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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流幸:“我知道了。”

简归池百感交集,他挪开视线,离开耷拉的头顶,又对上墨峙扬起笑容面对他的脸庞。

墨峙:“需要什么,我给你找来。”

简归池坚定的信念突然碎裂。

他没办法不带遗憾地奔赴死亡,经历过死亡让他更加坦然,但抵不过日积月累,无声无息叠加的感情。

多活的这几年,他很愉快。

他还是舍不得,舍不得他们。

简归池:“我……试试。”

第76章

董流幸猛地抬头, 双眼发亮,怕他返回,连忙道:“好, 你说的。”

他像个摘到香蕉的猴子,一蹦一跳地窜走, 也不知道干什么去。

简归池以为墨峙会有满肚子疑问, 追着他搞清楚, 他为两人的茶杯添水, 坐等墨峙提问。

当然,事情有百分百的把握前, 他不会全盘托出,更何况他现在要对付功法, 毫无头绪,所以该怎么忽悠过去。

墨峙眼珠子一转, “归池,你觉得龙好看吗?”

简归池:“嗯。”

简归池:“?”

好端端地怎么提起龙, 他反问:“你很在意那条龙?”墨峙被龙吓晕, 反应夸张,他认为有演的成分, 毕竟拙劣的表演不是一次两次。

但也有可能真害怕, 他多次用下界恶龙吃人的传言吓唬墨峙,避免他有独自外出的念头,可能留下阴影。

墨峙谨慎地回答, “作为灵宠不够可爱,驯养后用于战斗, 危险性大。 ”就差没把龙是个坏东西写在脸上。墨峙知道简归池一向不喜欢龙,他自然跟着讨厌。

如果能决定出生, 有谁愿意做一只龙呢?

外界对龙的态度很复杂,多为恐惧和羡慕,连稀释了血脉的后代都抢个头破血流的龙,在墨峙眼里如此不值钱,简归池不好强迫墨峙,但龙确实是个强大的战斗力。

他难得认同一只灵兽的实力,不想错过,希望墨峙接受,日后好让龙陪在他身边。于是他一改口吻,说龙的好话,“我接触过那条龙,感觉性格温顺,挺好相处,并不是传闻当中那样暴戾恣睢。”

墨峙:“哦?”

简归池见墨峙没有不良反应,目光炯炯,对此话题很是感兴趣的模样,接着描述了龙勇猛搏斗,轻松制服妖族老祖,又小心克制,顾及体型庞大,行动间扫动的尾巴和翅膀没有伤到旁人。

墨峙:“还有呢?”

墨峙:“你喜欢它哪里?”

简归池不假思索道:“块头大。”

论个头,龙称第一,没兽敢称第二。

墨峙一头雾水,喜欢他大?

简归池偏向大一点的东西

简归池没多想,墨峙提起龙不算反感,他估摸着抽空让他们接触一下,很快,简归池改变想法。

墨峙那边问题不大,龙似乎不大灵活的样子。

为了加快收集龙骨的速度,他连续几日进去龙族遗迹,龙一反常态,积极主动地冲在最前面,卖力干活。

又一道坚硬厚实的石门撞碎,简归池信步进入山洞。

幼龙左右摇晃脑袋,过于使劲的动作带着肚子和尾巴一起摇摆,它东倒西歪地跟在简归池后头,

简归池听到背后凌乱的脚步声,回头,耐心有限地等待歪歪斜斜的东西适可而止。

幼龙发现他停下脚步,以为他会关心两句,简归池欣赏不来它的调皮,没多久,冷漠地打断龙的乐趣,“别跳了,正事要紧。”

幼龙不可置信地微微摆动脑袋,它发现了越晃越晕,四肢用力地抓地,稳住身躯。

它并没有在跳舞。

简归池说了一句跟上,继续在前头走。

墨峙喜欢简归池冷脸的模样,别有一番魅力,让人心潮澎湃,血脉喷张,恨不得跪下来求他再使劲用点力,狠狠践踏他。

简归池的脸上越是没有平日里温暖如春风的笑容,面无表情,越是带劲。当他随意地伸腿,一脚踹上他的肩膀,墨峙简直为新奇的待遇倒吸一口凉气,头皮发麻。

他着迷的是简归池高高在上,冷酷又高贵地蹂躏他,而不是一点感情没有,冷漠又不在乎的模样。

龙脑门的龙角裂开几道细小的缝,修为高深,视力绝佳的人却没有发现,也可能是并不在意。

龙一屁股坐在地上,等待他关心。

他为了改善在简归池心中的形象,卖力干活,积极表现,可他越是努力,简归池越是奴役。

撞山、撞树、撞地。

墨峙脑袋疼得一跳一跳,他才发现,归池对他的态度与对别人是两模两样,他是传统修者的思维,干不死就往死里干,吃苦耐劳,连口水都不带停下来喝的。

他有听闻过归池小时候的事,几岁的小孩,为了冲刺金丹期,能闭关七天七夜,恐怖如斯。

不会也这么对他吧?

简归池收完龙骨,走出洞穴,路过盘成圈的休息的幼龙,见它缩了缩,他脚步停顿。

幼龙憋憋屈屈的一抖,巨大的洞穴里,它偏偏缩贴着洞穴的石壁,看起来可怜的一小坨,简归池试探性地用脚尖拨它的尾巴。

墨峙不为所动。

我想要你踹我,但不是这种踹。

幼龙屁股不挪一下,闭眼摆烂,简归池没有驯养妖兽的经验,寻常宠物,应该要提供食宿,保障基本需求。

他挑了块给墨峙备着的灵兽腿,运用法器快速加热蒸熟,刀灵活地托举肉块,放在龙前面。

幼龙鼻子耸动,睁开一只眼,懒洋洋地打量了眼投喂的食物,

香软入味的肉鲜嫩多汁,泛着油光的汁水从处理过的筒骨横截面流淌,舌尖一抵骨髓,即刻化作醇厚的水,浓郁的油脂香炸开。

龙趴在地上,头歪来歪去,抱着大骨头仔仔细细啃食。

龙牙坚硬,可以轻易咬碎骨头,它不心急,慢条斯理地用尖牙剔下肉条,看似津津有味地咀嚼。

挺好养活,简归池意外它接过就啃,和墨峙一样,给什么吃什么。

幼年形态的心智可能也纯真,等龙长大,恢复原形,脑子长好,再商讨合作之事。

幼龙怀抱等身大的筒骨,全神贯注,丝毫不知道人在质疑他的脑子。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不能让狗吃妖兽的肉!”

