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圣上关心了一嘴景家的事情, 又赏了一些上好药材让人送到景府,聊表心意。
不过景家这半年来的事情倒像一出戏剧,故事情节跌宕起伏, 让人猜不到发展方向和结局,就连圣上和皇后都默默在背后吃起瓜来。
先是少年意外昏迷不醒, 青梅退亲, 再有另一女子为报救命之恩, 以身相许。
没想到这一冲喜, 竟真将那生死不知的少年冲醒了,这夫妻二人婚后正温情蜜意, 又一场意外少年恢复正常了!
听说两位佳人同时落水, 景小公子选择救了他的青梅竹马, 这反转不比话本子里精彩多了。
又听说落水后上官家的姑娘和景小公子情真意切, 感动了好些人。
可众人似乎忘记了,当初是上官家主动退的婚,现在又来纠缠不清,也不知日后那位景小夫人如何自处。
皇后收了案上的瓜子壳, 胳膊肘戳了戳同样嗑瓜子嗑的正欢的圣上:“圣上,让人家景策回去吧,家里还有一大推事情等着处理呢。”
圣上和皇后对视一眼, 摆了摆手:“对,你先回去吧。”下次来记得同步一下后续就行。
萧嗣捂脸,他一时不想承认这是他的父皇母后,等景策离开之后, 他连忙讲了一下景策与云忱音之间的渊源, 让他们以后在景策面前还是少提景衔青和云忱音的事情。
皇后轻咳一声:“那嗣儿, 你可知景策为何对云姑娘情根深种?两人之前有什么故事吗?”
“这儿臣就不清楚了, 景策没说过。”
“嗐,你不会打听打听!”
萧嗣无语:“母后!父皇您管管她。”
圣上打着哈哈:“累了累了,宴会都散了,你也赶快回去休息吧,朕和你母后要歇息了。”
萧嗣:“……”
——
景策回到景府,整个府内都充满了喜悦之气,因为景衔青恢复正常,不日便会重新回到朝堂,不过现在战事已歇,具体官职届时还需看骠骑将军怎么安排。
这不巧了,景策以前正是骠骑将军手下大将,关系极好。
故此当景策刚到府中,景夫人便捧着一张笑脸请他过去吃饭。
他扫了一眼饭桌上的人,基本都在,唯独少了云忱音,心中郁气越积越多,他冷声回拒:“不必了,我还有要事要处理,下次吧。”
景夫人:“诶!先用膳再处理呀!”
可惜景夫人的呼唤并没能将人留下,她只能悻悻回到饭桌上:“我们先吃吧,果然有了职级架子就大了,请他吃个饭都请不动。”
景衔青头上还绑着白色绑带,神色少了以前的傻气,眉头微戚的时候有几分清润公子的模样,他道:“母亲,小叔现已经是太子少傅,这些话以后少说。”
“知道了知道了,这不都是自家人嘛,母亲知道的。”
景衔青看她一副不上心的模样,知道这话她实际没有听进去,心中仍不住叹息一声,离家五载,母亲还是一个样。
——
另一边,景策回到自己的书房,他没有随侍婢女和小厮,几乎事事亲为,坐在案前慢条斯理的磨墨,忽然道:“去查下云忱音怎么了。”
按理来说,方才的午膳上她应该也在的,然而却没看到她的身影。
很快暗卫就回复:“云姑娘昨日从宫中回来就病了,一直卧病在床。”
景策磨墨的手一顿。
半晌后他起身,消失在书房中。
云忱音卧房——
景策驻足在这扇门口,思忖许久,他还是没有推开这扇门。
他正欲离开之时,屋内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小锦……咳咳咳……小咳咳,小锦……”
然而,那个叫小锦的婢女迟迟没有出现。
云忱音艰难的从床上爬起来,她的嗓子又痒又疼,止不住的咳嗽。可她头昏脑涨,迷迷糊糊的给自己到了杯水,手一抖茶壶掉在地上摔了个稀碎。
只留了手中一杯小小茶盏,这点水根本不够她喝的。
就在云忱音难受到要哭出来的时候,房门被人推开。
她以为是小锦来了,仔细一看发现是位陌生的小姑娘。
小姑娘不带给她带来了温茶水,还带来了一些糕点,虽然她病中没什么胃口,但感激她雪中送炭,还是用了两口。
“多谢,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院子的人,怎么到我这里来了?”
