一段说不上太短,可也说不上太长的时间。

与丰饶孽物之间僵持百年的战局,与他们而言虽不是什么稀松平常之事,却也并非难以接受。

是以,那雪狮子并不长久的寿命便成了难以言语的事实。

等我们回到罗浮的那一天,也许它早就已经离开了吧。

生命从那温暖的身躯中离去,那如冰裂一般剔透的蓝色狮眸也再也无法睁开。

那接下军令,匆匆离开罗浮的那一日,也许就是他们之间最后的相见。

等我们回到罗浮的那一天,它真的还会在世间吗?

清风没有说,景元亦没有提及。

没有人知道答案,在回去的那一刻,没有人能够给出确切的答案。

可在心底,比任何人都要灵活的脑子已经告诉了自己答案。

短生种和长生种,寿命本就是两者之间天然的鸿沟。

人是如此,动物,亦然。

所以,早些在心中接受它的离去,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

也许不会再见了吧。

景元心中如是想着。

……

*

……

几百年光影,罗浮云骑军队返航,以最小的伤亡率,最小的代价,最为完全的计策打败了那久攻不下的孽物军队。

此次出征,云骑军堕入魔阴身数量,零。

百年的持久战略获得了最好的结果。

真是太好了。

站在久违的故土之上,即便稳重如景元,内心也不由松了一口气。

在好友清风“罗浮!我终于回来啦!”的背景音下,景元收到了自家策士长青镞的语音传信。

“将军,恭喜凯旋。”

先是一句稀松平常的问候。

“不知您现在是否有空?”

景元思绪微转,难道是罗浮内又发生了什么事?

“若您得空,不若尽快回府上看看吧,踏雪……一直等着您……”

景元金色的眼眸猛地瞪大,心跳好似在这一瞬漏了一拍。

“阿清!”

仅一声,同样受到了青镞消息的清风立刻行动起来。

轻巧的小型星槎停在路边。

“上星槎!”清风拇指一勾,意气风发,“清风速度,绝对靠谱!”

……

*

……

距离自己离开罗浮,讨伐孽物,花了多少时间?

好像是三百年?

那踏雪的寿命,当初进行基因检测的医士判断,是多少?

总归,是不可能超过三百年的。

不可能。

更何况,这其中,还未算上踏雪小时候的时间……

“自百年前,您和清风大人一同外出讨伐孽物,未归府邸之日起,踏雪就一直待在门口坐着……”

“……除了吃饭,喝水,以及必要的休憩,大部分时间,踏雪都待在大门口……”

“就连拿它最喜爱的玩具同它玩耍,它也完全不理,”

“好几次,依照风雨台预警,罗浮下了几场大雨,甚至有时候还下了雪,踏雪也依旧坐立在屋檐之下,看着前方……”

“想来想去,我猜,它大概是在等将军你们吧。”

“毕竟自它小时起,就是你们伴着它长大。”

……

“嗡——”

星槎停靠的声音轻微,却掩盖不住二人快步前行的步伐。

景元看到了,看到了熟悉的神策府,看到了熟悉的屋檐,看到了熟悉的门扉,看到了……

自然也看到了门前那一大团雪白的身影。

不过三百年而已,三百年,仅仅让他和云骑军一同成功讨伐了几支难缠的丰饶联军罢了。

景元的步伐逐渐变缓,一步一步,然后,停在了它的跟前。

不过三百年而已,三百年,踏雪,竟是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了啊。

踏雪,景元还记得当初自己第一次从清风手中接过它的样子。

小小的,甚至还没有他手臂大,毛绒绒地靠在他的怀里,脑袋凑上他的脸侧,晶莹剔透的蓝眸,好似冬日的清泉。

可如今啊,从前柔顺的毛发变得干枯,清亮的蓝眸变得浑浊,甚至锋利的爪子,也不复曾经的锐利……

“踏雪,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

青镞站立在一旁,轻声诉说着它的近况。

“身体的生理机能全部衰退,丹鼎司的医士看过,不是什么疾病,是正常的衰老,”

“它的牙齿,早就磨损大半,咬不动肉食,胃也早就难以消化大部分食物……”

“即便如此,它还是不愿意进屋里待着。”

说到这,青镞微微一顿,似在犹豫,可最后依旧还是继续道。

“医士们都说,正常来说,踏雪其实早就应该走了,但是不知为何,它还是……”

青镞低着头,看着景元蹲坐在踏雪跟前,看着清风伸出右手轻柔地抚摸着踏雪不再柔软不再顺滑的毛发。

“咪咪……”

清风凑近了些,就像从前那样,将脑袋轻轻靠在踏雪脑后,那自己曾经最为喜爱的、毛发最为旺盛的地方。

“咪咪乖~我们回来了,”他一边抚摸着,一边嘴里对着踏雪轻声唤着。

温柔的话语,就像童谣一样柔软,一样美好。

“咪咪?”景元抬起手,捧着踏雪努力抬起头看向他的脑袋。

平日掩下的眼帘被狮子奋力撑起,虚弱的四肢此刻重新充满了力量,甚至于软榻的毛发都陡然间变得精神了不少。

“踏雪?”清风直起身,看着眼前奋力站起的雪狮子,眼里带着几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悲伤。

许久没能好好站立起来的踏雪重新站了起来。

即便它的身体早已老去,即便它眼前的世界早已不再清晰,即便,它的触觉早就让它无法清楚感受到清风的抚摸……

可它就是知道,自己等待了许久的伙伴回来了!