普通动物一点修为没有,无法分解妖兽肉里的灵力为己用,直接使用的结果无疑是饱着肚子,爆体而亡。

眼神不好的爱狗人士火急火燎跑过来,看清简归池的模样,又瞪大眼掉头。

苦哈哈的男人哭丧着脸,被一把飞在空中的剑截停,但最倒霉的还不是撞上简归池。

越接近,越不对劲,他隔着几步,眯眼细瞅,总算,悬着担心死了。

他是没脑子吗,高高在上的尊者怎么会养普通的狗。

简归池在记忆里搜刮一番,认出眼前人曾在秘境中拉着墨峙狂奔,他是怎么进入的龙族秘境,莫非是墨峙送他进来。

担心是墨峙的朋友,简归池低头,与龙商量,饶人一命。被侮辱成狗,言语冒犯了的龙没有火冒三丈,一气之下把人吞了,它恍若未听见,认真啃骨头。

幼龙慢吞吞地咬筒骨上的白色软骨,是狗是龙,有什么区别呢。

狗与人类的羁绊积年累月,跨越多年,许多人类对狗抱有天然好感,嵌入生活,看家护院,情感陪伴。

龙还不如狗惹人喜爱,狗伸舌头舔手指,还能被夸一句可爱,龙哪有这待遇。

当狗也成,幼龙一瞥简归池的手,口水决堤,肉骨头入口香了不少。

脾气挺好,简归池惊讶幼龙的平静。

一回头,瘦高男人已经隔着几米远,双膝跪地,给龙磕上响头了。

简归池:“……”

瘦高男人吓得哽咽抽搐,他假死脱身,得意没多久,就让龙给抓了个正着,天知道墨峙变回原形的时候,把他吓得当场尿了几滴。

他被关进来,以为会被拷问关于谷嘉美的信息,忙透露一干二净,“我拿钱办事,无足轻重的小喽啰,知道的不多,求尊者饶我一命。”

简归池:“是墨峙带你来的这里?”

幼龙抛开骨头,前腿离地,趴在简归池的小腿,幼崽明显要抱抱的动作,简归池不懂,拎着后脖颈,给放在一边,随手丢了生骨肉。

趁着简归池起身的片刻,幼龙给了瘦高男人一个冷淡的眼神,他们疏远的气氛,完全不似之前的如胶似漆,瘦高男人灵光一现,瞬间明白幼龙的意思。

可墨峙不想暴露身份,他该怎么撒谎,简归池察觉他明显心里打着小九九,眼神闪烁,剑横在脆弱的喉咙处,再次问了同样的问题。

瘦高男人大气不敢喘,“我们认识,他不知道我为谷老祖办事,我就骗他被仇人追杀,让他帮我躲起来。”

“尊者,小的实在看不惯谷嘉美心术不正,挑拨您和爱人的感情,不愿与她为伍。”

简归池若有所思,清楚他嘴里没几句实话,干脆将人绑了,回去再问墨峙。

瘦高男人身体动弹不得,以为要命丧黄泉,连忙大张唯一的嘴巴,“我还换了药,那个女人才没能得逞。”

瘦高男人不知道赵婶中途变卦,以为她没设计成功,是自己把春药换掉的缘故,当然,他留了一手,主要是怕事情闹大,查到他头上。

反正事他办过,成不成功的,谷嘉美又不能亲自跑来调查是他搞的鬼。

墨峙抓瘦高男人,是为挖谷嘉美的信息,推测她和简归池的死有多少关系,没想到有意外收获。大婚的几日,他阴差阳错帮简归池缓解赵婶下的药物,耳鬓厮磨的场景历历在目。

墨峙眨眨眼,归池的反应不似作假。他回想耳朵听到的喘息,忍耐而压抑,眼睛看到的颜色,泛红如桃花,以及掌心触摸的温度,灼烧的热浪瞬间将他也给吞噬。

墨峙口渴了。

他赶走脑子里的废料,瘦高男人怕死得很,不敢作假,可归池的情动也很真实。

左看右看,墨峙确定瘦高男人不老实。

简归池没中药,难不成是装出的浴火焚身。

简归池:“嗯。”

他语气平静,像是没有怀疑瘦高男人的说辞,作为一个中招的受害者,过于冷静了。

幼龙猛地僵住。

第77章

鸟语花香, 春光明媚,温暖的阳光穿梭绿叶,斑驳的阴影随风摇动, 眉眼俊朗的男子身体挺拔,表情严厉, 带着不容拒绝的语气, 不断下指令。

“墨峙。”

男人的嗓音很好听, 温柔的声音如和煦的春风, 能让人感觉到岁月静好。

“起来,再撞三道门!”

墨峙的眼睛刷地瞪大, 瞬间清醒。

他左右摇头,四处寻找石门, 习惯性地要一头撞过去,辛辛苦苦劳作, 机械的砸墙动作麻木了神经,甚至侵入精神。

发现是黑暗的夜晚, 突突突的心脏放松下来。

而身旁是温声细语的简归池, 不是累到趴下仍严厉要求干活的简归池。

做梦了?

他平生第一次做梦,内容不太美好, 一道道厚重的石门排队等他的脑袋, 张牙舞爪,步步紧逼。不知道是否应该定义为噩梦,毕竟他梦见了归池。

简归池看他动来动去, 以为人要醒了,才迷迷糊糊唤了一声, 没想到会使墨峙受到惊吓,“没事没事, 继续休息吧。”

躯体更换,与石撞击的隐隐作痛却伴随灵魂,他哄小孩似的语气让墨峙生出股委屈,悲伤地拉起简归池的一只手,揉一揉额头。

听到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简归池无奈,对绝大多数修行者而言,修行终究是艰难曲折,勤学苦练的事,他改了主意,不忍心墨峙吃这份苦,夜夜奴隶龙的恶人这般想着。

“我有点事情要出门一趟,你自己睡好吗?”

早起修行是墨峙答应好的,简归池忽然说不用学了,让他今日睡到自然醒,墨峙没有多问,反正不给亲,

他一边把他的手转移到脸颊,一边疑惑问道:“什么事,不能带我吗?”