小姑娘叫秋心,穿着一身粗麻布衣,干瘦干瘦的,皮肤又黑又黄,她小声回道:“回、回少夫人,奴婢路过此处,听到,听到您在唤人,就自作主张过来了。”
实际上,秋心她本在柴房烧火,忽然就被人揪了出来,让她拿上茶水糕点,将她丢在少夫人的放门口,她从小胆子就小,本打算等揪他那人离开,她也偷偷离开,谁知扭头就看到了府中大名鼎鼎的二爷,吓得她腿肚子都在打颤。
刚才那些话,就是二爷教给她的,她只能在二爷冷冰冰的目光中推开门进了房。
说完,她悄咪咪的打量了一眼少夫人,暗暗道少夫人真好看。
秋心是烧火丫头,以往她都是远远的看见云忱音,加之她眼睛不好,看不太清楚,这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清云忱音的模样。
她忍不住又瞧了一眼,少夫人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即便此时在病中,也难掩她、她啥啥的。
秋心第一次恨自己没念过书,这种时候都想不出词语形容少夫人美丽。
云忱音从身上摸了几两碎银,塞到秋心手中:“感谢你进来帮我,这银子你拿着。”
“不不不。”秋心急忙摆手,且不说她本就没做什么,再者屋外还有个煞神盯着,她哪儿敢收钱,“少、少夫人,这是奴婢应该做的,您快收回去。”
云忱音直接掀起她的领子将银子塞了进去,泛白的嘴唇微微勾起,流露出一丝温柔:“收下吧,我也没什么好东西赏你。你看着不大,这点钱拿去买点好吃的给自己补补,你太瘦了。”
秋心一愣。
心里暖暖的。
稀里糊涂的就这么揣着银子了,直到她出了门,再次见到景策的时候,猛地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下,战战兢兢捧着银子递到景策面前:“少夫人赏的银子,奴、奴婢没想要的……”
景策从她手心捡起这几枚碎银,秋心低着脑袋,暗卫隐在暗中,无人瞧见他小心翼翼擦拭着这几枚碎银,珍视的揣入自己的怀中。
跪着的秋心不敢抬头,等了好一会才听到二爷淡淡的声音:“做的不错,回去后去找蒋四,想要什么赏赐和他说。”
“是、是!”
秋心再抬头的时候,景策已经离开了,她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有些可惜云忱音给她的银子。
那样好看温柔的小夫人给她的,就这么被二爷拿走了,秋心忍不住想这个二爷真小气,几两碎银子都要和她计较。
后来秋心找到蒋四的时候,犹豫的说出了她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想读书。
秋心的这个要求很快就传到了景策这里,毕竟这样的赏赐前所未有,蒋四做不了主,便来请示主子。
蒋四稀奇的道:“秋心说,她想用最美的词来赞美少夫人,但她没读过书不会,所以她想读书。”
这倒是让人出乎意料,景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一下一下仿佛敲在蒋四的心上,这让他心中忍不住打鼓:也许这种小事,他不应该来烦扰主子,直接拒绝秋心就是。
“可。”
没想到峰回路转,蒋四诧异的抬头,一不留神对上景策平淡无波的眸子,赶忙低下了头。
景策:“给她一个机会。”
“半年的时间,若她能学有所成,便可成为云忱音的左膀右臂。”
“这是因为云忱音她才有的机会,让她记住。”
第24章
一直到日落时分, 小锦才姗姗来迟。
一进门便望见坐在桌边的云忱音,目光沉沉的望着她,小锦眼睛飞快的眨了眨:“少、少夫人……”
云忱音很生气。
这几日的事情一件接一件的冲击她的内心, 让她一直以来平静淡然的性子染上了几分火气。好在理智未失,她压抑着心底的烦躁, 询问道:“去哪儿了?”
小锦不自觉的双手紧握, 眼神飘忽, 神情也不自然:“奴婢去茅房了。”
云忱音的视线落在她的鞋底, 火气顿时便上来了:“去茅房去了一下午?下人统一的茅房在西边最角落处,那里因为前几日雷雨天气, 水洼泥泞少不了, 可你的鞋底却干干净净, 你在撒谎!”
小锦“咚”的一声跪下, 她额前不禁开始冒着冷汗,她正绞尽脑汁的想着借口,这时景衔青回来了,小锦灵机一动, 扑到云忱音脚边:“没、没有,奴婢没有撒谎,只是回来的时候顺道换了鞋子, 这才是干净的。”
云忱音望着她薄唇紧紧抿着,这府中,上至主子,下至奴婢, 都觉得她蠢吗, 这般蹩脚的借口都拿来糊弄自己!
