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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别之际,沈言庭难得纠结起来,人家救了他,就这样告辞似乎不礼貌。

徐琬琰轻笑一声:“审问要紧,羡慕耽误了时机,若诚心道谢,日后总能再见。”

她既这样说了,沈言庭也不再迟疑,当即跟着师父一道进宫算账。

徐琬琰目送师徒俩离开。

原来这就是与她通过信的少年,真巧。

谢谦寻回沈言庭的消息立马就传到吴丞相耳中,甚至连他的人都被谢谦带进宫了。

吴丞相险些被手下的几个人给蠢死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竟连人话也听不懂!”

都说了时机不对就赶紧撤,结果没一个听他的。如今可好了,他们是死不足惜,可要是连累了自己那就不好了。

还有那两个绑匪,明明身手了得却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被沈言庭给反手伤了,真是荒谬,人怎么能蠢成这样?

事已至此,吴丞相不得不给自己找条退路了。

第86章 庭辩

入宫之际, 侍卫长盯着沈言庭的脸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拿出了帕子,准备将他脸上的血擦干净。

这样觐见怕是会吓到陛下。

可擦到一半儿, 就被谢谦给叫住了:“就这样吧, 不必再擦了。”

“可是……”侍卫欲言又止, 想到对方虽辞了官但还担了一个太傅的虚衔, 便也没好再反驳他,连沈言庭的衣裳都没换成。

沈言庭顶着一张狼狈的脸,就这样出现在皇上面前。

皇上的确吓了一跳,上午看到这孩子的时候还光鲜体面, 被谢谦照顾得很好, 晚上被救回来就这样灰头土脸, 身上还满是血迹,怪可怜的, 皇上关切道:“伤着没,朕让太医给他瞧瞧?”

谢谦也想让太医帮着看看,但想到还有绑匪要审, 微微摇头:“多谢陛下体恤,只是太医便不用请了,这孩子今儿走运, 途中碰到了救命恩人, 这才没惨死在贼人刀下,只是受了些皮外伤罢了,回去养一养倒也无妨。只是那贼人竟有胆量在京城做乱行凶,实在是胆大包天,还望陛下早日查明真相,根除隐患。”

另外, 吴丞相府上的管事领着家丁意图杀人灭口,最后反倒被谢谦等人撞破,一并带进宫这事儿,谢谦也交代了。

沈言庭从旁补充,将与贼人对峙的凶险尽数道明。

受了委屈就得说,沈言庭可没有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觉悟。

说实话,皇上这会儿正进退两难。上午谢谦揪着赵学士进宫,那赵学士竟敢大放厥词,道此事原是吴丞相指使的,还让他赶紧将吴丞相捉拿归案。

皇上觉得荒谬,然更荒谬的是,赵学士说这话的时候神色绝望,似乎感觉自己离死不远了。这么怕还要告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等皇上看向谢谦,等着谢谦给自己解围时,却见谢谦不为所动。皇上这才有些了然,想来就是谢谦逼得赵学士有此告发。

没有证据就去搜查丞相府,皇上肯定不会做,但侍卫他的确是给了,还给了不少。如今人已经救了回来,看谢谦这不依不饶的样子,似乎还要追查到底。皇上心中也挣扎过,他既不相信吴丞相会对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少年下手,又不相信谢谦会判断失误。

沈言庭看出来皇上的挣扎,恰如其时地浮现出伤心落寞的神色。

皇上见状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败在师徒二人的坚持下:“罢了,先审一审吧。”

事情涉及到谢谦,更涉及到一国宰相,弄不好便是桩丑闻。皇上不放心让别人插手,于是亲自坐镇,审起了谢谦带回来的绑匪。

此人的确是北戎人无疑,被沈言庭杀死的那人是他兄弟。二人性情狠辣,在大昭犯下几桩人命官司后被判了死罪,结果在行刑前越了狱,使了点手段逃到大昭边境,又于三年前在京城定居,做了屠宰的行当。他们与沈言庭无冤无仇,确实是受雇行凶,对方一掷千金,让他们砍掉沈言庭的一支胳膊。

不过他看到沈言庭好端端地站在跟前,情绪又激动起来,当众指出沈言庭是妖孽,能凭空变匕首。

殿中压根没人相信。

沈言庭甚至嗤笑了一声:“杀猪杀得眼花了?”

一句话激怒了对方,眼瞅着绑匪又要发狂,侍卫一脚踢中他的伤口,再次将人制服。

沈言庭又出言嘲讽:“冲我发什么火,是我让你行凶的?你之所以能活下来,还是我师父救的。连自己真正的仇人是谁都不知道,活该被人坑死。”

绑匪眨了眨眼,神色渐渐从暴戾转为阴沉。

谁也没有将那什么匕首的事放在心上,只是皇上在知道对方来路后,更头疼了。

怎么偏偏是北戎?哪怕是西越逃难过来的绑匪,事情也不至于这般棘手。大昭跟北戎之间本就剑拔弩张,这事儿若是处理不好,北戎岂能善罢甘休?不过幸好北戎那些人如今还不知道这件事,更不知道谢谦怀疑这事儿是吴丞相作祟,否则他们还不得闹翻了天?

绑匪招了个干净,但他其实也不知道雇他的人是谁,只记得大致样貌。

谢谦当即根据他说的画了一张草图,准备盘查吴丞相家里有谁模样与之相似。

皇上心累不已:“还没确定这事是否跟吴丞相有关。”

说曹操,曹操到。吴丞相已经在宫外求见了,皇上瞅了瞅那义愤填膺的师徒俩,深觉今儿的事靠他一人解决不了。他不想伤了跟谢谦最后那点情分,也不想为了一点子虚乌有的猜测对吴丞相下手,索性让人放了吴丞相过来,让他们当面对峙。

等谁有本事分出个胜负,他再决定如何收场。

吴丞相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过来的,踏入大殿时虽微微喘气,但指责谢谦师徒的话却是铿锵有力:“谢太傅,你休要欺我丞相府无人!我见你徒儿失踪,好心派家丁前去搜寻,你倒好,不分青红皂白就将人给捆进了宫,真是岂有此理!”

