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出了一件怪事 云绒花
云绒花收获那天, 西宁村吊了半年的心终于落了地。苞壳在田垄上炸开,白茫茫一片,把整片荒地盖得像是提前下了场早雪。云绒花被小心翼翼地从花托上摘下。
现在轮到村里的婶子大娘们变得最繁忙了, 纺车的吱呀吱呀声从早响到晚,一匹匹云绒布织出来, 包上刚收的新绒絮, 一件件冬衣在油灯下被赶了出来。
第一年种得不多, 做出来的衣裳只够分给村里小娃娃和年纪大的老人们。几个孩子穿着蓬松的新棉袄在田埂上欢快地跑来跑去,老人们裹着云绒袄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笑得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
但明年就不用这样紧巴巴了,今年大家有空就去开荒地, 捡石块、翻土层、撒豆子养肥, 已经开出了大片大片的新田。只要等明年春天种子播下去, 到了秋季收货后村子里人人都可以有暖和的冬衣穿。
过了多年,西宁村的云绒花田已经扩了好几片,骊山脚下西宁村的村民都穿上了云绒布做的衣裳。那间山脚下的老鼠奶奶庙香火也一天比一天旺, 供桌上四季都不缺瓜果点心。
“村长!周郎中!孙郎中!不好了!”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农家汉猛地推开药铺的院门,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冲着院子里正围着小桌喝酒的三个老头喊道, “周成他们家的俩儿子,昨天天不亮就去长安城卖鸡蛋和捉来的兔子, 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三个老头放下酒杯,村长先开了口, 声音不急不缓:“急什么,可能在城里有什么事绊住了。俩个大小伙子还能走丢了不成?”
“村长伯!都出去一天多了还没回来,周成他都急疯了。你也知道他前些日子摔伤了脚出不了门,现在俩儿子一块儿没了音讯, 可不把他急得团团转。”络腮胡村民拿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
“行。”村长搁下酒杯站起来,“你去叫你姚哥,让他组织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找找。”
“哎,好嘞!”络腮胡村民得了话,转身便往姚毅家跑去。
姚毅家的院子里,农闲时的大小伙子们正聚在一起练武。几个年轻后生光着膀子正在扎马步,墙角架着好几根白蜡杆削的长棍。
姚毅正挨个纠正他们的姿势,听到院门哐啷一声,一个络腮胡村民一头扎了进来,扶着门框喘了好几口气才把话倒出来:“姚哥,周成家俩儿子昨天去城里卖鸡蛋和兔子,到现在都没回来!周成叫我帮他找村长,村长说叫你带上这儿的大小伙子们帮着找一下。”
姚毅听了连忙收了拳,从晾衣绳上扯下外衫套上,边系腰带边挨个点名,让几个腿脚麻利的去取扁担和马灯,又吩咐最小的那个跑回村头让各家青壮在村口集合。
自己从墙上摘下那柄跟了好些年的旧剑挂在腰间。
不多时村口便聚了二十多号人,几个妇人把刚烙好的饼裹上蒸布塞进自家男人怀里,叮嘱路上小心饿着就啃两口。
姚毅把队伍分成几路,一路沿官道往长安方向寻,一路查山脚岔路,怕两个年轻人走岔了道拐进山里去。
终于在傍晚时骊山脚下的密林里,找到了失踪的兄弟俩。小的那个靠在大树根上,大的那个手里攥着根树枝挡在弟弟前面,两人身上全是泥,脸上挂着已经干了的泪痕。
看到姚毅带着村里的伙伴们举着火把从山道拐角处转出来,大的那个手里的树枝啪嗒掉在地上,硬撑了一天一夜的神经终于松了下:“呜呜呜,姚毅叔,你来找我们了!”
“你们俩小子,好好的大路不走,往这钻什么!还耽误这么久,你们爹在家都快急疯了知不知道。”姚毅把他们从地上拉起来,挨个拍了拍身上的土,又蹲下检查两人的腿脚有没有摔坏。
“呜呜呜,叔,不是我们不好好走。”大的那个拿袖子胡乱擦着脸,“我们昨天早晨出门的时候官道上还好好的,可傍晚卖完东西回来,从官道拐进村的大路就没了,长满了参天大树的大树。我们试着往里走了几步,可是越走越黑,树枝还刮人,怎么也找不到原来的路。一直转到今天早上才从林子里绕出来回到官道上。换了好几条路,只有这条只有我俩知道的小路放我们进来了。”
姚毅听了兄弟俩的话,心里一沉。遭了,还有一队人往官道方向去了。连忙叫了几个村民把兄弟俩先送回家,自己带着剩下的人往官道方向赶。赶到道路尽头时,发现通往村口的大路果然被老树堵得严严实实。
去寻人的小队长正蹲在路边一筹莫展,几个年轻后生举着火把围着他,七嘴八舌地议论要不要先退回去找姚毅做主。
小队长借着火把光看见姚毅带人往这边来了,蹭地站起来迎上前去,指着身后那片突然冒出来的树林说:“毅叔你看这村道变成这样了。”
姚毅举着火把凑近树干仔细看了看说:“先回村里找村长商量,这路不对劲,不能贸然往里闯。”
大家赶回周成家时,村长和周郎中、孙郎中已经坐在堂屋里了。
周郎中正拈着胡须给兄弟俩把脉,孙郎中拿小勺往兄弟俩嘴里灌安神汤,院子里还站着几个闻讯赶来探望的邻居婶子,手里端着刚出锅的蒸饼和热汤。
“嗯,除了受了点惊吓,身上的都是皮外擦伤,不严重,休息几日就好了。”周郎中收回手,对扶着拐杖站在床边的周成说道。
周成松了口气,搁下拐杖朝村长和两位郎中连连道谢,又对着姚毅拱手作揖。
舒瑶蹲在院子外的老槐树上,周郎中的诊断传入耳朵里。看着兄弟俩脸上还挂着泪痕,悄悄地松了口气,把按在树干上的爪子收回来,转头朝村口的方向飞去。
那些封路的树在官道路口,村民出村倒是不碍事,但若是外头有人想进来,树阵里的迷阵能把他们都挡在外面,舒瑶把灵力印记重新加固了一遍。
村长带着两位郎中和姚毅从周成家堂屋里走出来时,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闻讯赶来的村民,几个婶子正踮着脚往屋里张望,见村长出来便七嘴八舌地问兄弟俩怎么样了。
周郎中朝大家摆了摆手说:“俩兄弟都只是皮外伤,歇两天就好。”村民们听了才松了口气。
姚毅在人群里扫了一眼,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靠在院墙边揉着后腰。几步走了过去:“萧哥!你怎么出来了?”