“这是怎么了?”景衔青问道。
只是云忱音还没开口, 小锦便哭哭啼啼的解释起来:“是奴婢惹夫人不高兴了, 奴婢中途肚子疼去了一趟茅房,奴婢不该擅离职守的,是奴婢的错。”
云忱音一默。
她真是见识到了府里下人的嘴脸。
她并没有急着反驳,只是抬眼注视景衔青,等着他的回复。
景衔青被她的目光一刺,莫名的有些羞恼:“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再说人有三急,下去吧。”
“是是是!”小锦心中暗喜就准备退下。
云忱音的心慢慢沉了下去:“站住。”
小锦僵住,可怜兮兮的视线飘向景衔青。
云忱音没有看她,而是看着景衔青:“你明知道我病了,身边就她一个婢女,但是她擅离职守,甚至没有帮我叫个其他下人。我醒的时候,连口水都喝不到,她是我的婢女,我要处置她,你要拦着吗?”
景衔青怔住,他没想到来龙去脉是这样的,再扭头看向小锦的时候,目光中带了一丝冷意:“对不住,我竟不知是这样,犯了错就该罚,自然需处置她。”
云忱音心中郁气稍解:“这样的婢女我用不起,按照府里的规矩扣一个月月钱,打手板五下,你自己找管家安排其他去处吧。”
小锦脸色一白,她再次跪下,只是这次她跪到在景衔青的脚边:“公、公子,奴婢本是您的通房婢女,这伺候人的活儿小锦本来就不擅长,这才有了疏漏,奴婢不是故意的!您不要赶奴婢走!”
云忱音脸色骤变。
就连景衔青都差点惊到跳脚,下意识瞥了一眼云忱音,果然看到云忱音神色冷凝,心里一慌:“你在说什么?什么通房婢女?”
“小锦自打进府,就是夫人给您安排的通房啊!只是您后来去了战场,奴婢奴婢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没了碧玉年华,等到摽梅之年都过去了,好不容易等到您回来。就算您之前病了,奴婢也未曾想过离去。上天怜我,终于让奴婢等到您恢复神智,可您、您要赶奴婢走吗?”
景衔青呆若木鸡:“我、我并不知晓……”
“难道奴婢苦等的这些年,只换来您一句不知晓吗?”
这件事情景衔青的确不知,他亦理解苦等离家的军人有多不易,所以上官书兰在他心中始终占有一些分量,突如其来得知小锦是他的通房,他竟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忽然,云忱音起身朝外走。
景衔青一懵:“你去哪儿?”
“去外面买下人。”
景衔青拉住她的手腕。,脑也冷静下来:“何须如此,小锦的事情我自会安排妥当,让管家再给你安排其他婢女不就行了。”
云忱音转身:“母亲从未和我说过小锦的身份,以后府中再给我安排的下人,我可不敢用。”
景衔青恼怒:“那毕竟是我母亲,这话过了!”
云忱音猛地甩开他的手,冷笑质问:“过了?她不顾我的意愿在我们房中点催情香,无论对错对我鞭挞使我受伤,刻意拖延我治疗时间,就连伤药都不曾用好的,你母亲她自己轻微擦伤尚且要用最好的黑玉雪膏,而我的手背,手心,后背,深入皮下注定留疤,她却问都没问过。我只是说了一句不敢用她给的下人,这就过了?”
“更过的话我还没说出口呢!”
“指派一个通房婢女来伺候我,从未和我提过。纵容上官书兰亲近你,却将我支开。我病了,依旧只有这个通房婢女照顾,甚至没多安排一个人。”
“景衔青,你当初是救了我的命,我已经嫁于你冲喜,偿还你一命!你的恩情我已经还请了!我不欠你的,凭什么要在这受这种气!”
景衔青被质问的连连后退,直到抵到冰凉的柱子,才猛然惊醒,握住云忱音的双手,咽了咽口水:“我、我……”
云忱音挣了挣,没挣开:“放开我!让我走!”
“别、别走!”景衔青急急道,“我会处理好的!我都会处理好的!你相信我!”
