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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抱香枝 白和光 31712 字 4小时前

在她的呆滞中,拾翠低声道:“爷为了给您采血青莲解毒,中了瘴气,人还昏着未醒,日日只凭一碗药吊着。”

云蹊愣了一瞬,粗。重喘了几口气,仍是穿鞋下榻。

不管他是昏着还是醒着,她都要问清楚,他把沈随玉怎么样了。

她醒来的消息已在府中传遍了,从前与她接触过的相熟之人都在为她的苏醒感到开心。

可大部分谢暇的亲信,对她并无好感,他们无法理解,他们的主子会为了一个女人,搭上自己的性命,全然是因谢暇的嘱托,才对她敬重几分。

云蹊才醒来,脸色依旧不大好看,披着一件厚衣,总算不觉得冷,走来了谢暇的寝房。

倒也无人阻拦她,她一进门,便感到一阵热气熏来,闻到浓重到刺鼻的药味。

两个丫鬟匆匆退下,只有长青在谢暇身边守着。

云蹊一步步走近,见榻上之人紧阖眼皮,面容苍白如纸,肌肤下无一丝血色,一时缄默无言。

她曾亲手刺伤过他,也曾见过他最虚弱的时候,可眼前榻上的他,是她从未见过的,离死最近的模样。

她是大夫,甚至能一眼看出,他没多长时间了。

这是她初次,无法将榻上这个人,与那个身居高位,俾睨一切,对任何人都高高在上,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谢暇联想在一起。

“你是来看爷的吗?”长青的余光看见了她的身影。

云蹊的唇却好像怎么也张不开,过了良久,才深吸一口气,问道:“沈随玉呢?是不是谢暇对他动的手?”

长青哂笑,没有说话,他知道爷时日无多,全凭汤药护住一缕心脉,就连那个能解绝心藤之毒的医术高明的游医都束手无策。

有时候,他也替爷感到不值,为了这么个无情无义的女人,甘愿放弃所求半生的一切,到头来躺在这,他在意之人,都不肯走近看他一眼。

他只能遵照爷晕倒前交代他的话,告诉云蹊:“沈随玉去找了无忧子,而后便莫名其妙死了,爷念他帮过你,为他安了个朝廷功臣的头衔。”

爷说,倘若云蹊来找他问沈随玉的事,便将这句话说与她听,她会明白的。

云蹊整个身躯仿佛凝固在原地。

她昏迷的这段时间,谢暇他们肯定是去找了无忧子,他早已知道了她与沈随玉的来历。告诉她这句话,意思是说,沈随玉去找无忧子得知了回现代的其他方法,已经在天象来临那日回去了,所以才会在这里莫名其妙离世。

她悬起的心总算能安定下几分。

也好,沈随玉回去了是最好的,时机难得,他也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

只可惜她那时昏迷不醒,已错过了时机,只能把希望放在五年后了。

也不知谢暇当初对她说的,如果他先她一步死了,就放她自由,这句话是真是假。

此刻,她很想出言试探一番长青,问她能不能走?长青是他最信任的属下,她的去留,他应该交代了长青吧。

可不知为何,她望着谢暇毫无生机的脸庞,想问的话通通如鲠在喉。

她为何会荒唐地觉得,这样开口太残忍了?

可她转念一想,他是救了她没错,可他做的那些,全是他一厢情愿,她根本不愿意看到他为了她去采血青莲,然后中了瘴气之毒,躺在这九死一生。

她刚想开口,长青做出一个把药碗递给她的动作,“爷那么喜欢你,是为了救你才去采血青莲,你能否留下来陪他最后一程?”

爷交代过他,若他醒不过来,不要限制她的去留

但他猜,爷现在若有意识,定也想让她陪伴左右,哪怕是喂自己喝一口药。

最后一程。

这四个字无比沉重,放在谢暇身上,云蹊只觉得是在做梦。

他真的要死了,那轮悬在她头顶刺得她睁不开眼的烈阳终要陨落了吗?

人之将死,哪怕他是谢暇,是那个曾经伤害过她的人,她也会为他感到不值与悲哀。

她缓缓别开眼,不去看榻上的人,也没有接长青手中的药碗,声音却哑了一半:“对不起,我做不到。”

受他的恩惠活下来,并非她所愿。她跳下山崖的那一刻,也做了一半死的打算。

他原本可以就让她那样死了,于两个人都是解脱,可他为何偏要放下他一生所求的功名利禄,放下唾手可得的万里江山,去为她采那一株药草,又把她拉回这个她并不喜欢的世间。

他本是那样自私心狠之人,为何要为了她,赴那凶多吉少的雪山,到头来,倾尽旁人羡煞的一切。

她不明白,他究竟是疯了,还是痴了?

她无法理解,也无法因他的即将到来的死亡,将所有都释怀,从而放过他们彼此,放过那不堪的过去。

月影空幽,在地上投下斑驳孤寂的影子。

云蹊艰难转身,再多在这间房待一刻,她都要被复杂的情绪裹挟到窒息。

她选择离开,逃避与他的那些爱恨情仇,恩怨纠葛。

长青望着她的背影,喊道:“爷说,是他对不起你,等你醒来,去留随意。还说,叫你好好活着,等他死了,他会派人给你送一样东西。”

云蹊微微顿住脚步,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曲,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竟也会为了那个恶劣的男人,眼眶酸涩难忍。

这一回,他算是信守了承诺,放她离去。

至于他要给她什么东西,无非是旧情难忘,她不愿去期待,也不想接受。

当她再次迈开脚步,又听见长青的话语声:“他想问问你,往后他的祭日,能否去给他上两柱香,陪他说几句话?”

云蹊觉得荒唐的同时,视线也泛起一片模糊,她用理智堵回即将洇出眼眶的湿热,没有回答这句话,毅然向前,消失在夜色中。

她与谢暇,都是固执到极致的无情之人,此生,就这样生死两隔吧,永远不要再相见。

—

云蹊离开山西时,是一个天光黯淡的清晨,暮春时节,细雨如酥。

她准备带着香堇和小梅去苏州,先去那里生活五年,往后的事再做打算。

段长衍为了她们备好了马车与干粮,还给她们派了几个护卫随行,云蹊也已收拾好了行囊,马车即刻出发。

也正是这日清晨,谢暇的病情恶化,府中上下都心知肚明,他撑不过几日了。

拾翠冒雨出来,刚好马车还未启程,她焦急地对云蹊道:“娘子,大夫说,爷就这两三日了,您能否就再呆这两三日?”

毕竟,爷对云娘子的喜爱,她是看在眼里的,她也希望云娘子能送爷最后一程。

云蹊闻言,略感震惊,搭在双膝的手缓缓收拢成拳。

她还以为,日夜拿名贵药材吊着,人还能再拖几个月,可她没想到,这一日会来的这么快。

那股古怪又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上心头,很快,便被一股决然压下,她眸中清亮,果断道:“他已药石无医,我就算留下来,也不能让他醒过来。等他故去后,你们给我传信,把他的墓地告诉我,得了空闲我会去看看他。”

说罢,她放下车帘,催促车夫启程。

府上众人都没有阻拦,眼看着一辆青蓬马车消逝在连天雨幕中。

马车摇摇晃晃驶出城门,颠得云蹊心神也不大安宁。

她不想再在山西停留,她也怕看到他真正死去的那一刻,她觉得她还是会良心不安。

所以,她选择尽早一走了之。

三日后,才至河南,便听到谢暇离世的消息。

此时余霞成绮,飞雁归林,她抬头望着西沉的日影,脑海中一片空白,安安静静独坐了一夜,整个人像是结了冰。

过了这几日,她从那阵不可言说的情绪中走出,照样与香堇小梅说说笑笑,憧憬着去苏州的生活,只是在夜深人静时,偶尔会想起他。

一月之后,抵达苏州,她用从前在山西赚下的余资,盘下了一间不算大的铺子,打算再开一家药铺。

段长衍派给她的几个护卫一直常伴左右,就像当年沈随玉派给她的人一样,同样可靠得令人安心。

想着身边的这些朋友,她便重新燃起对生活的希望。

她重新沿用杏林斋作为药铺的名字,因她医术高明,对药草见解独特,配的药比一些大夫开药更有功效,因此,百姓口口相传,杏林斋渐渐有了客源。

看吧,没有谢暇,她在哪里都会生活得很好。

两年后,杏林斋又换了个地方,云蹊嫌当初那间铺子太小,又买下一间大的。

如今,药铺里也不止香堇和小梅,多了好几位药师、伙计、账房,段长衍也总会来苏州看她。

这些人就像家人一样,陪伴在她身边。

可她从来没有对回家失去信念,有时她也会设想,不知沈随玉回去后过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她也能回去啊,六年了,家里怎么样了,家人还好吗?

“师父,您看这牌匾该挂在哪?”

