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超额完成了任务 药铺的

药铺的院子里, 周郎中妻子马氏早早就听到了村道上传来的动静,和自己的儿子一起把屋里所有能坐的东西全搬了出来,有长凳、矮凳、藤椅、竹榻, 连后院晒药的竹匾都被翻过来搁在石头上,勉强来当个矮桌。

当她把最后一把竹椅搬到院子里的时候, 就看见一大群人风尘仆仆地涌进了院门。

“来来来, 大家快坐下歇歇脚, 喝点热茶缓缓!”说着她就转身跑进厨房端出了刚烧开的热水和十几个粗陶茶杯,茶叶还是去年舒瑶送来的野茶, 一直没舍得喝,今天全泡上了。

一边笑着一边挨个倒茶。姜氏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忍不住走上前想去搭把手。

马氏端着茶壶转过身, 一把按住姜氏的手:“你来干嘛呀, 都累了一天了,快坐下歇着。”说着就把姜氏摁到椅子上坐好。

两个人相视一笑,马氏的眼眶不自觉地红起了, 声音也轻了下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说着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又转身去给下一个刚进院门的街坊倒茶, 嘴里还在念叨着“快去洗把脸,马上就能吃饭了。”

姜氏坐在椅子上, 双手捧着那杯热茶,看着在院子里为大家忙前忙后的马氏, 低下头用袖口悄悄擦了擦眼角。

回家的感觉可真好啊……

刚关上的院门又被推开,进来了好几个端着菜的婶子。有人端着一大盆刚出锅的炖菜,有人挎着半篮子杂粮,还有人怀里抱着好几颗自家腌的咸菜疙瘩。

打头的婶子嗓门最大, 一边往厨房走一边喊:“弟妹!我们来帮忙烧菜了,想着你一个人忙不过来,灶上这些事情我们几个分了,你只管去招呼客人!”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案板切菜的笃笃声和油锅下菜的滋啦声,几个妇人挤在灶台前一边炒菜一边隔着窗户朝院子里喊自己男人的名字,叫他们别光坐着,把家里的桌子也扛过来用。

院子里弥漫着烟火气,炊烟从厨房升起,混着炒菜和茶叶的香气,把整间药铺暖成了一锅热汤,把刚来到西宁村街坊们的心也暖了起来。

院子里,师兄弟俩人坐在角落的竹椅上。

师兄端着茶杯,目光从院子里那些正在帮忙搬桌椅的街坊身上收回来,低声问师弟““你怎么知道我们能回来的?怎么还把被褥什么的都铺好了?”

“我前些日子从山上的山洞偷偷跑下了求老鼠奶奶去救救你们一家,求了好久哭了好久磕了好多的头,可能是我的诚心打动了老鼠奶奶,她在我面前放了一个柿饼,我就知道她同意去救你了。”师弟说着说着想起自己那天跪在老鼠奶奶庙前,膝盖跪在冰冷的泥地上,额头磕破了皮,嗓子喊哑了,却不知道自己的祈求能不能传到老鼠奶奶的耳朵里,那种走投无路的无助突然又涌了上来。

师兄把茶杯搁在地上,拿起帕子在师弟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嘴上说着:“你都多大的人了,儿子再过几年都能成亲了,还和小时候一样爱哭。”

师兄把帕子叠好放在膝上说:“这回把我们从城里带出来的那个小女娃,就是老鼠奶奶变的。”

师弟猛地抬起头,茶碗差点从手里滑落,瞪大眼睛看着师兄。“老…老鼠奶奶真的去救你们了?”

“嗯,不止老鼠奶奶救了我们一家,还救了被困在长安城里的很多人。”

“那可太好了!我再多拿些香烛去感谢老鼠奶奶!”师弟一听这话哪里还坐得住,起身就要往屋里跑,被师兄一把拽住袖子拉了回来。

“等等……我还没问你,村子里的人怎么全从山上下来了?”师兄往院子里那几个正在帮忙搬桌椅的村民扫了一眼,“我们刚进村的时候田里有人在收菜,你们是刚搬回来?”

师弟这才回过神来说:“当初围城的风声刚一传到村里,村长就挨家挨户通知大家带上粮食往山里撤。我们在那溶洞里住了好些日子都不见官兵来,前些天探路的村民回来报信说官兵还一直围着长安城,大家觉得那些军队应该不会来村里抢东西,这才陆陆续续地搬回村里。”

他补了一句:“不过我们可没把家当全搬回来,只拿了些换洗衣裳和这几天要吃的粮食,大头都还藏在山上。每家每户都分了好几处藏,山洞里留一批。万一那些兵往这边来,我们听到风声就能往山里跑,不用再收拾东西。”

周郎中说完又急着往屋里走,嘴里念叨着要多拿几捆香烛去老鼠奶奶庙前磕头。

孙郎中这次没有再拦他,只是看着师弟都那么大了还是毛毛躁躁的背影轻轻地摇了摇头。

等着周郎中收拾好香烛挎着竹篮出来的时候,厨房里的婶子正好探出头来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开饭了!都别忙了,先坐下吃饭!”