谢谦瞥见吴丞相这番唱念做打,依旧不为所动:“不是你做的,为何还要杀人灭口?”

这人惯会倒打一耙,谢谦早就对他那一套了如指掌。

沈言庭也知道他们没有证据,遂冲着那个绑匪使了个眼色。

绑匪本来对沈言庭也是恨之入骨,见他开始耍弄眉眼官司心里又是一阵火。可等了半天才发现,沈言庭是在引导自己看吴丞相,他这才想起来谢谦方才说了什么,也意识到自己的仇人并非只有沈言庭一个。他想砍沈言庭的胳膊,那些丞相府的家丁还想砍了他呢,要不是那个谢谦来得及时,没准他早就死了。

他反正是要死的人,能带走一个是一个。

绑匪立马改口:“我想起来了,雇我的人自称是丞相府的,肯定就是他指使的!”

吴丞相拉长了脸:“你可知胡乱攀咬朝廷命官,是什么下场?”

绑匪冷笑,他都要死了,管他什么下场?他道:“你的人不仅买凶杀一个孩子,见我不得手,还要灭了我的口,那些侍卫都亲眼目睹过。”

后面那句又勾起吴丞相的怒火,自己人不中用,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关键时候还得他来收拾残局:“他们只是见你行迹鬼魅这才吓唬一二,何来的杀人灭口?再者,你既说雇你的是丞相府上的,那他是那个丞相,姓甚名谁?在府上干什么的?全都一笔一笔交代清楚!”

吴丞相说完,悲愤地看向皇上:“倘若此人说不出来,便证明他方才所言皆为污蔑。谢太傅口口声声道微臣行凶,微臣反倒怀疑是谢太傅跟这贼人一唱一和,故意栽赃陷害,否则他沈言庭一个少年,凭什么能从两个北戎壮汉手下逃生?”

吴丞相甚至直接跪在地上,高呼:“陛下,谢谦记恨当初贬官种种,才故意设下此局,好叫陛下与微臣君臣离心,谢谦其心可诛啊陛下!”

沈言庭叹为观止。

虽然这人挺无耻,但他的确又学到了点新东西。

谢谦不紧不慢地将画像取出来:“孰是孰非,搜查一番便知。让侍卫即刻排查我府上,看看是否有贼人与绑匪口中描述得一致;若没有,则连夜再去搜查吴丞相府,如何,吴丞相不会不敢吧?”

吴丞相的控诉戛然而止,一时想不出该如何狡辩。

还是皇上看他们吵得实在是不像话,这才提议:“为这点事伤了两位爱卿之间的和气,不值当。那绑匪就留给谢爱卿处置吧,丞相府的四个人瞧着手脚也不干净,一并都处置了吧。朕也会额外赏赐庭哥儿,不会叫他白受了委屈。”

皇上一向喜欢和稀泥,为了不让这件事闹大,再次选择息事宁人。

谢谦跟沈言庭自然不愿意,但吴丞相对这一决定无比赞成,当即附身叩谢。

话音刚落,外头又有人来报,说是北戎使臣也听到消息,正要求见皇上。

皇上:“……”

又来?

这群人究竟打哪儿听来的消息,一个个都来得这样快?将人晾在宫外显然不像话,皇上只能放他们进宫。可吴丞相疑似买凶还灭口这事绝不能让北戎使臣知晓,堂堂九五至尊,竟然放下身段同谢谦商议,能不能先让这绑匪还有沈言庭下去。不管今日之事结果如何,他们君臣几个总要以大局为重。

皇上说完,殷切地看向谢谦。

他希望太傅别闹了,私下里怎么补偿都行,但别闹到明面上。

短短几句,便让沈言庭对这位皇帝陛下有了更直观认知。可谢谦却止不住的失望,他以为自己对皇上已经彻底失望了,但没想到对方总能让他又一次心生悲戚。

谢谦最后还是同意了,不想跟皇上撕破脸。

可他同意不管用,北戎使臣才是最难缠的。他们知道这次行凶的是他们北戎人,但其中疑似有大昭自己人掺合,便彻底炸了。北戎使臣进宫之后直接喊着要彻查,还要连夜彻查,更要让他们北戎人帮着一块儿查。

他们的确想在大昭搞事不假,但不是他们做的,他们坚决不认!

第87章 处置

乌力吉的强势介入, 让皇上跟吴丞相先后陷入了恐慌。

皇上也想哄着对方息事宁人,奈何乌力吉说什么都不同意,甚至还扬言要亲自审一审这个犯了事的北戎人。他说得理直气壮, 道他们北戎人温吞善良, 绝不可能做出这种穷凶恶极之事。

“这必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一定要查明真相, 还我族人一个清白!”

皇上都服了,这人脸皮怎么比城墙还要厚?北戎人要是温吞,他们大昭百姓算什么?

边上的吴丞相也后悔了,这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在他的预想中, 沈言庭应当早已出事, 而那北戎绑匪也早该绳之以法, 若是操作得当,拯救沈言庭于水火的甚至还可以是丞相府的人。那时他不仅可以解决沈言庭、重挫谢谦, 还可以借机讨伐北戎使臣,让陛下知道谁才是真正的肱骨之臣。

可一切都毁了。从一开始就出了岔子,沈言庭没出事, 他的人反倒深陷其中,没有一件事是顺心的。适才谢谦状告,吴丞相都没怎么慌张, 可是乌力吉胡搅蛮缠, 吴丞相是真的害怕了。

尽管吴丞相修炼的功夫到家了,可皇上与他君臣多年,岂会看不懂?