萧明把揉腰的手放下来,站直了身子,下巴上的旧疤在月光下格外显眼:“不就是给他们做示范扭伤了腰嘛,又不碍事,怎么?得我老了?”
“没有!走,咱们跟着村长走。今天村子里出了件怪事,正好一起合计合计。”姚毅伸手扶了萧明一把,两人并肩跟着村长往他家走去。
村长家堂屋里,油灯已经点上了,周郎中和孙郎中在桌边坐下,姚毅扶着萧明跨过门槛。
村长给每人倒了碗热茶,姚毅把找到兄弟俩的情景从头说了一遍,官道和村道交接的地方,原本的大路被突然长出的树木连成了一大片林子。
几个老头听完捧着茶碗沉默了。
“这些树凭空出现,但在困住兄弟二人的时候没有伤害他们。”周郎中把茶碗搁回桌上,“兄弟二人身上的伤全是自己摸黑摔出来的,树枝刮的也都是些皮外伤,变出这些树的人,并没想过要伤害人。”
孙郎中捧着茶碗没出声,茶碗里的热气扑在已经苍老的脸上。若有所思地沉默了好一阵子,把茶碗轻轻搁回桌上,开口道:“是老鼠奶奶显灵了。”说完便看向坐在一旁揉着腰的萧明。
萧明揉着腰,听着这几个老头分析了大半夜,终于忍不住扶着桌子站起来,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自己还想什么,明天一早带上香烛去问问老鼠奶奶不就行了。她老人家既然显了灵,总不会连句话都不肯回。你们在这儿猜来猜去,猜到大天亮也猜不出老鼠奶奶的意图。”
萧明这话一落地,几个老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周郎中摇摇头说:“我们在这儿分析了大半夜,还不如你一句话利索。”
村长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衣裳说:“明天一早我去敲钟召集大伙,咱们带上香烛一起去庙里,村里几个上了年纪的都去,正好让周成家那俩小子也去磕个头,给他们压压惊。”
从村长家出来时,月亮已经爬上了山脊上。周郎中提着自己的药箱走在最前头,孙郎中跟在他后面,老哥俩沿着村道慢慢往家走。
姚毅把萧明搀回他自己那间小院,走之前不忘把两帖狗皮膏药拍在桌上:“我明天一早来帮你贴上,别想赖掉。”
萧明扶着腰站在门槛里边嘟囔着:“这点小伤算什么,在长安守城那会儿我腰上挨过一刀都还能翻墙。”
姚毅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那是当年”,顺手把院门带上,村里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几声零星的犬吠从远处传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浩劫将至 第二
第二天一大早, 天还没有亮。姚毅先起来了,从床上坐起没有吵醒身边睡着的妻子,和隔壁房里还在梦乡的孩子们。
不远处药铺院子里, 孙郎中和周郎中也起来了。老哥俩面对面站在药圃旁的空地上,正打着五禽戏。
老鼠奶奶庙前的供台上, 几盏油灯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火苗将那尊木雕的脸映得明明暗暗。
萧明扶着腰靠在墙上, 已经在老鼠奶奶庙的门口等着了。
姚毅和几个老头领着周成家兄弟俩从小路走来时,怀里的包袱还冒着刚出蒸笼的热气。
两个年轻人把母亲烙的杂粮饼放进供盘里, 随后后退两步,对着木雕叩头。
村长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将手中那根用了多年的旧拐杖轻轻靠在香炉边上, 拍了拍膝头的尘土, 跪在木雕前。
在他们一声声的询问中,庙里掠出一阵轻风。所有灯焰都一齐晃了一下。接着一个声音便从每个人心底浮现:“是我施的法术。浩劫将至,经过这条村道的几个村子, 让你们相熟的人都暂且不要随意出去。”
村长扶着香案站直了身子,回头望向几人深吸了一口气,把拐杖重新攥紧在手里:“都听见了。回去通知各户, 把地窖里过冬的储粮再清点一遍,不够的趁这两天多备一些。经过这条路的其他几个村子, 我也得亲自去告诉一声,不管将来那场浩劫是兵灾还是天灾, 既然老鼠奶奶提前打了招呼,咱们就早点做准备。”
萧明扶着腰第一个应声:“我这就带着几个熟悉路的小伙子去邻村报信,省得村长你老胳膊老腿的跑远那么远。”
姚忙毅按住他的肩膀说:“萧哥你的腰还没好利索,要不还是我去吧!”