墨峙没有立马同意,简归池连着两日出门并没有让龙帮忙,他无法一同跟过去,不知道简归池在做什么,有没有危险,他孤零零地躺在床上,瞪着房梁,眼都快瞪出来了。

谷嘉美的灵魂受到重创,睡死在傀儡的躯壳中,失去行动能力,哪怕她留了后手,不自量力来找麻烦,顶多添点堵,无法给简归池造成一点实质性的伤害。归池现在身体健康,不必以死亡的形式去解决她,此人已经没有了威胁。

饶是如此,墨峙心里隐隐感到不安,他能感觉到归池没有说出所有事实,对他隐瞒的部分万一很重要,涉及到性命安全,他将毫无准备。

每个人都有无法言说之事,就像他受到主世界的规则的限制,无法张开口,透露其他世界穿越回来。他希望那部分归池编造的谎言也仅仅是如此,真相无伤大雅,不可说,听了也觉得无关紧要。

墨峙把脑袋抵在他的肩膀上,夹着嗓子道:“可以透露一点点吗?”

见他这幅样子,简归池心里软了下去,“不行呢。”

“好吧,”墨峙把脸埋入衣服,声音闷闷地,让人听不出情绪,“如果涉及危险的事情,一定要告诉我。”

简归池以为他是因为谷嘉美而心有余悸,“不可能出事,你放心。”

“我知道你不会有事。”

简归池觉得他话里有话,“什么?”

墨峙抬头,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偏执,“归池,我不能看到你死。”即便他有能力保住性命,也难以接受,简归池死亡过的事实。

“说什么胡话。”

简归池头痛地看着撒娇不让他离开的墨峙,转念一想,已经被发现夜晚单独外出,索性不隐瞒了,等天亮带墨峙一同去。他要做的事情目前没有危险性,也不会让墨峙察觉出什么。

忽然天旋地转,他看着单手撑在上方的墨峙,愣了愣。

这个姿势让简归池以从未有过的角度注意到墨峙低垂的眼眸,古井般幽深,一改往日的温顺。

他一直知道,墨峙在别人面前总是淡然,冷漠,无视他人的看法和感受,并非鄙夷不屑,而是单纯不在意。他不符合身份的高傲,令人为之好奇,忍不住探索。

回想起来,最初的有意接触,便是因这份特殊产生的好奇,独特的神秘感确实是简归池多了几分关注的原因。

“专心听我讲话啊。”

思绪拉扯回来,简归池定定地看着他的睫毛,良久,道了一声“好”。

凶巴巴的墨峙肩膀塌了下去,归池对他事事纵容,有求必应,但他知道涉及某些原则,归池则是头说不通的倔驴。他放弃了争辩,反正谷嘉美成不了大气候,有他满足归池的灵力需求,诀临尊者三界第一的实力,没人能置他于死地。

“算了,既然你要走,抛下我一个人睡觉,你要给我点好处。”

他咬牙,凶狠地俯下身,一口咬在脖子上。

简归池下意识闭眼。

皮肤没有痛感,酥酥麻麻,他缓缓睁开眼,发现被叼着肉细细磨牙,他脑袋后仰,伸长脖颈,让他咬得更方便些。

墨峙是尝到点甜头就得寸进尺的人,手脚不老实起来,蹭来蹭去。

简归池想制止他的行为,看到共同上街挑选的床幔,握住墨峙手腕的手松开力道,是他亏心地要求墨峙陪伴上演假伴侣的游戏,墨峙现在的亲近在寻常爱人间是常见的玩闹,这时候咋咋呼呼地喊停,像是他又在欺负人了。

墨峙:“归池。”

简归池:“怎么了。”

墨峙:“你是不是馋我身子?”

简归池:“……”

他轻轻推开墨峙的肩膀,坐直了身子,甚至以为是耳朵没听清,让他再说一次,确认没有听错,他情绪复杂地皱眉。

他对墨峙的感情坦诚那日便说得明明白白,正常爱恋一个人,当然会产生冲动和渴望。简归池是个身体正常发育,心理没有问题的成年男性,他不认为渴望亲密有什么奇怪,理解为墨峙在质疑他的感情。

坦白讲,简归池对皮囊的要求不高,甚至不在乎伴侣五官普通,杵人堆里半天找不到。虽然他尚未完全理清楚为什么会喜欢上墨峙,但他可以确定,自己不是没有情感基础,贪图兴致上头而冲动追求某人的人。

墨峙的言语,似乎是把他归为和他一样的人。

这让简归池不能接受。

简归池面容严肃认真,“墨峙,每个人的情感观念不同,追求美好的皮相是人之常情,纯粹追求美色不在乎感情,也是个人选择,可以理解。”

墨峙:“嗯嗯。”

简归池话锋一转,“可我不是。”

墨峙:“?”

你不是我是呗。

简归池哭笑不得,他不耽于美色,送上门的权色交易一贯拒绝,他猜想自己情难自禁的热吻让墨峙产生了误会。正要开口解释,墨峙先问了,“你真的中过赵婶下的药吗?”

简归池笑容一僵,面上的从容戛然而止,“什么?”

墨峙单手撑在他肩膀,支起上半身,低头垂眸,“归池,你隐瞒的那些事,重要吗?”

他的视线一寸一寸在简归池的脸庞逡巡,不放过任何一丝春色。每每躺在床上,可毁山裂地的诀临尊者怕激动时伤害到他,放松四肢,身体发软,任由他为所欲为的纵容,更加扰乱了墨峙的克制力。

墨峙的另一只手碾压微微张开的唇,薄薄的花瓣没多久染上嫣红,主人也不恼怒,伸手轻轻覆在墨峙手上,温柔的拒绝没有警示作用,墨峙继续随着心意撬开花瓣。

手指的动作缓慢而温柔,简归池却有些喘不上气来,他猛地侧头,躲掉墨峙的亲近,“等等。”

墨峙知道他不让摸,点到为止,将手指放在眼前平时,漆黑眼眸幽幽凝视上头的花蜜,月光映亮半张脸,明暗交错,藏住淡淡的阴郁。

简归池回过头,坐起身,他思量着拒绝,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是他过度紧张,担心放纵下去,一旦开了头,不止是墨峙,连他自己也克制不住。其实亲吻拥抱等行为怎么可能对胎儿有影响,墨峙的身体本就有特殊要求,是他逼得太紧了。