你们终于回来了。

“吼——”

它对着前方轻吼一声,像是在表达心中的喜悦,像是在表达心中的欣喜,又像是在表达自己的思念。

欢迎回来。

我想念你们。

再如何清楚的表述在这一刻都不如那一声轻吼来得让人开心。

动物的感情,和人类不同,要单纯的多,要纯粹的多,也更,长久的多。

也许就像仙舟人的寿命一样长久。

在那一声轻吼之后,雪白的雄狮像是失去了所有动力的堰偶,庞大的身躯就这样陡然倒下。

也许是回光返照。

又也许是支撑着它的信念终于散去。

它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在自己等待了三百年的伙伴怀中,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景元再也看不到那双如冬日霜雪般干净的蓝眸了。

清风,也再也无法抚摸到那如流云映雪般的毛发。

……

“踏雪,是个聪明又懂事的狮子,是吧?”清风抱着咪咪,眼眸干净地看着前方,目无落点。

景元摸了摸踏雪的脑袋,半晌,他抿着唇,点了点头。

“嗯。”

悲伤,在心底流淌,眼泪,却从未在眼里出现。

他们都没有流泪,因为知晓,眼泪没有半分用处。

他们都在流泪,因为,重要的家人今日彻底离开了他们。

在这凯旋的第一天。

第53章

*

对于卜者而言, 什么是最重要的?

最初,符玄认为是对于卜算之道的掌握程度,卜者嘛, 若无法将最为基础的本领学会, 那还算是个卜者吗?

占卜、术数、推演……

每一个都是身为卜者应该学会的基本技能。

可后来,符玄又认为, 对于卜者而言, 最重要的,或许并不是那占卜之术。

而是那知晓自身命途, 却依旧为此付诸努力的心性……

……

“……我确信我的命运将断绝在你的手中。但我依然将你收为弟子,等候你取代我,成为玉阙仙舟的太卜。因为, 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师傅的话语依稀还在耳边回响, 符玄却对此讷讷无言。

她说不出反驳的话语, 不仅因为他是他的师父,还因为这是卜算一途中多数卜者皆有的心态。

卜算一途, 算天, 算地, 算命,算己……

知晓未来, 大到战争, 小到日常,在未来的一切都可卜算预知的情况下, 你还依旧会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感到情绪上的波动吗?

就像一个人提前知道了自己的死期和死因, 你是会选择躺平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还是在那一刻到来前努力改变那注定无法改变的结果……

即便所有的努力都不过是徒劳……

符玄认为一介卜者,知命, 却不可尽信。

所以,她无法接受。

她无法接受自己的师傅就这样堕入宿命论的渊薮,甚至将其视为理所应当。

那些普通的卜者也就罢了,身为玉阙太卜司太卜,她最为尊敬的师傅,竟然是一个知命信命之人,相信卜算而出的命运永远注定,无法改变……

这令她如何接受。

不论卜算结果如何,知晓的那一刻,只要那个结果还未到来,人定胜天,一切皆可有改变的余地……

知晓未来的命运,应该是为了让自己选择更好的未来,走在更好的道路之上才是。

若在卜算出了注定失败的结果之后,却自暴自弃地不做一切改变自甘前往,那和甘愿待在笼子里的鸟雀又有什么区别?

符玄尊敬她的师傅,唯有在这一点上,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

她不会让那个未来发生的。

那个所谓命中注定的……自己会亲手断送师傅未来的结果,她决计不会让其发生。

所以,她离开了自小长大的家园,离开了关心她的家人,离开了自己熟悉的一切,来到了罗浮。

……

舍弃过往的一切,换一个地方,她必定要向师傅证明,那所谓的预言,不过是他荒谬的妄想。

就算是真的,她也一定可以将其打破……

……

*

……

来到罗浮仙舟的日子,比她预想的要好很多。

至少目前为止是这样。

同玉阙仙舟不同,罗浮仙舟的对于卜算卜算之道的方法和思想更为开放,这其中,或许也有玉阙仙舟卜者数量更多,卜算之道风气更浓的缘故在里面,可她并不介意。

知识的汇聚加上瞰云镜的存在,玉阙仙舟对于卜算之道的看重注定了会在一些方面束手束脚。

正所谓有得必有失,相对于活跃创新的思维,稳妥,才是玉阙仙舟卜算之道的主流。

是以,早在决定要离开玉阙前往罗浮的时候,符玄内心便早有准备。

“符玄,今日也要‘加课’研习观星吗?”耳侧,是新认识的同僚在和自己说话。

目光从眼前繁复的星象图中抽离,放在一旁与自己同高的少女身上,符玄点头回答。

“近日星象似乎相比往日有些细微的变动,有些在意……”