只一个眼神,皇上心中便百感交集,既恨吴邕不争气,竟然做出这等糊涂事, 又恨出了这等荒唐事,皇上还不得不费心保住他。保全了他,也是保全了朝廷,

但之后与北戎人斗智斗勇时,皇上全程没让吴丞相开口,只有他跟谢谦在周旋。

吴丞相也猜到了皇上的意思,越发沉默。倘若早知道这件事会带来这样大的影响,吴丞相绝对不会下这个手。只是他实在不明白,沈言庭为何能如此幸运,这天底下的运气,难道就非得给他们师徒占净了?

一夜斡旋,乌力吉等人得了钱粮,还逼着大昭开了互市,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乌力吉也是看他们大昭能忍,自己再怎么折腾也没办法激怒他们,这才退而求其次,换些粮食回去得了。有了这批粮,足够他们过半年富裕日子的。至于互市,那也是顺带的,大昭畏畏缩缩,不敢重开互市,正好借着这个由头逼一把。

效果也不错,他们的要求都满足了,这一趟也算没有白来。

后半夜,沈言庭才见到他师父。

彼时,沈言庭已经被安排着睡吃了晚膳,还在偏殿睡了一觉,最后还是师父将他叫醒的。

沈言庭迷迷糊糊醒来,发现他师父一脸倦态地站在旁边,不复往日精神。

沈言庭心疼坏了,想问问师父要不要休息片刻,就听对师父开始催促出宫了。沈言庭看了一眼夜色,犹豫道:“宫门怕是落锁了吧,咱们出得去吗?”

“出得去,有侍卫跟着呢。”

沈言庭也不想留在宫中,赶忙穿衣服准备回家。只是路过正殿时忽然想起来:“要跟陛下辞行吗?”

谢谦捏了捏眉头:“不必了,陛下知道。”

“那吴邕呢?”

“还在殿中。”谢谦想起他们这位皇帝陛下的性子,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这人虽有时瞧着优柔寡断,但关键时候却又足够心狠,尤其对不忠于他的大臣。他先前被那么多官员弹劾,之所以还能全身而退,皆是因为他对皇上“忠心耿耿”,可是换做吴邕就不好说。

当着侍卫的面,谢谦并未说什么,直到出宫后,谢谦才跟沈言庭感慨:“吴邕这次应该不能善了。朝廷许下不少钱粮,不过这也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吴邕存了私心还被陛下看出来了。若不然,咱们还真没办法将他拉下去。”

谢谦疲惫抚了抚小徒弟的脑袋:“庭哥儿你千万记住,陛下虽然心思不少,但他不能容忍旁人也有小心思,尤其是对他。咱们这位陛下,最是宽以待己严以律人。”

沈言庭欲说还休。如此说来,这位陛下真是糟糕透顶了。

像是看穿了弟子的想法一样,谢谦接着道:“倒也没有那么糟。平常耳根子软,便是犯了错也不会要人性命。”

沈言庭“哦”了一声,感觉到了些许安慰。不砍脑袋就行,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今后他要做的事,应该比之前师父做的那些更激进,更招人恨。

殿内,任凭皇上如何盘问,吴邕还是咬死不认。皇上彻底没了耐心,就像谢谦说的那样,许多事不需要讲究证据,怀疑就行。皇上放了话:“许诺给大昭的钱粮,你们吴家出。”

吴邕深吸一口气,那么大一笔钱粮,这是要他们家半条命啊。可想到方才乌力吉要彻查北戎绑匪,还是陛下跟谢谦将人拦住,吴邕便无话可说了。

他默认了,可皇上对这件事的处置显然还没有结束:“你府上的四个家丁,就跟着北戎那个绑匪一道处置了吧。”

吴邕这回没什么反应,弃子而已,无需心疼。自己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还不是他们办事不力。可紧接着的一句话,彻底将吴邕打入地狱:“户部尚书资历够了,你也年事已高,是是否退位让贤了。”

“陛下!”吴邕情绪崩溃,“老臣为官多年,对朝廷呕心沥血,对陛下忠心不二,纵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您怎能为了些捕风捉影的猜疑就如此厌弃老臣。”

皇上冷眼旁观,甚至在吴邕说要以死明志时还不紧不慢道:“你有此心,朕也不拦你。”

吴邕做得太过了,今日若不是北戎使臣被劝住,一旦矛盾激化,两国随时可能交战。届时,不知又要造成多少生灵涂炭家破人亡的惨案,吴邕便是死一千次一万次,也不够偿还。

吴邕的那点功劳跟这次的损失比起来,太过渺茫。

吴邕:“……”

他朝着殿内的金柱,进退维谷。

撞,还是不撞?

皇上也是熬了一夜,真没工夫跟他在这儿装模作样:“朕愿意给你体面才只让你致仕,若你非要闹,那朕只能让侍卫秉公办事了。那时被牵连其中的,可就不止吴爱卿一个了。”

这无疑是警告。吴家有不少族人入仕,若连根拔起,便真就无出头之日了。且皇上若是铁了心给他安一个“叛徒”的名头,他的那些部下、同僚,也会与他迅速切割。

当日他还笑话谢谦背后空无一人,如今风水轮流转,快要轮到自己了。

吴邕与皇上无言地对峙良久,终究还是放弃了撞柱的打算。他算是看出来了,今日即便他死在宫里,皇上都不会心软半分。吴邕以为自己已经够可笑的了,不想临走前还有更可笑的话等着他。

“此事全是吴爱卿一念之差,同沈言庭没有半点干系。朕不希望那孩子日后入仕,还要被什么人所排挤,甚至暗杀。”

吴邕合上眼,心下悲凉。他承认自己是有小心思,但这么多年也一直效忠陛下。这回只是行差踏错,结果便一文不值了。他如今在陛下心里的地位,不仅比不上谢谦,甚至连那沈言庭都比不上了。

他这个丞相做得着实可笑。

吴家的家丁守在宫外已经大半天了,好不容易看到自家老爷,凑近才发现,老爷的神色奇差无比。

他

们也想关心两句,可吴邕并不想听,摆了摆手:“走吧,先回府。”