云蹊的两个新徒弟,举着一块印刻着金漆大字的牌匾,脸上洋溢着喜悦。

要说这牌匾怎么来的,是一个月前,当今陛下龙体欠安,特派了女官来他们杏林斋买药,据说女帝服用后大愈,特赐牌匾一块。

这可是天下所有的医馆药铺都没有的殊荣,往后他们杏林斋的前途只会更风光无限。

云蹊回过神来,她对名利并没有太大的追求,随意指了指:“将原来的牌匾摘下来,替换上去就好。”

如今的皇帝是谢怀意,她登基不过两年,尽数剿灭了巴赫余孽,保边境安定。朝堂之上,整顿六部内阁,兴学堂重科举,重寒门诉求,大景内外焕然一新,已有百姓称她为圣明贤君。

这两年,她过得很顺,她猜,许是谢暇临死前,叫谢怀意多照料她,有了她的庇护,才少了许多麻烦事。

遥想六年前,谢怀意还是那个连婚事都无法左右的瘦弱庶女,谢暇还是那个风头两无,权势滔天的高官,而她,还是谢暇带在身边的一个小小侍妾。

时节如流,寒来暑往如白驹过隙,一转眼,可谓是人各有命。

直到现在,她都想问谢暇,他曾经那么做,值得吗?黄泉路上回看自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一生,会不会有那么一瞬后悔?

一月之后,入了夏,天降暴雨,正值江南汛期。

一夜之间,杏林斋库房的两箱茯苓被水淹没,药材表面发霉长虫,已是不能入药了。

这件事令云蹊焦头烂额,杭州爆发小规模时疫,那边的医馆药草严重短缺,这两箱药材本是要走水路,运去杭州医馆,让那边的大夫制药的。

如今被水淹了,再进两箱新的,最少都得半个月之久,且苏州洪涝,本身便运输不利,药材到她手上怕是还要更久。

无可奈何之下,她只能带着人去一些私人药铺收购茯苓,这些药铺坐地起价,将茯苓这等常见药材开出天价,还有些药铺嫉妒杏林斋生意红火,甚至不卖给她。

这些日子,她花了很多银子,拼拼凑凑才凑出半箱不到的茯苓,急得茶饭不思,人都瘦了一圈,主要是担忧杭州那边的情况。

在药铺将就了一夜,她打算再去想想别的法子,只要凑够一箱茯苓便先送过去,解燃眉之急。

天刚蒙蒙亮,她撑开伞欲出门,有两只装药草的防潮木箱放在药铺门前。

她一靠近,便闻到箱子里传出浓重而纯粹的茯苓的气味,又见箱子表面并未湿透,像是刚被人送来的。

她即刻举目四望,寅时末,万籁俱寂,街道尚未苏醒,不见人影,唯有漫天雨丝。

她唤人将这两只箱子搬进去,打开一看,果然是满满两大箱茯苓,比她这几日费尽心思收购来的茯苓都要雪白个大。

她的徒弟三七咦了一声,问道:“师父,这两箱茯苓是谁送来的?”

云蹊也一时摸不着头脑,这可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到底是谁会这么好心,白送她两箱她急需之物。

若是谢怀意或是段长衍,没有不说一声的道理。

事后,她传信问过这二人,二人也皆道不知这回事,她想了一阵子,愈发纳闷,索性不再去想,就当是上天赐予她的。

解决了茯苓的事,那段难捱的时光也渐渐过去,江南汛期结束,杭州那边也顺利控制住了时疫。

七月初一,这日是云蹊的生辰。

她的徒弟、所有认识的朋友都给她送了礼物。

香堇给她做了长寿面,小梅给她编了一条手绳,上面点缀的珍珠不便宜,是她用自己的积蓄买的一颗。

其他徒弟送的是些小玩意,妆奁匣子,小铜镜。谢怀意派人送了她一套极为珍贵的笔墨纸砚,说是给她写方子用。

段长衍不知从何处搜罗来了一本已经失传的医书,说她一定会喜欢的。

她望着桌上这些东西,抑制不住鼻尖酸涩,红了眼眶。

她初次来到这里时,没有一个人记得她的生辰,甚至连她自己都要渐渐淡忘。

可后来,不断有人记得她的生辰,记得她是云蹊,记得她这个活生生的人。

吃着那碗长寿面,她只觉心口暖意横流,如果她在那边的家人能传信过来,问她过得好不好,她终于可以发自内心的说一声,她过得很好。

“师父,有人把这个交给我,说是给您的生辰礼。”三七拿着一只沉甸甸的精致锦囊,从外头走进来。

云蹊满眼疑惑地接过,锦囊里的东西在碰撞下发出清泠脆响,她摸到锦囊的形状,心中猛然一震,将系着的线缓缓拉开,里面竟是两块莹润的玉佩。

玉身明亮耀眼,依然散发着淡紫色的微光,她一眼便认出,这是她的玉佩,而另一块,是沈随玉曾经拥有的。

霎时,她面色大变,手腕颤抖,好似忘了呼吸,心脏却在狂烈地跳动。

她眼底泛起热忱,连忙问三七:“这是谁给你的?”

三七摸了摸头:“我方才去西街送药,遇到了一位斯文清俊的男子,他说认识师父您,叫我把这个当做生辰礼转交给您。”

三七话还没说完,云蹊已经紧紧握住那两块玉佩,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不带犹豫便出了门。

“我去去就回。”

空中飘洒着淅沥小雨,云蹊忘了带伞,用手掩盖在头顶,朝西街而去。

掌心的玉佩缭绕起热意,似要把她的肌肤都灼烧透,她每走一步,便察觉心在随着她的步伐跳动,有一股愈发浓烈的预感,在不断敲打她的心神。

此刻,她只有一个想法,她想知道那是谁。

她跟随冥冥之中的指引,一路到了西街,雨丝倾头浇下,却浇不熄她炙热涌动的心。

西街有一片湖,湖上飘着小舟几只,行客踏上船只,湖面涟漪泛动,荡漾开一片碧水清波。

终于,她看到了前方一道颀长的身影,那人身长如玉,广袖青衫,身姿飘逸,与湖光山色融为一体。

“站住!”

她站在岸边,厉声喊道,那喊声中带着几分怨恨,几份无力,与几分不解。

青衣男子终是没有上船,缓缓回头,两年以来,再一次看到她鲜活明媚的容颜。

云蹊捏紧拳心,眼眸泛红,咬着牙问他:“谢亭植,既没死,装神弄鬼有意思吗?”

谢暇一身轻装,眉眼淡然,朝她一笑。

“云娘,别来无恙,这两年,你过得好吗?”

【正文完】

第87章 现代番

六月蝉鸣聒噪,暑气缭绕,苏市下了一场雨,总算把热意压下去不少。

为了疏通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医院病房的玻璃窗敞开了大半。

病床上的云蹊缓慢睁开眼,映入眼帘的竟是表姐的脸,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表姐沈嘉月激动地站起身,兴奋大喊:“舅舅,舅妈,瞳瞳醒了!”

云蹊被这声嘹亮的叫喊震得更加清醒,她环顾四周,看到白色的墙壁,明亮的灯光,与立在床前的金属点滴架,接着,一阵微凉的空气吸入肺腑,她从来没觉得雨水蒸腾后混杂着泥草的气息是这么亲切。

她真的成功回现代了?

就在刚刚,她终于又等来了五年一次的天象,她拿着两块玉佩,去到山西玉华山。

天色骤暗,风起云涌,双星伴月,眼前闪过一道令人目眩的白光,她的意识也随之恍惚。

睁开眼,入眼的是她日思夜想的现代陈设,她浑身上下都忍不住激动地发颤,她真的回来了。

云蹊的父母正在走廊和医生聊云蹊的病情,听见沈嘉月的喊声,急切地跑进来,见女儿睁开了眼,两个人都红了眼眶,几乎是扑在病床前。

云母是一所高校的主任教师,稳重有气质,素来沉稳的性子在见到云蹊醒来的这一刻,也露出了最柔软的一面,抹着眼泪道:“瞳瞳,你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云蹊被扶起来,靠在床头的软枕上,看着爸爸妈妈、表姐的脸,听着亲人唤她的小名,鼻尖一酸,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掉落。

她终于回来了,那不堪回首,煎熬至极的十年结束了。

她摇头,一把抱住爸爸妈妈,“爸妈,表姐,我好想你们啊,外公怎么样了?”

她记得她穿越前几日,外公还进了医院。

云父斯文年轻,是一家公司的经理,平常严肃寡言,对待这个独女从小到大都很宠爱,“你外公没什么大事,就是替人看病过于操劳,医生也叫他多休息。听说你昏倒了,非要在医院守着你。我和你妈劝了好久才把他劝回家去休息。”

云蹊在古代时,最担忧的就是外公的身体,听到外公无恙,她终于放心了。

云母摸了摸云蹊的脸,跟她挨得很近,“瞳瞳,你吓死我们了,三天前,你突然昏倒在药店,怎么也叫不醒。”

云蹊这才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惊讶不已,张开唇瓣:“我只昏倒了三天?”