将埋藏心里许久的话一声声说出,云忱音痛快极了,但看到景衔青着急惊慌的模样,她最终还是心软了,“好,我信你。”
景衔青松了一口气。
“但是下人我还是要买的。”云忱音顿了顿,“明天再去。”
景衔青勾唇,他知道云忱音这是让了一步,他将人扯进怀中抱得紧紧的:“好,其他交给我。”
云忱音感受到对方的心跳,也许因为方才有些激动,心跳声格外明显。他身上没了以前的味道,恢复神智之后,就连熏香都换成了以前的。
她并未因景衔青的承诺放下芥蒂,相反她更加清醒。
若无这场冲喜,她与他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判若鸿沟,云泥之别。
但既然缘分让他们结为夫妻,自当好生珍惜。
她感恩上天恩赐给予她机会报恩,所以从始至终都珍重这份缘分。
可是日子过到现在,府中三头两面的下人,对她毫不掩饰轻视轻贱的婆婆,从不露面万事不过问的祖父,看似和蔼实则高高在上的祖母,还有……还有他这个始终惦念青梅竹马的相公,都让云忱音每过一日,愈发清醒。
我的相公,你真的珍惜和我之间的缘分吗?
云忱音从不信嘴上说的话。
她只看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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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当晚, 景衔青便带着小锦去了景夫人的院子。
漆黑的云遮挡了月亮,他从月光盈盈之处踏进了黑暗的边界。
景夫人之前摔伤的侧脸已经恢复,但她仍不放心, 又多擦了几日膏药,景衔青来的时候, 正碰上她坐在妆匣前整理面容。
看着她手中精致的檀香木盒, 景衔青兀的沉默了。
景夫人见到他, 高兴的道:“衔青来了, 快坐,陪母亲说说话。”恢复神智的景衔青, 她越看越欢喜, 只觉得往后半生的指望又回来了。
景衔青没坐, 叫人将小锦带上来, 斟酌后开口:“母亲,小锦是我的通房婢女?”
景夫人一愣,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事:“是啊,世家子弟十三岁家中就会给安排通房, 知晓人事,不过你那年去了战场,这事也就耽搁了。”
“那为何后来将小锦指派去给忱音做了婢女?”
景夫人:“当初云忱音自荐枕席, 说的好听是为了报恩,谁知道是人是鬼?小锦又是我当初精挑细选的人儿,除了身份样样都出色,派去伺候她我还心疼了一段时间呢!不过也只有小锦合适了, 她本就是你的人, 多年等你归家, 忠心可鉴, 替我盯着云忱音我放心。”
“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事情了,正好提到这事了,你择日收了她吧。”
景衔青嘴角绷直,他无法像云忱音质问自己那样,去质问自己的母亲,更何况母亲也是为了他好,最后只能轻叹一声:“您将她收回去吧,我不需要通房。”
“这是何话,哪个像你一样的没个通房,再说小锦真心实意等了你那么多年,怎好说不要就不要。”
“我有忱音就够了。”
“胡闹!”景夫人愕然,随后愤怒拍桌而起,“是不是那云忱音撺掇你的?这世上有哪个男人只有一个女人,她还想独占你不成!”
“不是,儿子就没想过要三妻四妾。”景衔青解释道。
景夫人恨铁不成钢的锤了他几拳:“你哪儿来的这般离经叛道,惊世骇俗的想法!”
景衔青恍惚一瞬,他一直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上官书兰。
“轰隆……”忽然天边传来一声巨响,他们抬头朝窗外望去,下一秒倾盆大雨急泄而下。
上官府中,上官书兰挑着刚上好豆蔻的指甲,莹润的甲面在烛光下摄着森森的冷光,她身旁坐着一位柔美的中年女子,女子神色忧愁不解:“兰兰,当初是你要求解除婚约的,如今何苦还要与景府纠缠在一起”
上官书兰面上划过不甘,答非所问:“母亲,你以为当初我不提出取消婚约,父亲难道就不会去解除婚约了吗?当初定下婚约之时,景老太爷还是老当益壮,在战场上可谓是英勇无双,深受圣山重视,他才早早用我定下景府新子景衔青。可后来老太爷断腿退役,若不是景衔青去了战场,发展有望,这婚约早几年前就会被退了。”
束美华揉了揉眉角:“不管什么原因,你与他已经退了婚,他又已经成家,便不该再有牵扯。”
上官书兰猛地将案台上的茶盏拂落,摔在地上噼里啪啦落了一地茶水。
“我不允!”
她神色阴沉:“我自小便知日后注定是他景衔青的夫人,这么多年来,日日思考如何能让他对我多分情意,夜夜琢磨让他如何对我死心踏地,好不容易见了成效,没想到他竟一朝昏迷不醒,将我数年努力付诸东流,我自然不能嫁给一个生死不知的人去守活寡!