几位婶子端着菜碗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热腾腾的菜香在院子里炸开了。坐在厨房外正聊天的几个后生连忙起身,一边说着“婶子辛苦了”一边接过菜碗往桌上摆。

菜碗里没有多少荤腥,但已是这个时节能凑出最好的东西,豆腐用荤油煎过再烧,酱汁勾得薄薄的,出锅时还撒了一把野葱末在上面;

萝卜切成滚刀块,和几根剔得干干净净的猪大骨同煮,炖了很久的汤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那几颗咸菜疙瘩切成细丝,搭配着刚出锅的杂粮饼刚刚好。

几张方桌拼成的长席摆满了碗碟,筷子不够就折了柳枝岔着用,茶杯和酒碗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也没人计较。

周郎中被香气绊住了脚,站在厨房门口回头看师兄,师兄正帮着一个老人把凳子挪正,抬头对上他的目光笑着说:“你先把篮子搁下,吃完饭我再陪你一起去庙里。”

周郎中听了点了点头,把香烛篮子轻轻搁在堂屋供桌边上,在席上找了个位置坐下。

碗筷碰撞声、孩子的笑闹声、厨房里还在炒菜的滋啦声和院里飘着的荤油焦香混在一起,围城这么久以来,这是他们吃的第一顿踏实饭。

晚饭大家都吃得尽兴。

饭后村长把这些新来的街坊,领到事先分好的空房里,这些房子虽然空置了有些年头,但村长每隔一阵子就带着村民来检查修缮,屋顶的瓦片碎了就换上新的,墙角的鼠洞用碎石和泥土堵得严实,门槛朽了就换根新木料。如今街坊们只需要自己扫扫灰、铺上被褥就能住下。

孙郎中和周郎中跟在村长身后,看着他挨家挨户地分住处,那背影和他爹,当年的老村长,在溶洞里给逃难的村民分配铺位时一模一样。

等村长分完最后一间屋子,村民们才各自散去,师兄弟二人提着那篮香烛,悄悄地绕到了老鼠奶奶庙前。

这时舒瑶在山泉里泡了好一阵子,把连日来钻地道蹭上的泥巴、城隍庙夹层里沾的蛛网、还有在宫墙角落里蹭到的陈年灰土全洗得干净。

全身的毛晾干后舒瑶又变回了那只奶黄色的小鼠妖,只是指甲上那道劈了小半截的裂痕还在,舒瑶把爪子举在月光下照了照心想:这可得算工伤。

清洗完身子回到洞府里,舒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供台。

香炉里的香空了好些天,舒瑶赶紧补上这几天的香,又退后一步跪坐在蒲团上。

“老大!我刚刚从长安城救完人回来!这次没有遇到危险,你给的保命咒我可保护得好好的,一点没触发!”舒瑶越说越来劲,说到最后干脆挺起了胸膛,小肚子往前一腆,下巴抬得高高的。

“我这回不止救出了孙郎中一家,还超额完成了任务,把城里愿意走的百姓全带出来了,有好几十号人呢!我真的超级棒对吧!嘿嘿!”

舒瑶脸上的小表情根本藏不住,眼睛也激动地弯成了月牙。正挺着小肚子在供台前得意着呢,耳边飘来一阵细微的声音。

舒瑶竖起耳朵仔细听,是周郎中,带着刚从围城里脱身的师兄孙郎中,正跪在山脚那座老鼠奶奶庙前给她磕头。“谢谢老鼠奶奶救出了我师兄一家,谢谢,谢谢……”

他师兄也跪在他旁边,比师弟更稳重些,但声音里的感激压都压不住:“多谢老鼠奶奶相助,接下我师弟的请求救出我们一家,还额外多救了城里被困的百姓。孙某在这给您磕头了。”

舒瑶跪在蒲团上听着听着,对着牌位小声说:“老大你听到了吗,他们给我磕头了。这样救人的感觉可真不错。”

忙碌了这么多天,长安城里的事恍如隔世。

在地道里摸黑刨土的那些夜晚,在和百姓们地道中发现地面上方敌军集结的心跳如鼓,在土地庙前看着百姓们从地道内逃出的如释重负,各种感觉交织在了一起。

今天终于把这些事全完成了,舒瑶回到自己的小窝里蜷成一团,好久没有可以这样踏实地睡上一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到达青州 几天后

几天后, 萧将军一行人护着小公子来到霸城城外。

霸城是通往青州的必经之路,绕不过去。

但这座城早已落入慕容军队之手,城墙上的旗帜也换成慕容军队的旗帜, 守城的士兵正挨个盘查每一个进城的人。

萧将军远远观察了一阵,发现守军查得虽严, 但霸城本就是商旅往来的要道, 每天进出城的百姓、商队络绎不绝。

有几个推着板车的贩夫被士兵拦下翻了货, 但也有不少背着背篓的乡民只被问了几句就放行了。

“把兵器全藏在背篓底下,上面堆干粮和破衣裳, 压得越实越好。”萧将军收回目光,压低声音吩咐身后的兵士。

看向小公子, 亲手帮他把衣襟理了理, 把小公子的脸用泥土擦的又黄又脏, “进城后不要抬头看,不要跑,跟着你张哥走。不管遇到什么事, 都别开口,你这口长安官话一出口就全暴露了。”

小公子听了点了点头:“萧大哥我记住了,你们就说我是哑巴好了。”

大家身上穿的衣裳是从长安城里带出来的旧衣裳, 膝盖和肘部磨得发白,领口还沾着灶台的油渍。

这些将士经过了半年多的围城, 吃不饱睡不好,原本壮实的腱子肉早被饿瘦了大半, 个个面黄肌瘦、脸颊凹陷,打眼一看和一群赶路的穷脚夫没什么两样,谁也不会把他们和长安守城的正规军联系在一起。

萧将军自己也是一样,当初在渭水战场上一手能扛两个兵, 如今连肩上的背篓都压得他肩膀有些发酸。

把背篓掂了掂,又把腰间的草绳勒紧了些,就领着一行人走到城门口。

守门的士兵用长戟挑了挑他背篓里的东西,萧将军赶忙弓下腰,露出讨好的笑,指着身后的同伴说:“我们从前头村子里逃难过来的,家里房子被烧了,想去族兄讨生活的峡城那儿找点活计,顺道买两匹骡子驮些干粮赶路。”

萧将军说话时操着杂了乡音的土话,双手合十不停点头哈腰,那士兵扫了他几眼,见他手上满是厚茧,人也是像是庄稼人的确实像个常年扛活的庄稼汉,便不耐烦地挥挥手放他们过去了。

但轮到小公子经过时,那士兵忽然把长戟一横,拦住了他的去路。

“等等。”士兵上下打量着小公子,眉头拧了起来,“他还这么小,怎么也跟着你们一起出来?”