怪不得亲人的容貌都停留在她穿越那时的样子,什么都没变。

“瞳瞳,你睡傻了?”沈嘉月说道,“三天都给我们吓得茶饭不思,彻夜难眠。”

云蹊一瞬间愣神,指尖轻微蜷曲。

真的只过去了三天。

她在古代磋磨了十年,整整十年,每一天,每一夜,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在现代居然才过了三天。

她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同时也在庆幸,要是现代也过了十年,她还不知道十年后,身边的人会怎么样了。

上天眷顾她,让她回到了最美好的时刻。

她终于得偿所愿,失而复得,再也不用掩饰与强忍,没有顾忌地搂着亲人大哭了一场。

云母心疼地看着她:“你这孩子,你是不是太累了,累了就别工作了,先关店休息,你跟你表姐出国玩一段日子。”

云蹊没有回答,仅是听着家人关切的话语,都觉得心中暖流洋溢,世界上再没有比此刻更幸福的时候了。

一天后,各项检查都没问题,云蹊顺利出了院。

出院第一件事,她就去看了外公。

外公祖上是中医世家,本想让妈妈也学医,可妈妈并不喜欢,外公也没有强求。

反而她倒是对中医感兴趣,所以从小便跟着外公学医,祖孙俩感情亲厚无间。

来到外公的住处,清幽的药草香气扑鼻而来,她一猜就知道,是老人又闲不住,在院子里晒他的药草。

见到人后,她又止不住眼眶通红,外公的样貌性格一点都没变,和蔼可亲,还有些风趣幽默,见她来了,摘下一副圆眼镜,一口一个瞳瞳喊她。

她拉着外公的手,说了好久的话,似乎要把那十年来的想念都说尽。

晚上,她和表姐,还有几个朋友去吃饭。

饭桌上,几个人聊天,朋友聊自己的家庭近况、聊又跟哪个对象分手了,一桌子人侃侃而谈,云蹊却觉得她们口中的人已经变得很陌生,甚至有些她们提到的人,她都不记得长什么样子了。

实在是过了太久了啊。

酒足饭饱,有人提议多排玩游戏。

时隔多年,云蹊再次摸起手机,竟有些手忙脚乱,愣了片刻,才操作起来。

结果就是手机里不断传来阵亡的播报,云蹊感到心虚,这么多年没玩游戏,手法很定会生疏,果然,她们队因为她的失误,输掉了对局。

沈嘉月一脸震惊地看着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她打出来的操作:“瞳瞳,你怎么突然这么菜了,你之前都把把mvp啊!”

云蹊退出游戏界面,尴尬笑笑:“今天手感不好,不玩了吧。”

都十年没玩了,能不菜吗?她都十年没摸过手机了!

吃完饭后,没有要散场的意思,几个朋友提议去一家新开的酒吧喝酒。

上了车,云蹊坐在柔软的坐垫上,靠着窗,看着霓虹灯与树影在眼前飞闪而过,总觉得眼前的一切很陌生。

清吧里,灯光并不刺眼,台上正放着一首舒缓的民谣音乐,她仰头猛灌了半杯酒,久违的酒精刺激着她的神经,微醺的感觉晕乎乎的,让她幸福地鼻头又泛起酸涩。

大景,终于结束了。

她现在身处的是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的现代社会,有家人朋友在身边,有法律的保护与依靠,再也不用过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借着酒精带来的醉意,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了谢暇。

三年前,他来苏州给他送玉佩,她拦下了他,得知他当年命悬一线时是被无忧子所救,不过,身体虚弱,需日日服药,只有最多三年的寿命。

他说,他想趁自己还活着,亲手把她的东西还给她。

他还说,他在杏林斋的附近,偷偷见过她好几面,已经心满意足了。

那时,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骂了他一句活该,再问了他一句后悔吗、值得吗?

如果他一开始就不和她纠缠,他如今万人之上,会是江山之主。

他笑了笑,说不后悔,也值得,说若是世上没有她,无论是三年五年,都没有意思,他宁愿现在就死了。

她跟他对视很久,无言以对,转身冒雨往回走。

他就跟在她身后,得寸进尺地以他时日无多为由,问她,他能不能留在苏州,临死前多看她几眼。

她只是一介百姓,没有权利把他赶出苏州,也没有力气为了躲他,再去一个地方重新安顿。

她一句话也没说,自顾自往回走,她觉得他就像块狗皮膏药,难缠至极。

从那以后,他就用了个假身份,定居苏州,就住在杏林斋不远处。

在苏州,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过往,没有人知道他们的那些恩怨爱恨。她就与他在苏州这样平静地纠缠了三年,没有争吵,没有冲突,也没有暧昧,两个人更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天象来临前半个月的一天,她给谢暇下了点迷药,提前辞别杏林斋,打点好后事,在一个天还没亮的清晨,离开苏州,独自去了山西玉华山。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走,他的生死,她无能为力,也已经和她没有关系了。

可她记得清清楚楚,她在一片白光中,见到了他朝她奔来,至于最后一刻,他有没有跟她一同来到这里,她也不知道。

或许没有吧,他是古代人,怎么可能能跟她一起穿越?

喝得有些醉,回到家,房间的摆设一切如常,衣柜、沙发、书桌、空调、床,都跟她记忆中的一样。

她去浴室洗完澡,换上睡衣,神使鬼差地用手机搜索那个在她所学历史中根本不存在的大景朝。

本来以为搜不到,因为世上根本就没有那个朝代,她穿越,也是一桩离奇到无法解释的事。

可随着指尖一点开搜索框,一行关于大景朝的资料出现在手机里。

她瞪大眼眶,竟然真的有这个朝代?

资料上对这个朝代的介绍很少,从开国到亡国只有短短几行字,远不如唐宋元明清被大家耳熟能详。

她即刻搜索几个熟人的名字,第一个搜索的便是谢暇,一行关于他的介绍跳了出来。

他是大景朝建平三十年到元和八年的一品权臣,曾前后任镇北将军、浙江巡抚、再入内阁为刑部尚书。

元和八年冬末春初,曾领兵征伐北边一个名为巴赫的游牧民族,此战大获全胜,令他声名远扬,可他也在这一战中受了伤,几个月后便病死了,后来便是他的妹妹登基为女帝……

云蹊看完这一连串谢暇的生平,确实都与谢暇后来隐姓埋名,把皇位传给谢怀意对上了。

接着,她又搜了宋丁枝这个名字,搜出来这个人的身份是谢暇的弟媳,嫁给谢暇的二弟谢熙后不久,丈夫病故,宋氏悲痛欲绝,投井自尽,随夫而去。

至于后来她顶着宋丁枝的身体,在那十年中做的所有事,全都烟消云散,一笔勾销,没有关于她存在的任何凭证。

她又搜索了沈随玉的名字,记载仅仅只是京城首富沈家的长子,在二十二岁那年,去自家山庄游玩,不慎被发狂的马匹甩落马下,当场毙命,仅此而已,再无以后。

她跟沈随玉两个异世人,在古代的一切踪迹,都被抹去了,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穿越过,只是在那晕倒的三天中,做了个很长的梦。

而谢暇本就是那个地方的人,他的生老病死,是有详细记载的。

但因为他隐姓埋名,刻意为之,正史只记载了他想给世人看到的结局,至于他真正的一生,在她回来后,他怎么样了,她不得而知。

或许他真的死了吧。

她放下手机,按了息屏键,静静闭上眼,脑海中一片混乱。

整整十年啊,她苦过痛过,一次次身陷在绝望之中,又一次次找到希望,她一时难以忘记自己在古代的经历。

可这样的结局,就像是把她受的所有苦难通通抹去了。

她不知道该找谁倾诉,也不会有人信她懂她,在他们眼里,她就是睡了三天而已。

唯一与她有相同记忆的,在这个世界上,也就只有沈随玉了吧。

但他比她早回来五年,世界之大,也不知道他在哪,他们还有没有机会再相逢。

她令自己放空大脑,不再去想另一个世界的人和事,渐渐地,困意来袭,进入睡梦中。

眼前灰暗一片,她竟看到了她穿越回来时,在玉华山的场景。

这次,她作为一个旁观者,以上帝视角看到了一切。

她看到谢暇朝她奔来,他伸出手想拉住她的衣袖,可终归是晚了一步,白光忽闪,她的那具身体突然倒在他怀中,那是灵魂已归故里。

谢暇错愕地抱着这具身体,虽然眉眼样貌熟悉,可他看这具皮囊的眼神并无一丝一毫的情感。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他的云娘,他的云娘已经回去了。

她给他下药,是不想跟他道别,甚至都不想让他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走的。

他一路追过来,还是来晚了。

这是云蹊第一次见到他脸上露出极度失望与悲伤的神情。

她看到坐在地上的他失魂落魄,不住地喃喃自语。

“云娘,为什么不能带我走?”