而父亲他从来只看重家族利益,即便他知我从小和景衔青有感情,但景家地位不如从前,后代子弟几乎绝后,所以他早晚会给我解除婚约,让我这个女儿为他攀附其他权贵。”
束美华眼眶湿润,压下心底的苦涩安慰女儿:“不会的,你是上官家唯一的女儿,你父亲心中有你,日后定会为你寻个好人家的。”
“母亲!你自己自欺欺人也就算了,不要拉着我!”上官书兰挣开她的手,“你最清楚,明面上只有我一个女儿,但父亲养了多少外室,有多少个女儿,你我两双手都数不过来!”
她表情冷酷,一字一句分析:“之所以对外宣称只有我一个女儿,是因为你好歹是他正妻,为他生育一子一女,儿子年少有为,女儿国色天香,为了让他手中拥有的筹码更加值钱,便让我这个女儿享了‘独一份’的名头,这样好让我更加有价值呀!”
束美华愣愣的看着上官书兰,哑口无言。
上官书兰继续说:“即如此,不如由我主动提出解除婚约,不论让父亲对我多一次愧疚也好,还是让父亲重视我一分也罢,总归对我是有好处的。”
“那、那你为何还要对外宣称你不愿退婚,甚至绝食抗命?”
“母亲。”上官书兰定定的看着她,“虽然我厌恶父亲的虚伪、自私、功利,但有时我又真的庆幸生在这府中,遗传的是他的智慧和心性。”
束美华被她的目光深深刺痛,她忽然感觉眼前的女儿是如此的陌生,陌生到仿佛从未了解过她。
上官书兰:“我累了。”
束美华顿了顿,起身为女儿擦掉眼角的泪水,轻声道:“好,那母亲先回去了。”
走到门口时,她回首温柔浅笑:“兰兰,母亲不如你聪明,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
坐在阴影中的人身影微微一滞。
上官书兰望着母亲离去的背影,眼眶有些微润。
她不会放弃景衔青的,她不愿如母亲这样,在深宅大院做一个精致美丽的傀儡,她也不愿将来的夫君像父亲那样,没几分真情实意,全是功名利用,更不愿和这世间女子一样,成为男人掌心的宠物。
所以她一直有意识的调教景衔青:忠诚、乖顺、从一而终,直到景衔青半年从战场回来前,他还给自己来信,承诺与她一世双人。
若不是景衔青突遇的这场意外,他该是自己最完美的作品。
但是现在他有了一丝瑕疵,这一丝瑕疵便是那云忱音!
她精心雕刻的玉石,怎能让旁人坐享其成!
没关系,瑕疵而已,若是能修补,她也不介意,若是不能,不如干脆毁了也好。
她招手唤来心腹:“如何,事情都办了吗?”
心腹跪在她的脚边,替她擦干脚边的泥水:“都办妥了。”
——
第二日雨过天晴,云忱音用过早膳后独自一人便出府了,她目的明确,直接朝人市的方向走去。
天边挂着一湾天虹,今日人很少。
这个时候的人们认为天虹是不祥之兆,一早见到天虹,很多准备出摊的人都打道回府,街上人烟稀少,云忱音很快就到了人市中最大的市场。
挑选了几家之后,云忱音选了一位价格还算公道的老板娘。
老板娘约莫四五十岁,面相尖酸,说话粗俗,所以生意一直不是很好,见来了贵人,连忙卑躬屈膝,低声下气的为云忱音介绍她手里的人。
因为云忱音是来挑婢女的,所以老板娘将所有姑娘都叫到院子里整齐站开,在这狭小的院子里一眼望去,七八个年龄不一的姑娘局促的站着。
老板娘牵起其中一个,夸张的介绍:“夫人您瞧这个,这个是我这儿最好的丫头,以前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又会识字又会算账。”
“还有这个,这个绣活儿好。”
“这个厨艺好。”
……
老板娘说的口干舌燥:“您看您想要哪个?”
云忱音扫过刚才老板娘说的那几个姑娘,身上虽然穿着粗衣,但指甲干净,头发利落,甚至有几个主动朝她投来渴求的目光,确实都是不错的人。
她仔细瞧了瞧,刚准备定下那个识字又会算账的婢女,从侧房忽然冲出一位披头散发的女人,她踉跄的冲到云忱音的脚边,死死扯住她的裤脚:“买我!买我!”