小公子心里一紧,脚步顿在原地,下意识转头看向萧将军。

萧将军的反应极快,一把揽住小公子的肩膀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声音里带着庄稼人特有的憨厚和无奈:“将军,这是我表弟,还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叹了口气,粗糙的手掌在小公子肩头轻轻拍了拍,“他家里全没了,就剩他一个。我实在不放心把他一个人扔在村里,就带在身边,方便照顾。您看他瘦成这样,也干不了什么活,就是跟着搭把手,挣口饭吃能活着就行。”

小公子立刻把头点得像啄米似的,嘴里发出了几个声。

那士兵皱着眉又扫了他两眼,瘦得跟竹竿似的孩子,衣裳太大套在身上空荡荡的,一双眼睛怯怯地不敢跟人对视,确实不像什么有来头的人物。

“行了行了,快走,别在城门口堵着。”士兵不耐烦地挥挥手,把长戟收了回去。

萧将军连忙哈着腰,揽着小公子快步穿过了城门洞,身后的弟兄们也紧跟上来。直到拐进一条背街的巷子,萧将军才松开揽着小公子肩膀的手。

小公子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心全是冷汗,抬头看了萧将军一眼,两个人没说话,只是对视着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骡马行的方向走去。

街上人来人往比长安城还热闹几分。卖胡饼的摊子冒着热气,打铁铺子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几个赶骆驼的胡商正蹲在路边讨价还价,骆驼背上驮着的布匹花花绿绿。

大家不敢在街上多停留,只照跟萧将军找到了沿街一家不起眼的骡马行。

那骡马行缩在背街的角落里,门口拴着几匹掉了毛的老马,打眼一看就是盘缠不是很充足,但又需要马的顾客才光顾的地方。

萧将军上前跟掌柜搭话,操着那口夹了乡音的土话讨价还价,说他们赶远路去峡城投亲,要挑几匹能走长路的牲口。

萧将军和几个兵士一进马厩就装起了傻,这个摸摸马鬃说这马真高,那个拍拍马脖子说这匹看着精神,还有一个蹲在马屁股后面挠头说这马腿怎么这么粗,惹得掌柜在边上直摇头。

可等掌柜转身去取笼头的工夫,萧将军便给旁边的兄弟递了个眼色,两个兄弟一左一右靠近挑中的那几匹马,一个借着摸鬃毛的动作不着痕迹地掰开马嘴飞快地扫了一眼牙口,另一个假装蹲下系鞋带伸手在马蹄上轻轻按了一圈,再站起来时朝萧将军微微点了点头。

他们把这些挑选马的手段全做齐了,面上却还挂着庄稼人头一回逛骡马行的憨厚。

掌柜取了笼头回来,见他们正围着一匹壮马夸这马屁股圆,也没起疑,只是催促了一句:“你们挑好了没?这几匹都是能走长路的,拉车驮货都使得。”

萧将军又装模作样地跟掌柜砍了砍价,才付了银子把这些马和一架旧马车一起牵出了后院。

一个兵士驾着马车,让小公子和干粮食水都藏在车厢里。

萧将军和剩下的那些个兄弟各自骑上几匹马跟在左右,把兵器分藏在马车底板下和背篓最底层。

几个兵士把马车停在铺子后门的巷子里,留一人守着,其余人跟着萧将军进去采买。干饼、盐巴、火石……

把买来的东西分装进几个背篓里,不动声色地搬上马车,车厢里很快被塞得满满当当。

买完东西穿过霸城往东城门,直到离开了霸城的地界,大家才稍稍松了口气。

出了霸城地界,一行人便日夜兼程往青州赶。

一路上除了让马匹歇脚吃草、到溪边饮水的时间,其余工夫全花在了赶路上。

从长安带出的干饼啃完了就在沿途村庄用盐巴跟农户换些粗粮,水囊空了便到山涧边灌满。

几个兵士轮流驾车骑马,困了就在马背上打个盹,醒了继续赶路。

就这样紧赶慢赶,也用了快半个月才远远望见青州城的城墙。

这一路上谁都没有好好休息过,本就因围城饿了大半年的身体又瘦了好几圈,颧骨高高凸起,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小公子坐在马车里一路颠簸,车厢底板硬邦邦的,行李堆里连个能靠的软垫都没有,他却从没喊过一声累。

实在坐乏了,就从车厢里探出头来,对骑马的士兵轻声说一句“张哥让我替一会儿”,让士兵进车厢歇一阵,自己接过缰绳在马背上放会儿风。

进了青州城,沿街问了几个路人刺史府怎么走,得知方向后径直往城中的刺史府走去。

刺史府的朱漆大门前,守门的侍卫见他们这一群风尘仆仆、瘦骨嶙峋的异乡人直直地朝府门走来,立刻警惕地上前拦住。

小公子从萧将军身后走上前,动作很慢,声音却稳:“劳烦通报刺史大人,就说长安故人之子求见。”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姓姚。”

侍卫进去时,姚刺史正坐在书房里翻一卷公文。

听见侍卫禀报“长安故人之子,姓姚”这几个字时,手中的竹简啪地搁在了案上。

“长安人士?姓姚?”站起来,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他可当真是这样说的?”

