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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抱香枝 白和光 31712 字 2小时前

第81章 失去

日光被繁枝茂叶遮挡,周遭变得阴翳黯淡,隔着一座亭子,谢暇清晰地看清了云蹊的脸。

从北境到山西一路的长途跋涉中,他唯有想着她的声音,念着她的容貌,才得以暂时忘却寒冷与疼痛,风雨无阻地前行。

此刻,她活生生站在他面前,他才发觉自己的血液沸热起来,心脏终于在有节律地跳动。

她瘦了很多,一缕缕松散的发丝垂在耳侧,本应白皙无暇的脸上沾满了尘屑,只有一双漂亮的眼眸依旧明亮坚毅。

近在咫尺,他做梦都想触碰到她的肌肤,把她拥入怀中。

他并不把徐静姎的威逼放在心上,她既不束手就擒,那便试试是她的刀快还是他的箭快。

他二话不说,再取过一支箭,缓缓搭上弓,手腕用力,弓弦逐渐紧绷,瞄准前方。

他有把握,他能把云娘安然无恙救出,也能杀了徐静姎。

云蹊被一把匕首抵在脖子上,肌肤被无度的力道蹭出轻微血渍,脸上却不见一丝慌乱。

她不认为徐静姎能靠这把匕首杀了她,此人已是穷途末路,竟还不知死活地来威胁谢暇。

她没有想到,此刻该在北境领兵的谢暇会站在她眼前,但她对他的出现,只有震惊,没有雀跃与动容。

她只是想他快些将徐静姎这个丧心病狂的女人绳之以法。

至于她自己,就算得救,被他带走,她深知他不会放手,等待她的又将是被他困在金屋中。

摆在她面前的两条路,一是死在徐静姎手下,二是活下来,被谢暇带回去,可这两条路,都不是她想选择的。

她虽畏惧死亡,却更不想受尽屈辱,毫无尊严地活着。

她一边默默割着手上的绳子,一边被徐静姎拖带着,步步后撤。

二人走到亭子以外,悬崖边上,脚后跟踩到几个石子,石子瞬间滚下悬崖,掉进了崖下湖中。

徐静姎见谢暇胸有成竹地再次挽弓,便知道自己是威胁不了他了,索性把手中的匕首扔了,笑声中夹杂着痛苦的喘息:“我改主意了,不放人了,我要让她下去陪我。”

就算死,她也要拉个人垫背,能让他心爱的女人陪她赴黄泉,倒也不亏。

谢暇眸光浅动,抵着弓的手掌松动几分。

徐静姎的刀快不过他的箭,可她若想带着云娘一起跳下去,只需稍微一个惯性带来的力,便足以让两个人一同坠悬,相隔这几步,他极难控制。

此刻风声静止,高悬的灿阳也失了温度。

他只能听到山崖下河浪喧哗的奔腾声,如警铃,如擂鼓,令他掌心泛起一层冷汗。

失去云娘的两年间,他曾无数次梦到她当着他的面跳下悬崖,那副场景已经成为他内心深处最恐惧的画面。

他绝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她有危险,让那个梦境重演。

“且慢。”他放下弓箭,目视前方,沉声喊道。

云蹊本就不惧一死,蓦地一怔,大好时机,他为何不直接射杀徐静姎?

徐静姎不可思议地放声大笑。

她跟谢暇斗了这么些年,深知此人心狠手辣,眼高于顶,谁招惹了他,他便会千倍百倍地报复回去。

她可真是没想到,这样一个极度痴迷权力的男人,竟能栽倒在一个卑贱的女人手中两次,被女人背叛过后,竟还能为了她,放下手中象征着权力的刀剑。

“你把她放了,我便任你跑三日,这三日,随你去何处。”谢暇见云蹊被她挟持,二人已是退无可退,他不敢再激怒徐静姎,让她做出愈发癫狂的举动,只能开出有利于她的条件。

徐静姎当然不想死,闻言,神色凝固,好似在犹豫。

云蹊也趁机在思考自己的后路,她在山西居住两年,对城内地势算熟悉。

下面这片湖叫杏雨湖,只要没遇到春夏汛期或是一连几日突降暴雨,便不会涨潮,湖水也不算深。

这片湖中盛产海鲜鱼类,天气晴朗时,通常还有渔夫会在湖上打鱼,从前也听说过有不少人不慎落水,大多数都被渔夫所救,并未危及性命。

跳下去,极大可能可以得救活命,或许还能再用一招失踪或是假死,瞒天过海。

她不就是在次次九死一生中找到新生的吗?

若是这一跃能助她得以自由,能找到回家的办法,最少她只需要东躲西藏两年,便算熬到头了。

至于徐静姎给她喂的东西,虽说是毒药,可这么多日都没发作,许是吓唬她的。

徐静姎思虑毕,凤眸骤然狠厉。

她不接受谢暇的条件,若是她把人放了,她立刻就会死无葬身之地,这是他的拖延之计罢了。

她如何不明白,她走到今日,已是死路一条,可她不甘心,她怎么可能会放了他心爱的女人,再看着他登上大业。

“可若是我不想活了呢?”她扬唇一笑,不打算放开云蹊。

谢暇下颌紧绷,捏紧手上冰冷弓柄,慌张之色流露在眼底,他心中无限地不爽,可又不敢轻举妄动。

他知道自己必须要正面拖住徐静姎,“你把她放了,我来当你的人质,你不就能出去了?你要什么,他们都会给你备。”

他说完,暗暗朝长青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他避开众人视线,悄悄绕去亭子侧翼,直接射杀徐静姎。

云蹊清楚地听到了他的话,觉得他是疯了。

这是她初次在他眼中见到慌乱之色。

哪怕她曾在他最落魄之时去大狱看望他,那时的他满身伤痕,鲜血滴了满地,可他仍是用那副令人讨厌的居高临下的视线搜刮她,表现得连死都不惧。

曾经,她也无法想象,他这种藐视一切人与事的冷血无情的怪物,到底会因为什么而害怕,又会因为什么而手足无措。

直到如今,在这个场景下,她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他的那份情绪,竟觉得有几分荒唐可笑。

或许他真的对她有情,或许他口中的娶她为妻,是一位古代男子对爱慕的女子的最高敬意。

可她,并不想活在他为她铸造的金屋之中,也不能原谅他之前对她做过的事。

徐静姎对谢暇这个提议倒是有几分心动。

可没等她答话,云蹊此时已经顺利割开了手中的绳子,趁她不备,用尽最后的力,将她往前推了一把。

自己则后退一步,没有丝毫犹豫与留恋,纵身一跃,跳下悬崖。

徐静姎往前踉跄几步,这一瞬,谢暇心脏骤停,思绪都断了片,唯剩理智促使他举起长弓,一箭穿过徐静姎的胸口。

而后,他翻身下马,朝悬崖奔去,即刻探首往下看,只见泛着朦胧白雾的湖面震起巨大水花,涟漪荡漾,经久不散。

“云娘!”

他目眦欲裂,放声大喊,喊声回荡山林,无人回应,只惊飞了成群飞鸟。

霎时,他好似觉得周遭地动山摇,一股支撑着他走了一路的信念骤然坍塌,浑身如坠冰窖。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跳下去,他明明马上就能救下她……

“来人!随我下去找!”

—

下山后,一行人在湖里撑杆抛网打捞,阵仗之大,惊动了山西各地官府派人下河协助寻找。

谢暇发了疯般跳入湖中,潜入他第一时间看到有水花的地方搜寻,他在水下摸摸探探,从白天找到傍晚,也没有找到她。

初春的湖水冰冷刺骨,不留余力地席卷尽人身上最后一丝温度。

他尚有伤在身,伤口长久浸泡在水中,反复开裂,肿胀发炎。不多时,便面色煞白,嘴唇泛紫,犹如一个执念缠身,毫无生机的恶鬼。

可惜天公亦是不作美,下晌,竟乌云密布,下了一场暴雨。

暴雨持续到深夜,都没有要停的迹象,杏雨湖的几处湖堤被冲毁,水位高涨,打捞的人稍有不慎,便会被足以盖过头顶的湖水溺死。

谢暇在湖里浸泡了好几个时辰,身上的血水将一片湖水染红。

他被人搀扶,坐在岸旁的石块上歇息,乌黑的发丝垂在脸庞,不断有水珠顺着滑落,在他下颌滑出了一个凌冽的弧度。

他浑身僵硬冰冷,与死人不同的是,两颗乌黑的眼珠在转动。

他急切地盯着湖面,期盼能听到有人说出一声找到了。

可找到之后呢?她沉下湖底这么久,还活着吗?

她坠崖之际,没给他留只言片语,留给他的只有一个决绝的眼神,仿佛在告诉他,她已经做了这个决定。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从北境赶回来,就是为了救她的啊……

他不敢再去想她坠崖的画面,那一幕令他心惊肉跳,惊恐不安。

“爷,我们先回府吧。”长青眉头深蹙,用一种恳求的语气说道,“您的伤口感染了,再拖下去,恐怕凶多吉少啊!”

谢暇只是喃喃沉吟:“那她呢,她不也凶多吉少?”