他得先跟家里众人通个气。

这一夜,丞相府里灯火通明。等第二日一早,天还未亮,朝中就发生了一件大事。

沈言庭人在府中,外头的消息却一点没落下。

吴丞相上书乞骸。这一出将吴丞相的拥趸打得猝不及防,虽然吴丞相的确年事已高,但精神一向不错,谁都没料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致仕。

关键陛下竟然也没有拦着,当初谢谦致仕还上了三次书,与陛下三辞三留,给足了体面,这回陛下竟然当场同意了。

虽然事后陛下的确为君臣二人找补过,但谁都能看出陛下与吴丞相似乎有了嫌隙,联想到昨日谢谦弟子失踪后闹得那轰轰烈烈的一出,又疑心与谢谦师徒有关。

沈言庭坐在床上,听管事说起朝中官员的猜测,乐不可支,朝着他师父道:“这些人竟还以为陛下是为您报仇,这才让吴邕也致仕。”

真是太敢想了,那位陛下若真是这样有情有义,师父也不会彻底失望。

笑了两声,把肚子给笑痛了,这才赶忙止住。

沈言庭身上虽然没有伤口,但也挨了几拳头,青一块紫一块,如今不得不在床上休养,就连师父给他讲课,都挪到了寝房里头。

身上有伤总归不好受,沈言庭直接朝系统伸手,让它准备止疼药。

系统管他去死呢:“积分都被你弄光了,哪来的药给你吃?”

沈言庭笑吟吟:“花光了?不能够吧,难道你还没点存货?”

系统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态度给气到了:“昨日给你的药跟刀都是赊来的,回头你还得把积分还我,这可是你欠我的。”

“那你欠我的呢?几时还上?”

系统惊呆了:“我什么时候欠了你的?”

沈言庭轻描淡写:“你把我从末世踹到古代,怎么算?”——

作者有话说:系统:“……!!!”

第88章 对账

平地惊雷, 晴天霹雳!

系统的天都塌了。

它有想过沈言庭恢复记忆会是什么情况,但正因为了解沈言庭那睚眦必报的性子,所以每次都不敢深思, 想到一半儿便自己打住。可为什么, 沈言庭这小子竟然自己记起来了?!

系统绞尽脑汁, 愣是没发现任何疏漏。但很快它便恍然大悟, 沈言庭从来都憋不住话,他肯定不是之前就想起来的,而是最近,亦或是说, 就是这两日的功夫。排除掉其他, 那就只能是因为吴邕。好一个遭瘟的老东西, 要不是雇人将沈言庭弄晕,沈言庭怎么会想起来这些?

系统磨刀霍霍, 恨不得当场就宰了吴邕狗贼。

沈言庭见师父在追问前朝的事,无心管他,更有余力对付系统了。他侧过脸, 眼神中透着点凶光:“我在后世过得好好的,被你一脚踹进古代,还当了十三年的傻子, 你欠我的债莫说这辈子, 就是下辈子,下下辈子,永生永世你都还不起!”

系统打了一个哆嗦,太可怕了,沈言庭还准备永远缠着它?

天底下最可怕的噩梦也莫过于此了。

失忆时的沈言庭,系统还能冷嘲热讽顺便敲打两句;但面对拥有两辈子记忆的沈言庭, 系统下意识就怂了,支撑它的最后那点气势也快要消散,系统虚张声势:“但若不是我,你又怎么可能重新拥有亲情?”

沈言庭呵了一声,这也是他没有撕了系统的原因。但谈判阶段,沈言庭完全不接茬:“你这么有本事,为何不干脆将我爹也复活了?父母双全都做不到,你也就是个废物点心。”

系统:……

呜呜,它好怀念之前那个能随便忽悠的沈言庭,虽然也经常有灵机一动的恶毒点子,但好歹能忽悠住,眼前这个就完全不行。

沈言庭还在细数系统的罪过:“私自将我弄到古代,是为一罪;害得我记忆缺失被人嘲笑十多年,是为二罪;连累后世百姓得不到救赎,是为三罪!”

“等等!”系统懵了,“后面一句怎么说?”

它分明是为了普罗大众,为了拯救世界,才将沈言庭这个反派给弄走的啊?

沈言庭有他自己的理解:“后世那等人间炼狱,许多恶人根本不配活着。若我的计划得以施展,资源不足的问题能够大大缓解,同时还能消除绝大部分恶人,届时,便再不会有无止境的战乱和欺凌。”

时至今日,沈言庭都觉得自己的做法再正义不过。天道不公,那他就替天行道。

系统惊呆了,世上怎么能有这么不要脸的人?他拯救世界的前提是先灭掉绝大部分人啊,灭掉的那些人他怎么不说?穷凶极恶是该死,但也不是每个人都穷凶极恶吧。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时至今日,沈言庭仍没有发现自己是反派角色,仍旧沉浸在自己是救世主的臆想中。幸好,幸好它当初没有跟沈言庭废话,也没有解释什么主角反派之类,当机立断就将他踹走了。若让沈言庭知道他是反派,还不得把天给掀了?让他以为自己是正人君子,比让他面对自己是个反派,要轻松多了。

系统叹了一口气,其中掺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最糟糕的事情没有发生,真是再好不过了。之后沈言庭再说什么“暴论”,系统甚至都能心平气和地听完,甚至还觉得沈言庭挑剔的模样也没有那样可恶。

沈言庭说了半天不见它有什么反应,仔细观察才发现系统竟然在走神?

沈言庭冷笑不止。

系统打了一个激灵,立马清醒了过来,如今的沈言庭可不好对付。

“事已至此,往后你都得听我的,我说东,你便不能往西,毕竟这是你欠我。”沈言庭一锤定音后也不等系统拒绝,直接就开始派发任务了,“如今会试在即,你得根据往年的考卷先给我准备几十套模拟卷。几十套考卷,若没有几道押中考题的话,你也就不必活了,直接以死谢罪吧。”

系统呆若木鸡,随即怒吼:“我都没有积分了,到哪给你预测考卷?”