简归池忽略墨峙的需求,转头又换了念头,主动贴过去,被墨峙抵在胸膛,截停在半路,“我知道你喜欢我乖乖的,我睡觉了。”

简归池看着他躺倒盖被,不是磨磨唧唧推辞,故意口是心非,睡得干脆利落,解释道:“我喜欢你开心,什么样子都可以。”

他的解释干巴巴的,墨峙一顿,轻笑出声,原来如此。

他以为简归池喜欢撒娇软弱的菟丝花,每每轻声细语卖乖卖蠢,愉悦于讨人欢心。他故作骄纵,却不想简归池仅仅是为他这些日子快乐的情绪而喜悦。

墨峙浑身的郁气一扫而空,他抱着简归池的胳膊,枕在同一个枕头上,“归池,我只相信你。”

简归池听了这句话,不敢如从前般轻松,回应他的信任,他沉默不语。他的沉默明显可疑,墨峙是没心没肺的,只懂得享乐的少爷样,没有察觉,自顾自地说:“骗我也没关系,但不要骗得太狠,要我可以接受的程度。”

寂静的深夜,只剩下一个人说话的声音。

良久,简归池为他掖了掖被子,低声道:“我希望你能过得好。”

墨峙安静地看着睡着了的人,心沉到谷底,无奈中,居然和自己开玩笑,觉得简归池看着真有爹样。

系统:“宿主,破解好了,现在发给你吗?”

墨峙目不转睛,“嗯。”

系统找准了定位,高效而贴心地为视频提高画质,打上马赛克,让效忠的上司避免直接面对尊者死亡的最后画面。

它的小殷切没得到上司赏识,墨峙关掉马赛克,一遍又一遍地重播,一寸不落地仔细浏览,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冷静地可怕。

第78章

四面环山的山谷, 与寻常溪水流淌,绿草如茵的僻静美景不同的是,山谷堆积了满满的浓郁黑雾, 像口盛了八分满的酒碗,看不清下面的具体样貌。

乌漆嘛黑, 一看就不是安全的地方。

简归池打开一条折叠木椅, 嘱咐道:“你在这里坐一会, 我很快回来。”

一旁的董流幸不吭声, 墨峙炸灵脉的时候把下界那帮人吓成什么样了,简家老爷子都给气哭, 又阻止不了,急得直跳脚, 老简怎么还能把墨峙当成易碎的瓷器。

董流幸把人拉去一边,悄默默问简归池道:“你有十足的把握了没?”

他指的是什么大家心照不宣, 简归池沉默,董流幸把他想得太无所不能了些, 才几天功夫, 灵光乍现,想出解决功法的法子, 异想天开。

董流幸:“快想啊, 等死吗?”

医修扭头,一巴掌拍他嘴唇上,“不吉利。”

董流幸:“……”

不计较不计较, 他提醒了一句,“还不打算告诉墨峙吗?”从简归池的表情, 他得到了答案。

“告诉我什么?”

明明余光里墨峙坐得远远的,安安静静注视着这边, 一个没注意忽然在背后出声。

董流幸感觉他像个鬼一样飘过来,打哈哈地眺望远方,“都来了啊。”

前方的高空,几个人影飞在空中,如约到来。董流幸的效率高,不过半个时辰搞了一批人来,蒋家修为过得去的,有空的都喊来了。

若不是简归池突然决定带墨峙一起来,他们没打算让下界的人参与。

几人无一不是下界足以雄踞一方的巅峰期强者,他们看到尊者很是尊敬,乐呵呵地迎上去,看也不看墨峙一眼,他们有的见过墨峙炸毁灵脉,有的听说过,都不把这奇特手段当回事,强者为尊的时代,墨峙最大的亮点是尊者丈夫这一身份。

只有最后头的蒋启迈,哥俩好似得走过来,胳膊搭在墨峙肩膀上,热情打招呼,“没赶上你的婚礼,这个给你。”他的另一只手玩弄着一个棕色木盒。

墨峙划开他的手臂,没有赶他走。

蒋启迈见他不要,把东西收回去,“你男人真有本事,法器当玩具送,你看他们一个两个的多积极,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我也不是故意不来喝喜酒,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头痛了一天。”

他没有细说,实际上他脑子里头出了问题,有记忆缺失,最后清醒的记忆是想去找墨峙聊天,也不知道后来去了没有,他躺在床上,脑海里乱了套,甚至浮现出十岁尿床的糟糕记忆。把人打失忆的墨峙一脸平静,毫无愧疚之心。

他态度诚恳,解释不是故意缺席婚礼,却发现墨峙的视线渐渐失焦,好像想到什么一般,眉心处隆起一个小丘。

大婚那几日,归池对待他态度上异于平常,重新提及让他修行,一件件串联起来,得出一个结论。可如果当日他确实失手,误伤了归池,为什么他会表现地如此平静,就好像习惯了失忆。

他问道:“归池请你们来做什么?”

“说是有几个人得杀干净,不能逃出去一个。”蒋启迈贱兮兮地又去揽肩膀,“不过我任务特殊,我负责保护你,兄弟别怕。”

事实上,他们几个都是来保护墨峙一人。

尊者未免危机感太重,特地让大乘期修者团团将墨峙围成一个圈,大材小用了不是?

墨峙往前走,让蒋启迈的手臂落空,他走到简归池面前,“归池,里面很危险吗?”他一走过去,三人停下交谈,刻意避免他得知内容。

为何不把龙放出来,是有别的安排吗?他有点担心,以前习惯了凡事听从简归池,他从不拿主意提建议,但情况危急却一无所知,他心里很不舒服。

简归池隐瞒了关键,“并不是多危险的事情。”

蒋启迈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去而又返,打趣他安安静静当个花瓶多舒服,打打杀杀是尊者的事儿。毕竟尊者解决不了的问题,墨峙知道了也是无能为力,徒增烦恼。

修者们团团围绕山谷分散在四面八方,而简归池则往下飞去,身影逐渐被层层黑雾掩盖。

墨峙意外他们那么快商量好行动对策,他连什么时候开始的都不知道。

“归池!”