他已将一切置之度外,包括自己的生死,他只想听到她被打捞上来,且还活着的消息。

天明时分,林间弥漫着一层薄雾,大雨已经下了一夜,春寒料峭,寒意砭人肌骨。

下水搜寻的差役也耐不住严寒,换了一批又一批,不变的,是仍伫立在岸边,静如石像的谢暇。

他没力气了,再也驱使不动身躯,只能站在这处望眼欲穿,心如火煎。

一日一夜的时间,这片湖的各处已被打捞过,人不大可能还在湖底,唯一的可能,便是下雨导致潮水骤涨,人被洪流冲走了。

这片湖通往山西各地,河流蜿蜒,迂回曲折,若是人真随着潮水漂移走,打捞起来犹如大海捞针。

他盯着那漆黑一片的湖面,忽觉眼眶泛酸,此时此刻脸上滑过的,不全是冰冷的雨水,还有一丝热意。

他赶回来,都还没来得及跟她说一句话,也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她,她就这样再一次离他而去,又让他找不到她。

“云娘,我好想你。”

他的身体到了极限,终于撑不住,倒在雨地里。

第82章 后悔

一连三日过去,整座山西城仍被暴雨笼罩,白雾茫茫。

搜寻捕捞的差役那边毫无消息,连续好几日在冰冷彻骨的水下的搜救,众人已疲惫至极,可没有谢暇的令,谁都不敢鸣金收兵。

谢暇发了高热,昏了又醒,醒了又昏,躺在榻上的这几日,他做了很多光怪陆离,混混沌沌的梦。

与其说是做梦,不如说是回忆。

他对她挂念至深,时刻惦记,以至于疲乏不堪的意识被一道力牢牢牵扯,从未能完全断片。

他梦见他抱着她坐在院里的摇篮上,二人亲密夜话,耳鬓厮磨。画面一转,她又拿着一把剪刀,朝他腹部狠狠刺去,嘴上说着叫他放她走。最后,他亲眼看着她跳下悬崖,坠入湖中。

这回不是障眼法,也不是道听途说。

他是亲眼看着她跳下去的,他再也不能宽慰自己,告诉自己看到的都是假象,她还好好的躲在某个地方。

想到障眼法,他头脑倏而清醒,霍然睁开了眼。

为什么就不是假象?她虽然跳下去了,可就一定沉在湖底吗?

他身上的伤才静养了两日,好不容易止住血,此刻又不管不顾,披衣下榻,阴沉着眉宇,疾步往外走。

下人本想上前相劝,被他一记凛冽的眼风一扫,看到他遍布血丝的猩红眸子,瞬时不敢再上前。

谢暇一路来到关押沈随玉的牢房,他浑身透着阴戾的气息,从他身边路过的人皆不敢近身。

这么多日了,为何会找不到她呢?

他已暗暗笃定,定是她跟沈随玉早就商量好了,再演一出坠崖假死,瞒天过海的戏。她坠崖落水后,有人第一时间在约定地点救下了她,所以他才会找不到她。

能有这个人脉的,只有沈随玉了。

他越想,一股灭顶的愤怒便涌上心头,他们敢一次次用这样的把戏诓骗他,真当他仁慈宽厚,不是滥杀无辜之人吗?

不可否认,他也有几分庆幸,庆幸她只是躲起来了,还好好活着。

既然找不到她,若他放消息出去,他要把沈随玉杀了,她会主动出现吗?

—

沈随玉心系云蹊的情况,虽被关在牢里,但花了些银子打点狱卒,得到了外面的消息。

他们说云蹊被徐静姎挟持,谢暇没能及时救下她,她坠入湖潭,快七日七夜没有消息了。

这个噩耗犹如一记棍棒,敲得他晕头转向,他一时难以置信。

这次不同两年前他与云蹊在保定,那时他们想好了计划,九死一生,逃过一劫。

这次她孤身应险,一切都是未知。

她不过肉体凡胎,七日七夜没有踪迹,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他被困在这,不知道外头的情况,只能往最差的方向去猜忌,没日没夜的担忧令他面容清瘦,四肢乏力。他眼眶微红,一拳打在冰冷的墙上,却感受不到痛意。

她漂亮坚韧,自信独立,身上总有一股顽强的生命力,就像这个腐朽世间开出的一朵独特芳妍,他把她当做最珍贵的朋友。

这两年间,他也曾经许多次,试探着与她更进一步,可他看出她身在古代,并无沉溺儿女情长之意。

他也不止一次幻想过与她回到现代的日子,等到那时,不知她是否能接受他?

可等来的,却是谢暇来了山西,再次困住她、再后来她被徐静姎挟持,最后真真切切坠崖的消息。

起初他猜测,她这么聪慧睿智的女子,一定留了后路的吧,但又想到她在山西举目无亲,被囚困多日,当时那么危急的情况下,她上哪去找同盟,在她坠崖的那一刻救她?

或许她这次,是真的抱了一死之心的。

一个来自现代的女子,在这里被磋磨折辱,被一个恶劣的男人困住,回家的希望也被掐灭,他也猜不清,她站在悬崖边上的那一刻,恐惧和解脱,到底是哪个更多呢?

他虽知道谢暇不会轻易动他,早晚会放他出去,可他出去之后呢?没了她,他一人该怎么办?就算能回现代,他也会遗憾终身,因为他失去了一个最重要的人。

无边无际的黑暗蔓延,沉重的无力感在一点点将他的身体掏空。

恍然间,他听见门外响起脚步声,他这间牢房的门被打开,稍微抬眸,一个人闯入他视线。

谢暇正迈着阔步进来,身影将烛火拂得明灭颤动。

他五官幽暗,眼神暴怒扭曲,如含一道即将劈下的惊雷,开口便逼问:“我找了她七日无果,定是你和她再一次联手骗我?你把她藏到何处去了?”

沈随玉神色凝滞,满眼荒唐地看着他,眼眸中同样晕开一抹红,冷笑:“你居然还有脸来问我?你当时为何不救她?你不是口口声声喜欢她吗?你的喜欢,就是眼睁睁看着她在你面前坠崖。现在反倒又来责怪旁人?你根本没有资格怪任何人。”

一盏昏黄的烛火照亮谢暇阴翳的脸庞,杂乱无章的光影为他的面容覆上一层死寂。

他缓缓捏紧拳心,却好似被沈随玉的话堵得无处发泄。

是啊,当时只有他能救她,他也在反复愧疚,当时为何没能快她一步……

沈随玉的话,如一把能撕开他内心伤疤的锋利匕首,在他心上扎出鲜血淋漓的痕迹。

他有些失控,冷声道:“她分明知道我一定能救下她,为何还要跳崖?若不是早已与你商议好了去处,她为何会不惧一死,当着我的面跳下去?”

没错,她不会不知道他有办法杀了徐静姎,不会不知道他能护佑她的安全,可她为何还要跳,她难道不怕死吗?

“你来了山西后便把人困住,不让旁人见她。后来你去北境,我本想助她出来,却没来得及与她说上一句话,她便被徐静姎带走了。你回到山西后,又不由分说地把她身边的朋友全关押起来,谢大人不如想想,我们如何能联系得到她?如何能提前预知到徐静姎会把她带到那处?又是如何跟她商议出逃离你的计策?”

沈随玉声色朗朗,字字珠玑,与谢暇对视时毫不退让。

他解释这么多,就是想让谢暇别再自欺欺人了,走到这一步,与任何人都无关,只能怪他自己。

沈随玉的每一句解释,都令谢暇的心冷下一分,他不是不相信沈随玉的话,可若沈随玉这次真的没有跟她联手,那便说明,她是真的跳崖……

她是真的不知所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为什么?为什么?”他目光涣散,口中不断呢喃,像是在隔空质问她,为什么要做那样的选择。

他不理解。

沈随玉深吸一口气,而后,缓缓看向他,郑重说道:“你就没有想过,她根本就不想你救她。因为在你身边,比死更窒息。你给她的,只有伤害。”

作为云蹊的同伴,他能理解她的选择。

她不能接受她所剩无几的自尊再一点点被蚕食,她受不了这样窒息的生活,因此,一跃而下,倒是解脱。

谢暇步履颤巍,身形不稳,扶着那墙壁,才站定脚跟。

在他身旁,就让她这么生不如死吗?

他都说了,他不会再那样对她,他会让她做他的妻,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也会给她一定范围内的自由,她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失去她两年后,那场重逢带来的欢喜,转瞬即逝,就像一场梦,梦醒了,镜花水月一场空。

“不可能,你骗我……”他振振有词,只能不去相信,她对他的残忍,“我何时伤害过她?我好心好意待她,是她不识好歹!”

他几乎疯癫,一边数落着她的过错,她的心狠,一边又回忆着她的容貌,念着她的一举一动。

沈随玉冷眼看着面前这个自私偏执的男人,咬牙切齿:“当年在保定,她为了躲你派来的追兵,用了一招险计策,滚下山坡,身受重伤,加之流产。当时情况十分凶险,她差点死在保定。若非幸运,她早在两年前就被你害死了。”

霎时,一道惊雷劈得谢暇脑子发懵,腹部那一块被她刺伤的地方,好似被人用一只手血淋淋撕开血肉,痛得无法呼吸。

“这些都是真的?”他的声音哑得可怕。

“所以你还觉得你对她问心无愧吗?”沈随玉偏过头,不欲多说。

他因心疼她的遭遇与结局,肩膀微微颤抖。

谢暇用手掌掩盖面容,突然摸到了满手的温热。

她骗了他,她根本没有喝什么落胎药,她腹中的孩子是在保定不慎撞没的。

虽当时追杀她的是徐静姎的人,可他那时若是下令救她,结局是否会不一样?她就不会来到山西,他们的孩子也不会没有,更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他就冷眼旁观着她被人追杀,看着她九死一生,就好比,他亲手送走了自己的骨肉,他是杀了他们孩子的凶手。

当时得知她小产过,他到底有什么资格,说她狠心?