村长却抬手拦住了他们:“隔壁几个村还是得我亲自去。”
“你们去, 人家未必信。我在这片地界当了大半辈子的村长。只有我亲自去敲他们的门,他们才会把这事当真。”
“再说这浩劫若真是天灾,波及的可不止咱们西宁村一个。都做好准备,谁也别想着自己村子独善其身。”
村长拄着拐杖跨出院门时,又回头看了萧明和姚毅一眼:“村子里就交给你们了。安排人把路守好,让各户都清点储粮。”
村长通知得很快,当天晚上就回来了。驴还没拴好,村口就围满了人,几个婶子端着还没吃完的饭碗就跑出来了,七嘴八舌地问怎么样了。
村长把驴交给周成家的小子牵去喂草,接过姚毅递来的茶水灌了一大口才开口:“隔壁几个村都信了。只是这事光嘴上说不行,还得眼见为实。明天那几个村的村长带着各村的缺项统计过来,大伙一起到官道路口亲眼看看那些树。周成家俩小子带着各村凑些身强力壮的后生,从那小路一道去长安把缺的东西全买回来。该备的粮食、盐巴、药材、布匹、农具,都要提前准备好一两年的用量。往后咱们很长一段就待在村里不出去了。”
村民们听完村长的安排,原本交头接耳的嗡嗡声渐渐静了下来。每个人都开始在心里盘算着自家有没有落下什么没记上。
周成家那俩兄弟也挤了进来。大的叫周平,小的叫周安。
周平拍了拍手上的灰,从人群后面硬挤到前排,:“村长,明天带路的事交给我俩!我们小时候经常去那边玩,才知道那条小路也能走到官道上去的,我们熟悉得很,就是路有些险。”
周安跟在哥哥后面,刚要开口附和,一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萧明身上。
萧明闷哼一声,伸手把他扶稳,没好气地笑骂了一句:“你小子,还没出发带路就先把我这把老骨头撞散架了。”
周安连忙回头扶住萧明的胳膊,脸涨得通红连声说:“萧伯对不起。”
萧明摆摆手把他往前推:“好好听村长说话,别到时候耽误了正事。”
“行,明天带路就你们俩。”村长拍拍周平的肩膀,又叮嘱了一句:“去长安城买东西可别贪玩。”
这时孙郎中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了过去。纸上记着各家各户今天报上来家里的缺项。
村长接过单子从头看到尾,点了点头,把单子折好放进怀里说:“等明天其他几个村村长把他们的缺项也带过来,汇总之后就让采购队出发。”
“姚毅。”村长转过头看向他,“去村里挑几个年轻后生,挑那些挑得动担子、认得清货的。最好是去过长安城几趟的。”
“行,我们村的铁蛋、二柱、石头,再加上周平周安兄弟俩五个小伙子就够了。”姚毅转头吩咐身边最小的儿子,“去跑一趟,把他们几个都叫过来,就说在我这儿碰个头,商量一下去长安城的事。”
小儿子应了一声,撒腿就跑。不多时几个人就在姚毅身边聚拢,等着听安排。
村长把萧明单独留了下来。“明天姚毅带采购队去长安,村里就少了他和一批青壮年。小道路口那边,就要麻烦你带上几个退伍老兵和年轻汉子,来负责接应了。”
萧明下意识伸手去揉腰,刚想说“这点小事交给年轻人就行。”
“你腰没好也得坐镇。那几个老兵最听你的话,年轻娃子们有力气但缺经验,这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萧明就没再多话,扶着腰点了点头。
邻村的队伍来得比预计的更早,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几个村的村长便带着各村的青壮聚到了西宁村村口的老槐树下。
何庄村的何村长走在最前面,把单子交到西宁村老村长手里,纸上的字歪歪扭扭,记的全是村里缺的盐和农具还有布;后头跟着大涯村、双石村和夏家沟的村长和村民,那些年轻汉子都带着空扁担来了。
“这个布不用买。我们村自己种的云绒花,今年收成好,每家每户都存了不少绒絮。村里的纺车从秋收转到冬天就没停过,新织的布匹够全村人做冬衣还有余。你们要是不嫌弃,先匀几匹给你们应急,等明年开春,我让我们村的婶子们教你们怎么种、怎么纺。”
几个村长低头看了看西宁村村长家里拿出来的那块云绒布,伸手摸了摸比他们从长安城买回来的粗麻布强了不知多少。抬起头看着老村长,眼眶有些泛红,连声说好。
老村长把“布”从单子上划掉,让孙郎中把各村缺的粗盐和草药数量重新汇总,又把粗盐和草药的数字往上加了几笔,让后生们路上多背几袋。
老村长领着众人沿着村道往官道方向走去。离那片被封的路口越近,原本敞亮的官道被茂密的参天大树遮挡,和山边的老林子混在一起,根本看不出这里原来还有条路。
何村长站在路口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回头对自己村的人说:“都打起精神,这不是寻常事,这可能救咱们命的。”
老村长把几张单子一起递到姚毅手中:“跟着姚毅走,路上别乱跑,都听姚毅的。”何村长对自己村的几个青壮嘱咐了几句,又朝姚毅拱了拱手。
“走吧。”姚毅把单子揣进怀里,扛起扁担率先朝官道方向迈开了步子。采购队的年轻后生们紧跟着他,扁担在肩上轻轻晃着,一行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小道上。
几个年轻后生挎着长棍在路口来回巡视,眼睛瞪得溜圆,有个年纪最小的被山风一吹打了个喷嚏,老赵头抬也没抬:“都省着点力气,今晚还要守一夜。”
跟着周家两兄弟从山坡上的灌木丛中穿出走下官道,这段曲折的小路才算走完。
邻村的青壮们放下肩上扛了一路的空扁担,互相看看对方裤腿上沾的泥巴和衣摆被灌木刮出的口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刚过午时,守城的兵丁靠在一边打哈欠,看见一群扛着空扁担、裤腿上沾满泥巴的后生们小跑着过来,连盘问都懒得多问,摆摆手就放了行。
“分开走。”姚毅把扁担往城门口的栓马石上一靠,转过身来点人头。“周平,你带几个人去西市后巷,药材铺子都在那一片。周安,你带剩下的人去东市,粗盐、灯油、针线火镰杂货,买的数量只能多不能少。”
周平愣了一下:“姚叔,你不跟我们一起去?”