“大人,正是!”

姚刺史一甩袖子便大步跨出了书房门。袍角带翻了廊下那盆他从江南带回的茶花,头也没回径直朝外走去。

府门外的石阶下站着十几个风尘仆仆的人,他们都中间护着个瘦得颧骨高耸的少年,所有人都粗布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姚刺史眯起眼把这少年从头到脚打量了几遍,这眉眼,和那个从小就比他倔的妹妹一模一样。

“你到底是何人?”站在台阶上,“我在长安城认识姓姚的,只有我的小妹。”

小公子站在刺史府门前的石阶下,仰头看着那位从门内大步走出来的中年男子。

“我母亲就姓姚。”说着就从怀里掏出那半枚玉珏,双手托着递向前方。

“这是我母亲让我带给舅舅的信物。她说拿出这个,就能和舅舅的那一半对上。”

姚刺史低头看着那半枚玉珏,整个人如同被钉在原地。

盯着玉珏看了很久,嘴唇翕动了半晌,才从自己腰间解下另外半枚,手指微微发抖,将那两片玉合在一起。

“你母亲……你母亲她还好吗?”姚刺史的声音略微地沙哑。

小公子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

对着姚刺史缓缓跪下:“母亲和父亲还被困在长安,没有出来。她让我告诉舅舅,她会照顾好自己,让我来找舅舅投靠。”

姚刺史一把将少年从地上拽起来拽进怀里,紧紧抱住。

把自己那半枚玉塞进少年手心,两枚玉并在一起放入小公子的掌中:“你母亲从小就比我倔,她做的决定我从来都是拦不住的。”

“走我们进府再说,你们这群人累了那么多天,快去好好休整休整!”

“走,进府再说!”姚刺史把小公子往自己身边一揽,又朝萧将军和那几个风尘仆仆的兵士一挥手,“你们也累了那么多天,快去好好休整休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我十年前姓符 几日后

几日后, 姚刺史派去长安打探消息的探子快马加鞭地赶了回来。

人还没进府门,马蹄声已经传入府中。

“刺史大人!”探子翻身下马,一路小跑冲进正厅, 单膝跪地时身上的尘土落了一地,“属下刚到长安城外就发现围军已撤, 多方打探才得知, 在属下抵达的前几日, 长安城已经被攻破了。”

“那城里的城主和守军呢?”小公子原本看探子回来了就赶到廊下,听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焦灼, 几步冲上前来抓住了探子的双臂拼命地摇着。

探子把头埋得更低:“守军全部战死。城主大人和城主夫人,在城破时自刎于殿前。城里的百……”

姚刺史听了身体晃了晃, 险些栽倒, 被站在一旁的萧将军一把扶住。

“城里的百姓怎么了?”小公子扶住探子的胳膊, 指节按得发白。

探子咬紧牙关,终于将那句在路上反复掂量了无数遍的话说出了口:“传言说城里缺粮,百姓全被守军和城主他们吃光了。”说完他便跪伏在地, 不敢抬头。

小公子听后整个人都僵住了,手指从探子臂上慢慢滑脱,身子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直到脊背撞上柱子才停住。

“不!这不是真的,爹娘不会死的。”抬起头, 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大部分的百姓明明和我们一起逃出了长安!他们撒谎!我爹没有吃人!他把找到的最后一袋粮食都分给了百姓,自己忍饥挨饿了大半年, 瘦得铠甲都挂不住,他们凭什么这样说他?凭什么!”嗓子都沙哑了,声音都劈叉了,最后几个字都哭得都断断续续的。

“舅舅……”小公子哭着看向姚刺史。

姚刺史接过递来的帕子, 擦去脸上的泪水。

松开了萧将军搀扶的手,站直了身子,把目光落在庭院里那颗已经掉光了树叶的银杏树。

“别说了!你做什么决定,舅舅都支持你,你尽管去做。”说着姚刺史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仰起头望着长安的方向。

可那方向除了几缕游云,什么也望不见。“我那可怜的妹妹,你怎么会比我先走了呢。”

而此时的骊山。

舒瑶站在洞口的平台上,望着山下那座被浓烟笼罩的长安城。

城墙上的旗帜换了,城门外那些密密麻麻的营帐开始陆续拔起,围军入城了。

舒瑶看着远处城墙上隐约有火光晃动,宫城方向飘来的烟比别处更浓更黑

云云站在她旁边,陪她看了很久:“城里那些人是不是全没了?”