“不愧是从玉阙而来的卜者……”同僚如是感叹,而后对着符玄礼貌地说,“既然这样我就先走了,对了,今日的观测结果我已经记录在观测本上了,回头你记得把你的结果也一起写上……”

符玄明了地点了点头。

太卜司卜官的日常工作罢了,仅此而已。

抬头继续看向眼前繁复的星图,符玄大脑飞速运转,眼底,倒映的不止有星星,还有卜者才能看见的未来……

不一会儿,她收回视线,右手提笔,在桌前的观测本上,一笔一划记录下自己的观测结果。

轨迹测算,行径路线,行星坐标……

各种信息就这样被轻易记录在一本在普通不过的本子上,最后落笔,签下卜官的姓名。

【符玄】

指尖抚了抚观测本,符玄发现伴随着自己落下的最后一笔,手头的这本观测本纸页已然使用到了最后。

用完了吗?

她心里念着,打算到一旁的书架上拿出一本全新的观测本放在桌上,以便下次使用。

感觉罗浮仙舟的观测本使用速度比在玉阙的时候还快,是我的错觉吗?

符玄的脑子里闪过这样的念头,脚下步伐微动,在几米高的书架前停了下来。

新的观测本……眼眸转动,在书架上找寻着。

虽然已经来到罗浮太卜司有一段时间,可她对于太卜司日常用品的一些放置地点依然还不够熟悉。

可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倒不如说相比最为复杂的占卜之道,这实在是再微小不过的事情了。

毕竟在玉阙的时候,这等小事都是……

想起了过去的事情,手头的动作又慢上了不少。

符玄摇了摇头,让自己别老是想那些事情。

不管如何,离开了玉阙,什么太卜司之徒,什么观星世家之子……都不应该再去思索,再去回想。

“啾啾啾!”

清脆的鸟鸣声在耳边响起,打断了符玄的思绪,自然也打断了她心中略有些惆怅的情绪。

鸟?

她微微一愣,顺着声音抬起头。

只见书架的最顶层,一只可爱的小团雀在其上伫立,纯白的羽翼,豆大可爱的眼睛,小小的鸟喙,圆润的身姿,以及身后那和身体几乎等长的尾巴。

“你怎么会在这儿?”她脸上不由带上了几分笑容,“这里可没有什么鸟儿喜欢的果实。”

“啾?”

团雀不明地朝她歪了歪头,可爱的模样不知不觉便让她的内心变得柔和了不少。

“我记得刚刚桌上是不是有些中午吃剩的莓果来着?”符玄已经开始不自觉地思索可以给予那可爱的团雀什么吃的东西了。

可爱的小动物,特别是这类以灵巧敏锐著称的鸟雀,既见到人,却依旧没有离去,很多时候已然说明了很多。

很快,符玄的手里便多出了几颗小巧可爱的果实。

她捧着果儿,对着团雀高高举起双手。

吃吗?

如果动作可以发出声音,大概就是这样的意思。

可惜团雀对此似乎并没有什么兴趣。

它只是歪了歪头,用那双豆豆眼看着眼前这个粉发的少女。

符玄内心思索。

难道说是不吃人拿着的食物?

她找来了一个干净的盘子,将果实放在了盘中。

不吃。

不吃莓果?

符玄换了一种食物。

不吃。甚至动都没有动一下。

…………

……

尝试了各种方法之后,符玄看着书架顶上一动不动的团雀,终于内心忍不住猜测。

莫不是,伤了翅膀,所以飞不下来?

这个念头一出,在心头愈发强烈。

很有可能,不然她都拿了这么多食物,没道理那只团雀依旧一动不动,甚至连一声叫声都从未发出。

心中思绪一转,符玄脚下步伐微动,朝后走了几步,观察了一下书架的高度。

嗯,大约两米近乎三米的高度,可以爬上去。

虽是一介卜者,可符玄的身手并不算弱,是以区区几米的高度,还是可以依靠身体素质攀爬而上。

并且……若那鸟雀真是翅膀受伤,还是尽早治疗为好,再去花时间搬梯子什么的,有些浪费时间。

她如是判断,身型一跃,在书架中间几处接力。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她便来到了书架的最高处。

左手扒住书架顶端,脚尖借力,远远望去,就像一只轻盈的鸟雀。

……

符玄很少有这么近距离观察一只鸟雀的机会,即便是在玉阙,鸟也是一种非常容易收到惊吓的动物,甚至对于人的视线都异常敏锐,大多数时候都是稍有动静,那些或大或小,或可爱或威猛的鸟儿就会振翅飞翔,径直离去。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眼前可爱的团雀,符玄这才发现,原来鸟儿身上的羽毛也可以那么小巧可爱,

“黑色、白色、棕色……你有着很漂亮的羽毛呢……”看着眼前的鸟儿,她嘴里不由喃喃自语。

然而,对于眼前的陌生人,鸟雀似乎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即便她刚刚在书架边对着自己示意了不断的时间。

团雀眨了眨它那小小的豆豆眼,而后歪了歪脑袋。

半晌,在符玄略微惊愣的目光中,它煽动着它的翅膀,朝书架后略微跃了一下。

它跳跃到了一片黑暗之上,在那里安心地窝了下来。

嗯?