“我去办点别的事。“姚毅目光往四周观察了一圈后,才收回目光。”村长临行前交代了一些事,我得亲自去跑一趟。你们买齐了就到城门外的茶棚子等着,我们要赶在天黑之前出城,不能在城里过夜。”
“去吧,别耽误功夫。还有……”姚毅补充了一句,“要是钱够的话,单子上的东西每样都多买些。村长说这一趟是把一两年用的东西一次全置办齐,但你们也别掐着数买,能多备几份总比到时候缺了的好。”
周平摸着肩膀应了一声,朝周安使了个眼色。两拨人就在城门口分开了,各自拐进了不同的巷子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你也听说要打仗了 来到药
来到药材铺子周平把孙郎中的药单子掏出来铺在柜台上, 那柜台把单子接过去眯着眼看了半天,看完抬头又看了周平一眼:“你们村里有开药铺的?怎么多是要备药材?”
“我们村的老大夫年纪大了,腿脚不太方便, 翻山越岭跑一趟长安骨头架子都要散了。”周平把买药材的铜钱拿了出来放在柜台上,“所以就让我们这些后生多买些回去, 一次囤够了, 他就能少跑两趟, 省点力气。您也知道,这药铺子又不是开在村口, 来回一趟好些天呢。”
想起姚毅分开时说的那句话,又按住了掌柜正准备转身的手, “等等, 你照单子上的分量加倍拿。”
掌柜的捻山羊胡的手指停住了, 上下打量了周平一眼,“你也听说要打仗了?”
周平心里咯噔一声。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打仗?什么打仗?我没听说啊。
“你没听说打仗的事?“掌柜把单子往柜台上一搁,手指头在上面叩了两下, 看着周平脸上那副茫然不像装出来的样子,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算了, 我也不问了。你们山里人是得多备些……”
转身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摞油纸,一张一张地铺开, “这两天我把铺子里的药材都清了。“掌柜的嘴里念叨着,“到时候关了铺子, 我也走了。你们再想买都没处买咯。”
周平正弯腰放包好的药材,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一眼掌柜后,和何庄村一个后生对视了一下。
掌柜的蹲下去,从柜台最底层的抽屉里搬出一个木头箱子。
“这些是去年冬天剩下来的好货。”把箱子里的药摆到柜台上, “你们既然来了,就一并带走吧。价钱我不多收,照进价给你们,我也省得再找买家。”
周平看着柜台上又多了十几包药材,喉咙里咕咚咽了口唾沫。摸了摸怀里的钱袋子,刚才加倍买了那么多药材,铜钱已经花出去大半了。
掌柜的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钱不够的话,有多少算多少,剩下的……”往铺子外头扫了一眼,“剩下的就当我送你们了。到时候兵荒马乱的,药材留在铺子里也是糟蹋。”
周平把怀里的钱袋子掏出来,把剩下的铜钱全倒在柜台上:“多谢。”
掌柜的没看他,把串好的铜钱揣进怀里,拍了拍柜台上的药包:“别谢。回去跟你们村的人说,能备的都备齐了,别等到什么都买不着了才后悔。我啊,把这些药材全卖给你,也能赶在今天关城门前出去了。”
到了城门外的茶棚子,周平远远就看见弟弟周安他们已经坐在桌边上等着了。
周安把扁担横在两张桌子之间,人坐在扁担上,正跟铁蛋比划着什么。
看见他哥顶着座小山走过来,周安愣了一下,从扁担上跳下来,一把接过周平胸前的药包。
“哥,你买药还是搬家啊?怎么看着翻了三四倍都不止?”
周平把背篓卸下来,喘了口粗气,拿袖子抹了把脖子上的汗。“药铺掌柜的清仓,把压箱底的药全塞给我了,我们钱不够,他还送了好些。”
“全送我们了?”周安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他说送给我们后他店铺也空了,可以赶在今天关城门前出城。”说完,把一袋粗盐拽过来垫在屁股底下坐着,目光往城门的方向扫了一眼,“姚叔还没出来?”
“还没呢。”周安把药包重新放进背篓里:“我们都等了好一会儿了,我那边也碰上好几家铺子关门。”
两人说话间,茶棚子里又进来几拨从城门出来的人,有的扛着包袱,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的家当堆得歪歪扭扭,锅碗瓢盆用麻绳捆在一起,走一步就叮当响。
周平看见最后面的马车上坐着那个药铺掌柜,赶着车带着几个家眷也离开了长安城。把目光从那些出城的人身上收了回来,又往城门洞子里望了一眼。
城门洞子里闪出一个人影,是姚毅出来了。“收拾东西,走。”弯腰把茶棚子外面堆着的粗盐袋子一拎,挂上自己的担子:“现在就出城,别再多等。”
周安吓了一跳,赶紧把药包往背篓里胡乱塞了两把。
周平想问他怎么了,但姚毅已经把担子挑上了肩,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回村里再慢慢说。先把东西背上,走快些。”
背着东西从官道拐进山间密道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脚下留神。”姚毅走在最后面压队。
月亮爬上树梢的时候,整支队伍停了下来,几个年轻后生从怀里摸出干粮分给大家,干饼子硬得能敲出声,但没人嫌弃,掰碎了塞进嘴里,灌一口凉水泡软了咽下去。
“差不多了。”姚毅站起来,把水葫芦往腰带上一挂,“趁月亮还没下去多赶一段路,趁着天亮前赶回村里。”
干河沟的鹅卵石被月光照得发白,踩上去滑溜溜的,一不小心就会崴脚。崖边那段窄径大家是摸黑过的,没有一个人敢往下看。
随着东边的天际渐渐泛白,终于回到了西宁村的地界。
周平还没来得及把那口气喘匀,前面的灌木丛忽然动了一下,一根棍子先从灌木丛里探了出来,接着才看清是萧明的脸,花白的眉毛底下两只眼睛熬得通红,下巴上的胡茬子一夜之间冒出来一层灰白。
萧明的目光越过周平,扫过他身后几个个后生,每个人背上都堆着小山似的背篓和麻袋,扁担压得弯弯的,肩膀上的棉衣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最后才看见走在队尾的姚毅。
萧明身后的后生立刻转身往林子外跑,边跑边喊,声音在林子里传开“回来了!去长安的队伍回来了!”