舒瑶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至少大部分百姓逃出来了……”

没有和历史上一样严重到人相食的地步,自己只是改不了历史的结局,但能让结局到来之前少死一些人,多活一些人。

也许这就是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里唯一能做的事:自己不用改变历史,自己只需要在历史的夹缝里,给那些被历史碾过的人一条活路。

但长安城被攻破后,却如同遭受了诅咒一般,始终不曾真正平静。

短短十年间,城头的大旗虽然还是写着燕,但每一任新主还没来得及把龙椅坐热,就又被下一任给推翻了。

一日清晨,长安城再次被敌军团团围住。舒瑶站在洞口远远望了一眼,叹了口气便转身回了洞府。

围城的兵马不算多,围了没几日便破了城,骑兵举着火把涌入城门,街上又响起了熟悉的马蹄声和哭喊声。

但这次城里的百姓早就习惯了,十年里换了多少个皇帝他们数都数不清,家家户户都备着一个随时能拎起来跑路的包袱。

秋末,长子城。

攻城的战斗从破晓一直打到午后,城门被撞开的那一刻,城墙上的西燕旗帜被乱箭射断了绳索,坠落在燃烧的火把旁。

残兵从巷战中溃退入宫,又被从侧门涌入的燕军精骑一路追杀至殿前。

殿门被从里面死死顶住,攻城的士兵抬着撞木一下下地撞断了殿门的铁闩,碎裂的木屑和铁片随着殿门的坍塌轰然飞溅。

殿内空荡荡的,慕容永提着剑站在王座前,身边已没有一个侍卫。

他穿着那身华丽的锦袍,看着涌进来的士兵,手里的剑举了又放下,嘴唇抖动了半晌只吐出:“你们是谁的兵?”

但没有人回答他。

士兵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一位青年将军从人群中走出来,他卸了头盔,那张被战火熏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铠甲上全是别人的鲜血。

慕容永死死盯着面前这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忽然觉得他很像一个人。“你到底是谁?”

那青年将军抬起头,眼睛红得如同有火在燃烧:“在下姚毅。但我十年前姓苻。”

慕容永愣了半息,随后仰头大笑了起来,那笑声又尖又干,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荡好几圈才慢慢落下去。

他笑得眼角挤出了泪,笑得浑身铠甲哗啦啦响,笑完了才把目光重新落在姚毅身上:“你是苻坚的儿子?哈哈哈,苻坚那个老东西,当年在渭水败得落荒而逃,被我们困在长安城,我还以为他早就绝后了。”

“十年前围长安的时候,你也在。”姚毅没有等慕容永的回答,握剑的手往前一送。

剑尖穿透锦袍,穿透皮肤,穿透肋骨,一路直刺入心脏。

慕容永嘴角涌出一股鲜血。

低头看了看胸口那柄没至剑格的剑,又抬起头,用那双瞳孔渐渐涣散的眼睛看着姚毅,嘴角竟然还挂着一丝残留的笑:“当时破城时就察觉出不对……少了好些人,粮食虽然少,但也还够吃。原来是你们……早就悄悄逃出去了。苻坚那老东西,到死也死得不安分!”

他又笑了起来,那张被血污了的脸上竟有几分释然。

剑先落了地,接着整个身体向后倒去,倒在了那个没有沾过脏污的御座之上。

殿里很安静,只有血从剑尖滴落石砖的声音。

姚毅低着头站在慕容永的尸体前,手还握着剑柄。然后他慢慢松开剑柄往后退了一步,他没有去拔那柄剑。

就那样站在王座前,仰起头,看着殿顶那根被烟火熏黑的横梁。

他还记得母亲的帕子擦在脸上是什么温度,父亲的背影是什么样子。

记得萧将军在城门口揽着他表弟的肩膀,对守城士兵说“这是我表弟,是个哑巴”。

做了十年的姚毅,从青州入军杀回长安,从长安一路杀到了长子城,直到今天这柄剑穿透仇人心脏,才终于可以开口说出那句话。

“父亲……母亲,孩儿终于给你们报仇了。”

他的眼泪砸在被血浸透的石砖缝里,将那片暗红色的缝隙洇成深色的印记。

殿外硝烟还未散尽,士兵群中几个人影走了出来。

萧将军走在最前面,他的铠甲上满是刀痕,脸上添了新伤,如今嘴角多了一道从颧骨划到下巴的旧疤。

十年征战,他带出去的弟兄有好几个没能走到今天,有人在潼关挡箭,有人在渭水断后,有人在行军路上病倒便再没起来。

但今天他们终于把最后一个仇人也杀了。

他从慕容永的尸体旁走过,走到姚毅身后站定。

身后那几个跟了十年的老兄弟,他们全都已经铠甲破旧,满脸风霜,头发更是比十年前白了大半,但此刻他们的眼睛里却是亮得灼人。

几个月后,长安城终于恢复了平静。

舒瑶如同往常一样背着草药下山,打算去西宁村的药铺找周郎中换些香烛。

刚走到村口,就发现村子里多了几张生面孔,几个身形精壮的汉子正坐在村口槐树下修理农具,动作有些生疏,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锐利。

药铺里,周郎中正给一个年轻妇人把脉。那妇人见有人进来便起身告辞,周郎中抬头看见是她,笑着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师兄,你看谁来了!”

舒瑶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院子,正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是萧将军。

他比当年苍老了许多,面庞上添了好几道伤疤,他身旁还站着几个同样退役的老弟兄,以及一个正在帮忙晒药材的青年。

“这位是……”那青年放下手中的药材看向她。

舒瑶把背篓放在石桌上,笑着说了句“我是住骊山上的猎户女儿”,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那人脸上多停了一瞬。

“姑娘你常来这里送药材?”姚毅礼貌地朝她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整理晒匾里的草药。

“嗯,我经常来。你们是新搬来的?”