符玄又楞了楞。

这边的书架上,有放什么东西吗?

她疑惑地朝那个方向伸出了手。

书架上的灯光实在稀少,近乎于无,是以,雪白的团雀在那一团黑暗中实在明显,这也更加重了符玄心中的疑惑。

从团雀窝着的姿势来看,那应该是个柔软的东西,可是太卜司,能有什么漆黑柔软的东西呢?

手朝前移动着,符玄的目光紧紧盯着团雀脚下的一团漆黑。

就在这时,那一团漆黑的东西动了动。

符玄微微一惊。

会动?

团雀似有所感觉,熟练地朝上微微飞动了一下。

漆黑的一团转了个方向,露出了一张近乎苍白的脸颊,飞动的团雀伴随着那团影子停下的动作,再次在其头上安心窝下。

符玄的手就这样,在那张脸前方几厘的位置停了下来。

她这才发现,团雀窝着的漆黑,是一个人的脑袋。

当然,不是没有身体的那种,只是这个人浑身上下的衣服都是黑色,加上书架顶端光线几近于无,自己的注意力又在团雀之上,这才一直未能发现。

而且,这个人的气息隐藏非常完美,符玄可以肯定,若不是团雀,哪天,他就算跟在自己身后一整天,自己都不一定能够觉察到。

可即便如此,符玄依旧感到些许无语,甚至是不解。

为什么太卜司书架上会有一个人在这睡觉啊!!!!!

她不明白!

==========作者有话说:==========

*崩铁符玄个人故事

第54章

*

符玄不明白, 不管如何在哪个仙舟,太卜司卜算观测之地都是重中之重,毕竟这里除了日常仙舟航线的卜算记录外, 还记载着许许多多重要数据。

也许其中大部分称不上绝密级别, 但是也不是什么能够轻易对外开放参观的地点。

至少就平日而言,应该是只有太卜司卜官可以随意进出, 其余的, 即便是六御之首,也需要有特定事项才可来此……

而眼前这位闭着眼、气息匀称、面色略有些苍白的陌生人, 符玄左看右看,也不觉得此人是太卜司卜官。

当然,以貌取人并非她的个性, 或许就是有些人看上去和实际上有所不同呢?

也许是对太卜司内巡察云骑军的信任, 又也许是身为卜者心头那一丝奇特的直觉, 此刻,符玄的内心并没有过多的警惕。

她只是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之人, 如墨的长发, 清朗的面容, 眼睛下方带着浓厚的疲倦,两抹浓重的青黑在苍白的肤色中尤为明显, 却意外令此人看起来更多了几分神秘……

符玄内心思衬。

不管如何, 书架之上都不是一个能够好好休息的地方,暂且不说这个地方睡觉有多难受, 光是这个高度, 一个不小心摔下去也足够让人受伤。

是以符玄伸出右手朝此人肩头拍去, 还是决定先把人叫醒再说。

“朋友,醒醒, 这里可不是睡觉的地方。”

手掌未至肩头,一双眼睛突然睁开,蓝色映入眼帘,速度之快,展现之突然让符玄心头不由微微一惊,身体条件反射后退了一步。

他没睡着?

这个念头率先在脑海里浮现。

很快,符玄内心暗叫不好。

平地上后退一步尚且无事,可现在,是在书架的最高层。

在这里后退,脚下可没有平地让脚掌落下。

这个高度若是摔下去,虽不至于残废,怕也是要受伤了。

符玄如是这般想着,可下一秒,不稳的身型却在瞬间被衣领处的一只手稳固了下来。

她瞪大了双眼,看着前方抓着自己衣领的手。

不等她说话,只见那只手微微用力,便将她举起,而后轻巧地放在书架边上,让其安全地坐在书架顶边。

双脚悬空,符玄愣愣地看着那只手松开了自己的衣领,小心扶了扶因为这些动作而弄皱的衣襟,那人便将手收了回去。

好大的力气。

符玄内心感慨,以她的眼力,自然可以看出这个动作含金量有多高。

虽说云骑军中大部分人都能够做到,但她可以肯定,决计不会像身后那人动作那般利落,那般轻松.

她低着头,而后又将脑袋抬起来,看向前方。

……

符玄的内心再次触动,她来到罗浮仙舟太卜司有段时日,可从未从这般高度好好观察过自己每日行动的地方。

巨大的虚拟星象图立于中央,四周整理零散着的桌椅,角落摆放的几颗青松,以及……对面不远处的另一处书架。

明明是在普通不过的物件,这般高度看去,心境却意外开阔。

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从高处看到这一切,似乎鼻尖呼吸的空气都变得更加清新了一些。

符玄内心逐渐平静,那个问题再次在心头浮动。

身后那人,究竟是谁?