看到他一只脚往前踩,蒋启迈连忙拦到前方。

简归池听到墨峙的呼喊,他心一惊,以为人掉下来了,抬头看到人好端端站在上头,知道人大概率看不清,仍然安抚性地挥了挥手臂。

有福同享,有难被排除在外。

墨峙知道简归池没有骗他,今日要处理的事情不算棘手,但他已经无法再当做不知道,继续装傻听简归池隐瞒下去,他想坦白一些秘密,想从简归池口中听到一些秘密。

他想搞明白,简归池死的那刻,为什么从容地好像心知死期,甘愿瞑目。

越过黑雾,谷底意外地亮堂,平坦开阔的草地上立着一个个白色的小山,小山居然是由巨型的骨头堆积而成,森然恐怖,巨型头骨令人毛骨悚然。

一个骨堆底下,三个相貌粗犷的男人盘腿而坐,其中一个睁开眼,狭小的眼睛里满是对简归池的仇恨,“诀临,好久不见,我们迟早要来取你的狗命,何必破费。”

三人畅快地吸收龙骨中的能量,与简归池一样能直接提取,可见修为高深。他们明知简归池放置大量龙骨,故意诱惑他们前来,毫不畏惧地踩入陷阱,早一日晚一日打架,没有区别,还有白得的龙骨,何乐而不为。

简归池没有接话,他等不起,放任三人在下界,百姓就处于危险之中,他们杀人如麻,草菅人命,为了一时的性质,投入战斗,根本不顾周围有没有毫无修为,躲闪不急的普通人。

在上界,有所顾忌,不好赶尽杀绝,现在正是扼杀祸害的好时机。

三人不主动杀普通人,在他们手里丧命的人一点不比谷嘉美少。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两拨人很快打起来,董流幸和医修没多少战力,几乎是简归池独自一挑三。

结局一如既往。

被打的毫无反手之力的男人口吐鲜血,手捂腹部的血淋淋的洞,另外两人比他惨,倒地不起,奄奄一息,半死不活,好在他们自愈的速度快,没多久缓过来一点,能勉强坐起。

“你不是说他修为停滞,不可能变强了吗?”

“怎么又输给他!”

两人信了他的邪,摩拳擦掌跑到决临面前,势必弄死他,没想到决临修炼的速度比他们还快,还是人吗?

心知今天跑不了了,三人起了内讧,疯狂吵架,画面滑稽。

别说他们了,董流幸和医修也才见识到简归池的水平,感叹他的变化,董流幸诧异地问:“你那么强了吗?”

简归池活动着胳膊,畅快地舒了口气,很久没有遇上能打的对手,他难得放出全部实力。

简归池:“我也没想到。”

至于是没想到狼狈的三人修为提升得一般,还是没想到自己提升太快,他没有说,董流幸不问了,暗骂他多余把蒋家人叫来。

压倒性的胜利,用时不到一炷香时间。

董流幸走去,要给他们致命一击,快速收尾,捂肚子的男人突然发出低沉的笑声。

他的嗓子听着就是个坏蛋,阴险难听。

董流幸掏耳朵,语气不善,“你笑什么?”

笑声不停。

简归池眉头微皱,要喊董流幸退后,捂肚子的男人瞪大眼,血丝和在血液中,狰狞肉麻,“你护得住吗?”这句话是对着简归池说的,意义不明,他不做解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自爆。

另外两个人的反应极大,他们本来绞尽脑汁,油尖嘴滑地为留性命周旋,见男人炸成血雾,他们瞠目结舌,惊的说不出话来。

很快,他们崩溃的原因明了了。

两团血雾接连炸出花,刚刚跪地求饶的人再也无法张开口了。

他们死前张皇失措,不知是不是后悔听信了那人的鬼话,绑定了什么契约,连带着被牵连了性命。

董流幸躲闪不急,吃了一嘴血,他干呕着怒骂,以为男子死也要恶心人。简归池紧绷的脸庞保持严肃,他警惕地沉思的模样让董流幸的心脏瞬间加快。

不等简归池想出男人的诡计,周围龙骨堆成的山开始震动摇晃,来不及了。

简归池一拉一拽,把两人抛开,董流幸和医修被投掷高空,身影消失在黑雾中。即便如此,他们和墨峙一群人仍然距离山谷太近。

三个强者的自爆伴随着肉眼看不见的,庞大灵力的自爆,其威力足以引发连锁反应,影响聚在一起的龙骨。

周围群山将会被炸个粉碎,无人生还。

简归池能保住自己,可自爆的男人要的就是他只能保住自己。

甩走好友,他一刻没停,毫不犹豫地投入迄今为止修行的所有修为,掏空体内所有灵力,结出一张张巨大的屏障。

浅蓝色的屏障将龙骨山严丝合缝地包裹,确保自爆的波动平息前,龙骨山不再接受撞击,逐渐稳定下来。

自爆的男子不是没有设想过他会想到这么做,就像他原版信誓旦旦向人保证他们能弄死诀临,起码八成把握,他也觉得简归池做不到一次性能结出多张屏障。

简归池做到了。

董流幸仓皇返回时,看到的是慢慢消失的半圆形屏障,而绝处逢生,挑战不可能的人已然耗尽最后一丝灵力。

修行之人用完灵力重新吸收灵气再生便是,寻常不过的事,放在简归池身上,便是万劫不复。

他的功法不允许。

第79章

山谷中漂浮的黑雾是法器制造而出的幻术, 法器没有简归池的灵力维持,自然失去效果。

黑雾逐渐散去,山谷中的景象清晰起来。

最显眼的当属巨大骨山群。

肉眼看去, 保守估计有二三十多只龙,骨头非常完整, 没有散架, 每一只龙都有红色的神秘线条链接着骨头, 这使得他们看起来好似能忽然活过来。

各位巅峰修为的修者叹为观止, 他们是拿了好处来干活的,不好乱摸乱碰, 于是一步三回头地飞向尊者。

奇怪的是,诀临尊者安静得诡异, 他静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地面出神。

确认没有危险, 蒋启迈他们也带着墨峙走近,这时简归池终于抬头, 依旧不说话。蒋启迈一瞧, 有眼力见地喊着其他人先走远点,处理一下修者自爆后的怨气, 为他们留下说话的私密环境。

“难道……”

董流幸没有往下说, 随着简归池的点头,双唇轻颤他的两行泪唰地落下。

“怎么会,不是开始尝试活下去了。”

医修赶忙掰下一根龙骨, “你快吸点。”

简归池摇头,他能感受到那条居住在他身上多年的功法正满腔愤怒地发癫, 它像个盘在父母身上吸血的孽子,此刻得不到满足, 不管不顾地报复着,哪怕简归池死亡自己同样无法独存。

董流幸明知简归池说了没办法的事情一定是没办法了,但他不死心地要追问几句。

他和医修面色难看至极,站在后面的墨峙则是一脸呆滞,简归池没有再去关心好友的心情,所剩的时间不多,他喊着墨峙的名字,让他走过来。

简归池慢慢地牵起墨峙的手,炽热的温度传来,才意识到自己的体温有点低,受到重伤后到底是虚弱,他抬头,看着已经成年的墨峙,总觉得他还是太过弱小,没有人保护,他以后吃亏怎么办?