云忱音被吓了一跳,紧接着女人后面追出两个胡子拉碴的男人,一把扯住女人的头发,骂骂咧咧:“跑什么?跟我们回去!”
另一个男人扫了一眼云忱音,见她一个人便举着拳头吓唬她:“别多管闲事!”
云忱音低头看了眼揪住她裤脚不放的女人,微微戚眉。
老板娘连忙解释:“这是刚卖出去的姑娘,这两位公子是买主。”说完她对两个男人催促:“惊扰了贵人,你们还不赶快走!”
说实在,云忱音并不打算多管闲事,于是她挣开女人的手,看着那两个男人毫不怜惜的将人拖走,云忱音动容一瞬,还是收回了视线。
叫来那位会识字算账的姑娘,刚准备付钱,她想了想又放了回去,说道:“手抬起来。”
昔霜不明所以,还是听话抬起手。
下一秒,云忱音搭上她的脉搏。
昔霜瞳孔一缩,差点一掌打出。
这手腕处的命门处就握在对方手中,让她全身紧绷。
而云忱音默默地收回自己的钱袋子。
她本就疑惑为何这老板娘手中的人各个都样貌清丽,身怀一技,拥有这样的人才,她的生意不该不好。再者,就算走遍整个寿王朝的人市,都不见得哪家人贩手中的人,都能有如此质量。
眼前这位叫昔霜的姑娘,脉搏沉稳有力,身体比自己还好,根本不是缺衣少食的奴所能有的身体。而且她的脉搏,比正常人还要强劲一些,所以云忱音推测:“你会武功?”
昔霜眼尾极快的抖动了一瞬,还是被时刻注意她的云忱音发现了,昔霜敛下眸子:“回夫人,奴婢不会。”
云忱音环顾四周,总觉得此行有些奇怪,犹豫片刻她对老板娘道:“我还想再看看,这些人就算了。”
老板年脸色一僵:“为、为什么?贵人是哪里不满意吗?”
云忱音摇摇头,就是太满意了,所以才更奇怪,她不打算多费口舌,准备离开。
然而刚才那两位男人此时又折返回来,气急败坏的对着老板娘大骂:“烂婆娘性子太烈了,老板娘你给的这人虽然便宜,但是哥俩受不住!”
个子高些的男人啐了一口,露出脑门上的大口子:“这都把老子脑门砸了!退货退货!”
矮个子将女子丢到面前,下流的视线扫了一眼在场的其他婢女:“不退货也行,给俺们换一个,我看你这都挺好!”
昔霜冷眸一扫,其余婢女同样没有露出害怕,皆是神色冷冷,隐约有种肃杀之意。
云忱音默默后退一步。
果然不对劲,得尽快离开。
然而脚下再次被人揪住,这次揪的更紧。
云忱音低下头,对上女人的眼睛。
她的一只眼睛受了严重的伤,布满血色几乎看不清瞳孔,另一只眼睛却盛满了不屈和倔强,她似乎有种孤注一掷,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感觉,干哑的声音一字一句:“买我,求你……”
“我忠心。”
云忱音或许被她的眼神震住,或许被她这句话打动,更多的是想赶快离开这里。
瞟了眼看戏的两个男人,纠结的老板娘,云忱音谨慎的将原本的银子又往怀中塞了塞,掏出一个装着铜板的灰色荷包,扯开袋口,递给老板娘:“就她了,这些够吧。”
高个男人伸头一看,估摸着至少二十来枚,他们买的时候才十枚铜板,急忙转到云忱音面前:“给我给我,这婆娘是我们的,要买也是向我们买。”
云忱音:“卖身契拿来。”
两个男人高高兴兴的收了钱,将卖身契和女人一道丢给了云忱音,拿着这袋铜板转身就要和老板娘买昔霜。
毕竟昔霜在这一堆婢女中容貌出色,气质独特。
昔霜神情宛如吃了苍蝇一样,老板娘赶忙摆手:“她们、她们最少也得三十两银子起步!”
两个男人一听这价格缩了脑袋,和老板娘开始讨价还价。
云忱音最后看了眼昔霜,她之前准备买昔霜的时候,老板娘明明报价二两银子……
她对背后的事情不感兴趣,趁着没人注意,她扶着虚弱的女人悄悄离开了此处。
第26章
离开人市之后,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她在路边请了个大娘帮忙,将女人送到医馆, 医馆大夫诊断之后连连摇头,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这……难喽……”
云忱音戚眉:“救不回来了?”