“我就说你怎么守着守着就带着人往林子里钻了,原来是听到他们回来的声音了。”老赵拄着棍子从林子外跑了进来,身后跟着的几个年轻后生,也跑得气喘吁吁。
“回来了。你把他们都叫过来,帮着把担子接一接,都赶了一天的路,东西可都不轻,”萧明揉着腰往灌木丛后扬了扬下巴。
“城里怎么样?”萧明扶着腰和老赵一起走到姚毅边上,压低声音问道。
姚毅正盘腿坐在路边仰头灌水,听见这话放下水葫芦说:“城里表面还很太平,商铺也都开着,但一些有门路的人已经听到消息,拖家带口往城外跑了。我偷偷溜进他们的军营……”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四下扫了一圈,把水葫芦的塞子拧紧,站起身来,“回村长家再细说。”
萧明朝路边那几个正靠着背篓打盹的后生说:“把担子重新挑上,回村再歇了,都打起精神。”
几个村长早早就等在这儿了,老村长把这一摊子的事全交给了自己的儿子,村长儿子拿着单子开始分东西,忙得脚不沾地。
老村长转身朝姚毅和萧明招了招手:“你们两个,跟我进来。”
萧明和姚毅跟了进去,周郎中和孙郎中见了放下手里的东西,老赵也把扛在肩上的麻袋递给旁边的人,还有几个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都跟了上去。
“城里的情况怎么样?”老村长等姚毅几人在堂屋里找到位置坐下,才慢慢扶着桌沿坐到主位上,开口问道。
“城里有门路的人都已经收到要打仗的消息,收拾好家当开始往外逃了。”姚毅手指无意间磋磨了一下,“不过……”
“怎么?”萧明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身子往姚毅身边探了探,“军营里可是有什么不对劲的?”
“就是没有什么不对劲。”姚毅抬起头带着困惑地说:“军营里传得沸沸扬扬,到处都是敌军要来攻打长安城的消息,听说是南边的晋军。可我打听了一路,晋军打仗不屠城,不滥杀,对老百姓秋毫无犯。照理说,这样的兵来了,我们只要照村里的老规矩,把粮食往山洞里一藏,人在山里躲过那一阵也就没事了。犯不着让老鼠奶奶如此兴师动众,又是施法术又是布阵法,把村道口都封了……”
姚毅朝窗外院子里分物资的热闹场面看了一眼,终于没忍住地说:“一个晋军而已,至于吗?”
“你是说攻打的是晋军?”萧明那只搁在膝盖上的手猛地往桌上一拍,“晋军一路北上,那江南不就空了!”
像是在一片乱麻里揪住了最关键的那个线头般。“晋军倾巢而出打长安,南边老家就空了,他们就不怕有人趁这时候从背后捅一刀?”
“这就是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老鼠奶奶防的不是晋军,晋军不过是那只在前头扑上去的螳螂。她防的应该是那只还没露面的黄雀。”萧明说完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堂屋里众人听了萧明那番分析,在心里细细一琢磨,才把那层蒙着的窗户纸给捅破了。
村长眯了眯眼睛,把两只手从桌沿上收回来,交叠在肚子上,拇指慢慢绕了两圈。“对外面不能两眼一抹黑。得有人出去看,探消息的人选,姚毅你来定。”
姚毅点了点头,没多话。
村长把一只手从肚子上拿下来,指了指窗外,“还有天黑以后,村子周边的路口、小道、干河沟子,也要派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盯着,要是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不许逞能,先回来报信。”
村长把目光定在萧明、老赵和姚毅三人的身上,“这事就交给你们三个了。”
“行!我们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庆祝满300收藏加更一章!
第44章 骷髅台、妖孽作祟 长安城
长安城没几天便被晋军团团围住。晋军进城时领兵的将军还贴了安民告示, 可安稳日子没过几天,城主便收到急信,带着一些亲随急匆匆赶回江南, 留下幼子坐镇长安城,那少年只不过十二岁, 怎么看都不像是能镇住场面的。
底下的人没两天便开始你杀我我杀你, 弄得军心涣散, 抓壮丁的口子就是这时候撕开的。
一开始还挨家挨户地敲门,后来城里能抓的都抓完了, 就奔向长安城外附近的村子,见到有青壮你农户就直接一根绳子拴了带走。
就在长安城乱成一锅粥的时候, 黄雀来了。
刚开始时那少年还有些骨气。带着城里的守兵出了城门迎战。可两军刚一照面阵脚就乱了, 对方马蹄踏得地面都开始震动, 对面骑兵一个冲锋,少年城主的马受惊直接把他掀翻在地,被身边的亲兵架着胳膊硬拖回了城。
当天夜里, 他带着亲兵挨家挨户砸门,把城里富户的金银细软搜刮了个干净,装了几辆马车, 带着一队精兵从北门仓皇出逃,丢下了长安一城的百姓。
第二天清晨, 长安城内留下的百姓和守军打开了城门。领头的是几个上了年纪的队主,手里举着白布条子, 跪在城门洞子里,额头贴着地上的青石板,众人心里都还存着一丝侥幸。
大夏王铁骑入城的那一刻,跪在最前面的守城队主还没来得及把降表念完, 一道刀光闪过他的头颅就滚落到地上。城里凡是和晋军沾点关系的,全部都被从家里拖出来当街砍掉了头颅。
他们并没有只杀长安城里的人。大夏铁骑把城门一关,分作十几股,朝着四面八方的村庄撒了出去,村里只要有被晋军拉去做过壮丁的人家就杀。
死去人的头颅被割下,用马车拉回城门外的空地上,堆成了一座两丈高的骷髅台。
周安躲在远处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城门外骷髅台上的那些头颅还有些没闭眼,脸上的表情就凝固在刀落下来的那一刻。乌鸦站在最上面几层,啄着石灰缝里露出来的头发。
几人刚退回官道,还没来得及喘匀气,远处便传来一阵马蹄声,周安一把将另外两人拽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三人在灌木丛中伏下身子,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骑兵在官道上来回奔了三趟,最近的一次领头的骑兵在岔路口勒住了马,朝路口的那片林子看了一眼,才踢了踢马肚子继续往前跑了。