他后悔了,他真的后悔了,他当年对她的恨,全都报复到了他自己身上。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离开牢房的,好似是站都站不稳,被人扶着出去的。

雨水终于休止,月色如银,轻寒侧侧。

谢暇躺在榻上,双眼空幽,服了不少药,却怎么也压不下身上的痛楚,上天似乎在让他千倍白倍地体会她当年的痛。

前方的捷报频频传回,他也无心理事,甚至不让任何人进来。

如今,除了她的消息,他死寂的心湖不会再为任何事震起波澜。

她走了,他该怎么办。

—

雨过天晴,杏雨湖附近的一处不起眼的树屋外晾满了渔网,阳光一照,一股浓烈的鱼腥味散发出来。

这家人姓李,靠打渔为生,家中贫穷,平常生病都舍不得请大夫,今日却舍得花钱请了村口的跛脚大夫来。

“爹,大夫找来了。”李家儿子领着大夫进门。

李爹赶忙把大夫往里带,边说道:“你看看,这姑娘还有气啊,呛进去的水当时就被按压出来了,怎么人还一直不醒?都躺了好些天了。”

半个月前,他在杏雨湖捕鱼,忽从山上摔下一个人,好巧不巧掉在他的鱼船附近。

当时人还没有完全沉下去,他看清是个女子,便与儿子一同将人拖上岸,见人还有气,随意按了几下,水也咳了出来,人却昏了过去。

他以为这姑娘只是受了惊吓,又见她肤白貌美,想着等她醒来,挟救命之恩让她给自己儿子做老婆。

于是把人带回了家,可这一躺就是十几日,人倒是呼吸均匀,就是不见醒转的迹象,这才咬咬牙请了大夫过来。

大夫替人把完脉,又观察了一阵她的面色,眉头凝重:“并非是被水呛晕了,这姑娘是中了毒,体内的毒素不散,自然醒不过来。”

“中的什么毒,可有解药?”李家儿子问。

“此毒复杂,我敢说,山西城内最好的大夫也束手无策。”大夫摇摇头,表示无能为力,说了几句话便走了。

李家父子关起门来商量,人本来就是他们捡来的,他们也猜到了官府这些日子在河里大肆捞人,找的或许就是这位姑娘。

他们先前以为人能醒过来,到时候把她留下来当他们家的人。

可方才大夫说毒解不了,若是人一直醒不过来,这不是养了一樽大佛吗?且万一官府来搜家,搜出了人,他们该怎么交代?

父子二人找来担架,立刻把人送去了官府,声称他们救了位姑娘,不知此女是否是官府要找的人。

—

谢暇静静望着桌上的药从热气喧腾到渐渐冷却,一口未动。

他已经习惯了痛意,唯有痛意能让他的身心暂时麻木,填补他心头的五味杂陈。

这么多日,还是没有她的下落,搜寻范围已从杏雨湖扩大至山西城内的各条河流湖泊。

他不愿相信她死了,仍自欺欺人地派人去找她,就为了给自己一个念想,告诉自己她只是暂时失踪,他早晚能找到她。

若是找不到,他会找一辈子,直到找到为止。

就算死,也要见到尸体。

外头有人敲门,他以为是长青向他汇报政事,这些从前他游刃有余的事,如今听到便觉得疲乏,甚至无力也无心应付。

他与往常一样,并未发话让人进来。

以往他不松口,门外的人便会默默退下,不敢叨扰他。

可这次敲门声愈发响亮,来者正是长青,他提高声色喊:“爷,有位渔夫把云娘子送来了官府,人还活着,只是昏迷不醒。”

第83章 不离

谢暇毫无反应,他这几日总梦到她站在自己身边,他跟她说话,她也会答他,可在旁人眼中,不过是他一人喃喃自语。

他正与站在桌案旁替他研墨的她说话,沉浸在自己给自己布置的幻境中,根本听不到外头的声响。

“云娘,你别再吓我了好吗,从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他痴痴地伸出手,意图轻柔地抚摸她的发丝,可当手刚碰到她的发顶时,她的容颜烟消云散,房中分明空无一人。

他的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空气,不住地僵在空中颤抖。

幻境被戳破,他的意识逐渐清醒,接连袭来的空虚和落寞在心头狂涌,拿起药罐,欲再多服几粒丹药,多维持一刻她还在他身边的假象。

“爷,有位渔夫把云娘子送来了官府,人还活着,只是昏迷不醒。”

此刻,长青的说话声震耳欲聋,一字不落地灌入他耳中。

一刹那,他似乎忘了如何呼吸,双瞳绽放出异亮,手上失力,药罐便落在地上,哐当一声,摔得粉身碎骨,大大小小的药丸散落满地。

他迅速起身,心脏忽而一阵痉挛,那不是痛,是震惊带来的极度激动的反应,出去时,身形摇晃不稳,甚至撞倒了那架沉重的山水屏风。

走到天光之下,他感到一阵目眩,甚至还以为是服多了丹药,昏昏沉沉,仍在做梦。

“你、你说什么?”他望向长青,淡白的唇上下开合,期期艾艾问。

长青重复道:“爷,我们找到人了,人还活着。”

谢暇愣在原地,倏然笑了几声,庭中回荡着他急促又沙哑的笑声,眼眶猩红遍布,不知是什么情绪。

长青越来越看不出他的喜怒哀乐,只觉得他是疯了。

耽搁的这些时辰,山西的几位官员备了宽敞马车,亲自将云蹊给送来了谢暇府上。还好人还活着,否则他们也不知谢暇为了找一个女人,要在山西闹到猴年马月。

直到人被抬进府的那一瞬,谢暇才意识到,这不是梦,她真的还活着。

他极度失态地奔上前去,半屈着身,扑倒在那只担架上,抚摸着她的脸庞、眉眼、嘴唇,不断地轻喃着她的名字:“云娘,云娘……”

她衣裳整洁,脸蛋白净,与他频频梦到的容貌一模一样,就这样静静地躺在那,仿佛进入安稳的梦乡,随时就会醒过来。

她没死,她真的没死,或许就是当时情况紧急,她怕放跑了徐静姎,只能出此下策,舍身取义。

他就说,她怎么可能对他这么狠心,怎么可能宁愿死都不愿待在他身边。

众人都不敢再看谢暇这般失仪忘形的样子,识趣地退下,唯有一位官员留下汇报情况:“人是被一家渔民救上来的……”

谢暇听不清旁人的话,挥手逐人,吩咐丫鬟打热水来。他不准任何人靠近她,寸步不离守在她身边,怕视线离开一瞬,她就又会消失。

他先为她整理鬓发,换了一身绸缎柔软的新衣,拧起一方湿帕,先替她擦了脸,再悉心地一根根擦拭她的手指,做完这一切,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他听到了她起伏有致的呼吸声,此时,自己胸膛中那颗腐朽的心,好似也在随着她的呼吸跳动。

做完这一切,来了一批大夫,这些皆是山西最有名望的大夫,被他传唤过来替她看病。

这些人为云蹊把过脉后,口径一致,说她是中了某种毒,至于解法,他们也无能为力。

谢暇不信,赶了这些人出去,骂他们是庸医。

她脸色红润,呼吸均匀,分明就像是睡着了一样,怎么可能醒不过来,怎么可能无药可解?

他又连夜派人去请了京城宫中的御医来,虽北境的战事基本解决,剩下的战后事宜需回京处理,可他念着路途颠簸,终是不忍带她长途跋涉,想着等她醒过来,再带她回京。

京城距山西不远,三日后,御医便被带到,先后五位御医看过,俱说是中了毒。

谢暇这几日衣不解结地照顾云蹊,几乎彻夜未眠,熬得面色发青,眼底布满狰狞的红血丝,他总想着某日清晨,或是夜里,她就会突然醒来。

可事与愿违,从他见到她的那日到现在,她紧闭着的眼就没再睁开过。

人人都说中毒,就连御医也这么说。

他终于后怕担忧起来,嗓音沉哑,喉中如堵了一团砂砾:“谁能解此毒,赏金万两。”

众御医唯唯诺诺不敢发声,在谢暇的逼问下,一人站出回答:“回大人,此毒像是巴赫奇毒绝心藤,可此毒失传已久,到如今,恐怕无药可解了。”

谢暇思绪骤断,只觉眼前的光景顿失色彩,变得黑白黯淡。

“要是无药可解,她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是吗?”他的五官被阴翳遮盖,辨不清神色。

虽事实就是如此,可没有人敢予肯定的回答触怒他,含蓄道:“中了此毒,便会无知无觉陷入昏迷,若无解药,醒来的可能微乎其微。”