她看见他这幅样子,很想跟他说,她为什么要带他走,她回家了,他也有他的家,他们从此再无瓜葛。

可她作为旁观者,嘴像被牢牢封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暇坐在玉华山上坐了一日,整个人如同冻结凝固,不会动也不会说话。

坐到第二天,他才颤颤巍巍起身,唤人来安葬这具尸身,自己下了山。

他犹如一具空心游魂,脸色白得吓人,让人再去找无忧子。

画面一转,他与无忧子相对而站,他在问无忧子:“你不是说,要等与信物结下缘分的二人都回去了,我才能去那个地方吗?为何我没能与她一同去?”

无忧子都以为他早已放弃了那个念头,毕竟,有谁活得好好的,会想去什么未知的异世。

听到他再次这样问,不免震惊:“谢大人还是想去?”

谢暇面无表情,话语却斩钉截铁:“我不能失去她。”

云蹊紧紧捏着拳,心中五味杂陈,为什么,为什么他就这么固执。

她已经没有宋丁枝的容貌,哪怕现代的她,长相、身份等外表一切都与他记忆中的那副皮囊不大一样,他也还是要对她这么执着吗?

无忧子在谢暇的强烈态度下,说出他没能一起穿越的缘由:“谢大人,世间万物自有缘法,任何东西都不会凭空出现。你阳寿未尽,是以,无法以自己的身躯去到那个地方。”

谢暇明白他的意思,他只要还活着,便去不了。

可他并不想这样行尸走肉地活着,在苏州的三年,是他最快乐的三年,总可以见到她,还能与她说上话,他们也没有再争风相对,一开口便是争执。

可他失去了她,与死了没什么两样。

“只要能见到他,我心甘情愿。”

反正,这世上早就无谢暇这个人了,他已经“死”了三年了,真正死一回,又有何妨?

无忧子喟叹一声:“今岁天象有异,会有两次与异世相连之机,下一次,就在不久之后。谢大人可想好了,若那样做,你的肉身将会死去,再也不能复生。”

谢暇没说话,他因听到有两次天象,感到无比激动。

无忧子却以为他在犹豫,对他道:“谢大人,你何苦呢?贫道有师父的消息了,谢大人若虔诚相求,或许他老人家有办法将你体内的瘴毒彻底清除。”

彻底清除?

谢暇冷笑,清除后呢,是与孤独作伴,长命百岁,还是他把皇位夺回来,坐拥江山?

太无趣了啊。

这泱泱世间,若没有她,便是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我想好了,这些年叨扰道长了,这是最后一次了。”他郑重道,“待下次天象降临,烦请道长送我过去。”

无忧子摇摇头:“谢大人既已做了选择,贫道便只能助你最后一程。”

画面到这里,突然像断了片的电影,漆黑一片。

云蹊猛然惊醒,窗外日影高照,依稀可听见车辆驶过的汽笛声,房间里空调开着,枕边的手机震了两声,界面自动亮起,是表姐约她出去吃午饭。

就像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早晨。

云蹊晃了晃脑袋,差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那个梦太真实了,谢暇真的放弃了自己的生命,来到了现代吗?

第88章 现代番

云蹊又拍了拍脑袋,令自己清醒,将窗帘彻底拉开,明媚炙热的阳光照在身上,四肢洋溢着一股暖流,她才彻底从那个梦境中走出来。

她不断告诉自己,那个梦肯定是假的。

她离开了,谢暇也该放下了,他该去找无忧子的师父治疗,还能继续他波澜壮阔的一生。

他们在互相接触不到的两个世界里再无瓜葛。

她只想专心自己的生活。

冥想了一阵,她去洗漱,用卷发棒打理头发,再换了身淡蓝色连衣齐膝裙。

昨晚睡得不好,察觉脸色不太好看,她打算对镜化个淡妆。

镜中的自己鹅蛋脸型,双眼皮圆眼,皮肤白皙,与她在古代的那长脸挂了几分相,并非截然不同的两张脸,她记起古代那具身体的生日也和她自己的生日是同一天,或许这就是缘分吗。

她不再去想。

已经很多年没用现代化妆品化妆,摸上那些瓶瓶罐罐,她的手法有些生疏,上个眼影都用了不少时间,最后嫌上的不好看,还用卸妆棉擦掉了。

好一通折腾,时间都赶不及了,最后还是素颜出发,匆匆开车出门。

表姐带她去吃了一家新开的日料店,这家店的味道并不算好,但胜在服务态度和环境都不错。

沈嘉月年底就要和男朋友订婚了,通过男方那边的一些关系,认识了个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的男生,今天出来就是为了和云蹊说这件事。

一顿饭吃到结尾,她挑眉看着云蹊:“瞳瞳,你之前不是总嚷嚷说要长得帅的,有钱的,人品好的男的吗?我这边认识一个,留学回来的硕士,爸妈都是企业高管,我跟他说了你,他对你也比较期待,要不你俩见见?”

这猝不及防的一番话令云蹊差点噎到,她喝了口柑橘茶才顺下去,心想,表姐还是这么欢脱热心。

想到以前,她也是有择偶标准的,要换做在以前,她可能还真想见见表姐口中的这位男生,可现在,她好像提不起什么心思。

“是吗?”她埋头敷衍了一句。

沈嘉月眉飞色舞:“你别不信,我是你表姐,还会骗你不成?这个男生人品确实不错,那种空有外表,表里不一的男的,在我这根本就上不了桌,我还能介绍给你?”

空有外表,表里不一。

不知道为什么,云蹊眼前突然浮现出谢暇的脸。

他不是表里不一,他是和人品这两个字根本就不沾边。

她放下果汁杯,认真说道:“我当然信你,但是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她现在只想快速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工作也好,休息也罢,只要能让她迅速适应现代生活,不再会频繁想起古代那些事,才是她当下最该干的。

“那好吧。”沈嘉月失落过后,以一种骄傲的口吻说着,“我们瞳瞳年轻、聪明、漂亮、情商高、学历好、家庭好,还愁找不到对象吗?”

沈嘉月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云蹊低头喝着果汁,脸都红了一半。

表姐夸人真是不带脸红的。

“我怎么觉得你跟以前不一样了?”沈嘉月见她反应不对劲,低声嘟囔着。

云蹊像是在掩饰什么,摸了摸自己的脸,即刻说道:“可能是太累了,加上刚出院。”

她该怎么和家人们说,她经历了一场离奇的穿越,在那边生活了十年之久呢,说出来,他们也会以为她在说梦话吧。

她不能跟任何人说。

沈嘉月看她好像提不起精神,于是提议:“我们去海市度假吧?玩个几个月半年都行,刚好放松放松?”

云蹊觉得听起来不错,点头答应了,希望度假能让她心情愉悦,忘记那些纷杂的旧事。

—

市医院的一间重症病房里躺着一位男子,男子身上插着冰冷的仪器,心电图屏幕显示心率正常。

“滴滴滴……”

病房传来警报,床上的男子似乎是被这阵声音所扰,指节弹动,皱了皱眉头,缓缓睁开了眼。

外面的医生和家属听到病房里的声音,不由得都心中一紧,第一时间涌了进来,可见到的竟是病床上的人醒了。

“哥,你醒了!”站在床前的另一位男子激动大喊。

这下连主治医生看到这副情景,都忍不住惊叹不已。

谢家的大少爷一年前在出差途中出了车祸,虽抢救及时,没有生命危险,可人一直醒不过来,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一年,没有人敢保证他什么时候能醒。

前几日,他的各项体征都变得极其薄弱,他们都准备通知家属,说病人醒来的可能微乎其微了,可他竟就这样醒过来了。

谢暇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上一瞬,他还与无忧子在玉华山,等到天象来临,无忧子答应使用阵法,全了他的心愿。

阵法开启,他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就像前两次他亲眼看到天象来临时一样,风起云涌,白光一片。

后来,他失去意识,再睁开眼,就看到了现在的场景。

他打量房间内的布置和眼前众人的穿着,处处都是他从未见过之物,他感到怪异又陌生,他是成功来了他日思夜想的这个地方吗?