“这是你该操心的。”沈言庭抱着胳膊,恶劣道,“你将我弄到古代总要负责到底吧,不能三元及第我就去从军,大不了一死了之,咱们俩都玩完儿。”

系统没有心,但它感觉自己已经梗塞了,真是妥妥的强盗行径!可它除了同意还能如何呢?要怪只怪自己倒霉,摊上了沈言庭这个祸害。

“两天后将东西交给我。”撂下这句,沈言庭才放过系统。

他自以为放过,可在系统看来却是折磨的开始。往后它再也别想拿捏沈言庭了,反而要被沈言庭源源不断地骚扰。这个考卷只是个开始,往后还有更多无理的要求等着它。

系统唉声叹气,它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沈言庭将这难题扔出去后,便真没管系统怎么做了。他这辈子过目不忘,上辈子亦是如此,即便幼年因为贫寒读不起太多的书,但后来有了势力后便开始恶补知识。沈言庭一向来者不拒,杂学旁收,久而久之也能称得上一句“博学”。至于如今学的这些东西,沈言庭在后世也都看过。或许没有师父教他的细致,但大体的框架却早就已经成形,如今再学,事半功倍。

谢谦也很快发现他这个小弟子好像又开窍了。虽然他本就比寻常人要聪明,但出了一次意外后,好像又聪明了许多,谢谦自己教起来也越发得心应手。有时候只稍微提前一句,他这个小弟子自己便能悟透。

这是何等的天赋?

不过谢谦还是难掩担忧,他以为小弟子是被这次的事吓到了,硬逼着自己进步。为了宽慰小弟子,谢谦还道:“你要是担心吴家人往后的针对,那已然没有必要。陛下特意敲打过吴邕,不许吴家人为难你。吴邕虽然心狠手辣,但他到底不敢违拗陛下的意思,有他约束族人,想必不会再闹到你跟前。”

沈言庭眨了眨眼,其实有师父跟

系统在,他压根没有担心过吴家人。不过被师父关心的感觉还是不错的,沈言庭垂下眼睫,故作委屈:“可没有吴家,还有张家,李家,京城目无王法的世家大族太多了。”

多到他厌恶,沈言庭平生最恨为富不仁之辈,真想把他们一个一个都解决了。

谢谦闻言也不说话,这一点,他自问没办法改变。便是再宠弟子,谢谦也不敢夸下海口说能解决这些事。

吴邕辞官后,昨儿的事也被小范围传开了。

当日午后,谢家便迎来好几波探病的客人。萧映跟赵元佑自然是最先来的,坐在沈言庭的病床前将吴家人骂得一文不值。

赵元佑甚至隐隐埋怨起了他皇祖父。

皇祖父也太心慈手软了,像吴邕这种心狠手辣还连累朝廷的蠹虫,就该将他绳之以法,让天下百姓共同唾弃。皇祖父还顾及着往日情分,让他体体面面地致仕,更保全了吴家其他人,真是太便宜他们了。

赵元佑甚至已经开始琢磨,若有朝一日自己坐在那个位置上会如何行事。不论如何,总归不会像他皇祖父这样。

他忽然问起:“吴家那个小儿子是不是也参加明年的会试?”

沈言庭点头。

赵元佑郑重其事:“那你可千万不能输给他。”

萧映眨了眨眼:“需要我帮忙吗?”

系统飞快地尖叫一声。

它敢肯定,萧映心里没憋好屁,他说的帮忙,指不定会带坏沈言庭!

沈言庭皱眉:“你又一惊一乍的叫什么?”

“不许答应他!”萧映这家伙,看着浓眉大眼的,没想到心里这么阴暗,系统都不放心沈言庭跟他交朋友了。

沈言庭啧了一声,对系统这颐指气使的语气格外不爽。但他这次是真没有这种念头,相当正直地摇了摇头:“不用,我会光明正大地赢过他。”

萧映略显失望,他本来还想让沈言庭看看他的手段的。

系统也生怕沈言庭使什么阴招,在迈向反派的道路上彻底回不来头。不就是考卷吗,不就是押题吗,它这就给沈言庭弄过来。

能在考场上堂堂正正地赢过别人,那才是真正的正派做法。这只是个冷兵器时代,真禁不住沈言庭又一次误入歧途。

午后,谢谦的诸位弟子也都上门探望沈言庭这位小弟子。

他的师兄还真是不少,但最熟悉、脾气最好的,当数陈睢安,其他人依旧拿他当小孩子看待,唯有陈睢安还跟沈言庭分享翰林院的事:“赵学士这两天吓病了,应当是害怕吴家人报复,毕竟他也算是在陛下面前告发过吴邕了。不过他也活该,下回你回翰林院定要好好臊一下他,问问他,为何那么小肚鸡肠,把你撇在一边。”

只要赵大人不高兴,陈睢安就开心。

沈言庭投来欣赏的目光,他挺喜欢这位师兄的精神状态,真不愧是他们师门的。

去翰林院的事情得先放一放,谢谦眼下正准备带弟子去拜见救命恩人。

第89章 交友

沈言庭年轻身子骨好, 不过两日就完全康复了。

这两天,也让沈言庭对他们师门的人都认了个脸熟,他师父正经收入门内的弟子不多, 来访的人里, 大多都是从前在国子监中受过师父教导, 不管他师父认不认, 反正他们觉得自己算是内门弟子。

多个师兄多条路,沈言庭来者不拒。唯一遗憾的是,他们师门好像挺招恨的,以至于官位都不算高, 想来平常也是被打压得不轻。

身子养好, 沈言庭才跟着他师父正式拜见徐家。

徐家早就得了谢谦的拜帖, 知道这师徒俩今日过来。为此,徐尚书特意推了应酬, 专门等着他二人。

说起来,徐尚书虽然跟谢谦一样同朝为官,但彼此间的交集并不多, 谢谦任礼部尚书时徐尚书资历尚浅,等到他渐渐升上来后谢谦早就已经致仕。交情是没有多少,不过有关谢谦的事却听了许多。即便后来谢谦去了陈州, 朝中有关他的讨论也未曾断绝, 甚至因他收了一个好徒弟,名声越发大了。