待这些人陆续离去后,谢暇轻轻抚上她温热的脸颊,一瞬间,脑海中倒映着她故作娇嗔,一次次欺骗他的样子、她瞪着双目,狠狠骂他的样子,以及她不说话时,那细腻动人的神色。

如今的她,不会笑,不会生气,也不会动了。

他猜测她的毒是被徐静姎挟持时下的,可徐静姎已经死了,他只能将抓来的巴赫国的几个有头有脸的部落首领关进大狱,严刑拷打,扒皮抽筋,逼问他们绝心藤的解药。

不断有人耐不住严刑,连连求饶,可终无一人能拿出解药。

他们说此毒在巴赫也少见,传到如今,解药早已失传。

谢暇踉踉跄跄走出大狱,耀眼的天光照在他脸上,将他心底的恐惧照彻得一览无余。

他开始厌恶这光亮,厌恶这熙攘安稳的世间。

他这一生,曾策马持抢,也曾宦海沉浮,闯过阎罗殿,剑指金銮台、世人汲汲营营,穷极一生所求的权力,他已唾手可得,却得不到心爱之人的真心,最后,竟连她的性命也救不了。

没有她在身旁,已是囊中之物的皇权,竟也变得无趣乏味。

他命人在大景各地张贴皇榜,广寻天下名医,声称谁能救醒她,封官赐银,予世代爵位。

可半个月过去,无一人揭榜。

时至今日,他才醍醐灌顶,大彻大悟,权力地位,金钱名利,求不来世间的一切,这些凡世俗物,在一颗真心面前,不值一提。

他不再独自守着她,他怕她是不想见他,才选择一直沉睡。

因此,他把她在山西的那些好友通通放了出来,包括从前与她有过交集的人,也尽数带来了山西。

他让他们进去,轮流与她说说话,说不定她见到曾经的好友,就愿意醒过来了呢。

不仅如此,他还破天荒地准许沈随玉来看她。

沈随玉从外界得知了云蹊如今的状况,知道她中了绝心藤,昏迷不醒。距她被下药,已经快过去了一个月,若再没有法子,她便凶多吉少。

他终于见到了她,她平静地躺在榻上,隔着一道纱帘,他看清了她还透着红润的脸。

他步步靠近,声音有些哑,像是在呼唤她:“你醒醒啊,我们还要一起回家。”

束手无策时,他也期盼与她说说她在意的事,她就会醒来。

一旁的谢暇听到他口中匪夷所思的话,眉头一皱,目光扫向他,沉下声道:“你说什么?”

回家,回什么家?难道她那个的秘密,沈随玉也知道?

沈随玉不想再隐瞒了,如今能救她的可能只有无忧子,若找来无忧子,他便势必会说云蹊的来历,这一切都将不是秘密,早晚都要被谢暇知道。

哪怕被谢暇知道后,以后就难办了,可现在情况危急,比起回家,他更想先救她。

他没有跟谢暇多言,迅速道:“你让你的人把无忧子带来,他就在襄阳的净心观。”

他的人趁着谢暇北上的那段时日,最先寻到了无忧子,他令人隐藏无忧子的行踪,就是为了不让谢暇找到。

到了这个地步,药石救不了云蹊,不知无忧子会不会有办法。

谢暇又如何没想过去找无忧子救她,可奈何总没有此人的消息,他都欲命人抓了无忧子的徒弟以作威胁,逼人现身了,没想到人竟被沈随玉藏起来了。

他用冰冷的眼神瞪了沈随玉一眼,速速吩咐人去襄阳净心观。

这笔账,他以后再慢慢跟他算,当务之急,是先想办法救她。

至于他不知道的秘密,无忧子来了后,总会知道的。

七日后,无忧子被带来了山西。

两年未见,此人长须花白,身形清瘦了不少,一身道袍加身,更显仙风道骨。

谢暇虽气愤他两年躲躲藏藏,让他一通好找,可他如今有求于无忧子,不免要面上客气几分。

“道长神通广大,我妻中毒昏迷,劳烦您替我妻看看。”

沈随玉听了他这声自作主张的称呼,眸光一暗,叹他真是够厚颜无耻的。

无忧子这两年间都在各处游历,本不想插手这些京城贵人的事,没曾想兜兜转转还是遇上了谢暇,果真是孽缘。

他看了眼榻上躺着的女子,一眼便认出云蹊来,想到两年前谢暇找他,问的便是这女子的来历,当时还以为她早已不在人世,如今却又活生生出现在他眼前。

真是世事无常啊,他一猜,谢暇与这女子,定也是桩孽缘。

沈随玉开门见山道:“道长,她中了巴赫国的绝心藤之毒,世间怕是无解药可解,您当年一眼看出她灵魂有异,不知可有其他方法,能救她性命?”

又牵扯出了云蹊的真正的身世与来历,谢暇竖耳倾听,眼中遍布警觉之色。

与她重逢时,他也曾问起过她此事,当时她虽搪塞过去,可他却没有完全信服。

他不禁怔在原地,她到底来自何方?与沈随玉究竟是什么关系?

无忧子当年便对云蹊的特殊魂体感到怪异,因此,云游的两年间,他曾去过各家道庙,翻遍所有关于魂体转世与天象的书籍,终于在他的师祖留下的残缺古籍中,了解了些关于异世穿越的事。

知道这些事后,他不欲惹祸上身,本想烂在肚子里,可今日又遇上这行人,也算有缘,许能救人一命,他也不想隐瞒。

他捋着苍白的胡须,凝重道来:“据《秘怨占经》所记,此间与另一个异世结下缘法,每当天象降临,时空相连时,许会有命定之人从异世来此。从此,信物为引,五年为期。五年前的来者,待五年后天象再至,持信物便可回到来处。”

沈随玉眼眸顿亮,心道,这无忧子道长果然知道不少事。

谢暇面色沉静,疑窦丛生,他从来都没听过这等事,怔怔地望着云蹊的脸,呼吸粗。重缓滞,已经逐渐相信了她的家不在这里的事实。

无忧子继续道:“四年前的那次天象日,因是双星伴月,对应来者应是二位。”

说罢,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沈随玉,已经知道他与榻上的女子一样,来自异世。

谢暇何其睿智,听了无忧子的话,又联想到先前查到的关于沈随玉身上的诸多疑点,以及沈随玉方才主动对无忧子提及的那些事,便猜到他的来历与云蹊一样。

他用一种笃定的语气道出了自己的猜测:“四年前,云娘如今的原身坠井而亡,被打捞起来后,性格大变。而你沈随玉,也是那年从马背摔下,突然便从一个放鹰逐犬的纨绔子弟,摇身一变,成了沈家产业的掌门人,你与云娘一样,魂体不属于这里,也正是四年前来到这里。”

他越说,眸光越发暗如深潭,他从没想过,竟是这样一桩荒唐离奇的事。

怪不得,她三番两次私联沈随玉,二人多次联手在他眼皮子底下翻出风浪,可那时他查来查去,也查不到他们之间的交集。

原来,他们的来处相同,她认识沈随玉,真的要比认识他还早。

无忧子口中的信物,是她和沈随玉共同拥有的那块玉佩吗?因为他毁了她的玉佩,让她回不了家,她才会疯癫至精神失常,才会那般恨他。

沈随玉倒有些佩服谢暇的头脑,对于他的猜测,不做反驳。

此事放在从前或许是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可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在座俱是聪明人,无忧子无需再次解释,继续道:“她身中奇毒,躯体有损,若想救她,倒也简单。我会用罗盘替你们找出与异世连接最强之处,待不久后的五年之期到来,天象降临时,你们去到此地,手持信物,令灵魂回到异世的躯体中,便能在那里重新睁开眼。”

沈随玉大喜,也就是说,只要按照计划,正常穿回到现代,她便能安然无恙。

可随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方才的欣喜瞬时烟消云散,狠狠瞪了眼谢暇,急切地问无忧子:“若是一块信物丢失,只有一块,能否顺利回去?”

无忧子摇头:“必须二者信物结合,才足以与异世相接,来者可选择一同返途,或是一返一留。信物视为路引,助来者返程后,又会遗留在原地。”

谢暇听懂了。

信物就好比一道门,二块玉佩结合,才能令门打开,可以一人进去,亦可二人同行。

沈随玉握紧双拳,失魂落魄,没办法了,她的玉佩已经没了,不能回去,就意味着救不了她。

他恨不得惋下谢暇的血肉,报不能回家之仇。

“道长就没有旁的办法了吗?”谢暇冷冷开口。

谁也不知道,信物在他手上保存多年,虽能修复,可他并不想用这个方法救她。

她回去了,他怎么办?

她会在那个地方醒过来,有新的生活,便意味着,眼前的这具身体,永远也不会醒了。

他是要她醒过来,和他在一起,而不是送她去一个他看不到,也触不到的地方,他凭什么要这样做?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无忧子说道。

谢暇瞳孔涣散,渐渐失神,如今,只有两个办法能救她。

一是找到解绝心藤的解药,让她在这里醒过来。

二是把玉佩修好,让她回家,她会在那里醒来。

他下定决心,他能用第一种方法救她,他能找到解药的,就算暂时找不到,那就找五年、十年,他宁愿让她一直躺在他身边,等一个醒来的机会,也不愿把她送回来处,与她永世诀别。

可上天怎会总是满足一个人的贪婪,云蹊的这场劫难,就像是在逼谢暇做出选择。

无忧子看穿了他的执念,不忘提点他:“这具躯体已被毒物损害,灵魂亦停留不了多时,若是人不醒,灵魂也没回到来处,怕是撑不过一月,便有魂飞魄散之险。”

沈随玉闻言,面色大变,浑身如被抽走了力气。

玉佩已经没了,他们一定是回不去了,现在也是不可能找得到解药了,继续这样拖着,过不了多久,她的魂体也会被侵害。

“你亲手把她害死了!”他怒目圆睁望向谢暇。

谢暇移开视线,不去跟他对视,不可否认,他心中亦是万分慌乱。

他拖着不拿出玉佩,不让她回去,若是能在一月内找到解药,她便还能醒。可若是没找到,她就算是彻底死亡,也回不了她另一个家。

可解药至今没有下落。

难道真的要送她回去,才能救她吗?