周安三个人趴在官道边的灌木丛后面,透过枝叶缝隙望着官道上扬起的尘土越来越远,才把攥紧的柴刀慢慢松了下来,沿着那条隐秘的小径回到了西宁村。
村长家的堂屋里油灯还亮着。周安进门时嘴唇还在发抖:“我在城门口看见他们用头颅堆起了一座骷髅台,有两丈那么高,长安城附近有些村子的人都被杀光了。回来时还遇见了搜山的骑兵,差点被他们发现……”
几个村民跳了起来,抄起扁担就要往外冲说:“我家里还有亲戚在长安城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姚毅横跨一步拦在门口,把那个村民手里的扁担按下来说:“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大夏军队还在官道边搜,别到时还没有找到亲戚尸体,倒把他们引进村里。”
旁边几个婶子已经红了眼眶,有一个婶子把围裙解下来捂着脸哭出了声说:“我那嫁到长安城边村子里的娘家妹子,现在怕是凶多吉少了。”
老村长拄着拐杖站起来:“从今天起每晚都要有青壮守在小道口轮班,一有动静马上敲钟;各家各户把储粮再清点一遍,做好长期不出村的打算,邻村的几个村长我亲自去通知。”
老村长赶着驴车从隔壁几个村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驴车直接停在了药铺门口。周郎中和孙郎中正在灯下检查药材。门被推开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来,看清来人脸色后放下了手里的账本。
“村长哥?”周郎中站起来,把凳子往村长身边挪了挪,“你脸色怎么那么差?出什么事了?”
村长没坐,站在药铺门口:“明天跟我去隔壁几个村子一趟。”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周郎中往前走了两步。
“今天去告诉他们长安城的事,才知道这几天,隔壁几个村都死了好几个人。”村长把扶着门框的手放下来“说是被猛兽咬死的,都是半夜里出的事,天亮才在山边发现的。所以我明天带你们过去看看那些人身上的伤口,到底是猛兽还是别的什么,得有个准数。”
孙郎中抬头道:“好,我们带些东西,明早和你一起过去。”
村长点点头,转身出了药铺,朝姚毅家走去。姚毅家的院子里还亮着火把。萧明和老赵都在,三个人正带着村里挑出来的十几个年轻后生训练棍法,火光把院子里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棍棒交碰的声响在夜里传出去老远。
几个后生最先看见村长进来,动作停了半拍,被萧明吼了一嗓子:“看什么看,继续练别分心!”
三个人聚到村长身边。“村长,你怎么来了?”萧明把袖子卷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隔壁村这几天死了好几个人。”村长把刚才在药铺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最近这里不太平。萧明、老赵,从今天起巡逻多加几个人,原来的两人一组改成三人一组。姚毅,你明天和我一起去隔壁几个村,一起去的还有周郎中和孙郎中。”
老赵把手里的树枝往地上一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什么猛兽?隔壁几个村隔得不远,附近山里的豹子和狼早些年被我们打光了,这两年连野猪都少。”
“所以才要去看。”村长看了他一眼,“伤口让郎中们检查一下。”
“嗯,我明天早上就去你院子门口等着,到时候一起去。”姚毅点了点头,“村长叔,你今天也跑了一天了,隔壁几个村挨个走下来,驴都跑乏了,别说人了。快回去歇歇吧,明天一早还要出门呢。”
萧明在旁边附和了一句:“是啊,村里的事有我们盯着。巡逻的人我今晚就重新排班,三人一组,多加一班,你放心回去睡一觉。”
村长看了看他们三个点了点头。“行了,那我回去了。”村长转过身,朝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姚毅一眼,“明早天亮就走,别耽搁。”
姚毅朝他摆了摆手:“你放心,误不了”。
村长出了姚毅家的院子,牵着驴慢慢往自家院子走。走到自家院门口,把驴拴好,推门进了院子。堂屋里油灯还亮着,儿子趴在方桌上睡着了,听见脚步声,迷迷糊糊抬起头,叫了声“爹”,揉着眼睛要站起来。
“快回房睡吧!”村长按了按他的肩膀。
村长儿子眼里的困意还没褪干净:“我就是要看见你回来才能安心回房睡。”
村长手上动作顿了一下:“人回来了,你放心睡吧。明天我还得出趟门,再去隔壁几个村一趟,你在家盯好巡逻的事。萧明那头有什么安排,你照着办就是,多听他的。”说完,就拿起桌上那盏油灯,转身进了里屋。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村长推开门的时候,院门口已经候着三个人了。姚毅把自家院里那辆驴车赶了过来,车板上铺了一层干草,他坐在车辕上,周郎中和孙郎中站在车旁,在村长家门口等着了。
“你们起的比我还早。”村长从院里出来,把一件旧棉袍往身上一套,袍角掖在腰间,系好腰带,翻身上了驴车。
“哪敢让您等。”姚毅一抖缰绳,驴蹄子就在村道上哒哒地响起来。车轮碾过路上的碎石,向着村口的方向去了。
驴车还没拐进何庄村的村口,远远就看见晒谷场上黑压压地聚了不少人。用几根粗竹竿搭起了一个临时的大棚,棚子底下并排摆着好几副门板,门板上躺着人,身上盖着白布。
姚毅拽了一下缰绳,驴车在晒谷场边上停下来。老村长跳下车,一眼就找到了何庄村的何村长,如今他的眼圈底下一片乌青,显然是一夜没合眼。
何老伯看见老村长带着两个郎中走过来,快步迎上来,两只手抓住老村长的胳膊,抓得很紧,像是怕老村长他们跑了似的:“周老哥,你可算来了。周郎中、孙郎中,你们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到底怎么回事?”老村长往大棚底下看了一眼,“怎么全搬到晒谷场上来了?”