登门后,沈言庭便先感慨了一番。本以为皇上赐给他师父的府邸就已经够显赫的,可跟徐家这座宅子比起来,仍旧多有不及。这也难怪,徐大人官至尚书, 他夫人还姓赵。要知道,赵学士的赵只是个平常的姓氏,可是这位赵夫人的赵却跟赵元佑是一样的,出身宗室,也怪不得家里富贵了。

沈言庭津津有味地打量了许久,等见到徐尚书后,他才作乖巧姿态,老老实实跟在师父身后,并不多言。

可徐尚书却清楚这孩子远不止表面看着那样简单。就冲他之前写的那些离经叛道的文章,便知他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不过这都是谢谦跟他未来上峰需要操心的,再能折腾也折腾不到他头上,跟他关系不大。

一番客气话后,徐尚书代女儿收下了这对师徒俩的谢礼。

沈言庭乖了一阵,开始好奇那位徐姑娘在不在府上。

系统这两天被沈言庭折磨得不轻,昨儿晚上才赊账将沈言庭要打考卷给拿了过去,本来想隔两天不搭理沈言庭,结果看他这样关心人家小姑娘,自己又贱兮兮地凑上来:“你怎么这么在意人家徐姑娘啊?”

沈言庭无语:“人家救了我,想让她知道我上门道谢了,很难理解么?”

系统被怼得闭上了嘴,不得不承认是自己想法龌龊了。

一旁的徐尚书见沈言庭张望了两眼,立即将他叫上前准备考问一番,免得他东张西望。

谢谦揣着手,笑意一闪而过。

沈言庭也不怵,昂首挺胸便上前去了,对上徐尚书第问题,稍加思索便能作答,还能答得滔滔不绝。

徐尚书有些惊讶,于是悄悄提高了难度。叫他没想到的是,不管他问得有多深入似乎都难不倒沈言庭。考到最后,徐尚书只震惊地盯着谢谦,他总算明白方才谢谦为何隐隐得意了。有这样一个学子,换做是他,他也得意。

尽管对沈言庭这张扬的性子颇有微词,但对他扎实的功底,徐尚书再没有可挑剔的地方,真心实意地跟请教谢谦:“您是怎么教导弟子的?”

谢谦捻了捻须,故作矜持:“并非是我的功劳,我教他跟教其他弟子都是一样的,是这孩子自己懂得笨鸟先飞的道理,又过目不忘,勉强算是资质尚可吧。”

徐尚书话到嘴边,却又咽下去。

这师徒俩都挺一言难尽的。

请教没请教出什么方法来,徐尚书也懒得再问了,他不想再听谢谦故意炫耀自己弟子了。

恰在此时,徐琬琰出现在门前,先跟谢谦行了礼,而后朝着沈言庭点了点头。

徐尚书才被那对师徒给打击得不轻,如今见女儿过来,总算是找回了点安慰,开始隐晦地炫耀起自己的女儿来。谢谦有个好徒弟,他还有个好女儿呢,他女儿比谢谦的徒弟更贴心,更懂事。

谢谦对徐尚书夸耀的心思了然于心,毕竟在这方面,他跟徐尚书算是同道中人。再加上这位徐姑娘救了他弟子,是他们师徒俩的恩人,谢谦附和起来毫无压力。

夸到最后,连徐尚书都有些不好意思,他真没想到谢谦竟然这样给面子。

对比起来,徐尚书都感觉自己显得小气了许多。如今在看沈言庭,也不觉得他滑头;对着谢谦,也不感觉对方喜欢吹牛了。徐尚书咳了一声,瞥见女儿穿着出门的衣裳,转而问道:“你这是要去何处?”

“这两日天气渐冷,便备下些过冬衣裳跟被褥,这会儿正要送去养济院。”

大昭的养济院,类似于后世的孤儿院,救助对象囊括鳏寡孤独废疾者。朝廷虽然有拨款,但总归还是不够,其他三季都还好,唯独冬天,若是衣裳被褥不够可是要冻死人的。

沈言庭闻言接起了话:“养济院离这儿远吗?”

徐尚书疑惑:“你问这个做什么?”

徐琬琰言简意赅:“不远,不过三刻钟的车程。”

沈言庭小声:“我还没去过养济院呢?”

徐尚书皱眉:“你非惦记着这地方作甚?”

他女儿下一刻便接了话:“那要不你随我一道?”

沈言庭眼神一亮:“如此正好!”

徐尚书:“……?”

为何这样突然?

二人愉快地定下,也不管徐尚书反对与否,告辞过后便出了门。

要不是谢谦还在,徐尚书真想撵在后面追,他还没同意呢!

虽说如今民风开放,没有什么男女大防,可徐尚书对女儿一向看得紧,见不得其他毛头小子靠近半分。今日一个没提防,竟然让沈言庭给得逞了!

谢谦那厮还在一边说风凉话:“孩子还小呢,最是喜欢玩闹的年纪,放手让他们出去闹一日也无伤大雅。”

徐尚书气得眼睛都红了,十四岁了,翻过年就是十五,哪有这样大的孩子?谢谦对他这个弟子未免太溺爱了。

只此一次,下次他绝对不会允许这对师徒俩再登门!