“嗯,仗打完了,我们也不想再打仗了。”那老兵把手里的箩筐搁在膝盖上,“本来想在长安城里住下来的,铺子都看好了,可萧哥说他要来西宁村。当初在青州他答应过一个人,说等仗打完了要亲自来这个村子看看,问他也不说是谁,反正他说要来,我们几个就跟着来了。横竖都是退役,住哪儿不是住。”

说完萧将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也有无奈。

坐在药铺门槛上剥蒜的另一个老兵,头也没抬地接了一句:“他就这样,什么都听萧哥的,连买马都要跟萧哥挑一样的颜色。”众人被这句话逗笑了,院子里一时满是轻松的笑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我应该不用被炖汤吧 “舒瑶

“舒瑶瑶~我回来啦!你猜我带谁来了!”云云人还没到跟前, 声音就先顺着山路传来。

舒瑶正蹲在灌木丛边摘菌子,一抬头就看见云云顶着个圆溜溜的蘑菇帽大步朝她跑来。

舒瑶歪了歪头,又用力闻了闻飘过来的气味, 好奇地问道:“你是带了个灵芝帽?好浓的灵芝味啊!”

说着又吸了吸鼻子确认,“就是灵芝味, 我不会认错的。”

“不是帽子!”云云在舒瑶面前停了下来, 手指往自己脑袋后面指了指, “是以前我们常去看的那株千年灵芝!她前几天修炼到半化形了,被泠盈婆婆散步时发现了就接到学堂去了。我今天一进学堂就被她认出来了。”

云云说着就低下头让舒瑶可以看到, “她一定要跟我回来见见你。哎,你在干嘛呢?”

“我吗?”舒瑶晃了晃手里刚摘的鸡油菌和羊肚菌, 又指了指旁边草地上那只被五花大绑的野鸡, 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今天终于把那只偷吃人参的野鸡给抓到了,所以来摘些菌子回去炖汤。”

“嘿嘿!你好呀小灵芝!”舒瑶放下手里的菌菇,朝着她摆了摆手。

“啊!你好!”小灵芝从云云的头顶下来后, 紧张地和舒瑶打了声招呼,声音细细的,“我……我应该不用被炖汤吧?”说着抱紧了自己的双臂搓了搓。

“噗——”舒瑶连忙把两手摊开摆了摆, “不炖不炖!不过等下炖好了鸡汤,你可得好好喝一碗, 算是我给你接风洗尘。”

舒瑶说完朝云云眨了眨眼,云云在旁边认真地点头佐证:“不会把你炖了的。放心~”

小灵芝听了才慢慢放松下来。

“你摘了多少菌子?”云云凑过头往舒瑶身边的竹篮里一看, 瞪大了眼睛,“这么多!那可不得废上一整只鸡了!”

“正好今天人多,一起吃!”舒瑶一手拎起放菌子的竹篮,一手挎着云云的胳膊, 还招呼着小灵芝快跟上,三妖一道往洞府走去。

进了洞,云云去柜子边翻出茶叶罐子给小灵芝泡茶,舒瑶则等不急地用法术把野鸡和菌菇全部都清理个干净。

把鸡油菌摘成几瓣,野鸡切成小块放进陶锅里焯水,捞出来重新加水,把鸡油菌和羊肚菌于鸡肉块一起倒进去用小火慢炖。

忙完灶上的活,舒瑶也走到石桌边坐下,一边看着炖汤的火苗,一边跟云云和小灵芝闲聊,说着当年小灵芝还不会化形时自己每回见自己都要蹲在旁边唠上一会儿。

灶上的陶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菌菇炖鸡的香味随着蒸腾的白汽飘出洞口,被山间的风一吹,顺着山梁一直飘到远处的山林里。

那香味飘进了某只正趴在树枝上打瞌睡的白毛狐狸鼻子里。

辛白是循着香味一路摸过来的。原本是替他爹给泠盈婆婆送新酿的桂花酒,送完后打算在躲着树上偷个懒,结果被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勾了魂,跳下树枝就往洞府这边来了。

“哇!好香的野鸡味!”人还没进洞,声音已经先到了。

辛白扒着洞口的石壁探出半个脑袋,白发白眉的少年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灶上那口正咕嘟着的陶锅,嘴角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你们居然吃这么好吃的野鸡不叫我!舒瑶你太不够意思了!这么香的汤,好歹通知我一声啊!”

舒瑶正端着茶杯跟小灵芝说当年絮叨了些什么,冷不丁被这声嚷嚷打断。

舒瑶转头看向洞口,嘴唇微微一翘:“通知你?我们吃野鸡干嘛要通知你,你是闻着味来的吧!你属什么的?属狗的?”

“属狐狸的!”辛白理直气壮地跨进洞里,朝石桌边的小灵芝咧嘴一笑打了个招呼,又朝灶台上那口锅深深吸了一口香气,然后便一屁股在石桌边坐了下来,就怕被舒瑶赶出去一样。

舒瑶白了他一眼,起身去灶台边揭开锅盖搅了搅汤,又撒了一小撮盐,拿勺子舀了一小口汤尝了尝咸淡。

辛白的目光跟着舒瑶的勺子从锅边一直追到她嘴边,喉咙里发出一声夸张的哀鸣:“好了没?好了没?我都闻到鸡油菌的香味了!那个黄黄的,你放了不少吧?还有羊肚菌,圆的那个……”

“快了快了,急什么,菌子要多炖一会儿才入味。”舒瑶把锅盖重新盖上转身靠在灶台边,双手抱胸看着辛白。

云云刚去洞外收东西了,进来就看见辛白在,“舒瑶今天到底炖了多少鸡呀,怎么连隔壁山的狐狸都闻着味来了。”

“我是来给婆婆送酒的路上顺道被鸡汤馋过来的,是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舒瑶把锅盖揭开,用木勺在锅里轻轻搅了一圈,鸡油菌已经被炖得金黄软滑,羊肚菌吸饱了汤汁一个个胀得圆鼓鼓的,野鸡肉从骨头上微微脱开,筷子一夹就散了。

点了点头朝石桌那边喊了一句“开饭了”。

“我来,我来!”话音刚落,辛白已经窜到灶台前,两只爪子直奔那口滚烫的陶锅,看架势是打算把整锅汤连锅带汤全端走。

“你放下!”舒瑶一掌拍在他的手背上,“这是大家的汤,不是你的独食!”