“这是哪?”他按着生痛的额头,沉着声音,试探着问了句。

谢暇这具身体的原身是苏市谢家的大少爷,没出车祸前,家族所有的企业都压在原身身上。

弟弟谢奕在生意场上是个愣头青,根本没有天赋,奈何哥哥病重,家里的事只能由他顶上。这一年间,家里名下的公司倒了好几家,他每天都在祈祷,大哥一定要醒过来。

“哥,你怎么样了?这是医院啊,我还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谢奕说完,谢暇见几个穿着白色长衫的男人,拿着奇怪的仪器,朝他靠过来。

“谢先生,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医生想帮他检查身体各项机能是否正常,毕竟他醒过来,还能说话,能动弹,可谓是个奇迹。

谢暇大致能听懂他们的话,可有其中那么几个字眼,他略显懵懂,愣了一会,不喜欢这些人靠他太近,蹙着眉:“离我远点。”

他目露凶光,直接把医生吓退了。

“谢先生,怎么了?”

谢奕对他不同寻常的反应感到奇怪,凑过去跟他解释他自身的情况:“哥,你怎么了?你出了车祸,昏迷一年多了,今天才醒过来。”

车祸是什么?谢暇猜原身可能是受了什么伤,才昏睡了一年,许是已经死去了,是无忧子借助天象把他送来了,为此人延续了生命。

“这是哪一年?”他张开淡白的嘴唇,映入眼帘的一切事物,他都觉得十分陌生。

头顶挂着的发白光的东西是什么?自己手背插着的管子是什么?床头柜上的东西为什么会闪着花花绿绿的线条?为什么眼前的他们会穿这样的衣裳?简直太超出他的意料了。

他想知道,这个与大景显得格格不入的朝代,究竟是哪朝哪年?

“2026年啊。”谢奕恍然意识到什么,震惊地看着他,“哥,你不会是失忆了吧?”

对于谢奕的回答,其实谢暇有些听不懂,他怕自己的身份暴露,以后便不能靠这具身体生存下去了,所幸就将计就计,装成失忆。

他扶着额,晃了晃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醒来之后,市医院最顶尖的医生亲自给他做了最全面的各项检查,查出他的身体除了刚刚醒转后的正常虚弱,其他地方与正常人无异。

至于失忆,医生也反复对比ct,就是没看出他脑部受了会导致人丧失记忆的重创。

可谢暇一口咬定他就是不记得之前的事了,他们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失忆的可能,猜不出导致他这样的原因,只能说是当时车祸时脑部受了伤,记忆要等慢慢恢复。

不出几日,谢暇便出了院,第一件事就是寻找云蹊的下落。

可苏市偌大,人海茫茫,他问遍了身边所有人,都没有人知道云蹊这个名字。

可他来这里,就是为了找到她的,她到底在何处?

一个多月的时间,他通过观察学习,已经能听懂大部分的日常用语,看到一件什么东西,能叫得出名字,也能说出这件东西的用途。

的确和那边很不一样,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最让他感到诧异地是,这个地方没有主子,没有奴仆,没有森严的等级与施令和遵从,每个从街上走过的人,穿着各异,随心所欲。

他到今天才能理解她,原来这就是她口中说的自由平等吗?

那她呢?她在哪里?

她没有在这边,跟别人在一起吧?

他开始接受自己的新身份,谢家的掌权人。

他学东西很快,前几个月,在谢奕的提点下,对项目中的一些简易想法进行决策与改进,渐渐地,不需要谢奕在旁指引,他也能应付前来洽谈生意的人。

谢奕将谢家名下的产业都交还了自己大哥,终于又能放心地当他的纨绔子弟了。

谢暇重新将谢氏名下的几家公司收购回来,开发了一个新项目,总算保住了公司的运营。

傍晚,他刚忙完一个会议,回到家中,助理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谢总,白天那个项目,YUNG集团的李总说可能需要您亲自去趟海市,那边说,要看到诚意,再决定要不要合作。”

谢暇脱下外套,显然有些烦躁,他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找云蹊的下落上,只是顺带处理那些他并不感兴趣的事。

本想撒手不管,可他既然来到了这里,就要适应这里的生存环境。

他看这里的人都这样,似乎就要为了一件事而活。

不过,现在整天要应付的这些事,与在官场上并无二异,某种程度上,名利场就是官场。

“知道了。”他淡淡回答,又加重语调问了一句,“上次让你找的人,有消息吗?”

助理那边犹豫了片刻,才说话:“谢总,暂时没有消息,苏市太大了,同名的人也太多了。”

谢暇揉着生痛的眉心,神情有些失魂落魄,“先帮我订一张去海市的机票吧。”

他是不会放弃找她的。

第89章 现代番

八月的海市,气候宜人,风景优美,吸引了许多慕名而来的游客。

云蹊和表姐来这一个月了,每天就是吃喝玩乐,拍照闲逛,几乎把周边有名的景点走了个遍。

期间也结识了很多新朋友,听到了不少有趣的新鲜事。

旅游确实能令人放松心情,云蹊调节了一个月,终于适应了现代生活,已经很少会突然想起古代的那些事了。

新认识的一群女生朋友提议晚上去海岛上的一家海鲜餐厅用餐,众人都兴致高涨,唯独云蹊不想去,今天白天太累了,她实在没有精力再跑那么远。

沈嘉月玩了一天,还是生龙活虎,浑身的劲,她想去海岛玩,可劝不动云蹊,只能自己跟着她们去了。

由于她们都是住在同一家酒店,晚上吃完饭能一起回来,云蹊只嘱咐让沈嘉月不要太晚,早点回来。

傍晚,云蹊从沙滩回到酒店,洗了个澡,换了身黑色束腰短衬衫加短裙,打算照常去酒店餐厅吃饭。

餐厅设在酒店大厅,从房间楼层坐电梯就能直达,其实这里的菜品滋味一般,但她懒得动,想早点吃完回房间睡觉。

乘电梯下楼,来到宽敞整洁的大厅,放下一只coach黑色单肩包,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拿着菜单,面带微笑上前。

“小姐,您要吃点什么?需要给您挑间包房吗?”

云蹊接过菜单,随意点了三个菜,递回菜单,笑着回应:“不用了,我就坐这挺好的。”

这处位置正好靠窗,傍晚海景优美,她想边吃饭边欣赏美景。

等了十几分钟,菜端上桌,这些菜品看着很是精致,就连摆盘都别出心裁。

她心血来潮,从包里掏出手机拍了个照,再对着窗外的海景拍了一张,并没有露脸,比了个剪刀手,发了个朋友圈。

刚发出去几分钟,立刻就有不少朋友点赞私信。

在这个人人卷生卷死的时代,她能说走就走,来海市玩一个月,让朋友羡慕不已。

说实话,她从小家境优渥,爸妈的教育方式也开放先明,对她很是宠爱,所以从记事开始,她几乎没吃过什么苦。

加上她自己也争气,上学时,成绩都是名列前茅,永远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成年后包括工作,为人处世方面都做得滴水不漏,面面俱到。

光是情商高,会说话,又热情大方,就足以让很多人都乐意和她交朋友。

她这辈子所有的苦,都在古代那十年吃完了。

她都怀疑是不是老天看她的人生太顺了,不想让她过得那么好,给她降下一道槛。

不过,一切都过去了。

她低头用起餐来,时不时抬头眺望,只见瑰金色的夕阳铺洒在海面上,海面像是掺杂了碎金颗粒,美的耀眼。

—

三楼,一间高级包房内,正在进行一场酒局,其中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子面色冷峻,气场强大,眉眼间处处是不耐烦。

“如果李总觉得不妥,那我们的合作就到此为止吧。”谢暇面含微笑,语气却冷。

李聪这个老狐狸,从下午跟他掰扯到现在,无非就是想要谢氏旗下AMY公司的一款最新珠宝设计图纸,提出拿他们YUNG那边的一款古典手作的灵感交换,两家合作,将最新设计融合在两款产品中,达到共赢的局面。

他才看不上YUNG的那些俗气至极的项目,所以他提出让李聪交出灵感,产品由AMY一家独创,上市之后给他们分红。

李聪不愿意,那就没这个必要再谈了。

谢暇的拒绝令李聪大吃一惊,他以为AMY尚在重新运行的阶段,急需找到一家大型珠宝企业合作,所以无论自己提什么要求,谢暇都该答应才是。

“谢总不再想想?”他依然觉得谢暇是在摆假威风,名利场上就是这样,有时候并非是不想合作,只有气场撑足了,才不会让别人低看,才能拿到自己所需的利益。

他不认为谢家不需要YUNG的支持。

谢暇盯着酒杯里静止的红酒,一口未动,长腿伸展,准备起身:“我看,没这个必要了吧?”

没了YUNG,他照样能推出新产品,李聪是怎么这么有自信觉得他会屈服的?