“吓到了吗?”

墨峙眨眨眼,惊醒一般,发现终于又触碰到了归池,他方才好像又回到了主世界的时候,那种无悲无喜的感觉,和任何人都没有联系,一个人,寡淡无味。

“别怕,”简归池的大拇指摩挲他的手背,“不是很严重的事情。”

墨峙猛地攥紧他的手,死死不放,简归池一愣,不忍心地抽出来。他站起身,医修连忙说坐着,并没有累到站不起来的地步,他拒绝了。

简归池将联系好友的通讯法器拿出来,交给墨峙,“他们二人是我最好的朋友。”郑重其事的介绍在已经认识的人中间未免太奇怪了,董流幸和医修明白却他的意思,齐齐点头。

简归池带着墨峙面向医修,“日后若是哪里不舒服,感染风寒,不许忍着,直接找他,他一定会给你治好。”

医修非常纳闷,小小风寒需要我出马?他保持微笑,看似靠谱地“诶”了声。一张开口,却是带了哭腔。

简归池接着手指董流幸,“谁欺负你,喊他,他来解决。”

董流幸眼光通红,声音沉闷,“嗯,找我,我帮你揍回去。”人之将死,即便是脾气爆爱唱反调的董流幸也是低落地没心思多说。

气氛相当沉重与悲伤,墨峙却融入不进去。

简归池单独为他画了个圈,许多事情都把他排斥在外,朋友一下看出来简归池身上发生了什么,他却一无所知。

看起来事发突然,简归池此刻没有头绪,没想好怎么说,墨峙想了想,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异常,“你这是,在托孤?”

话很直白,简归池嘱咐不下去了,他低头,心里很不好受。

他没有看见墨峙的眼神,眼珠斜向下,默默凝视他的脖子,黑沉沉的,墨峙咬着舌尖,他此刻完全没有之前温顺粘人的样子。

医修和董流幸不约而同竖起汗毛,脚步轻飘飘地后退几步,俩夫夫之间的状况不妙,他们外人还是远离点好。

一层又一层厚重的乌云悬在头顶,天空暗沉,仿佛有双透明的手捂住口鼻,扼制着人的呼吸。

得不到回答,墨峙温柔地伸手,托在简归池脖子后面,手指揉了揉垂下的头发,此时的他像个再寻常不过的深情爱人,却透露着几份莫名的陌生感,以及不符合他外貌的危险气息。

“归池,我不知道你要死了。”

墨峙面容平静,称述自己的想法。

简归池无数次预想过墨峙的反应,真到了离别的时刻,墨峙的态度却不是他想象中那般无助可怜地流泪,他很确认墨峙对自己的感情,对自己的依赖,所以他反常的冷静,令简归池担忧他的精神状态。

“如果我今日不在场,还会知道你死了吗。”

墨峙的情绪相当糟糕,遇到简归池起,他成为一个富有的幸运儿,怀抱满满揣着简归池塞过来的爱与关怀,这些突然没有了。

简归池无法再欺骗下去,他确实会如墨峙所想的那样做。

他自始至终在隐瞒自己的病情,耐心培养墨峙成长,直到有一天墨峙成为一个心智健全、不会被轻易击垮的人。他再慢慢为自己的死亡做铺垫,某天他不得不离去,好友们会帮他隐瞒死讯,让墨峙以为他暂时有事而无法相见,直到时间长了,墨峙淡忘关于他的记忆,就可以知道他死了。

可惜他命途多舛,连短暂的五十年都没有了。而现在,墨峙在没有任何铺垫的情况下知道这件事,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简归池没有说话,墨峙从他的沉默中得到答案,他把简归池扶回石头上,不容拒绝地无视简归池的不情愿。“既然你要死了,方便告诉我你的死因吗?”

他的时间所剩无几,可能是几天,可能是即刻死亡,不希望浪费在无意义的解释上,可墨峙的态度坚决,“我不能知道?”

简归池张了张嘴,第一次被他呛话,医修适时站出来,为兄弟开口,“我来解释……”

墨峙看也不看他一眼,面朝简归池,打断道:“他说?”医修当即紧闭嘴巴,像极了长辈吵架夹在中间手脚发抖的无辜小孩,看了看墨峙,又看了看简归池。

墨峙:“说吧。”

医修又来回看了看他们两个的脸色,闭紧的嘴才张开。

前因后果从医修口中干巴巴地铺展开来,清清楚楚地让墨峙知晓全貌。

简归池身死过一回,上一次他无惧死亡,这次他怕了,怕墨峙痛苦,怕他陷入无能为力的挫败,怕他亲眼看到自己消失而落下阴影。

时间不等人,他要赶紧交代完对墨峙物质上的支持和保障,他希望墨峙未来的路一片光明顺遂,希望墨峙有无数种美好的可能。

他打开龙族遗迹,示意龙出来。

计划赶不上变化,他庆幸和龙达成协议,有龙随身跟从保护,有不长眼的要动手害人,也得掂量自己的命够不够硬。希望幼小形态的龙能让墨峙接受,不被吓到。

然而,平时响应积极的龙没了动静。

墨峙忍耐情绪,冷眼看他白费力气,尊者想要驱使龙,得活着才行啊。

“我有想过,你记得回溯时间前发生的事,但你表现得太淡定了,” 墨峙停了一下,继续问道:“所以是不做挣扎,等死吗?”