有没有第三个办法,能让她醒过来,他们还能永远在一起。

夜深人静,无忧子和沈随玉暂时离开,满地的幽微烛影间,只映着谢暇一人的身影。

他望着云蹊恬静的脸,内心万分煎熬,万分不舍。

自言自语跟她说了好些话后,终是唤了长青过来,让他回京一趟,把藏起来的玉佩拿去修复,无论如何,都要修好。

既信物只是路引,那修好她的玉佩之后,他把沈随玉手中的那块夺过来,等到无忧子所说的天象降临,他是不是就能和云娘一起走?

思及此,他幽黑的眸中突然炸开明亮的火花,仿佛在绝望中找到一丝希望,伸出手,紧抓不放。

对啊,他把她的玉佩修好,再把沈随玉的玉佩据为己有,等天象降临,他便带着云娘去到无忧子口中的地点,跟她一起走。

他五官痴狂,眼底倒映着兴奋的光芒。

不论去到何处,只要能与她一起,他便不惧。

他的指尖轻柔地滑过她的眉眼,细细描摹她脸庞的每一寸轮廓,如走火入魔的鬼魅一般,喃喃自语:“云娘,你不是一直想回家吗?我带你回去啊。”

第84章 癫狂

当夜,他便又派人把沈随玉控制起来,果真把他的玉佩搜来了。

他把玩着与云蹊拥有的那块极为相似的玉佩,眸中狂热跳动的明芒紧紧攫住莹润的白玉,这可是能让他与云娘永远相伴的宝贝,一直到天象来临那日,他都要好好保管。

一连几日,他都处于极度兴奋之中,夜里几乎未阖过眼,常常坐在云蹊身边,自言自语说到天明。

天亮了,他忽然想起来,他还有一桩事没做。

次日清晨,他把云蹊留在山西,自己回了趟京城。

皇权名利非他所求,他只要与云娘相伴。

与巴赫一战虽大获全胜,可大战过后,朝堂内外俱是烂摊子,他若真不在这个世间了,后事总要交代,江山需得后继有人。

至于将来大景江山谁来主宰,他已经有人选了。

谢暇的马车一抵京,沿路官员躬身参拜。

如今谁人不知,龙椅上那位皇帝气数已尽,这位打了胜仗班师回朝的谢大人,才是来日天下之主。

从城门至皇宫,来拜见他的官员数不胜数,可谓是风光无限,万人之上。

谢暇靠在马车上,慵懒抬眼,望着百官与万民齐迎的阵仗,忽而低哑一笑。

谁还知两年前,他谢暇被押上刑台时的狼狈模样,今日跪他的人昔日恨不得啖他血肉。

他缓缓握拳,却感受不到将权力抓在手心的踏实与满足感,有的只是懒于应付的疲惫与无趣。

权力地位,这些他从前最为渴求的执念,就如一阵来去自如的风,张开手,任风自由,反而觉得舒畅怡人。

于宫门处下车,呼啸晚风吹撩起他玄色的袍角,踏上那一道道熟悉的汉白玉石阶,来到天子居住的寝宫,一路畅通无阻。

他已是这整个皇宫,乃至天下的新主。

宫殿内,一道幽影独坐窗前,似在凝望这无边长夜。

徐凌声不久前才服过药,胸口的疼痛总算压下去不少,他的身体拖了这么些年,服药已用处不大,只是吊着一口气罢了。

他拿出早已写好的继位诏书,又将玉玺取出,频频望向窗外苍茫的夜色,想着,谢暇,他也该来了吧?

这方象征着帝王身份的印章,握在他掌心,显得异常沉重,不知是他如今的身体已羸弱到拿不起一枚印,还是他觉得这块玉玺的重量,是他一介庸碌帝王所不能承受之重。

他眼眶湿热,艰难在诏书上落印,这一过程,比他短暂的一生还要漫长。

朱红的印章跃然纸上,意味着江山彻底改朝换代,与徐氏再无瓜葛。

不久前传来北境军战胜巴赫国的捷报,无疑是他继位已来听到的最振奋人心的消息,可这份荣耀,是谢暇挣来的,与他这个缩在殿中,弱不禁风的废物皇帝毫无瓜葛。

“咳咳……”一阵寒风灌入,他耐不住冷风,捂着胸口咳嗽。

一道柔和的倩影走来,熟稔地给他递过拍子,眉眼中是藏不住的担忧:“陛下怎么把窗子打开了?”

“阿婉,朕没事,朕就想,再看一看这宫墙。”徐凌声微弱叹了声气。

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透过这扇窗,贪恋这样的光景了。

谢怀意瞬时不语,只觉喉中堵着什么,脸上神情不辨,她仍是转身去替他关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像寻常一样宽慰他:“夜里有什么好看的,陛下若想看,明日奴婢陪您出去走走。”

犹记刚入宫时,面对这个陌生的帝王,她表现出的所有柔情与关切,都是在反复告诫自己后,才能伪装得滴水不漏。

可两年相伴,这些或许早已成了一种习惯,她也成了最了解徐凌声的人。

他单纯天真,纯澈得与帝王二字格格不入,她看着他从一个开朗少年变成一个瘦弱病态的傀儡,难以言说对他是什么感情。

有时候,她也不敢看他的眼。

可能连她这种无情自私的人,也会有那么一瞬心疼他。

如果他不是皇帝,他的命运,是否会不一样?

夜深人静,殿门被缓缓打开,她看着谢暇走进来,那一瞬间,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心底五味杂陈。

她的任务完成了,所有的挣扎、不忍与纠结,都得到了解脱。

可她甚至会有那么几刻,荒唐地想让这一日晚些到来,就当是,多施舍给那个少年帝王一些时日。

“别来无恙。”谢暇唇角上扬,清亮的声色在殿内响起,满地烛火倒映着他修长凛冽的影。

这声带着戏谑的寒暄,不知是在对谢怀意说,还是在对徐凌声说。

谢怀意垂首不语,静候在一旁。

徐凌声终于等来了谢暇,捏紧的拳心缓缓松开,强撑起一个帝王最后的体面:“你来了。”

谢暇入殿不行礼,已把自己当做这里的主人:“臣带着对陛下的诺言回来了。”

徐凌声神思一恍惚,强颜欢笑,将他要的东西,铺陈在桌上:“朕已写下继位诏书,明日一早,江山易主,不再姓徐了。”

没人有知道,这封继位诏书,他写了十日,每落笔一个字,泪洒纸上,换了一张又一张纸。

谢暇轻慢掀开眼皮,只是微微扫了一眼,并未立即去接,如今,这明黄的诏书在他眼中,与一张普通的纸无异。

徐凌声挣扎很久,才对这一切释然,他所求的,只有余生一段安稳的时光。

“朕时日无多,也只有一个请求。”他拉起谢怀意的手,郑重道,“朕要带她出宫,从此隐姓埋名,不再回京。”

他甘愿将皇位禅让出去,如今天下人看着,谢暇若不想落得非议,便不能杀他,明面上还得对他客气有加。

他要和阿婉出宫去,与她度过最后的时光。

谢暇暂时也没想过杀他,一个时日无多,庸碌无为的皇帝,气数已尽,就算出了宫,也翻不出多大浪来。

可他竟听到徐凌声说要带谢怀意走,不禁挑起眉梢,感到不可思议,“哈?”

他该叹是谢怀意演得太好,还是徐凌声过于傻得可悲呢。

“这就要问她情不情愿了?”他抬起狭长的眸,轻声嗤笑,再也不掩饰,直言道,“意娘,你可愿跟陛下走?”

这随意一问,不仅是调侃,也是试探。

若谢怀意真的对一个病秧子动了情,愿意跟徐凌声走,那便是他谢暇看错了她。

这等庸俗愚蠢的女子不配做谢家女,他会放她跟徐凌声走,可从此再也不会管她,谢家的所有荣耀,与她无关,世人提及她,也仅仅是先帝跟前的女官。

徐凌声错愕地看着面前二人,不解之色染上眉眼,谢暇为何会叫阿婉意娘?

谢怀意没有去看徐凌声的眼睛,许是感受到了那道灼热的目光,她愈发心如火煎,缄默无言。

她默默握紧拳,她没有忘记自己想要什么,她没有忘记,在金陵老宅那间小院里,从小到大所受的屈辱、所有人对她的不屑与贬低。

那时她便发誓,往后一定要过得好,若跟徐凌声出宫,那她这两年算什么呢?荒唐的情意不过转瞬即逝,是世间最卑贱之物。

此刻,仿若有一团火,在她心头烧燎,一一烧尽那些不该有的妄念,令她更加清醒。

“大哥,小妹不愿跟陛下出宫。”她一步一步,走到谢暇身边,一道烛火洒下的光影,将三人所站的位置一分为二,身在暗中的,只有徐凌声。

徐凌声胸膛震颤,恍然大悟,几滴泪水滴在御案。

阿婉的身影在他眼前明暗摇曳,令他看不真切。

她到底是谁?

不是说好了吗,等谢暇回京,他们便出宫,去一个不起眼的地方隐居,远离朝堂纷争,一日三餐,烟火四季。

他的阿婉,在他身边相伴两年的阿婉,怎么会变成谢暇的妹妹?

谢暇眼见谢怀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满意一笑,“陛下,臣的三妹不愿跟您,臣也不好强人所难。”

他就说,他精挑细选的人,能堪大任,绝不会是如谢家其他人那样的窝囊废。

这两年,倒是苦了她了,他会送她一份大礼,补偿她这两年来所有的担惊受怕,忍辱负重。

徐凌声失力跌坐回椅上,温热的泪滴在形如枯槁的手腕上。

从前,作为一个皇帝,他不能轻易流泪,可如今,他不是了,他的内心震惊、无力、悲戚、愤懑交织,为何不能哭?