李聪举起酒杯喝酒的动作一顿,他听出谢暇是真的斩钉截铁地拒绝,这下有些慌了。

其实他觉得AMY的新灵感还不错,也是真心实意想合作,可就是想摆个谱,不想让谢氏太过舒坦,所以才有了今天这场酒局,想试探一番谢暇究竟能退到什么地步。

可他没想到,谢暇一步也不肯退,反而步步紧逼。

这位谢家真正的掌权人还真不好忽悠,是他小看他了。

在座的各位都傻了眼,气氛一阵尴尬。

李聪想打圆场,可到底碍于面子,不能这么快自己给自己台阶下,抬手召来服务员给谢暇倒酒,笑道:“谢总别急着走啊,这些事都可以商量。在座的各位是合作伙伴亦是朋友,咱们先不谈这个,先吃饭。”

女服务员上来悉心倒酒,谢暇的身子往后倾了倾,毅然起身,也懒得跟这些人维持表面的平静,留下一句话:“李总慢用,我在海市还有点事,就不奉陪了。”

在众人惊讶的神情下,谢暇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包房。

外面天色黯淡,包房外的走廊上,海风透过窗户吹进来,舒适宜人,他再也闻不到那股刺鼻的酒气。

谢暇的心情好了些,乘坐电梯下楼,助理给他定的房间不在这栋楼,需要下楼去大厅的另一侧乘坐电梯上去。

大厅也是用餐的餐厅,前台播放着舒缓的音乐,这个时候用餐的人不多,整个大厅十分安静,他穿过一排排餐桌,准备去另一侧坐电梯。

“小姐,这是您点的饮品,您慢用。”

“谢谢。”

明明是细小的声音,却被谢暇精确地捕捉到,他心头猛然一颤,瞳孔大震。

他一转身,见距离他很远的对角,一位女子在低头用餐。

她披着长发,穿着上白下黑的衣装,素净漂亮,安静地坐在那处,余晖为她瓷白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

他心潮涌动,浑身炙热,这一刻,世界仿若静止,他看不到眼前的其他事物,也听不见任何无关的声音,脚步不受控制地朝她而去。

是云娘吗?

是吗?

只可惜这条廊道太长了,他无法立刻去到她身边,每走一步,度秒如年。

云蹊刚用完餐,觉得有些口渴,向服务员点了一杯青橘柠檬茶,才喝了没几口,不知道为什么,竟感受到一道炙热的目光打在自己身上。

她神使鬼差地抬头向斜对角看了一眼,一位身材高挑,西装长裤的男人正朝她走来,看清此人的样貌,她大脑一片空白,手腕忍不住发抖。

这个男人长得跟谢暇有七八分相似。

她不禁又联想到几个月前做的那场梦,梦中,谢暇去求无忧子,想要来到这个世界。

不经意间,她跟前方的男人对视,他那双眼中藏着的灼热的痴狂,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就是他。

她霎时手脚冰凉,本能驱使她拿起包就走。

就算是他来了,她也不想被他找到,不想与他纠缠。

谢暇正是从大门的方向走来,她再从门口出去,会被他堵个正着,被他窥伺到行踪。

所以,她冷静从容地向电梯走去,打算随便去个楼层,从安全通道离开,再在线上退房,离开海市。

她没有回头,快步走到电梯间,见后面没人跟上来,随便按了一层楼层按钮,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她才松了一口气。

电梯门即将闭合的一瞬间,一直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进来,电梯门受到阻力,又徐徐打开。

谢暇长腿一迈,走了进去,他身上残留的清冽酒气混合着一股清幽的松檀香,气息沉厚,压迫感十足。

他进去后,电梯门关上,缓缓上升。

狭小的空间内,弥漫着两个人的气息,两双眼再次对视,彼此都笃定是对方。

谢暇拉起她的手,气息混浊,嗓音止不住颤抖:“云娘,是我。”

云蹊心头狂跳,拼命甩开他的手,拿出包里的手机,划开屏幕,冷下声音:“谢暇,你再过来,我就报警。”

他凭什么跟着她?凭什么在电梯里堵她?

这是法治社会,不是那个由他呼风唤雨封建社会。

谢暇没有再碰她,他距她很近,温热的气息打在她耳畔,每一个字都在诉说着这几个月来的思念:“云娘,你别这样,我日日都在找你,日日都想见到你。”

这里的她,是这么耀眼漂亮,以至于他一眼就认出她来。

谢暇没有死缠烂打,没有强行触碰她,反而有些局促地站在她身边,令云蹊感到诧异,她打开键盘拨号的界面,指尖却迟迟没有点下去。

电梯移动的失重感让她有些头晕,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这里明明是她的家,他为什么要来?

“即使你来到这里,我也不会选择你。”

电梯上升到对应楼层,门再次打开,云蹊第一个出去,她呼吸到了一口不掺杂他的气息的空气,轻眨着眼,淡淡说道:“你走吧,我们之间,没有可能。”

谢暇紧随其后,踩着她留下的影子,追上她:“你是不是有男朋友了?”

这个时代,一般拒绝得这么斩钉截铁,就是目前有了伴侣了。

没找到她的这段日子,他一直在担心这个,他觉得这里的她肯定更优秀、更漂亮,她会不会已经有了男朋友,跟那个人定下了终生。

所以,他做梦都想快点找到她,他不想和她错过。

“跟你没关系。”云蹊不想跟他说这个,他也没有权利问她这个。

谢暇愣在原地,心肠一阵晦涩。

确实,跟他没关系,他也再不能用强权控制她、压迫她,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她回心转意,主动接受他。

但他猜,她目前还是单身。

因为他了解她的性格,她身边要是有了另一个人,面对他的质问,肯定会说出来,而不是说与他无关。

云蹊自顾自往前走,想把他甩开,手机铃声突然响了,她一看屏幕,是表姐的电话。

她才意识到,这么晚了,表姐还没回来。

她立刻点开接听,电话那头传来焦急的女声:“瞳瞳,我迷路了,我现在一个人,手机也没电了。”

谢暇趁她停留的这一刻,又走到她身边,他并不知道是谁给她打电话,只见她的神情略显慌张起来。

“你在哪,我来找你,发定位给我。”云蹊语气焦急。

她现在无心顾及谢暇对她死缠烂打,一心只记挂沈嘉月,她跟表姐对海市都不熟悉,她怕表姐一个人遇到危险。

微信传来一声消息震动,她点开一看,是沈嘉月给她发的定位,可消息刚发过来,电话就挂断了,应是信号问题。

她再拨了两遍,都拨不通了。

沈嘉月给她发的定位显示就是海岛附近,她背起包,原路折返,想乘电梯下去,出酒店去找人。

谢暇随她转身,问她:“怎么了?谁遇到什么事了?”

是朋友吗?男性还是女性?

云蹊重新进入电梯,谢暇跟她进去,两个人又同处一方狭隘的空间里。

“和你没关系。”

谢暇听出她是要去找人,反问她:“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去吗,你对海市熟悉吗?”

她要是熟悉,就不会住酒店了,可见,她并不是海市人,可能只是来这里度假旅游的。

云蹊一时噎住,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她对这里也不熟悉,表姐都迷路了,她就能成功找到她吗?

谢暇看出她在犹豫,趁机说:“你把定位给我看一眼,这里我比较熟悉。”

他这几个月,飞了好几趟海市,辗转各处谈生意,对这带已算是熟悉了。

云蹊捏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泛白,她听着他稳重的声线,又想到表姐的安危,内心有些动摇,最终还是当着他的面,点开沈嘉月发给她的定位。

谢暇凑过去,亲眼看着她点开定位,最先看到的是她给对方的备注,见到表姐两个字,他竟松了一口气。

还好不是别人,只是她表姐。

那个定位显示的是海岛附近的一片密林,恰好那片密林是他有个合作方徐氏集团的地产,徐经理打算把密林彻底开发出来,建座水上乐园,还曾问他有没有兴趣投资,跟他讲了那片林子的各处方位。

他觉得那个想法愚蠢至极,光是林子的方位就不合适,当场婉拒了。

“那里我知道,是片林子,你别担心,是被开发过的,里面没有野兽之类的。但如果你表姐真是误入那片林子,她毕竟一个女生,可能需要先报警。”

加上现在是晚上,那林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里面虽然没有太大的安全隐患,可孤身一人,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云蹊点点头,认为他说的不无道理。

她猜误入林子的可能不止表姐一个人,定是她们贪玩,在海岛用了餐后,乘了游艇去对岸的林子,天色渐晚,才导致走散了。

她立刻报了警,说有人在海岛附近走散了,目前属于失联状态,求助警方找人。

报完警后,她和谢暇也走出了酒店大厅。

外面夜风凉爽,云蹊焦躁的心却并没有被这丝清凉抚平,反而越吹越躁,越吹越怕。

谢暇带着她前往海岛,从酒店到海岛一路上都有灯光,步行十分钟就到了。

有许多游客会晚上去岸上扎帐篷露营,所以岛中央的游艇是24小时都能租的。

谢暇租下一只,让开船的人开去最南边的岸上,说是要去找人。

他先迈上游艇,再向岸上的云蹊伸出手:“上来。”