任谁知晓以后可能发生的性命危险都会去极力避免,所以谷嘉美出现的时候,简归池不惜暴露让墨峙暗喜走对了路,误以为简归池手刃死敌,解决了死局。

“从决定养我的那日起,你已经打算好抛下我死去?”

简归池双眼睁大,思绪就像开了的洪水,汹涌奔腾。

归池很聪明,能从他的三两句话联想到许多许多,但墨峙现在没心思和他掰扯,他俯身,怒火中烧,“我看着很好打发吗?”

“你听我说……”

墨峙等着听他辩解,可惜的是简归池还真说不了什么,像是喉咙里堵了东西,难以启齿。

墨峙气笑了,“别说话了。”

简归池嘴巴里出来的没有一句他爱听的。

墨峙的语调冷得冻人,董流幸和医修倒吸一口凉气,死都要死了,还被丈夫抓到错处,他们心疼兄弟,却不敢为快死的好兄弟说好话。

单看简归池的行为,的确不道德,本身是个寿命不长的短命鬼,不计后果和小年轻结婚,老牛吃嫩草完撒手人寰。

蒋启迈看不过去,过来拉墨峙,“少说两句吧。”兔死狐悲,同为强者,临死没个消停,被人逼问责怪,实在可怜。

两个人抱头痛哭也比斥责刁难好啊,尊者时间不多了,墨峙也不怕以后回想起来后悔。

墨峙转头,一掌拍开蒋启迈的手,顺便把人拍飞,脑袋磕在龙骨上,撞得晕头转向。

他轻轻一推,大乘期的修者毫无还手之力,眼睁睁看着身体被攻击。

蒋启迈眼冒金星,不可置信道:“是你打的我?”他眼睛重影模糊,瞅不准墨峙的位置,冲着错误方向大喊。

几人因为墨峙的举动像根木头硬邦邦地愣在原地,震惊不已。

周围的蒋家人见因为最能打被推上家主之位的蒋启迈狼狈坐起,站不起来的样子,纷纷惊掉了下巴。

“别插嘴。”墨峙随口抛了一句,他转头,平静地问简归池,“能放心了吗?”

轻而易举击飞一个金字塔尖端的强者,实力完全超出了简归池对墨峙的预期,哪怕没有龙,他想要在下界立足,不成问题。

墨峙的软弱正是简归池最放心不下的。

简归池扫了眼被打懵的人,他的喜悦与心安飞快闪过,立马化为担忧,他看着墨峙,无力地吐出他的名字,“墨峙。”

墨峙点点头,问道:“可以安心死了?”

这话说得太难听了,别吵架行不行,医修的嘴被董流幸紧紧捂住,示意他看着点状况,墨峙明显不对劲。

第80章

寻常人家望子成龙, 期待孩子风光无限,闯出名堂后返回来帮扶家庭,反哺父母。简归池不图墨峙的回报, 单纯期盼他有一身自保的本事,墨峙清楚他的良苦用心, 也乐于用修为换得香吻。

在别人看来奇怪的奖励机制, 墨峙喜欢得不得了, 美好的记忆却在现在腐烂, 墨峙脚底发寒,他忽然间发觉信赖的人带给他的温情背后, 是撕心裂肺的残忍。

他一次次地突破,屁颠屁颠地凑到简归池面前, 把修为捧给他看,落在简归池眼里, 居然是越来越放心,可以丢下他独自生活。

看周围几人的反应, 墨峙猜想他所展现出来的实力, 达到了简归池的标准,于是他没有情绪地问道:“满意吗, 够强了吗?”

简归池真心实意地夸道:“很厉害。”

墨峙厌恶他的夸赞, 他第一回恶心被当做需要夸奖的孩子,“你要死就去吧,后面的事情我会处理好。”他三番两次催人归西, 语气没有讽刺。

简归池:“处理什么?”

“自然是尊者您放心不下事情,我会帮你完成。”墨峙嗤笑, “处理完,我才好去做自己的事情。”

简归池对墨峙的去向一无所知, 再次问,“你要做什么?”

“你不会想知道。”

未知的失控感像野草一般疯长,焦虑的情绪如潮水般涌来,死期提前将简归池的所有安排打得散架,措手不及,他自以为运筹帷幄,实则盲目自大,疏漏了潜在可能。

当保守估计的几十年寿命骤减,他的计划不堪一击。

为墨峙兜底的筹划没有完成,甚至许多没有展开,他死了之后,墨峙参与疯狂危险的事,根本没法帮助他,护着他。

简归池突然意识到,死亡代表消失空白,他听不见,看不到,无法得知墨峙受的委屈,也没法为人去挡。

他不敢死。

简归池前所未有地为生命的流逝而恐惧。

简归池深陷黑暗冰冷的漩涡,手脚发冷,他生怕墨峙冲动,“他们会解决,你不要乱来。”

情绪上头保不准墨峙会做出不理智的事情,他给两个好友使眼色,务必控制住人,下一秒便被掐住脸颊,强制地转回视线。

“专心点,”墨峙的语气不善,手没有特别用力,克制地避开指甲,“轮到我就该看我才是。”

自从简归池下了山谷,总共才和他说过几句话?

他喜欢归池做的任何决定,只要这个决定有他的参与,所以想他一如既往地乖乖听话,就应该死也带他一起啊。

简归池着急,“用不着你去。”

简归池对墨峙的要求很低,修行能修就修,怕吃苦他不勉强,墨峙合该好好活下去,活个几千上万岁,他从未想过让墨峙去为自己做危险之事,他见墨峙听不进去话,一意孤行,气顿时喘不匀,堵在胸里,最后重重一咳。

这一咳不得了,鲜艳的血液染红墨峙的虎口。

董流幸看得头皮发麻,好兄弟,你还真是精准踩中墨峙的雷点。

果然,墨峙抬手,无声地看着简归池的血,脸色阴沉的吓人。

他舍不得受委屈的人,把自己当成个废物,当成个随时要死的人。

一滴雨,悄无声息落在墨峙的脸颊,他沉默地抬头,看了看乌云密布的天穹,糟糕的天气。

穿越者被勒令隐瞒关于穿越的一切信息,不允许让当地世界的人发现其他世界的存在,墨峙没当回事,简归池好奇什么,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主神的秘密也无妨。

他担心的是简归池被主世界盯上,也担心简归池接触到颠覆世界观的信息而走火入魔,是他杞人忧天,上界尊者,多厉害啊,死到临头面不改色托孤。

墨峙享受着简归池的呵护与照顾,学会去撒娇和示弱,换取简归池温柔抚摸,细声细语,但长期保持年长者保护弱者的相处方式,有个巨大的隐患,简归池不会把他当做个可以商量成年人。哪怕他有解决问题的能力,简归池不会知道,自然而然避免他陷入得知一切却无能为力的局面。

事到如今,他也有错。

墨峙的胸膛忽然空空荡荡,一时分不清是不是回到了主世界,“没意思。”

以为他要走,简归池的手连忙拽住他的衣角,怕他乱跑乱撞,“你去哪?”