遥想登基第一年,因彻夜惶恐,他曾无数次屏退宫人,泪洒御案。

今夜,身在皇宫的最后一夜,也是以这种方式收场。

或许从坐上这个皇位的那天起,就是个错误。

他知道自己庸碌无能,知道朝臣对他有诸多不满,不再对他抱有任何期待,知道所有人都怠慢他这个傀儡帝王,可他不在意。

只要有阿婉在身旁,他的心中便尚有一方能令他避难歇息的桃花源,他把仅剩的希冀与柔情倾注其间,盼望着用此生最后的光阴,换一片春和景明,可换来的,却是天崩地裂,好景烟消云散。

“你可曾……”他眼中的情绪极度浓烈,痴望着谢怀意,却说不出后半句话来。

他想问她,是否对他有过那么一丝真情。

可她是谢暇的妹妹啊,一开始被送入宫,就是为了潜伏在他身边。她是谢家女,她与谢暇一样擅于伪装,冷漠无情,能对他一个落魄至极的无用之人,有什么情意呢?

“和零散的事,我一直都知道。”谢怀意不知为何,自己的眼尾也会泛起湿润,可好在她逆着光影,任何人都看不清她的神情。

她知道他想问什么,她选择答非所问,对他道出真相,也是为了告诫自己,既然当初选择了那样做,伤害了他,便再无可能。

还是不要想太多,她就是个追名逐利,无情无义的女人。

徐凌声失神哑笑,他的一生,都是无数个假象堆积而成,此刻锥心般的疼痛拖垮了他最后一分力,他咳出了一口血,昏了过去。

谢怀意步履微移,指尖蜷曲,理智与不忍化为两团烈焰,在油煎火烤着她的心。

她终究没有上前。

谢暇为徐凌声唤了太医来,算是暂时保住了性命,无论如何,徐凌声都不能这个时候死。

天际微微泛白,兄妹二人走出宫殿,站在汉白玉宫阶上,抬眼望去,数道金光穿透云层,照的朱瓦高墙耀目威仪。

“你舍不得他?”谢暇轻飘飘问。

谢怀意迎着晨风,摇了摇头:“我如今的一切,都是大哥给的,不敢辜负大哥的期望。”

谢暇点点头,腔调随意散漫:“我将这天下,赠于你可好?”

谢怀意睁圆眼眸,脑子瞬时发懵。

她想着,等一切结束了,大哥登基,她便是公主,公主的荣耀已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她潜伏深宫两年,也正是为了这个名号。

如今,听到天下二字,她万分震颤惶恐。

转而又想,大哥还不至于说这样的话来试探她。

“大哥何出此言?”

“享受过了。”谢暇目视朦胧晨光,伸手在虚无的空中一抓,而后缓缓张开掌心,任缥缈之物溜走,“非我所求。”

他如今,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大景不是没有女帝的先例,你与我是一样的人,这个位置交给其他人,我不放心。”

她是谢家女,也绝对果断有谋略,并非优柔寡断之人,他相信,不出几年,她定会是一介出色的女帝。

谢怀意只觉身体被料峭晨风吹得僵硬,动弹不得,这一日一夜,一切都翻天覆地,令她感到不真实。

她思绪凌乱,愣在原地,一时无言。

公主之位,并不算什么高位,能轻易被改弦易辙,左右命运,而帝位,万人之上,不再趋于人下……

谢暇看出了她的犹豫,继续道:“我会将那封诏书昭告天下,却并不登基,让朝堂内外先奉我为主,而后再以假死之计彻底退出朝堂,将皇位传与你,不必担忧,我的人会暗中辅佐你。”

他与谢怀意说了许多,告诉她以后要怎么做,让她不必过于惶恐。

他留下的人,足够辅佐她十余年。

这十余年中,她若平庸无奇,有辅臣在侧,也足以让朝堂内外运作,这个位置,便算他赠给她的谢礼。若她励精图治,令大景焕然一新,便算作是她的功绩,往后青史中只会留她的美名,与他谢暇再无瓜葛。

待她眸中的震惊之色渐渐平静,化为坚毅,他又道:“你可以放他出宫,但我奉劝你,不要心慈手软,留下祸患。”

言外之意是,这两年动不了徐凌声,等到日后,寻个机会将他杀了,永绝后患,徐氏便再无复辟江山的可能。

“多谢大哥提点,我知道了。”谢怀意艰难握拳,声色在冷风中沉重万分。

谢暇将诏书昭告下去,在京城等到玉佩被修复好,便立即回了山西。他留下的人会在京城处理好一切,等再过些时日,他便销声匿迹,按照原计划,将皇位交到谢怀意手上。

徐凌声的病情终于稳定,已能下榻行走,谢怀意派了人送他离宫。

从那夜到现在,她再没去见徐凌声一眼。

他离宫的那日清晨,春雨如酥,寒风凛冽。

她站在城墙上,目送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离宫门,直到马车被重重宫墙遮掩,再也看不见。

她忽觉胸口一阵堵闷,深吸了几口气,才感受到冰冷的空气在肺腑中游走。

“姑娘,可要派人跟着?”身旁的一位宫女道。

谢怀意缄默不言,犹豫良晌,做出决定:“不必。”

她终是没有听谢暇的话,对徐凌声赶尽杀绝,斩草除根。

她忆起徐凌声经常与她说起,想去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安稳度过余生。

她便实现他最后一个愿望。

—

谢暇回到山西后,迅速通知无忧子去寻找与异世连接最深的地点,如今两块信物都在他手,只待天象降临。

他离开的这段日子,云蹊依然是昏睡状态,他拧了方帕子,照旧替她擦脸擦手,梳头换衣,夜深人静时,与她细说着京城的状况。

“云娘,我把这边的事都料理好了,我们一起走吧。”

他拿出那块被修复至几乎看不出裂痕的玉佩在手心婆娑,玉身与沈随玉的那块一样,在黑暗之处散发着淡紫色的光,这便说明信物有用。

他已没有什么放心不下,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他挂念的,唯有她而已。

他开始有些好奇,她的家,会是一个怎样的世间,能养出她这样的女子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的?

第二日,无忧子便来了,七日后便是天象降临,他已用罗盘反复测出最佳地点,是山西城内,一处地势最高的玉华山。

谢暇为了保险起见,将修复好的信物拿给他看,无忧子对着两块玉佩端详一阵,对他说,因修复技术高超,信物仍能发挥出正常作用。

谢暇大喜,眼中愈发添了一道热忱,只需等到七日后,去到玉华山,与她一同回她的家,她便会醒过来了。

无忧子还以为他是想通了,愿意成全心爱之人,送她回去,助她醒转,他继续道:“届时大人将云娘子抬过去,再通知沈老板,让他们二人同时到达玉华山,站在一处,信物合二为一,便能回到他们的来处。”

谢暇淡淡道:“沈随玉他不去了。”

无忧子倏然蹙眉,捋着长须,微带讶异地了看向谢暇。

什么叫不去了?虽说,若另一人不愿归去,只一人返途也可行,可那日沈老板是那般急切地问他回家之法,便没有道理不愿回去啊。

他又转念一想,难道是眼前这位谢大人心胸狭隘,与沈老板有龃龉,只想送云娘子一人回去?

“我来代替他。”谢暇拿起那两块玉佩,声色清亮冷厉,胸有成竹。

无忧子呼吸一滞,当即便听出了谢暇的打算,他是想代替沈老板,与云娘子一同回异世。

“大人,不可啊。”

谢暇沉下面色:“有何不可?道长不是说,这玉佩无主,只相当于是路引,那岂不是谁若拥有,谁便能去那个异世?”

无忧子对谢暇的选择感到深深震惊。

面前之人在这里拥有至高无上的一切,为何要放弃权力地位,去一个陌生且未知的异世?

他无法理解谢暇的举止,只能如实告知他:“因沈老板与云娘子是一同前来,他们二人的魂体本就来自异世,已最先与信物结下缘法。因此,需他们二人回去之后,信物才会送不相干之人前去。”

谢暇眼皮剧烈抽搐,如被当头浇下一瓢冷水,把他这些日子的希望浇灭泼熄。

意思就是,那边并非他的来处,需要原先来的故人回去之后,他才能去?就算他强行留下沈随玉,信物也不会先把他送去。

他不能在沈随玉留下这里的情况下,与云娘一起走。

无忧子的一句话,又令他陷入无尽的绝望之中,他这么些天的期待仿佛就是一个异想天开的笑话。

那该怎么办?

他是不会让云娘和沈随玉一起回去,看着他们双宿双飞的。当然,他也不舍只送云娘一人走,看不到她的日子,对他来说又有何意义?