云蹊自然觉得别扭,没有第一时间伸出手,可当务之急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担心表姐,她不能让表姐一个人置于险地。

她和谢暇早点过去,或许就能早点找到表姐,于是搭上了他的手。

谢暇触上她柔软的指尖的那一刻,一颗心都随海风飘摇起来,控制不住内心的欣喜与激动。

他扣紧她的手腕,星星点点的热意从手掌传达至全身,浑身上下都躁动起来,他好想就这样一直牵着不放开。

云蹊顺利登上游艇,欲挣脱他的手,“你放开我。”

忽然一阵海浪涌来,云蹊成功挣脱,却因脚下不稳,险些向后栽倒,谢暇拉住她的小臂,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你小心。”

云蹊抓住扶杆才站稳,两人再没有肢体接触。

游艇逆风前行,灯光照的海面波光粼粼,腥咸的海风袭来,云蹊的发丝被吹得四散,发丝间的馨香也被卷入谢暇鼻间,他倍感心神舒畅。

她身上的气息,令他无比安心,这么多天叫嚣的思念终于得到了安放。

等她们上岸时,警方也陆续来了。

由于这片林子不大,也不是异常危险的禁区,他们第一遍先是一批人进林间搜寻,如果找不到才会出动搜救犬和无人机。

岸上布满砂砾石子,谢暇打着手电筒,照亮前方的路,让云蹊跟在自己身后,他们根据沈嘉月最后发来的定位位置,先在外围搜寻。

“表姐,你在哪?”

“表姐!”

云蹊每走几步,便放声大喊。

耳边海风呼啸,浪潮奔涌,是涨潮的声音,下半夜怕是会有暴雨,她不免害怕起来。

“别急,我们继续找找。”谢暇一眼看穿她的担忧,宽慰她,“她要是手机没电,应该就还在发定位的原地,不会走太远。”

云蹊也只能往好处想,再沿着岸边走了一圈,边走边喊,嗓子都快喊哑了。

走到一颗巨大椰树下,忽然听见有一道断断续续的女声。

“瞳瞳,我在这,唔……”这声音像是呛在水中,吸了满口的水,字句才不连贯。

云蹊听出是表姐的声音,心下发紧,指尖冷颤,急切地在黑暗中寻找声音来源。

“表姐?”她喉咙里像被塞了一把粗粝的沙,每说一个字都疼。

“唔……瞳瞳……”

随着一声声微弱的回应,云蹊和谢暇同时在水里看到人影。

谢暇抬起手电筒一照,见水里有个人在挣扎,水位线在她下颌与脖子来回游移,再高点就要淹没人了。

原来是沈嘉月傍晚和四个朋友吃了饭,有人又提议来这里散步,她们本来想逛一圈就回去,可其中有个人掉了手上的戒指,两个人陪着回去找,找了一个小时都没回来。

这时天已经全暗了下来,沈嘉月一直和另一名同伴待在一起,意识到情况不妙,她们最先打算报警,可信号太差,电话打不通,找了很多位置尝试,才拨通了一通云蹊的电话。

这颗树边是唯一信号好的地方,她就是在这里给云蹊打了电话,成功发送定位,做完了这些事后,手机没电,开不了机,只能在原地等候救援。

海浪来袭,加上黑灯瞎火看不清,两个人就被卷到河里。

其中一个人被卷入太深,没了声息,沈嘉月吸入了几口水,还能说话。

“表姐!”云蹊看到她人了,情急之下,下意识就要往前。

谢暇抬手横在她身前,制止住她的冲动,把手电筒塞给她,“拿好,站在这别动。”

还没等云蹊反应过来,他二话不说,脱下外套,不带分毫犹豫,一头扎进水里救人。

“你、你小心。”云蹊话音忐忑,也只能听他的话,握紧手电筒,照亮海里那方寸之地。

谢暇水性不错,身强力壮,好在沈嘉月落水的位置也不算太深,他游过去,拉住她的胳膊,把人往岸上带。

救了一个后,发现往前几步的深处还有个人,水面惊起波纹,是人挣扎带出的动静,看样子人还活着,他继续往前游。

沈嘉月被拖到岸上,云蹊立即奔过去,蹲下。身查看她的状况,不忘目视前方,举着灯为谢暇照亮。

“还有、还有个人……”沈嘉月瘫倒在岸上,不断从嘴里咳出水来,还不忘指着同伴的落水方位。

云蹊替她按了几下,水似乎是咳干净了,人的脸色也好看了些。

她觉得表姐没什么大碍,把注意力放回水面上。

水上漆黑一片,手电筒细微的光亮亟待被黑暗吞噬,她见水面太久静谧无波,心中一突,喊了他一声:“谢暇,你怎么样?”

她话音刚落,水面波澜攒动,谢暇拖着个人从水底露出头来,缓缓把人拽上岸,那被救上来的女子仰面养在岸上,咳嗽了几声。

云蹊见人没事,暂时松了口气,冷静地拨打了120。

谢暇浑身湿透,水渍淋漓,上岸后只甩了甩发丝上的水珠,低。喘着气,用一种期待的目光看着云蹊。

他刚才听到她喊他了,她还是关心他的。

此时,在外围搜救的警方听到动静,也赶过来了,岸上顿时亮如白昼,人影交错,脚印凌乱。

“我没事。”谢暇把她那句关心他的话回味了好几遍,才回答她。

云蹊别开脸,不去看他,扶着沈嘉月起来,问她的状况。

沈嘉月没什么大事,就是呛了几口水,她还不知道眼前的男人和自己的表妹是什么关系,观望了片刻,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只能先跟救命恩人道谢,以打破这份平静。

谢暇谦逊说道:“救人一命,举手之劳而已。”

不到半个小时,120来了,那位后来被救上来的女子呛水严重些,先跟随救护车送去了医院做全身检查。

警方也找到了其他几名失散之人,一艘巨大的游艇收到通知,前来接应,把岸上所有人送回了海岛。

谢暇身上只披着件一名便衣警员的外套,深夜冰冷的海风拷打着他的身躯,可他并不觉得冷,因为云蹊的那句关心,能温暖他的身心太久太久。

一行人上了岸,警察见人都找到了,也没有其他异常情况,便组织人先散了。

折腾大半夜,多数人疲惫至极,先回了酒店休息。

酒店外的走廊里,此刻只站着云蹊、谢暇、还有沈嘉月。

沈嘉月看了看云蹊,又望了眼谢暇,想开口问什么,被云蹊打断:“表姐,你今天吓得不轻,先回去休息吧,我马上回去。”

沈嘉月听出了她话里有话,识趣地先离开。

云蹊目送她进到大厅,等到外面只剩她和谢暇两个人,她才开口:“谢谢你救我表姐。”

他救了她的家人,这个谢,她是要道的。

若不是她,表姐的状况不会这么好,而那个落水较深的女生,或许就要性命不保。

“你表姐,我肯定要救。”谢暇盯着她的脸庞,不想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神情变化。

云蹊没有说话,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毕竟他刚刚才救了她的家人,她要是无情地回怼他,会显得有些太恩将仇报了。

微风中携带着一丝血腥气,云蹊敏锐地嗅到,再看向谢暇时,才发现他掩在外套下的左手,一直捂着右臂,血迹已经开始染红了他捂伤口的手掌指缝。

她呼吸微滞:“你受伤了?”

她观察他捂着伤口的幅度和动作,猜出伤口并不小。

谢暇连眉头都没皱,满不在乎:“好像是刚才被一块锋利的石头割伤了。”

云蹊顿了顿,意味不明地说着:“被海里的石头割伤不能大意。”

言外之意,她提醒他去看看伤,别得破伤风。

“嗯。”谢暇的声音很低沉,“确实有点疼,你能给我看看伤吗?”

云蹊无奈撇嘴:“我怎么给你看?我手上又没有药。”

谢暇继续试探:“那你,陪我去趟医院?”