不等她多加分析思索,左侧,一个袋子被一只苍白的手拎着,放在她摊开的手心里。

“小红只喜欢吃这个,想喂它,就用这个吧。”

身侧传来略有些低沉的声音,声音的主人似乎真的非常疲惫,即便是简单的说话,都可以听出浓浓的倦意。

“不过,不能喂太多……太多的话,它又要变胖了……”

符玄顺着声音看去,那双透彻的蓝眸再次被眼帘掩盖,声音的主人也再次陷入沉睡。

……

*

……

好困。

又是连续熬夜处理工作的一天,清风觉得,按照十王司的工作强度,这里的人还没有魔阴身简直就是奇迹。

所以找个合适的地方上班摸鱼就变成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情。

若是换了从前,清风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去神策府摸鱼。

罗浮仙舟守卫最为严密的地方之一,平日进出人士不多,环境优雅,空气干净,最重要的是景元也在,实在是摸鱼的好去处……

可惜最近因为一些事情,景元对自己似乎过于在乎了。

“……若是实在辛苦,不若放假回家好好歇息。”

轻柔的话语在脑内回响,清风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双熟悉的眼眸。

回家休息哪有摸鱼来的快乐?更何况,再如何忙碌……

清风又不自觉地回忆起景元在桌前站立,闭目养神的身影。

再如何忙碌,你不也没有回家休息吗?

侧躺在太卜司的书架上,清风再次迷迷糊糊地合上了双眼。

……

“啾,啾,啾。”

什么声音?

“要吃莓果吗?”

莓果?有人在逗小红玩儿吗?真是少见,平日里那家伙明明胆小地很……

“啾~”

“为什么不飞下来,唔……难道说翅膀受伤了?”

还算有点警惕心,知道陌生人的东西不能随便乱吃……

不过太卜司的卜官……应该没有什么暗害小鸟的心思吧?

毕竟那群人每天除了卜算便是测量,清风实在不觉得这群人会对一只团雀有过多的兴趣。

“哒。”

熟悉地声音,清风听得出来,那位逗着团雀的姑娘正朝着书架顶端的方向借力跃了上来。

现在的卜官身手都这么好了吗?

他内心思绪转悠,然而很快,脑袋上多出的属于鸟雀的温度又让他意识到……

啊,小红若总是这样待在自己的脑袋上,那自己在这里偷懒摸鱼的样子注定会被这位陌生的小姑娘发现。

……

清风内心仅用了一秒钟便做出了决定。

算了,实在不想换地方,而且好累……

发现就发现吧,反正她也不认识我,就算要告状也没地方告,况且实在不行……

就让小红(脑袋上的团雀)牺牲一下吧。

希望看在小红的面子上,那位卜算的小姑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

“啾~”

感受着朝自己头上伸来的手,清风内心反思。

我的存在感,什么时候这么弱了?

对于自己平日里隐藏自身的习惯没有半分自知之明。

是以,清风转了个身。

满意地感受到那支停在半空中的手臂,清风内心悄然一松。

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换位置。

这里有人的小姑娘,和小红一起玩一会儿就回去当作没看见我吧……

当然,理想是美好的,现实却往往是残酷的。

“朋友,醒醒,这里可不是睡觉的地方。”

清风内心的小人耷拉着脸。

小姑娘还挺有责任心的……

清风睁开了眼,看着前方不过几厘出的指尖,和那手指之后的姑娘。

……没见过的面孔,太卜司新来的卜者吗?

心里思索着,清风熟练地伸出手,将被自己吓到差点掉到书架下的小姑娘往身侧一放。

反正太卜司的书架向来深度重,位置大得很,就分一点位置给你吧。

清风内心如是道,而后从怀里拿出小红的零食袋子,轻轻放在看起来似乎惊魂未定的小姑娘怀中。

“小红只喜欢吃这个,想喂它,就用这个吧。”

清风打了一个哈欠,慢悠悠地,转了一个身,语气里满是倦意。

“不过,不能喂太多……太多的话,它又要变胖了……”

希望小红给力一点……这样,自己或许不用舍弃这个完美的摸鱼休憩点。

清风内心如是期盼。

丝毫不觉得对一只小团雀寄予如此“厚望”有何不对。

……

*

……

居然,真的只吃这个袋子里的食物。

看着掌心开心到发出“叽喳”声的团雀,符玄脸上挂上了几分笑容。

手心毛绒绒的触感,耳边清脆的鸟叫,高处新奇的景色……

不得不承认,这般体验着实让她近日略有些繁杂的心境变得舒缓了不少。

可轻松愉悦的情绪过后,随之而来的便是对身后熟睡之人的好奇。

难道说,是罗浮仙舟太卜司某位神秘的卜官吗?