辛白揉着被拍红的手背,委屈巴巴地嘟囔了一句“我就想帮忙端一下嘛”。

“你看我信不信!”舒瑶瞟了一眼有些心虚的辛白。

将碗在石桌上摆好,舒瑶拿出木勺。鸡汤清亮,浮着一层金黄的鸡油,舀进碗里时鸡油菌挤在汤面上,羊肚菌吸饱了汤汁胀得鼓鼓的。

刚放好辛白就急得把自己那碗端了过去。

小灵芝第一次喝汤,看着还滚烫的碗不敢下口,先凑近闻了闻,又学云云的样子吹了吹热气,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被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掉,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好喝”。

辛白从碗后面抬起脸,腮帮子鼓鼓地总结道:“反正不管什么东西,到了舒瑶锅里都会变得很好吃。”

舒瑶被这句夸奖逗地开心,转身又从锅里多捞了几块鸡肉添进他碗里。

辛白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仰头灌下去,把碗往石桌上一搁,满足地抹了抹嘴:“对了,我有阵子没去积雷山看玉面了,上回隔得时间有些久才去,她就追着我打了三个山头,说再不勤快些就要把我挂在她家山门口的树枝上。你们这回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舒瑶听到的时候正拿勺子给小灵芝添汤,闻言偏头想了想:“去积雷山?我好像是有好久没出去过了。可以去!”

辛白听了舒瑶的话立刻把目光转向云云。云云端着碗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有些纠结:“我还得上课。墨竹师傅那边基础法术的课程还没结束,不像你们俩早就结业了,时间比较自由。”

“你上次不是说过基础法术快告一段落了吗?去跟墨竹师傅告几天假嘛。”舒瑶侧过身看着云云,“你和他说你出去也会好好练习的,他不就会放你出门了嘛?”

云云坐着认真想了想,放下碗:“……好像也行。”

辛白一拍桌子:“就这么定了!我先回洞府给玉面报个信。等她准备好,等云云和墨竹师傅告好假,咱们就出发。”

舒瑶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正好这几天蒸几锅山药枣泥糕给玉面当伴手礼。她上次来咱们洞府,不是特别喜欢那个糕嘛。”

辛白一听这话,眼睛立刻亮了:“多做点!多做点!路上要吃的!我那份也别忘了……”

“你那份是你自己路上要吃的吧。”舒瑶白了他一眼。

小灵芝捧着汤碗安静地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排行程,小声地开口:“等我学会化形了……能不能也跟着你们去外面看看?”

舒瑶转过头,看着这个小灵芝精,温声地道:“能。等你学会化形了,一定带上你。”

接下来的几天,舒瑶把洞府里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全翻了出来。

先蒸了好几锅山药枣泥糕,用干荷叶包好码进竹篮里。

想了想还匀出一罐自己都舍不得吃的野蜂蜜,用陶罐封好准备带给玉面泡茶喝。

云云在下个开课日下课后和墨竹师傅去告了假。“墨竹师傅我基础法术的课程刚好告一段落,想趁这空档跟舒瑶她们去积雷山走一趟。”

墨竹师傅听完睨了云云一眼,“出去玩不能忘记继续练咒语。”说完就把假批了。

临行那天早上,舒瑶照例上香,“老大,老大,我要和我的小伙伴们出去游玩一段时间,我等等把你的牌位一起装走,你放心我不会玩地忘记给你上香的!”

舒瑶收拾好东西走出去,云云已经在洞口等了,背上背着小包袱,腰上挎着水囊。

清晨的阳光把漫山的森林镀了一层金光,亮得刺眼。

走下山,看见辛白正站在山道边等着了。

他脚边搁着好几个包袱,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没少带东西,除了给玉面备的礼物,估计里头至少有一半是他自己路上要吃的零嘴。

舒瑶走近了往那堆包袱里扫了一眼,“你是不是把积雷山当成荒山野岭,怕在路上饿死?”

辛白理直气壮地说:“路途遥远多做准备总没错,说完又往嘴里塞了一口点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什、什么小情侣 三只小

三只小妖飞飞停停, 一路上见到风景好的山头便落下来歇脚。舒瑶把干荷叶铺在草地上,摆出山药枣泥糕和野枣干就成了在山间的野餐。

云云坐在溪边把脚浸在清凉的溪水里仰头看天空中的云彩:“感觉这里的云跑得比骊山快好多。”

“那是风大的缘故,过了积雷山再往北走, 成片的草原上连颗树都没有,感觉风都能把人吹跑了。”辛白嘴里嚼着糕激动地手舞足蹈着。

路上遇到热闹的城池, 也会混进去好好逛一逛。辛白在布庄里看上了一匹天青色的丝绸, 跟掌柜讨价还价, 弄得连掌柜都没有了办法,打了点折卖给了他;

云云蹲在书铺角落里翻了半天的旧书, 最后只买了一本字帖,说要带回去临摹。

舒瑶则在一个卖香烛的摊子前站了好久, 挑了束檀香准备带回去给哪吒, 又在经过隔壁的香料坊, 往里多看了几眼香料。

就这样走走停停,三妖飞了两天才来到积雷山那片苍翠的山脉。

山间云雾缭绕,与骊山的秀美不同, 积雷山更显巍峨雄浑,一座座山峰连成了屏障,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银光, 而山腰以下却是茂密的原始森林。