“不止我们村。”何老伯松开手,指了指晒谷场上站着的另外几张熟面孔,夏家沟、双石村、大涯村的村长都来了,各自站在自家村的村民前。
“昨天晚上我们几个村的村长碰了个头,一合计才发现,除了你们西宁村,每个村都死了人。少的一两个,多的三四个,加起来十几个。死的人……”指了指大棚底下,“全在那儿了。”
周郎中和孙郎中不等他再往下说,已经背着箱子走过去,在棚子外取出了两块云绒布蒙在口鼻上。
孙郎中蹲在第一副门板前面,掀起白布后手指头轻轻按在死者手臂上的一道伤口上。那伤口已经被何庄村的村民清洗过了,带着乌色的皮肉翻卷,三道平行的抓痕深可见骨,从手腕一直拉到肘弯。
把白布往下拉,露出死者的小腿胸口上同样有抓痕,小腿上的咬痕尤其明显,一圈牙印深深嵌进肉里,看起来不像狗和狼的牙印,倒是和豹子有些像,可大小又对不上。
孙郎中深吸一口气解开腰带后,手指捏住死者衣襟的下摆,衣襟翻过胸口的那一刻,他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周郎中在边上看了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死者胸前赫然一个大洞。肋骨断口参差不齐,创口边缘的皮肉外翻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腔。心脏不见了!
孙郎中把白布盖回去,直起腰来,和周郎中对视了一眼。他们走向下一副门板,掀起白布,同样的抓痕,同样的乌色伤口边缘,同样的胸口大洞。
两个人沉默着把大棚底下十几副门板逐一查验过去。等最后一副门板上的白布重新盖好,孙郎中站直了身子。
在场的几个村长围了上来等着他说话。
孙郎中看着他们:“每个人的心脏都被掏走了。野兽伤人是直接咬开肚子先吃内脏,肠子会拖一地,肝和肺撕得稀烂,它们不会只挖心。”
周郎中开口说:“而且死者都是青壮年,虽然有男有女,但年纪最大的不超过四十,最小的也才十七。身体底子都很好,没病没伤。”
“咬痕也不对。不是狗和狼的,倒是最接近豹子的牙印。但比豹子的齿距小了好些。豹子我见过,也替被豹子咬伤的猎户治过,豹的犬齿间距少说也有这么宽……”他用手指比了一个大小,可这些尸体上的齿痕,比豹子的小了一点。”
老村长听完孙郎中的话,转过身去,目光扫过晒谷场上黑压压的人群。“这些人出事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你们仔细想想,出事当天晚上,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人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脸上都挂着同样的困惑。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妇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缝。“我们家孩子她爹……”
“出事前那天晚上,本来是和我一起在家里睡着的。睡到半夜,他忽然从床上坐起来,眼睛睁着,可是怎么叫他名字他都不应,推他,他也感觉不到。就直直地站起来,着了魔似的就往外跑,力气大得吓人,我怎么拽都拽不住,把我拖到堂屋门口还摔了一跤。等我爬起来追出去,他人已经没影了。天亮了之后,村里人上山找,才……”嘴唇哆嗦了半天,用手抹掉满脸的泪水,“才找到了他的尸体。”
一个汉子从夏家沟那边挤了出来:“我家那小子也是!今年刚满二十,那天晚上本来在家里睡得好好的,我半夜被一泡尿憋醒了,就听见堂屋那边有开门声。我跑出去一看,院门大敞着,那小子的背影已经跑到村道上了。我喊他名字,他头也不回,我光着脚追出去追了半里路,愣是没追上。天亮以后跟着搜山的队伍去找……”
老村长低下头,把两只手背在身后,想了想才开口道:“这恐怕不是野兽伤人,是妖孽作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前有狼后有虎 “妖孽
“妖孽作祟?”何村长往前迈了一步, 目光在老村长脸上停了片刻:“周家老哥,你说这是妖孽干的,那我倒要问一问, 那为何你们西宁村一个人都没死?”
这话一出,晒谷场上几个村的村民都把目光看向了老村长。
“本来我只觉得, 是你们村每晚都有巡逻队, 那野兽才不敢靠近。可你现在说是妖孽作祟, 那妖孽会怕巡逻队吗?几个后生挎着一根棍子在村子附近走来走去,就能吓得住那掏人心的妖怪?”何村长眼睛直直地盯着老村长。
孙郎中听完何村长的话笑了一下:“不, 你可别忘了,我们村比你们村还多一样。”他的话还没说完, 人群中一个焦急的声音打断了他。
夏家沟的村长还是个年轻人, 才二十出头, 额头上的青筋都急得凸起来:“多一样什么?”
孙郎中被他这一打断也没恼。“我们村还供奉了老鼠奶奶。”
“供奉了老鼠奶奶?这就对了!”何村长猛一拍大腿,声响把旁边大涯村的老村长都吓了一跳,手里的旱烟杆子差点掉在地上, “那妖怪不敢去你们村伤人,就是怕老鼠奶奶知道!它能瞒过我们这些凡人的眼睛,可瞒不过她老人家!”
他转身朝自己村里的几个年轻人挥了挥手:“快, 快去备香烛!把村里最好的供品都带上,我们这就去西宁村给老鼠奶奶磕头上香, 求她老人家开恩出手管管那妖怪,再这样下去, 我们几个村的青壮年可都要死绝了!”