这里是太卜司机要之地,能够在这里如此随意,怎么想都可能是与太卜司关系匪浅之人。

看着身后那满身放松可又满脸疲倦的人,符玄内心猜测,可很快,她又推翻了这个内心最先浮现的想法。

毕竟,她从未见过哪个卜官会随身携带一柄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长剑。

目光从人影身侧的武器轻轻飘过,符玄内心思绪再度翻转。

云骑军守卫?

不对,云骑军军规严明,看着装,此人并非云骑;

丹鼎司的医士?

不对,他的身上也没有什么药草的气味……

难道说是工造司的匠人?

…………

思来索去,皆无确切结果。

符玄摸了摸掌心的小团雀,终于还是忍不住伸出右手掐指起卦。

自己可是卜者,在这猜来猜去像什么话,想知道什么,起个卦象算算便知。

可卦象未起,身侧便气流浮动,依旧是那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小姑娘,都下班这么久了,不回去休息?”

……

*

……

清风没有休息好。

想来也是,身侧坐了一个完全不熟悉的陌生人,怎么想都休息不好的吧。

他指尖一动,将那位小姑娘手中的零食袋勾了回来。

看了看袋子里零食的余量,清风无奈地摸了摸肩头的团雀。

“你这家伙,又吃这么多,下次胖到再飞不起来,我看你怎么办……”

话语虽严厉,可语气却和手中抚摸的动作一样轻柔。

将零食袋子好好收起来,清风看了一眼愣愣地坐在书架边缘的粉头发小姑娘,有些疑惑。

我刚刚,应该是有和她打招呼吧?

问她下班了为啥还不回家休息什么的?

难道说我刚刚其实没有说话,但是我的脑子误以为自己有说话,所以才让人小姑娘不知道如何回答……

也就是说……

我老年痴呆了?!

清风面色逐渐严峻,认为……

这么严重的事情,果然还是早些和景元好好说道说道。

毕竟两人都是活了几百年的老家伙(并不老),天天又忙工作忙地不注重休息,这一个不小心,什么骨质疏松,肌肉酸痛,记忆力下降……什么问题都会找上门来的啊!

全然忘了身为天人,这些问题都不过是莫须有之事。

总而言之,要赶紧回去了!

清风严肃点头,拍了拍身侧小姑娘的肩头礼貌道。

“谢谢你帮我照顾小红,我还有事儿就先回去啦,小姑娘工作也别太辛苦,照顾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话音未落,便带着小团雀离开了这里。

“等等!”

像是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听闻身侧之人要走,符玄赶忙开口挽留。

可惜为时已晚,那道神秘的人影早就带着那只可爱的团雀,失去了踪迹。

空旷的书架顶,安静的室内,运转的虚拟星象图……

若非掌心残留的鸟食残渣,符玄几乎都要以为刚刚的一切不过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幻觉。

可是,怎会是幻觉呢……

符玄右手掐算,内心不可置信卦象结果。

是自己算错了吗?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这样的人吗?

身型一跃,从高高的书架上回落地面,符玄顾不得什么工作观测本,只是再次回到了自己的桌前。

“呼——”

符玄坐在椅上,看着桌上的几枚铜钱,平复内心思绪。

心平气静,不骄不躁,如是,方得卦象真意。

铜钱与掌心汇聚,分散……

“叮。”

看着桌上的铜钱,这一次,符玄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惊讶。

“……算不出来。”

算不出来?

何其可笑,身为有名的观星世家成员,玉阙太卜之徒,如今,竟连一个陌生人的来路去处都卜算不出来。

符玄眉头紧锁,满是不解。

她想再起一卦,可同样的问题,起卦多次询问同样的事宜,那本身便是一件打破常规之事。

身为卜者,她最是清楚这一点。

先前一直萦绕心间的问题再度出现。

那个人,究竟是谁?

第55章

*

打那天过后, 符玄一直试图尝试各种途径再次寻找到那个人的踪迹。

可奇怪的是,无论如何都找寻不到。

“黑发蓝眼睛的年轻人?”太卜司的同僚思索片刻,而后缓慢摇了摇头, “你这形容也太宽泛了, 我一时间还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人选……”

符玄听了,赶忙又多加了几个形容:“那个人浑身穿着黑色的衣服, 腰间带着一把纹路特殊的长剑, 面色看上去很是疲惫,眼睛下方的青黑浓重地吓人……哦对了, 他还随身养了一只小团雀……”

听着符玄这般描述,同僚嘴角的笑容愈发僵硬,面上的表情也逐渐变得古怪了起来。

“我说, 符玄, 听你这描述, 怎么感觉不是什么好人啊?”同僚好心提醒道,“你看, 浑身黑色, 这年头哪个仙舟人这样穿, 又不是奔丧,还有那纹路特殊的长剑, 据我所知就算是云骑军, 配备的也大多是统一的制式阵刀,除了一些武学爱好者, 现在没什么会随身携带长剑了……”

越说, 同僚约觉得身侧这位新来太卜司的符玄小姑娘遇到了什么不靠谱的骗子, 语气愈发显得忧心忡忡:“……而且面色疲惫,眼下发青……别不是什么吸食特殊药物的…无业游民……”

听到这, 符玄再也忍不住出声反驳:“那家伙虽然面色不好,但是身手可不差,可不是那些所谓‘无业游民’能比的……”

同僚听闻,脸上的担忧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深了几分。

看着同僚那般模样,符玄内心无声叹了一口气。

算了,还是另外寻他法吧。

面上向同僚道了一声谢,符玄便准备转身离去。

或许是她脸上的表情实在失落,同僚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开口叫住了即将离去的符玄。

“……那个,”同僚犹豫地道,“如果你真的想找到那个人的话,不妨去工造司查查工造司武器记录吧。”

符玄脚下步伐微顿,疑惑地转头看向同僚。

“工造司?”