无忧子走后,他握紧云蹊的手不放,无时无刻都在害怕她永远不会醒来。

如今,因他的不愿放手,堵死了她仅剩的一条生路,已是走到山穷水尽的境地了。

一丝疲惫萦绕在他眉宇,压垮了他的脊背,但当她掌心的温热贴上他的肌肤时,他的执念再一次被燃起。

他就想与她在一起,他不要与她阴阳两隔,也不要与她异世相隔。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三日后,一位江湖游医竟揭了张贴在山西的皇榜,说能救云蹊的性命,前提是需要寻到一种药草。

药草名为血青莲,用它入药,有七成概率能解绝心藤之毒。

血青莲生长在北境最为高峭险峻的山上,山顶怪石嶙峋,冰天雪地,加之有瘴气环绕,要采摘到极为艰难。采摘者可能会中瘴气之毒,丢了性命,因此,不少欲采血青莲入药之人,皆因畏死而止步不前。

这个消息犹如一道劈开混沌夜幕的霞光,令谢暇心血沸腾,欣喜若狂。

他只听到了血青莲能救她,至于采药途中有多么危险,他根本不放在心上,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他也要为她采来这一株救命之药。

他沉浸在久违的喜悦中,胸膛起伏颤抖,想着,既然血青莲可以救云娘,云娘便不需要回去了,他也正好留在这里。

那么,等五日后天象降临,他就趁此时机把沈随玉送走,让他从何处来的回何处去。

免得云娘醒来后还对他念念不忘,也免得他来插足他们的感情。

第85章 倾尽

他打算先把沈随玉这个棘手之人先送走,再启程去找血青莲。

五日后,还未至正午,他便亲自带人去牢房将沈随玉提了出来。

沈随玉已数不请是多少次,从牢房重见天光,他衣衫脏污不堪,见到谢暇的那一刻,终于抑制不住怒火。

“谢暇,事到如今,你还想做什么?!”

这个冷血自私的疯子,以为把他的玉佩抢了,就能有别的办法了吗?无忧子都说了,仅一块信物,无法承接天象,必须要一对才有用。

“若你当年在庐州,没有摔碎她的玉佩,她如今就还有救,便不会静静躺在那处等死。”他眼底布满血丝,咬牙切齿看向谢暇。

现在没有任何办法,他也就只能以权势压人,找不相干之人泄愤了。

“你吵什么?”谢暇轻抬眼眸,慢条斯理地掸去身上沾染的灰,拿出两块熠熠生光的玉佩,“信物不是在这吗?当年她的那块,一直在我身边保存,修复后,无忧子说尚能发挥从前的作用。”

沈随玉望着那两块只有左右形状有异,可质地与光亮一模一样的玉佩,瞳孔缓慢睁大,思绪凝固,一团热意从胸腔漫起,心中的死寂之处也被那明亮莹润的玉石折射出的光影照亮。

他没想到,谢暇竟还保存着碎后的残玉,同时,他四肢泛起寒意,对眼前这个男人感到恐惧。

谢暇将玉佩的事瞒了这么多年,时至今日,还是迫不得已才拿出来。

若是云蹊没出事,他是否就要将东西藏一辈子,让他们以为他们再没有回家的可能。

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冷血无情的怪物。

可他愿意把玉佩修好,难道经过这么多日,是渐渐想通了,愿意成全云蹊,把她送回去了?

谢暇让人架着他走出牢房,边道:“无忧子说,天象会在今日午时初如时而至,地点在玉华山。”

沈随玉听他这番话,愣了一瞬,难道他真是尚存良知?不禁暗自叹了句,算他还有点良心。

而后,他又发觉不对劲起来。

就算谢暇是为了救云蹊的性命,才迫不得已放手,可眼前这个男人能有这么好心,把他也一并带去玉华山,成全他跟云蹊一同回去?

“你将我带去是做什么?”临上马车的那一刻,他忽然问谢暇。

谢暇看了他一眼,呛出一句沉冷的笑,兀自上了自己的马车,“自然是送沈老板回家。”

沈随玉当即有些懵,被人塞进马车,去玉华山的一路,他都惴惴不安。谢暇的那句不明意味的话,仿若一根根细小的绵针,扎在他心上,令他如坐针毡,

他不信他会那么好心,他究竟想做什么?

玉华山的山顶地势宽阔,四周是一片竹林,站在山顶,抬头便可见清晰的天,空中的万千气象不被任何枝叶遮挡,一览无余。

也正是为着今日午时的天象将至,谢暇特意命人封山半日,避免闲杂人等进山,传出些什么危害大景的流言。

一行人陆续下车,沈随玉的目光在四周流连,他本以为谢暇早把云蹊带来了,可却没见到她出现。

“她人呢?”他唇瓣微动,一股不好的预感攀爬上心头,声色也渐渐发沉。

谢暇转身看向他,勾了勾唇:“我是说送你回家,可没说送她回家。”

沈随玉霎时神情凝固,意识到了什么后,面色大变,看谢暇的眼神犹如在打量一个疯子。

一个疯子的所作所为,怪异且荒谬,他永远也理解不了,厉声喊道:“你是疯了吗!你既修好了玉佩,为何不成全她,救她性命?你可知错过这回,便又要再等五年,她都撑不过一个月了!”

谢暇对他激动的质问无动于衷,漆黑的眸中翻涌的是不变的阴沉与固执。

左右也是最后一别了,想着沈随玉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他便无比畅快,愿意最后一次耐着性子跟他解释一回:“你还不知道吧?有个游医揭了皇榜,说只要采到血青莲便能救她,一株药草而已,我定能采到那药草,让她在这里醒过来。”

他这番言辞,不仅仅是在告知沈随玉,更像是再一次说服自己。

因为血青莲是最后的希望,他只能把所有的期待都倾注在血青莲上,坚信自己一定会让她顺利醒过来。

他在沈随玉茫然错愕的反应中,再道了一句:“你在这里,尤其碍眼,我先送你回去,到了那边,可要记得感激我。”

“你在用她的性命陪你赌一个虚无的可能吗?”沈随玉欲冲上前,却被身侧二人钳制住胳膊,他气得牙关发颤,眼眶发红,手腕都在连连颤抖,“若是那个游医是个沽名钓誉的骗子呢?若是你找不到血青莲呢?若是找回来之后,血青莲对她无用呢?”

他是怎么敢,用她的性命做赌注的?

这个人疯了,真的疯到无药可救的地步了……

沈随玉一连串的反问,犹如一记记回旋镖,正中谢暇心中最畏惧的地方,他眉眼一暗,心跟着一颤,一时竟不敢答他。

若是真的如沈随玉所说,他找不到血青莲,就算找到了也救不醒她,该怎么办?

他不是没想到过他口中的那种种可能,而是不敢去面对,只能反复告诫自己,一切都会往最好的方向发展。

二人僵持之际,四周疾风渐起,天色蓦然黯淡,竹叶沙鸣作响,在地上投下一片阴翳。

山顶站着的所有人顷刻神色忽变,纷纷抬头望天,惊讶于这突如其来的风云变幻。

谢暇和沈随玉都知道,时机来临了。

沈随玉心如擂鼓,浑身血液凝固冻结,用最后的力气大喊,期盼谢暇能回心转意:“你若还有一点良知,就赶紧把她送过来,这是她最后的生路了。”

一念之差,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他可以留在这不回去,但他想让她平安。

“谢暇,你把她送来,我留下,你救救她,你不是口口声声喜欢她吗?你真的忍心掐灭她所有生的希望,看着她去死吗?

他话音刚落,瞬时,大片浓密的云雾滚来,将万里晴空覆盖得不留痕迹,正午时分竟如夜晚将至。

天幕被云层遮蔽,此时若隐若现悬挂在天上的不像太阳,像是一轮圆月,有两颗明亮的星显现在它周围。

谢暇并未理会沈随玉撕心裂肺的喊声,异常从容地取出信物,照无忧子所说,将东西放置在一处空地上,让光影足以照耀到两块玉佩的每一处。

他口中吐出的三个字,冰冷又果决:“不可能。”

任何人也改变不了他的决定,他会找到解药救她,一个月,就一个月。

他要与她在这里长相厮守,旁人都别想来打扰他们。

他望着这派的气象,似乎记起,五年前,他尚在浙江任巡抚,一日正午,也见过如今日这般短暂的怪异天象。

原来,那日正是她来到这里的日子。

他长叹一声,缓缓闭上眼,无论沈随玉在他耳边喊着什么,求他或者骂他,他都置若罔闻。

这个过程并不漫长,他再睁眼时,空中乌云渐渐褪去,风声止熄,日光慢慢显露,一切都归于平静。

他耳边再也没有沈随玉的声音,唯有一具身躯,倒在他面前。

他知道,回去的是另一个人,倒下的是本该在五年前就已经没了性命的沈家长子,是另一个人的到来,为沈家长子续了五年性命,如今他不过是让一切回到原点罢了。

天象从来到去不过短短一刻钟的时间,眼下,天际蔚蓝,风清日朗,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他也意识到,这个没有一丝风险、又能救云娘的机会,随着沈随玉的离去,彻底消失了。

没有退路,反而令他愈发坚定,只有找血青莲这个法子了。

他从不信神佛,也杀过不少人,可如今,竟想做些善事,只为让上天看到他的虔诚与善举,好保佑他早日找到血青莲,早日让云娘醒过来。

是以,他欲善待沈家人,给沈家封赏爵位,光耀门楣,传承后代。至于沈家的产业,他不会动一分,全留给他们自家人。

“通知沈家人来领人,另外,再昭告下去,就说沈随玉协助官府追击巴赫残部时被贼子所伤,不幸身亡,是剿灭余孽的功臣。”

待消息传回京,谢怀意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竹林归于平静,清风拂过耳畔,簌簌清冽。