第90章 现代番

云蹊看着他透着灼热的眼瞳,安全起见,拒绝了他的要求:“你叫你身边的人陪你去吧,医药费我来出。”

她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就算来到这,也不一定就改变了多少,或许只是当下环境约束了他的举止罢了。

谢暇听着她冰冷无情的话,不由得淡淡哂笑。

因为他要的根本不是她替旁人对他的感谢,也不是一句冷冰冰的医药费。

他只是想借机,求得一个跟她相处的时机,多和她说说话。

“瞳瞳。”他忽然喊她在这里的小名,他发现,她这个名字,还真是好听极了。

云蹊愣了片刻,说道:“谢先生,请自重,你我不过一面之缘。”

谢暇知道,再顺着前尘旧缘这个话题聊下去,他们很快就要不欢而散,于是主动岔开话题:“我独自来海市谈生意,身边没有人了,我现在这个样子,也不能开车。”

他尾音低沉,带着一种卑微恳求的姿态,话语中没有一丝强硬。

他的手臂还在不断流血,血渍滴落在地面,云蹊闻到上涌的血腥气,又见他眉头深深蹙着,样子极为痛苦。

念他救了表姐和一条人命,到现在一举一动也还不算出格,不如就送他去趟医院,也当做和他两清了。

再说了,这是法治社会,他要是敢对她不敬,她就对他不客气。

“你的车呢?”她闷闷地说。

“在酒店车库,我先上去换身衣裳。”谢暇眼中泛起亮光,此刻,只有激动的情绪充斥全身,哪能感受到什么痛意。

他不给她任何犹豫的时间,立马道:“你等我,我马上就下来。”

云蹊还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看着他进了酒店的背影,什么也没说出口。

不到十分钟,谢暇就换了身干净休闲装下来,找前台拿了些棉片捂着胳膊上的伤口。

他见云蹊还站在原地等他,胸膛中暖流横溢,温声说:“走吧。”

云蹊随他走到车库,他把车钥匙给她,她坐进了驾驶座,打开导航,把车开出去。

谢暇就坐在副驾驶,一声不吭,静得除了车发动的声音外,只有两道平稳交织呼吸声。

云蹊开上他的这辆豪车,不禁暗叹,现代的一切事物都这么发达,他肯定也刚来没多久,怎么能适应得这么快?谈吐毫不违和,会开车会用手机,知道这里的社会规则,看样子手下还管着企业。

他命也太好了,拿的不会是沈随玉在古代的剧本吧?

但不可否认,谢暇这个人确实有头脑,有能力,有才干,可缺点也是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云蹊开车时很专注,目视前方。

谢暇用余光去看她白皙恬静的侧脸,见她一缕乌黑的发丝贴在耳畔,修长的睫毛簌簌眨动,眼瞳中倒映着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朦胧的夜色为她添上几分温婉又清冷的美感。

他总算开始明白,这里的她成熟稳重,淡雅美丽,能独自掌控自己的人生,做任何想做的事,从前又怎么会甘心被他困在后宅,做个相夫教子的妇人呢?

“从前,是我对你不好,也对不起你。”

车内响起他低沉且带有磁性的声音。

云蹊稍微捏紧方向盘,眼神一滞,并没有回答他,就当他是在自言自语。

他确实伤害得她足够深,不是死缠烂打用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的。

谢暇见她沉默,又补充了一句:“我会适应这里的生活,改掉你不喜欢的一切。”

云蹊只觉得他有点莫名其妙,瞥了他一眼:“比你优秀的男人多的是,你就这么自信,我愿意吃你这棵回头草?这里已经不是你一手遮天的地方了。况且,我有时间、有耐心等你慢慢改,为什么不重新找个完美无瑕的男人呢?”

谢暇根本没把她前半句话放在心上,只听到她后半句话,他可以确定,她是单身,没有找别人。

哪怕她嘴上说拒绝的话,心里会不会对他还有一丝留恋呢?

但他也害怕,害怕她会那样做,去找别人。

“瞳瞳,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什么都放弃,但我不能没有你。”

在这里,他们才是最亲密的两个人,拥有一段别人都不知道的记忆。

从前不了解她,但他会试着慢慢走进她的心,只要她肯给他一个机会。

云蹊知道他说的毫不夸张,也是真的,他就是这样一个认定了就不放手的疯子。

她又想到他放弃了江山皇位,放弃了性命,来到这个对他来说陌生的地方,就为了寻找她。

可凭什么呢?凭什么她要顺应他的偏执,去选择他。

那她在古代所经历过的一切,谁来补偿她呢?

她没有回答他的话。

酒店离医院不远,开了不到一会儿,就到了市医院,云蹊把车停在路边停车场:“到了,下车吧。”

她先把车熄火,自己下了车,谢暇也随后跟着她出来。

谢暇的伤必须得尽快包扎,不然可能会感染,挂了急诊后,他进了外科室,云蹊坐在外面等。

走廊过道充斥着淡淡的消毒水的气味,她百无聊赖地坐在诊室外,看着眼前人来人往的病人,突然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荒唐。

她为什么会坐在这里,等待他看伤?她已经把他送到医院了,算是仁至义尽,他一个大男人,包扎好就能自己开车回去。

想着,她打算打个车,自己先回去。

这样先他一步回去,他就不知道她住在哪间房,他来这里办事,白天不可能一直待在酒店,等明天白天找个跟他错开的时间,离开海市。

她就不信,他还能找到她。

刚拿出手机点开打车界面,就有个护士面带笑容走过来,“女士,麻烦您去前台为您男朋友取下缴费单。”

云蹊点触在手机屏幕上的指尖一硬,立马矢口否认:“他不是我男朋友。”

她并没有感到被冒犯的不适感,仔细想想,现在深夜,他们一男一女前来,一个在里面上药,一个坐在外面等,是容易被人看错关系。

护士连忙尴尬地纠正:“女士,不好意思冒犯了,麻烦您去前台替与您一起来的男士取下缴费单。”

云蹊摇头说没事,去了挂号处取回单子,回到诊室外时,谢暇也出来了。

他右臂上裹着一圈厚纱布,伤口不再流血了,双手已能自己活动,方才蹙紧的眉头也缓缓舒展开。

谢暇看到云蹊依然在门外等他时,欣喜若狂,嘴里说出的每个字都滚烫有力:“我以为你走了,你在等我吗?”

云蹊稍微看了他一眼,见没什么大碍,把单子塞给他,不想让他多想,淡淡地说:“本来想走了,护士让我去取单子。”

“嗯。”谢暇低低答了一声,内心却是惊涛骇浪。

她要是想走,早就走了,根本不会留到现在,她以拿单子为借口,他便也没有拆穿。

他知道她心里还有他的一点位置就行。

两个人走出医院,来到停车场,谢暇先为她打开副驾驶的车门:“我来开车,你休息。”

云蹊没有拒绝,坐了进去,系上安全带,一言不发。

谢暇一边开车一边跟她说话,他觉得这样安静的氛围下他必须得说些什么,哪怕她不回答他。

“医生说伤的不算重,但也不轻,以后每隔三天要来上药。”

云蹊原本不想应答他,可想到他是为了救人才受伤,不管他的根本目的是不是救人,但论迹不论心。

“按时来,别感染了。”看在他救了表姐的份上,她淡声提醒了他一句。

说完之后,她闭上眼,沉默不语,窗外的绚烂光影在她眼皮上跳动,她闭上眼都觉得眼花缭乱,难以静心。

“我现在住在苏市,算是AMY集团谢家的掌权人。”谢暇不会擅自过问她的事,但他可以告诉她,关于他的消息。

听到苏市,云蹊倏然睁开眼,扯着安全带的手略微发紧,可很快又恢复平静,继续闭上眼。

他这具身体,居然也是苏市人。

她腹诽冷笑,她该说这是命中注定的孽缘吗?怎么也躲不过,她都回到这了,还是躲不过。

谢暇悄无声息地注意到她睁开眼的动作,虽然只是一瞬间,可她的一举一动,他都清晰地刻画在脑海里。

她听到苏市,反应这么大,难道她家也在苏市?

他怕引起她的不满,并没有继续试探,自己心中有数就行,知道她住在苏市,以后他们就有更多机会了。

回到酒店车库,停了车,两人共同进了酒店。

云蹊今天实在是累了,只想早点回房间休息,她见谢暇站在原地,没有要先走的意思,直接和他说明:“谢暇,我希望你别再做让我难以忍受的事了。”

言外之意,请他不要再想方设法缠着她,去刻意留意她的房间号,然后又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来堵她。

她不喜欢被这样监视的感觉,他越这样,她越反感,他越逼近,她越是想逃离。

谢暇听懂了她的意思,也心知肚明,要想与她有可能,他必须先从内而外地尊重她。

“对不起,今天追你到电梯,是因为第一次见到你,我很激动。”

云蹊不太能理解他所说的激动,没有理他,潇洒转身离去。

偌大的酒店大堂,空荡且寂静,谢暇目送她远去,看着她披肩的长发,窈窕清瘦的背影,每一步都走的那么坚定,没有一丝一毫回头的动作。

此刻,一股深重的失落感反复拷打着他的身心,他猜不透她的心,猜不透她对他还有几分怨恨。

云蹊顺利乘电梯回到楼层,从包里取出房卡,刷卡进门。

她和沈嘉月为了晚上方便讨论行程,开了一个双人床的大间,沈嘉月没有受伤,已经恢复过来,洗了澡躺在床上刷手机。

云蹊刚换鞋进去,她就一脸八卦地坐起来,看着她问:“瞳瞳,今晚救我的那个帅哥,你认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