“因为,你不是说那个人的武器纹路很特殊吗?”同僚如是提醒道,“既然纹路特殊,只要是仙舟人,那肯定是在工造司打造的武器,这样一来,工造司肯定会有所记载的,花不了多少时间就可以找到……”

是啊!自己怎么没有想到呢?

符玄听闻大喜,赶忙对同僚道了一声谢,转身离去。

“走的真快……”同僚看着那位小姑娘匆忙离去的背影,轻声感慨,“不过,总归是有了几分活力。”

毕竟,那家伙来到罗浮太卜司的这段时间,总是面容严肃、心思深沉的样子。

能看到她变得更有活力一些,同僚的内心也颇为欣喜。

可旋即,莫名的,同僚内心突兀想起了某个嬉皮笑脸的身影。

黑发蓝眼,长剑,小团雀……

同僚面露古怪。

应该……不会是那个人吧。

……

*

……

然而,作为一切事情的源头,清风本人的日子却比预想中的要无趣地多。

至少他本人是这样认为的。

“你说,如果有一天天弓之神降临在我眼前,对我发出了一起去宇宙寻找伟大宝藏的美好邀请,我是答应还是不答应为好?”清风面容严肃,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对着身侧的好友发出如是疑问。

“你口中的那位‘天弓之神’是不是还说他现在神力尽失,一无所有,需要你给他立刻打几千万信用点以解一时之急……”景元站在桌边,面带笑意对着好友道。

清风听闻面露讶色:“你怎么知道?这话简直和我前段时间玉兆上收到的短信一模一样!”

一边的青镞无奈叹声:“这话最初不就是从你的手中传出去的吗?”

“欸,是我吗?”清风歪头回忆,而后带着几分犹豫点了点头,“好像确实是我前几年为了……找的借口……”

蓝色的眼睛转悠,清风一边思索,一边轻声低语:“看来从前那些个忽悠人的小段子都过时了啊,为了我的摸鱼大计,为了能够更好地完成工作,为了……总之,得想办法研究研究新的忽悠小妙招……”

看着眼前虽然一身黑衣,但是一开口怎么遮也遮不住的诙谐气息,青镞再次抬了抬头。

几百年了,她果然还是习惯不了。

清风靠谱的时候是真靠谱,但是平时不靠谱的时候也是真不靠谱啊。

这家伙身为十王司的判官,工作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吗?

面对这种人,被审查的犯人真的还严肃地起来吗?

话说幽府现在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怕不是早就变成了半个相声小剧场了吧……应该不至于吧,再怎么说那也是罗浮仙舟执掌生死的重要机构,马虎不得。

自己也是魔怔了居然会有这样的想法,可是……

又看了一眼景元将军身侧那副不是很聪明的样子的清风判官,青镞还是认真思索了片刻,最后得出结论。

人果然都是具有两面性的生物。

清风摸着下巴,思维跳跃地早就忘了刚刚自己还在构思什么了。

小红最近好像又胖了,也许是时候该给它减减肥了。

他如是认真思考,全然不考虑这样会让自己短暂丧失小团雀的“宠爱”。

……

*

……

另一边,工造司的武器记录长地令人眼花缭乱。

不过想想这也很正常。

仙舟人擅武,平日云骑军出征所需各种武器暂且不提,光是罗浮仙舟百姓们平日因练武而定制的各类武器都数不胜数,更别提还有一些慕名而来的化外之人向仙舟工造司下各种订单……

即便罗浮在工造技艺一事上对比朱明略微逊色,可依旧还有不少武器订单。

如是看来,就算已经知道了想查询的武器外观和形制,可想要在工造司那长地如同浩瀚银河一般的武器名录里找到自己想要的讯息,依旧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情。

好在,耐心,符玄向来不缺。

“谢谢。麻烦你帮我找这些文书,真是不好意思。”符玄对着面前的匠人点头道谢。

“嗨,谢什么,”匠人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就当是你帮我算了一卦的卦金吧,再说,这些讯息也不是什么秘密,也好在你不是找我要云骑军的武器单,要是那些,我可真没法儿做主……”

符玄摇了摇头,“足够了,从这些,我的卦象告诉我,我是可以找到我想要的信息的。”

“是嘛,”匠人面色轻松了不少,“既然这样,我就不打扰你了,这些文书也怪多的,你慢慢找,有什么问题直接喊我便是。”

符玄了然,看着匠人离去,而后将目光放在了眼前厚重的书页上。

她思索着,虽然那个人的身世来路她卦算不出,可与他有关的一些事务讯息倒是不难获得。

例如:他腰间长剑从何而来?