晒谷场上的气氛一下子被点燃了。原来还沉浸在恐惧中的村民们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几个村的人都跟在老村长的驴车后面,浩浩荡荡地往西宁村赶去。
萧明和老赵正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训练那十几个巡逻队的后生。
就听见老赵在旁边“咦”了一声。老赵把搭在眉骨上的手放下来,眯着眼往村道那头看,看了片刻, 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萧哥,你看那边。”老赵伸手往远处一指,一下子把几个后生的注意力全拽了过去。
萧明顺着老赵指的方向看过去,手里的竹竿被吓得差点脱手。
村道那头黑压压地涌过来一大群人,少说也有百十来个,前头几个赶得急,还有好些人小跑着追在后面。
“什么情况?”萧明把竹竿往旁边的后生手里一塞,定了定神,朝身后的巡逻队打了个手势,“都别慌,先看清楚再说。”
等那群人又走近了些,萧明才从人群最前面认出了自家村长老头子的驴车,松了口气:“村长,你们怎么那么多人一起来了?”
萧明迎上去,先扶了老村长一把让他从驴车上下来,压低声音问道,“这是出了什么事了?我差点以为是外头的人打进来了。”
“我们去何庄村看了。”老村长从驴车上下来,一只手扶着车辕,站稳了才开口说:“周郎中和孙郎中全验过了,每个死者的心脏都被掏走了。也和我们知道的野兽的齿痕对不上,就觉得这不是畜生干的,而是妖孽作祟。”
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黑压压的人群,又转过来看着萧明:“所以我把他们带过来,求求老鼠奶奶。”
老村长带着一丝忧虑:“官道外头,大夏的军队还在搜着。见人就杀,这村里头又出了掏人心的妖怪,真是前有狼后有虎,哪一头都不是好惹的。”
萧明用手搀着老村长说:“走,我带你们去庙里。”说着就朝老赵他们偏了偏头。
老赵把手里的树枝往地上一丢,朝身后几个巡逻队的后生打了个手势。
几个年轻人立刻会意,把村口的栅栏往两边拉开,让出条宽敞些的道来。老赵自己则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往后头走去。
队伍后头跟着好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老赵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何庄村老村长跟前,弯下腰,把老人家的胳膊从那个年轻后生手里接过来,一只手托着他的胳膊肘:“您老慢着点,不着急,前面就是庙了,我扶着您慢慢走。”
他偏过头,朝旁边几个巡逻队后生扬了扬下巴:“愣着干什么,他们都走了那么远的路了,快把老人家们都搀上。走不动的就背着,别让老人家撑着。”几个后生赶紧散开,一人搀一个,把跟在队伍后面的老人们都接了过来。
萧明来到老鼠奶奶庙门口,看着老赵他们把老人搀到庙前的树下歇脚,这才转过身,推开了庙门,几个巡逻队的后生帮着分香。
何老伯颤抖着接过香,在供台前跪下去,膝盖磕在石板地面上,咚地一声响:“老鼠奶奶,我们何庄村死了四个人了,都是青壮年。心被掏了,胸口一个大窟窿,求您老人家帮帮我们,再这样下去,村里的年轻人都要死光了。”
他说完,把香插进香炉里,额头往石板地面上重重磕了三下。上百号人的祈祷声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摸不着的力量。
舒瑶正坐在后山一棵老松树的枝丫上晃着腿,云云坐在树下上剥松塔,小灵芝趴在树丫上用松针编着小篮子。山里午后的阳光穿过松枝洒下,四周安静得只有松塔从枝头掉下的声音。
一下子,舒瑶晃腿的动作停住了,上百号人的祈祷声,夹杂着恐惧、焦急和哀求,如林中的风、如山间的雾、透进她的耳朵里。
脸上原来的悠闲一下子就消失了。嘴唇紧抿,眼神变得锐利。
“舒瑶,怎么了?”云云最先发现舒瑶脸色不对。把手里剥了一半的松果放下来看着舒瑶。
小灵芝也跟着抬起脑袋,关心地看着舒瑶的脸色,没敢多问。
“应该不是什么大事。”舒瑶一下子从松树枝上跳了下来。“不过这几天晚上我都要出去,可能就不回来了。”舒瑶说完,不等她们反应,踮起脚尖在地上一点就飞向了山下。
舒瑶隐去身形,轻轻落在庙前,低头看了看那些在庙前跪了满地的村民,“我已知晓此事,会在夜晚注意是否有妖怪在你们村附近伤人。”
跪在庙前的人群被声音惊得同时抬起了头。何老伯更是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额头又往石板上磕了下去,抬起来头来的时候额头上已经破了皮,渗出一道细细的血印子,他嘴里反复念叨着:“谢您,谢您老人家。”
夜晚,来西宁村的其他村村民都已经回到了自己家中,院门闩死了又拿木棍顶上,窗户关了又用破布塞紧缝隙。
有人把锄头和柴刀搁在炕边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有人整夜不灭油灯,缩在被窝里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心惊胆战地等着妖怪出现。
舒瑶来到几个村中间位置的一棵大树上,耸动鼻子全力分析着空气中出现的各种味道,反复筛查了好几遍,都没有闻见那股应该带着血腥味的妖气,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不敢松懈。
就这样一连好几天,那妖怪都没有出现。
头两天,各村的人还硬撑着,但到了第六晚,大家都撑不住了。
这一晚,整个村子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连平时夜里叫个不停的青蛙,都不知躲到哪儿去了,月光照在路上如同被铺上一层薄霜。
夜半时分,何庄村东头的一户人家,院门轻轻地从里面打开了。
门缝中先伸出一只脚,都没有穿鞋,赤脚跨出门槛,是一个年轻的女子,身上只套了一件外袍,衣襟松松垮垮地垂在两侧,露出里面素白的里衣。她的头发也披散着,乌黑的长发从肩头倾泻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赤着脚走出院门,走到村道上,脚踩在碎石子上、踩在草茬子上、踩在冰凉的山路上,脚底慢慢被磨破出了血,月光下的小径上留下一串的血脚印,朝着山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