“不是不是。”老大夫说话一口气不讲完, “这个伤就算治好了, 这姑娘也算废了。”
女人叫丝夌, 比云忱音大一岁。她从里至外全是伤, 叫了女医之后,才得知尤其是女人那里的地方, 伤的更重。
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即便跟随阿婆处理过好些女子隐秘的伤势, 也不由得惊到了。
丝夌从始至终都是清醒的, 她听到女医说起自己的伤势, 仿佛在听别人的事情,表情波澜不惊。
云忱音有些头疼。
没办法,简单治疗之后,云忱音只能先带着丝夌回府。
顾忌丝夌的伤势, 她走的很慢,同时她注意到街道四面八方飘来的视线。
不妙的感觉从心底腾起。
果然,有些胆大嘴碎的大娘的声音时不时传来。
“就是她吧, 景小夫人,窈窕城来的。一个孤女,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这路上怕是遇到的事情不少……”
“看着弱不禁风的, 又没钱没人护送, 恐怕路上就不干净了。”
……诸如此类的话还有很多, 云忱音的脸色越来越差, 眼底压抑着愤怒,直到忽然有人说了一句:“她克父克母,又克死了她阿婆,天煞孤星吧……”
她猛的顿住脚步。
丝夌低垂的眼睑同时掀起,如一阵轻风划过云忱音的身侧,她从怀中掏出一把生了锈的铁钗,刺破空气停在了那位说话的大娘眼前。
近在咫尺。
周围突然响起整整尖叫,被铁钗指着的大娘冷汗直流,一动不敢动:“你、你干嘛!”
丝夌冷冷的说:“收回你刚才的话。”
“我、我收回。”
“给我主子道歉。”
大娘这才注意到在丝夌身后的云忱音,艰难的咽了咽口水,也不知诚不诚心:“对、对不起,我都是胡言乱语、胡言乱语……”
云忱音回神,面容严肃,声音清亮:“我已经入京半年多,谣言此时才出,可见是有人刻意流传出来的。你们都是女子,自当知道清白对女子的重要性,如此传言污蔑我,我就算今日告去大理寺将你们全都捉了去也无人置喙。”
方才也忍不住说了几句的人脸色微微一白。
云忱音话头一转:“你们都是平民百姓,我不想为难你们。但希望你们搞清楚情况,不要被有心之人当了枪使,到头来自己倒了霉。”
她语重心长的劝说,满心满意为她们着想,有些人已经愧疚的低下了头。
只是那位被丝夌指着的大娘,颤颤巍巍的开口:“能、能把这钗拿走吗?”
云忱音轻轻唤道:“丝夌。”
丝夌退到云忱音身后。
不得不说,丝夌的举动成功俘获了云忱音,让她本来犹豫的心态下了决心,将丝夌留下。
这市面上流传的谣言,必定是有人故意放出来了,问了那几位大娘,追跟溯源是蓝街上一户人家先传出来的。云忱音思来想去,只有一个人会针对自己——上官书兰。
破除谣言也很简单,当初她入京的路上,请了寿王朝最好的镖师队伍护送,送到了京都大门他们才离开,这些都有证据证人可追,她一点也不心虚。
但她无法忍受竟然说她克父克母,克阿婆。
她算什么东西?仅仅一个“天煞孤星”的名头就能掩盖敌军的罪行,让他们无罪论处了吗?
灭门之仇她永世难忘。
拿她灭门之事来讽刺污蔑她,这背后之人真是好生冷血。
她自退一步,别人却得寸进尺,她也不是泥人任人揉捏!