又如:他面色疲惫所为何事?

又如:他身侧的小团雀近况如何……

想到这,符玄不由会想起测算小团雀所获得的卦象结果。

卦象怎么说来着?好像是,近期会发生一些很影响生活质量的小事?

符玄有些不明白,能够影响到团雀的生活质量,可又偏偏是一件小事……会是什么样的“小事”?

她摇了摇头,将注意力放在书页上,细细察看。

……

*

……

出乎符玄意料,信息的找寻比她想象中的要顺利地多。

熟悉的纹路在一页书页上展现,映入符玄眼帘。

“找到了!”符玄面露喜色,细细查看,“这个长度,这个纹路,还有剑鞘上的材质……”

虽然当天并未看到那人拔剑,无法确认剑刃外型,可那特殊的剑柄,再加上各种细节,还是可以辨别地出来的。

判断过后,符玄目光移动,只想知道这柄剑的主人究竟是谁。

然而当名字在映入双眸之后,她的视线却陡然凝固。

只见略微泛黄的纸页上赫然记录着这样的几个字。

“持有者:腾骁。”

腾骁,这名号熟悉又陌生。

然而作为仙舟人,符玄不可能不知晓此人为谁。

罗浮曾经的将军,数次打败丰饶令使倏忽的英雄——腾骁。

可那位将军,不是早就已经不再人世了吗?

符玄觉得四肢冰凉了一瞬,脑内开始不由自主地回忆那一日和那人之间短暂的相处。

话说那个人说话确实有气无力的,面色也不太好,总不可能真的是……

不对不对!我在想什么呢!

符玄摇了摇头,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脑瓜。

真是看文书看糊涂了,这书页上的讯息早就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讯息,没有更新和现如今的情况有所差是很正常的事情。

那个人怎么可能真的是逝去的腾骁将军呢?

其中一定另有隐情。

可若不是腾骁将军,又有谁会随身携带这样的长剑?

符玄不明白,于是她叫来了此处管理这些文书的匠人询问。

“噢,原来你找的是这一柄剑,”看着书页上的图案,匠人面带感慨,“这柄剑年头可不短,真要说来,可是我师父的师父亲手制作……”

即便内心早有准备,符玄依旧被这柄剑的岁数感到惊讶。

“你师父的师父……”她面容略有些勉强起来,“那怕是比我的年岁还要高上几分了。”

匠人哈哈一笑:“可不是嘛,自腾骁将军离开以来,我就再也没有这柄剑的消息了,没想到如今……”

他的语气不由平静了不少,道:“按理来说,这么多年,没有匠人的维护,再如何厉害的武器也应该早就腐化了不少才是,不可能有书页上的这般光华,你既然能够认出来,说明这柄剑的状态一定不差……”

说着,匠人的面色不由带上几分惊奇,他看向符玄,好奇问道:“你是从哪里看到这柄剑的?”

符玄犹豫了几分,还是决定将自己所见告诉匠人,当然,她并没有说出自己算不出此人卦象之事。

“黑发蓝眼……唔……”对于符玄的描述,匠人似乎有所猜测,“如果仅凭你说的这些,我可能还确实没有想法,但是如今加上了这柄剑,或许我可以给你一个答案,当然不保证对啊。”

“没关系!”符玄听闻,完全没有半分犹豫地朝匠人问道,“是谁?”

匠人竖起了一根食指,露出笑容:“腾骁将军唯一的弟子,曾经罗浮仙舟公认的剑术天才——清风。”

“清风……”符玄嘴里重复着这个名字,思考了片刻,摇了摇头,“没有听说过的名字。”

匠人见状,没有半分惊讶,反倒是理解地点了点头。

“是啊,这个名字也是几百年没有出现过了,你不认识,倒也正常……”

说着,他对着符玄简单讲起了几百年前有关此人的一些往事。

战步离,斗丰饶,救玉阙,保瞰云……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曾经实打实的功绩。

这些事迹,有一些符玄听过,而有一些符玄只是略有耳闻,可在听过这些事迹过后,随之而来的,便是更加让其内心难以明了的疑惑:“按照你的说法,那位腾骁将军唯一的弟子,曾经的剑术天才,罗浮云骑军千万将士信任敬仰的存在,如今为何没有半分消息?”

按照匠人的说法,这个名为“清风”的人,即便过去百年岁月,也不可能是庸才,反倒应是个颇有能力的人才。

这样的人,只要还活着,不可能默默无闻。

听到符玄如是疑问,匠人一时间竟也不知从何说起。

他只是沉默着,而后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他如是回答,“时间过去的太久,即便是刚刚我和你说的那些信息,也是从我师父口中讲述的,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符玄听闻,垂在身侧的手不由握了握。

也许,这就是命运?找不到,也是命运造就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