徐尚书跟谢谦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沈言庭跟徐琬琰相处却意外融洽。沈言庭本身便有些外向,表达欲望也相当强烈,徐琬琰不算健谈,但博闻强识,不论沈言庭说什么她都能接得住。

沈言庭头一回发现跟人聊天能这样舒适。没有考较,也不用担心对方是否跟得上他的思路,不管他说出多么匪夷所思的话,徐琬琰都能和声细语地包容。

一时间,竟然让沈言庭产生了个念头,若是他有个姐姐也挺好的。

系统再次惊奇。

恢复了记忆的沈言庭,在为人处事方面竟然也没有半点进步,反而意外的单纯。不过也不难理解,沈言庭上辈子虽然活了二十多年,但是因为极其自傲,根本就没交过朋友,也没有被人温柔以待过。这辈子当了十三年的傻子,后面才开始开窍。朋友是有了,但像徐琬琰这样温柔包容的,还是第一个。

等到了养济院,沈言庭仔仔细细地打量周围一圈。天子脚下的救助机构,肯定比地方上的要完备,但也仅限于此了,里面的物资并不充裕,孩子们也显得有些面黄肌瘦。

沈言庭看着也不好受,饿肚子的感觉不好受,他之前深有体会,如今也在这些孩子们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在想什么。”徐琬琰问。

沈言庭没有犹豫:“在想,若是有朝一日能让他们都吃饱饭就好了。”

沈言庭知道在这个时代救不了所有人,但至少不该让那些普罗大众都饿着肚子。

徐琬琰微微一笑,带着肯定的语气:“那你得努力了,我等着那日的到来。”

沈言庭意外地转过头,看徐琬琰并无揶揄神色,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你不会觉得我在吹牛吗?”

就算是他先生听到这些大话,也会狠狠拍一下他的脑袋。

徐琬琰抿了抿嘴角:“榨油坊建成,往后百姓可以多一笔进项;饼肥的施用,也提高了粮食产量。虽然如今看来,距离你提到那些尚有一定差距,但有志者事竟成,相信你最后总能成功的。”

沈言庭感动不已,他的付出果然没有被人忘记,还有人记得榨油坊跟饼肥与他有关。

徐琬琰这个朋友他交定了!

在外头逛了大半日,等到将徐琬琰顺利送回尚书府后,徐尚书早已经在门外等候多时。隔了大老远就开始瞪着沈言庭。

但沈言庭也不是那么好打发的,相反,他为了气人,特意当着徐尚书的面跟徐琬琰道:“等下回做这种事你再叫我就是了,凡是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帮。”

话音刚落,谢谦就在徐尚书愤恨的眼神中将弟子给拉走了,再不走,只怕要被徐尚书大卸八块。

这次事之后,沈言庭也确实安生了好一段时间,甚至整个年节都安分守己,隔两天便写一封信回家里,每次都是报喜不报忧。

年关过后,京城中应考的考生逐渐多起来,沈言庭也体会到了会试的竞争有多激烈。

第90章 备考

正月过后, 周固言终于来了京城。大昭会试报名时间较为宽裕,正月前赶来即可,周固言算着日子, 正好在最后两日抵达。

除他之外, 松山书院还有个学子过来参加会试, 谢谦早就交代过两人, 到了京城可以直接住他家里,但最后来的只有周固言。

被问及另一人在何处时,周固言神色尴尬地道:“子成兄家里已经替他租好了房子,且他与家人都来了京城, 住在您府上多有不便。他托我像您道一句不是, 说等过些日子安顿好, 再上门拜见山长。”

这话半真半假,实则是对方不想住在山长家里。并不是每个学生都能跟师长打成一团, 谢山长虽然并不严肃,但学生对他的敬畏之心却一点儿都不少。若是住在一块儿,难免拘束。章子成家里还算富贵, 索性直接在京城租个房子,左不过就两个月,费不了多少钱。

他宁愿在外面住, 也不想日日面对山长。

那感觉太惊悚了。

谢谦闻言也没有多想, 只要学生有去处就行。不过他还是问了一下对方的住处,让管家明日上门带个话,叫对方三日后过来。

他前些日子听完弟子的建议,觉得还不错,准备过两日在府里也弄一场预备会试,提前给他们适应适应, 连考卷都已经准备妥当了。

周固言过来后,沈言庭给自己放了一天的假,领着他去京城周遭好好转了一圈。

沈言庭虽然来京城的时间也不长,但他心思细,京城好玩的地方他都已经摸清楚了。

这里的一切,都是周固言从未见过的繁华。

谢山长的宅子是御赐的,位置极佳,旁边就是朱雀大街。这一代皆是亲王外家,甲第并列,叫人望之生怯。

待出了坊间,便是喧嚣的街市。街上车水马龙,两侧商铺林立,凡世上之物,都能在这里寻到。

周固言凝神细听,边上酒肆的老板正在吆喝:“今日新到,高昌葡萄酒,波斯三勒浆……”

外邦的东西,竟意外地受欢迎。但很快,这道声音就消散在鼎沸的人声中。

周固言跟着沈言庭一路走来,感觉将自己这辈子的热闹都看尽了。逛到最后,周固言甚至沉默了下来,这样繁华富庶的长安城,自己真的能留下来吗?今日见到的那些高门大户,他们家中子弟什么都不用做,生来就站在旁人哪怕奋斗一辈子都爬不上的高度。

“想什么呢,出来玩还不高兴?”沈言庭揽着他,很是费解。

“在想往后能否留下来。”

“当然能啊。”沈言庭想都不想就回道。

在自己崭露头角前,松山书院的头名一直都是周固言。他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且天生过目不忘,有师父教导,还有系统这个作弊利器,学习资料应有尽有,学习的时间也是旁人的好几倍。周固言却真是一穷二白走出来的,沈言庭从不怀疑他的天赋。

沈言庭怀疑对方有些考前焦虑,但他感觉完全没有必要。好比他自己,若是奔着会元去的,自然是有压力了,但若是奔着高中去的,基本十拿九稳。

“等咱们科举入仕,便能堂堂正正地留在京城了。日后努点力,力争上游,早晚也能在京城拥有自己的府邸。”旁人能有的东西,沈言庭也得有;若他没有,那旁人也不许有。尤其是那些尸位素餐之辈,让他们住大宅子属实浪费了,还不如给他。