墨峙面无表情,语气讽刺,“尊者没多少日子可活了,用来管我岂不是浪费。”

“墨峙!”

对他生气没关系,不能一个人走开,他们所处之地偏远,人生地不熟,没有个人陪着,墨峙情绪不好,乱跑太危险了。

简归池生怕他负气闹脾气,态度特别严厉。

墨峙脚步不停,速度不变。

简归池忙喊董流幸把人绑回来,还没等动手,人自己停下来,大家看他靠近龙骨山,以为他一时负气,不愿与简归池交流,一个人去走开静一静,纷纷松了口气。

龙死去多年,其骨头铮亮光滑,年复一年的风霜雨淋没能磨损分毫。

巨大的骨山面前,墨峙显得如此矮小,直到他抬起一只手。

顷刻间,万千骨架因他颤动。

“他疯了吗?”

一个修者大喊,吵架归吵架,不能拉他们给尊者陪葬吧。

大家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想不到墨峙对骨山造成如此大的动静,修者们犹豫不决,纠结是留下观望,还是向尊者告辞。

忽然,从最底下冒出一个黄色的身影,体型庞大,直冲云霄。巨物仰天长吼,然后砸在墨峙前面,打断他的动作,竟然是只龙的魂魄。

此龙体型格外强壮,残缺的灵魂彻底消失前它一直选择休眠状态,觉察到有外人冒犯,才不悦地出来。

简归池的心跳到嗓子眼,储物空间里的龙依旧纹丝不动,任由他叫唤。

他向来游刃有余,对于自己有十足的信心,只要墨峙在他身边,他确保人毫发无损,头一次他感到束手无策,危险逼近墨峙,他却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和巨大的黄龙相比,墨峙小得一脚掌就能直接踩死。

“老董!”

答应了兄弟,董流幸硬着头皮也得上,打不打得过另说,起码把人抓了逃跑,若是墨峙今日死在简归池前头,他兄弟死不瞑目。

他距离墨峙近,但黄龙更近,它甩动强劲的尾巴,速度实在是望尘莫及的存在。

简归池失声喊着墨峙的名字,双手颤抖。

完了完了,董流幸心急如焚。

像是听到了他的呼唤,墨峙转头看了他一眼,就为了这一眼,他轻飘飘跳开,躲过了金龙的攻击。

众人傻眼。

简归池心有余悸,他趁着巨龙未做出下一个动作前,给冷眼旁观的修者们承诺,只要他们救下墨峙,任何武器和宝物随便挑。

万一龙咬死不愿放过,要救人,不得把龙杀了?好东西谁不稀罕,可得看值不值,不小心被反杀就闹笑话了。

尊者发了话,大家伙不情不愿动起来,做模做样地拿出了武器。简归池哪儿会看不出他们的心思。

简归池比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还要虚弱几分,他下意识俯身,又无力坐回去。

他必须活着才行。

他为什么不能活。

果然,一群人使了三成实力,不出所料地没打过。

他们也纳闷,按道理说不至于伤害不到一点皮毛吧,几个活得久的老家伙不是没在书里见识过龙的实力,金龙相较起来强悍许多,似乎不是普通龙。

狼中有头狼,需要经过严格的层层选拔,择出综合实际最好的去领导众狼,龙族也有类似的存在。金龙作为当时龙族消亡时的最后一任领袖,当然是数一数二的优秀。

金龙审视地打量套了张人皮的小龙,龙族寿命绵长,墨峙在他眼里不够看,怕是连发情期都没经历过几次。小小年纪,一上来就要当王,搞笑的是没龙竞争,全死光了。

龙灭绝时间比人类知道的要迟许多,可也绝对活不到现在,金龙估摸不清墨峙侥幸复活的原因,没心没肺地,心里对最后一条龙没有怜惜。

单纯运气好怎么行,金龙标准高,倒要试一试他的深浅,幸运捡漏的小儿。

金龙认为有义务考验墨峙,动起真格的来,眼神如利剑一般锋利,气势汹汹地冲刺而来。

不管怎么说,先把人救下来,众人无奈上前,他们最多把龙拦下来,希望墨峙别再作死,给金龙好好道个歉。

墨峙抬手,手掌向前,半途中好似有一面坚硬无比的墙,使金龙无法在前进一点。

墨峙本无意揍它,实在是金龙吃饱了撑的,有意挑事。金龙撞得猛眨眼睛,大脑袋晃来晃去,顿时没了凶猛的劲儿。

董流幸短暂错愕,然后丝滑掉头,回到原位。

“兄弟,好像用不着我。”

他干巴巴地说了句。

金龙看似凶狠,实则测试,顿时老实了。

金龙自顾自承认他合格,最后一丝残魂终于心满意足地消散。它也是执拗,如今就剩一个龙活着,领导得了谁,顶多带偏自己,何必走形式,瞎折腾。

谁也想不到墨峙三两下让金龙服气,医修悄咪咪地在董流幸耳边低语:“我瞅着他比你强,还要你保护啊?”不是他打击兄弟。

董流幸翻白眼,“算你眼神好呗。”他也意识到了个事实,平时提到墨峙,一直拿简归池做对比,结论是弱不禁风的筑基期,从而忽略了墨峙隐藏了实力,可能比他还强。

简归池心有余悸地让医修搀扶着手臂走去,开口便是一句,“很厉害了。”

墨峙觉得好笑,以为他又在秀实力,证明修为足够自保?

他没那个心情。

墨峙:“你知道,为什么龙不听从你的召唤吗?”

简归池脑中闪过荒谬的念头,他喃喃地重复墨峙的话,“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