——
回到府中,听说景衔青为了复职之事一早就去了骠骑将军府上,现在还没回来。
云忱音叫来管家,让他给丝夌安排下人房,管家瞅了眼半瞎的丝夌神情复杂。他没说什么,按照云忱音的吩咐办了,但转头便将这事报告给了景夫人。
这边云忱音望着刚从外面买回来的字画犹豫不决。
这是她专门从京都最有名的济海堂买的,花了她差不多将近二百两银票,给景策的谢礼。虽说景策多次看在景衔青的面子上帮助她,但她着实和景策不熟,纠结要不要等景衔青回来了再一起去道谢。
想到前几次准备找景策的时候,总是会被意外打乱计划,云忱音还是决定现在就去。
巧的时景策刚从外面回来,随他一起的竟然还有乔装便衣的太子萧嗣,吓得云忱音连忙行礼:“参加太子殿下。”
萧嗣目光在云忱音和景策两人身上徘徊:“免礼。”
景策侧身挡住萧嗣八卦的目光,云忱音察觉太子不再看她之后稍稍松了口气,感激的看向景策。
她不知道,此时的自己满眼温柔,像漫天星星明亮璀璨,又似清润湖水荡人心田。
景策晃了一瞬,谁也没发现。他问道:“找我何事?”随后目光落到云忱音怀中抱着的字画。
云忱音:“小叔此前多番相助,一直没来谢谢您,实在对不住。这是我挑选的大师察源棋的字画,我也不懂这些,听说很多贵人都喜欢,就买来了,希望您喜欢。”
景策掩在袖中的大手有些颤抖,抬手接过字画时却四平八稳:“多谢,我很喜欢。”
景策的表情惯是不咸不淡,云忱音摸不准他这是真心喜欢还是客套话,但好在他收下了,说明他收了自己的谢意,云忱音不自觉的嘴角扬起,又和他随意聊了几句。
景策忽然问道:“景衔青醒后,你过得开心吗?”
云忱音嘴角的笑容仿佛突遇寒冬僵住,眸中的苦涩来不及掩饰全然被景策收入眼中。她没有正面回答景策的问题,打趣道:“这是您第二次问我这个问题了,原来小叔的好奇心也挺重的。”
景策心底沉了沉。
上一次她没有回答,这一次她依旧没有回答,但她眼中的光,两次截然不同。
云忱音怕他再接着说些自己答不上来,或者不想答的话,匆匆收了个尾,逃也似的离开了景策的院子。
“啧啧啧……”萧嗣从景策身后探出头来,“瞧你把人吓的,问这种问题,你想干嘛?”
“我想……咳咳……”景策微白的薄唇亲启,忽的被一阵咳嗽声打断,萧嗣便也顾不得八卦了,扶着他到屋中坐下,“你这伤很奇特。”
景策边安置云忱音给他的字画,便回复萧嗣:“是朗多人惯用的弯刺尖刀。”
“郎多人?!”萧嗣惊讶,前些年的敌军就是郎多小国,他们虽然土地少,却全名皆兵,就连女子都能骑马上战场。加之他们的生活习性,个个都身强体壮,在战场上遇到格外棘手。
但即便如此,和寿王朝英勇善战,组织有序的寿王朝相比,他们还是差点远。直到去年年末,景策带军踏平了朗多皇宫,斩下了他们最好骑将的头颅,而朗多国主忽然投降,自刎当场,与朗多的战争才彻底结束。
而朗多储君不过才十四岁的少年,他当天便成为了新的国主之后,签署两国合约,归属了寿王朝。
“他们不是已经投降,更是签了合约,不过短短半年,就想再起战事吗!”
“暂时无法下结论。”景策道,“但有一点,我昨夜对上的朗多杀手,似乎在京都潜伏多年,那人对京都地形比我还熟悉。”
所以昨夜那群杀手的头领才能够顺利逃掉。
听到这话的萧嗣神色凝重,与景策对视许久:“朗多奸细。”
景策:“我担心的是这些奸细恐怕多年前就潜伏在京都,甚至整个国土,极有可能就在我们身边。”
萧嗣不由的感到后背发凉,如果真如景策猜测,那街上的小贩,酒楼的老板,朝中的官员,都有可能是奸细,甚至他的身边,父皇的身边……
景策想到什么,眸光一冷厉:“十年前略卖人一案拐走了公主殿下,现在想想定是有奸细接应,才在禁卫军联防军还有京都十六卫的重重搜寻下逃脱,若是当时被拐的是殿下您呢?”
萧嗣猛的拍桌:“大胆!”他紧紧盯着景策,景策这话何其以下犯上,而景策在他的注视下仍然面不改色。
萧嗣思绪一转,脸色越来越白。
他说:“父皇与母后多年只有孤和妹妹两个孩子,后宫几位娘娘除了贤妃娘娘之子,皆无所出。若孤没了,那贤妃之子萧德元就成了父皇唯一的皇子。”
“还有一种可能。”
萧嗣看向他。
景策:“丢失的皇长子一朝被寻回,圣上必定龙颜大悦,时隔多年皇长子容貌有变也属正常,就算他被怀疑,但打入皇室内部的这段时间,也足以让他窃取许多重要消息。若是无人发现,他甚至会成为下一任储君,未来的圣上。”
“不可能。”萧嗣斩钉截铁的否定,“孤相信父皇,父皇一定会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