谢暇重新收好那两块玉配,折返下山,就好似他从未来过玉华山,方才发生的事,只是一场幻境。

他本准备今日便即刻启程去找血青莲,可他放心不下云娘,他想与她说说话,也想临别时再见她一面,让自己愈发心有动力。

回到府上,站在她榻前,看到了她安静温婉的睡颜,真实触碰到了她的肌肤,他无比庆幸自己没有把她送回家,否则,现在躺在这里的她便会失去呼吸,手掌不再温热,只是一具冰冷的躯体。

同时,他也担忧,他亲手斩断所有的退路,就赌一个血青莲,万一真的毫无作用……

他不敢深想,一旦有能不与她分离、又能救她的办法,他就会百般尝试,哪怕九死一生,也只求一个可能。

“云娘,就在一个时辰前,我把沈随玉送走了。从此,世间便再也没有他这个人了。”

他嗓音轻柔,与她娓娓道来,就好像她醒着,能听到他的声音一样,“我也要去找血青莲给你解毒了,等你醒来,你我白首同心,永不分离。”

第86章 一别后

与云蹊说了这番话的当夜,谢暇便轻装策马,他把长青留在山西照看云蹊,只带了一行人,前往北境雪山去找血青莲。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要在一个月之内找到血青莲,才有可能救她性命。

他仅用了七日的时间,翻越横隔在前的数座山峦,数片湖泊。越往北,靠近雪山处,气温骤降,冰雪覆盖,极难前行。

一日深夜,狂风暴雪袭来,人与马匹被掀翻至树下,足以漫过腰部的积雪将人深深覆盖。

艰难爬起来后,马匹耐不住严寒,原地冻死,他带的人也因失温,陆续丧命,走到最后,身边只剩三两同行之人。

连日的低温与疲惫抽垮了他的背脊,他狼狈地以剑鞘沉地,缓慢前行,心中念着那最后的期限,便一刻也不敢延宕。

云娘,你一定要等我。

终于抵达雪山脚下的那日,谢暇的激动之情无以复加,死寂的心忽如涌过一道温热的泉源。

他嘴唇干裂,眉梢上尽是垂落的雪,四肢已没有一寸地方还有知觉,唯有心底一腔希冀,不被狂风吹袭,不被厚雪掩盖,支撑着他一路前行。

天际灰暗,眼看夜里还有暴风雪来临,仅剩的两个属下见状,想到前几日风雪肆虐,他们差些没命的场景,反复劝他待下完这场雪再上山。

谢暇不听,他们怕死,他不怪他们。

可他不怕,他要争分夺秒找到那株药草,早一日找到,云娘便多一分醒来的希望。

是他亲手断送了她生还的机会,他便一定要让她醒过来,否则,他会抱憾终生,此生此世,每生每世,都要在痛苦与后悔中经受油煎火烤。

他让这二人在山下接应,独自上了山。

山上气候愈发寒冷,他用来支撑行走的剑鞘,行至一半突然断裂,他也倒在雪地里。

意识泯灭的一瞬间,她的容貌在脑海中涌现,好似给他的身躯注入力道,他挣扎爬起身,跌跌撞撞继续前行。

第二日清晨,终于到达山顶,山顶围绕着一层朦胧雾气,沉得发黑。

这便是瘴气了。

据那游医说,要穿过这层瘴气,去到悬崖边,才能采到血青莲。可一旦人吸入瘴气,毒物便会伤及肺腑,造成不可逆的影响。

这么多年来,上山采血青莲的人,一批死在雪山脚下,一批正是死在瘴气中。

可谢暇根本就没想过自己的安危,此刻内心只有即将要采到血青莲的喜悦,他只用衣袖稍捂口鼻,便往瘴气深处走去。

眼前陷入混浊灰暗,他有些看不清路,只能缓缓摸索,四周都是悬崖,稍有不慎,便会坠入峭壁之下。

越往里走,呼吸越沉重费劲,几近透不过气,胸膛也越发憋闷堵胀,就如一块巨石压在胸腔上。

所幸,再往前走了一阵,一朵艳红色的花开在悬崖边,他眼眶透红,因窒息带来的不适而张口大喘,却也吸入更多瘴气。

血青莲的生长角度并不难采摘,他是习武之人,攀着悬崖边一条藤蔓缓缓下去,轻而易举便将药草采到手,放在腰侧的篓中,打算返程。

反途之路却比上山之路更难走,他感到胸膛中泛起灼烧般的痛,如火焰在炙烤五脏六腑,连带着四肢也渐渐无力。

有好几次,栽倒下去,也不忘牢牢护住篓中药草,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可每一次都能睁开眼。

只因心中不断响起一道声音,若是他死在这,云娘怎么办?

想着这些,他便还能艰难挪动身躯,步履颤巍地向前走。

次日傍晚,那两个属下实在不放心,选择上山,在半山腰发现倒在雪地中的谢暇。

谢暇面色铁青,嘴唇发紫,身上没有一丝温度,他的视线一片白茫,是没有尽头的雪。

“大人!”

那二人将他扶起来,给他喂了些水壶中仅剩的热水,接触到温热的那一刻,谢暇的手指动了动,瞳孔也恢复些色彩。

两个人闯入他眼帘,也带给他一丝希望,他解下腰侧装药草的木篓,托付给他们,咬着牙关,字字沉重地嘱托:“你们听着……若我半道死了,你们一定要把这株药草带出去!谁把、谁把药草按时送回府,封高官厚禄……赏金银屋宅……”

他可能不能活着回去了,但这药草必须带回去救她。

在山上昏昏沉沉的这几日,他思绪漂浮,似是醒着,又似是昏迷,一直在想一件事——他是不是做错了?

或许人在将死之时,才会有那么一瞬间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若他那日听沈随玉的话,把云娘送回家,她是否就不用煎熬地躺在那处,与死之一字做博弈,他也不必来这雪山,到头来死在这里,尸骨无存。

他当初为何要拒绝?为何要做现在这个令两个人都痛苦极致的决定呢?

可他只是想求一个与她的可能啊……

他只是想与她在一起,他不想失去她。

再撑了片刻,直到他们应下他的令,接过血青莲,他才放心地任疲惫与痛楚席卷意识,彻底昏了过去。

好在这两名属下忠心耿耿,身体也强劲,顺利带着血青莲与谢暇走出雪山,快马加鞭赶回山西。

谢暇连夜被抬回府上,他因过度受冻失温,加之被瘴气伤了肺腑,情况十分危险。

一条腿迈入鬼门关时,竟还能张口嘱托了长青一番话,才彻底昏了过去,经过十来位大夫三日三夜的救治,才勉强护住了一口心气。

与此同时,那位揭皇榜的游医在谢暇留下的人的督促下,马不停蹄用血青莲配药,终于赶在无忧子说的期限之前,配出来解绝心藤之毒的解药,给云蹊服下。

三日后,云蹊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望着头顶鹤青色的古朴帘帐,思绪迟钝,缓缓坐起身,身躯有些沉重又陌生,耀眼的日光透过窗纱照进,她下意识抬手遮挡。

尘封许久的记忆源源不断涌入脑海,她只觉得距那些她记得的事,已经过了好久。

小梅进来送药,见她竟坐了起来,激动到险些连手中的碗都要扔出去。

“师父,你终于醒了!!”

小梅的喊声惊动了香堇、小珠、拾翠采蓝,她们都是被谢暇派来在她身边伺候之人,听到小梅的叫喊,俱涌了进去,围着云蹊,哭得泪眼婆娑。

云蹊望着眼前这些熟人,显然有几分不知所措:“你们怎么……我这是在哪?”

她只记得自己跳下悬崖,坠入了湖中,后面的事,便不记得了。

可看到眼前房间的陈设,又见到这些人,便不难猜出,她尚在谢暇的府邸,是他又把她救了回来。

她感到一阵无力,她没被湖水淹死,也没被旁人救起,就偏偏又被他救了,为什么就逃不过他呢?

“我昏迷了多久?”她忽然想到,她决定跳崖之前,距五年之期,天象将至,只有一个半月,也不知现在是否还来得及?

“您都昏迷两个月了。”小珠抹着眼泪,话音哽咽,“您身子可还有哪里不适?”

云蹊只听到了小珠说她昏迷了两个月,她紧蹙眉头,呼吸凝滞,果真就如一瓢冷水彻头泼下来,浇灭了她仅存的希望。

一切都来不及了,她抓紧锦被,收拢拳心,可拳头却怎么样都合不拢。

她忍辱负重,东躲西藏,等那日等了五年,可那日就那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香堇。”她忽而抬眸,心尖像被什么东西一扯,“你们少东家呢?”

香堇眼瞳骤暗,好不容易压下的悲戚之色又流露回脸上,“少东家为助官府剿灭巴赫国余孽,被暗器所伤,无力回天,已经……去了。”

其实她也不知道少东家到底怎么了,少东家协助官府剿敌不慎身亡的消息是谢暇的人传回来的,老爷他们去领了尸身,竟也没说什么,她也只能相信这番说辞。

云蹊瞳孔一震,又惊愕又被气得连连冷笑,这一听便是谢暇编出来的借口,沈随玉一介商人,怎么会卷入官府捉拿巴赫国余孽的纷乱中?

难道是谢暇趁着她昏迷,把沈随玉怎么样了?

她掀开锦被便要下榻,声色发紧:“谢暇呢,我要见他。”

小珠她们先是沉默不语,拉着云蹊的手,与她说了她昏迷这段时间里的事,从她是怎么被人救上来,到又是怎么醒过来,把这些来龙去脉细细说清。

云蹊听后,久久无法压下心中的震惊,紧紧拧着眉,叫人看不出脸上是什么神色。

她昏迷的这些日子,怎么就发生了这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