舒瑶、云云、辛白三只小妖站在积雷山高耸入云的山脚下,齐刷刷地仰着头, 嘴巴不自觉地张得老大。

“积雷山真的好高啊!”云云和舒瑶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对吧对吧!”辛白在旁边叉着腰,尾巴得意地晃来晃去, “我就说积雷山真的和我在路上介绍的一样高吧!我第一次来找玉面的时候也被这山震住了,在山脚站了好一会儿没敢往上飞。”

“这可比我路上想象的还要高。”舒瑶用手托住了自己的下巴仰了太久,嘴张得都有些酸了。

云云还保持着仰头的姿势,整个身体往后仰, 重心越来越不稳,眼看着就要翻倒过去还好舒瑶瞧见了,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云云的胳膊才勉强站稳。“感觉山顶都在云层之上了。”

“没错,玉面家就住在那片云上面。”辛白伸手指向云雾深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玉面从山腰上跑下来,带起一阵带着栀子香的风。今天她穿了件鹅黄色的新裙子,头发梳成了两个圆圆的髻,跑起来时髻上的珠花一颠一颠的,整个妖就像是一颗从山顶蹦下来的小太阳。

“舒瑶!云云!你们终于来看我啦!”她的声音从山腰上传来,在山下荡出回音。

舒瑶和云云听了欢快地朝声音的方向使劲挥手,辛白站在旁边,脸色却肉眼可见地晴转多云。

等玉面跑到跟前,辛白抱着胳膊把头转到了一边:“哼!我之前来了那么多次,也没有见你哪次下山来接我的。而且你刚刚……”把头转过来飞快地瞪了她一眼,“你刚刚都没有喊我的名字!”

玉面朝他做了个鬼脸:“你都八个月没来找我玩了,哼!就是不叫你名字,气死你!略略略!”把舌头吐得老长。

“八个月那是事出有因!我陪我爹娘下山游历去了,又不是故意不来!”辛白急得白毛都炸起来了。

“游历?游历了八个月?你真会找借口!上次踩伤我爹的花圃也是说事出有因,你一年有十二个月都在赖床也是事出有因!”玉面叉着腰一句不让。

“那是我小时候的事了!你不许再提!”

“就提就提!辛白赖床精,辛白赖床精!”

舒瑶和云云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同时把头转向对方困惑地对了一下眼神:对于妖来说,八个月是很长的时间吗?

舒瑶和云云对视一眼,默契地盘腿坐下,从包袱里掏出路上没吃完的点心和两个水囊,摆在两人中间。

过了一会儿,辛白和玉面的斗嘴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辛白不知哪句话说得太急了,玉面忽然停了下来,嘴巴一瘪,眼眶泛红,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辛白像被施了定身术僵住了:“别、别哭啊!我错了,我错了行不行!都是我的错!我以后一定每两个月来一次,不,每个月都来!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说着手忙脚乱地翻包袱,翻出一束路上摘的已经蔫了大半的野花,举到玉面面前,声音都软了几分,“这花本来开得可好看了,我特地摘的,就是路上风太大吹蔫了,你别哭了……”

玉面从手指缝里露出半只眼睛,看他一眼放下手,脸上干干净净一丝泪痕都没有,嘴角翘得老高:“骗你的!”

从辛白手里拿下花,蹦蹦跳跳地跑到舒瑶旁边一屁股坐下,拿过水囊喝了一口,又拿起山药枣泥糕咬了一大口。

辛白脸上的表情从惊慌到恼羞成怒,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她们对面,从点心堆里捞了颗野枣干狠狠地嚼起来,含含糊糊地嘟囔道:“你们就看着她欺负我,一个拦的都没有。”

“我们没有插手小情侣拌嘴的义务。”舒瑶把最后一口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玉面正靠在她肩上喝水,听了这话差点呛到,猛地坐直了身子咳嗽了起来。

辛白正嚼着野枣干,咬到一半僵住了,枣干从他指缝里滚落到草地上。

两妖的脸蹭地一下红了个透,瞬间从下巴烧到了耳根。

“什、什么小情侣!”辛白声音都劈叉了,那张红透了的脸活像一只被煮熟的螃蟹。“我们只是好朋友!非常非常好的好朋友!”

玉面也从他旁边跟着站起来,衣袖差点扫到辛白的脸,叉着腰附和道:“没错!是好朋友!你们不要乱说。”

只是她说话时眼睛不自觉地往辛白那边瞟了一眼,瞟完又飞快收了回来。

两个妖尴尬地站在草地上,一个扯着自己袖口的丝线,一个低头假装整理包袱,却连打了三次结都没打上。

辛白把终于整理好了包裹,站起来拍了拍衣裳,耳根还红着:“走,快上山。再磨蹭天都要黑了。”

玉面从草地上蹦起来,几步便追过了辛白,跑到了队伍最前头。

“快到了!快到了!”玉面在前面带路,回头朝她们招了招手,身形轻巧地往山腰上一片云雾最浓的地方飞去。

舒瑶和云云紧跟在她身后,飞着飞着忽然感觉周身一轻,像是穿过了一层透明的水膜。

眼前的风景模糊了一瞬,等视线重新清晰时,舒瑶不自觉地捏紧了云云。

山上竟然藏着一片广阔的花田,白的、黄的、红的、紫的各种不同颜色的花,在脚下如同一条彩虹一般,一直铺向远方的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