早晚要将这些人都赶下台去。

沈言庭的语气太过稀松平常,平常到周固言都有些恍惚,好像会试都已经过去,殿试也顺利完成一般。

但被他这样一说,周固言心中的那一点压抑忽然就不见了。也是,还有庭哥儿陪着他,事情总不会太糟。

再之后,他终于可以心平气和地欣赏长安城了。

只是期间碰到了一群人,让沈言庭稍稍倒了胃口。

吴越也面有不善地望着沈言庭,心中恨得要死。父亲的确曾对沈言庭下过手,但最后不也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吗?可陛下为了给谢谦师徒俩出气,竟逼着他父亲辞了官。父亲为国尽忠多年,勤勤恳恳,夙兴夜寐,不求陛下能够体恤关怀,好歹不至于这样冷酷无情。

吴家人不敢怨恨天子,但对沈言庭的恶意却懒得遮掩。

同样,沈言庭对吴丞相一家的厌恶也溢于言表。这狗官得亏没让他去查,若让他去查,拔出一个带一堆,没准全家都得下狱。本就是网开一面还不感激,妥妥的狼心狗肺。

讨厌是讨厌,但是沈言庭没准备起什么冲突。今儿对面人多,除平常几个喜欢跟在吴越身后的狗腿,还有几个沈言庭从未见过的。

他猜测,里头应当有从江南来的那位解元。

对方跟吴越走得近,那沈言庭只能敬而远之了。凭他再高的学问,但凡长久跟吴越混在一块,根子也都歪了。

他二人也就只是眼神上交锋了片刻,彼此都知道在会试将近的节骨眼上不宜闹事,遂都忍住了,须臾便擦肩而过。

直到他们离开后,周固言才心有余悸地问:“这些人是谁呀,为何我瞧他们对你意见颇多?”

沈言庭简单交代了一遍之前发生的事。

周固言对沈言庭搞事的能力叹为观止,庭哥儿在陈州厉害,来了京城同样手段不俗,这才到多久便弄走了一个丞相,真是了不得。

那什么丞相没安好心,倒了就倒了,不过周固言想到刚才那个吴公子的眼神,又担心起来:“他显然是把你当成对手了,日后更得小心些。”

“就他?”沈言庭轻蔑一笑,“他还不够格。”

即便沈言庭站在没有功名,也不是官身,但他眼光高着呢,像吴越这种小刺儿头,根本入不了沈言庭的眼。

这张扬的性子,真是没边儿了。周固言包容地笑了笑,算了,日后他替庭哥儿多看着点对方吧。

今日放纵过后,沈言庭又开始勤勤恳恳地备考。

他是没将吴越放在眼里,但是吴越对沈言庭却时时关注,自然也就没有错过谢谦给几个学生开小灶的消息。

得知谢谦准备了什么,吴越肆无忌惮地跟好友们嘲讽谢谦师徒心机颇重。

“会试将近,拼的是多年的底子,那几个人却想临时抱佛脚,到头来做的也都是无用功。”吴越料定了他们只是哗众取宠。

苏州的周解元却没有附和,在此之前,他是有打听过松山书院的。陈州那个地方文教不兴,可自从有了松山书院,倒是也出过几个进士,可见谢谦手腕能力都在,并没有因为致仕而逊色多少。

他带出来的学生,应当也不是等闲之辈。据说,之前国子监几个学生去陈州打了一场马球,回来后便对沈言庭院念念不忘。前段时间沈言庭出事他们便想上门探望,要不是家里人严防死守,只怕他们早就倒向谢谦师徒俩了。

这师徒俩拉拢人心的本事,不可小觑。

吴越还在追问他怎么看,周解元只能笑了笑:“兴许谢太傅真准备了什么了不得的文章?”

“就凭他?”吴越正恨谢谦恨得要死,连带着他整个人都被全盘否定,“一个辞了官的老头子,能有什么本事?”

其他人听见这话,私下对了个眼神,笑而不语。

吴越这样说谢谦,怎么就没想过他父亲也是个辞了官的老头子呢?

人家谢谦辞官,好歹还有陛下护着,自始至终都体体面面;那位吴丞相可就不同了,朝野内外的非议声始终未停,都在好奇,他究竟做了什么触怒了陛下。

但因为吴家仍有不少人在朝中为官,他们这些嘲弄也就不敢明着说。

这些议论,沈言庭他们是听不到了。

尽管他们只是在家里考试,但是一应流程是比照着会试来的,就连考卷也是仿照往年会试考卷,考完之后,精力旺盛的沈言庭都有点蔫,其他两个更像是脱了一层皮似的。

章子成在家也算是娇生惯养,今儿真是吃了大亏了。本以为结束就好了,不想转头就听谢山长:“你们先休息半日,明天一早我来给你们讲题。距离会试还有一个多月,半月后再来一场考试。”

章子成心里哀嚎一声,还来?

但余光瞥向另外两个,却发现他们并无不满,甚至还很认同,巴不得再多来几回。

年轻就是好啊,章子成苦笑道。

最后这一个多月里,章子成跟在沈言庭两人身后,被虐得死去活来,吃尽苦头。本来他对会试还有些忐忑,如今这样高强度地训练下来,章子成只剩下麻木了。那两个根本不是人,白天学,夜里学,精力好到让人震撼。

这两人还尤其喜欢讨论文章,自己讨论不够,还要拉着他一块儿,时不时盘问一下他的想法,章子成年岁长不少,为了不给这两个小屁孩看扁,不得不绞尽脑汁。

即便如此,发言还经常被沈言庭嘲笑。

章子成忍了,他也想让沈言庭他们稍微停两天,但沈言庭非但不听,还趁机压力他:“今年松山书院参加会试的可就只有咱们三人,此时不拼还要等到何时?日后会试放榜,咱们三个最好整整齐齐,一个也别落下。”

章子成:“……”

那是你们,不是他!

他来参加会试这是为了积攒一下经验,压根没指望一次就中。

等了又等,每天熬着日子,终于盼到会试了。

沈言庭势在必得,周固言踌躇满志,而章子成,也终于迎来了曙光,只要考完他就能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