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宜轻笑道:“日后你是要在牧监做事的,可不能一直这般胆小怯弱。”
说他胆小,但昨日却是骑马将那北狄细作撞翻。
阿七拱手点头:“谢侯夫人教诲。”
明宜想了想,又道:“你脸上的伤有多少年了?”
阿七道:“已经七年。”
明宜叹了口气:“那真是可惜了,若是才两三年,或许还能用药治好大半。”
说着,又朝那张布满疤痕的脸看去,只是对方依旧颔首垂眸,并不太能看清楚。
明宜眯了眯眼,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但最终只是笑了笑道:“你好生休息,明日我们就要离开,希望你早些好起来。”
阿七抬头道:“你们明日就要走?”
明宜点点头,看着他道:“你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出来,不然等小凉王离开,只怕就没那么好说了。”
阿七似是这才意识到自己在直视对方,又赶紧低下头:“奴祝王爷侯夫人一路平安。”
“嗯,承你吉言。”
明宜朝他笑了笑,转身离开。
只是一转身,脸上的笑容,便敛了起来,眸中浮上一抹狐疑。
若是没看错,刚刚阿七那受伤的眼皮下,有那么一刹那,眼神不该属于一个胆小怯弱的马奴。
“娘子,你怎么啦?”回到隔壁官舍,白芷见她一脸沉思,心不在焉的模样,不由得好奇问道。
明宜摇摇头,想到什么似的又从包袱中拿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一粒药丸,随口道:“对了,你去问人要一张马场的舆图来。”
“娘子要舆图作何?”
明宜道:“无事可做,随便看看。”
白芷出去问人要舆图,明宜则又去了旁边院子。
阿七已经回了房中,见她去而复返,赶紧要从榻上下来。
明宜抬手阻止他:“你别动,我来给你送药。”说着将手中药丸递给他。
阿七忙作揖道谢。
明宜道:“不用这般客气,明日我们就要离开,你好起来,我们也才放心。”
阿七面露感激,双手小心翼翼接接过药丸。
明宜笑道:“赶紧吃了吧,再好好睡上一觉,应该就能好得差不多了。”
阿七闻言,从善如流拿了小几上的茶盏,就着水将药丸吞入腹中。
明宜笑了笑:“那你好好休息。”
再回房,白芷也拿了舆图去而复返。
明宜这一看,就从夕阳西下,看到了星月满天,还是隐约听到旁边传来的嘈杂声才反应过来。
她收好舆图,好奇出门,才发觉那动静是来自李赟房间,仔细一听正是安牧监的声音。
“王爷,臣知错,臣罪该万死。”
这声音满是惶恐,听起来像是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明宜见楚飞竖着耳朵靠在树后听着房内的动静,便也走过去,低声问道:“怎么了?”
楚飞像是被吓了一跳般,用力拍拍胸口,低声回道:“王爷今日让人清点了马场的战马数量,与马监先前报上来的数量不符。”说着举起一根手指,一字一句义愤填膺道,“整整差了一万匹。”
明宜闻言倒吸一口冷气,她记得先前安牧监说马场总共有战马五万匹。
少了一万,是那便只有四万匹。
若是不打仗,这并不是什么大事,但若是北狄开战,少一万匹战马,那作战能力将受到极大影响。
两人正小声说着,里面忽然传来一声冷喝:“进来!”
楚飞赶忙“嗯”了一声,上前推开门躬身走了进去。
“弟妹,也进来!”
原本准备离开的明宜,默默龇了龇牙,果然还是不该好奇,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
看到屋内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安牧监,她躬身揖了一礼:“阿兄!”
李赟虚指了指安达,冷喝道:“从明天开始,你必须自己去马场放马!”
安达连连应“诺”。
“还不快滚!”
安达连跪带爬滚了出去。
案后的李赟深吸一口气,脸上隐隐露出倦怠之色。
楚飞道:“王爷也不用担心,敦煌有马市,西域多得是好马,等我们去了敦煌,买一万匹便是。”
李赟冷笑,抬眸觑他一眼:“一万匹战马?你以为想买就能买到。”
楚飞立马噤声。
李赟又看向明宜:“弟妹此时还不歇息,是有事么?”
明宜想了想道:“是有一点事,但可能是我多想,只是先前阿兄说有事要提前和你商量,我思忖之后,还是觉得应该告知阿兄。”
李赟放下额侧的手,好整以暇看向她:“弟妹但说无妨。”
明宜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将心中狐疑说给他听。
李赟面上露出几分惊讶。
明宜道:“我也只是猜测,或许是我多想。”
李赟面色恢复,点点头:“嗯,弟妹回去歇着,我自会处理,你不用担心。”
明宜:“那阿兄自己当心。”——
作者有话说:男主确实是一开始就喜欢女主哈~
第36章 第 35 章 要是这么容易死,就不是……
月上中天。
白日喧闹的牧监, 只剩呼呼的夜风,官舍的守卫也开始打起了瞌睡,偶尔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呓语。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钻入院中, 动作轻得如同鬼魅一般。他轻轻拂过打瞌睡的守卫身旁, 两个守卫便软软倒在了地上,像是睡了过去。
于是这官舍似乎就成了这鬼魅的主场。
他走到小凉王的房门前, 手中匕首划过门缝, 下一刻那门便轻轻被他推开,直至他的身影没入门缝里, 也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黑影一步一步走到那床前, 将垂落的床帷轻轻撩开。
黑漆漆的的床上, 隐隐约约一团, 他拿起匕首狠狠往床上刺去。
只是手还未落下,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 抓住匕首, 猛的转身一挥。
堪堪挡开在黑暗中劈过来的一刀。
原本乌漆漆的屋子,在这时骤然烛火摇曳,是壁上的烛台被点亮, 照出了床边那张狰狞丑陋的脸。
屋中不知何时多了五六个人, 除了刚刚那一刀的楚飞, 还有立在门口的小凉王李赟。
楚飞一击不中,大喝一声,再次提刀朝人刺去。
“你这贱奴!果然也是北狄细作。”
原本怯生生的马奴阿七,此时俨然换了另一副面孔, 只见他张狂一笑,一边避开楚飞的攻击,一边似是有些遗憾的叹息一声:“看来小凉王确实很难杀呀!”
说罢, 一跃而上,脚下踩在床榻借力,几步便登上房梁,砰地一声,破开屋顶冲了出去。
李赟脸色微变,蹙起眉头冷笑一声:“倒是小瞧你!”
他拔剑转身。
阿七刚冲到屋顶,却见上面早早已有暗卫埋伏,而下方也已有乌泱泱的护卫拦截。
他却并不惊慌,先打了个呼哨,黑夜中顿时响起一阵马蹄。他又勾唇冷笑了笑,握住匕首准备突围。
也就在这时,下方官舍一间房门打开,听到动静却不明所以的周子炤,揉着眼睛走出来,看到院中点了灯,又围着持刀侍卫,惊讶问道:“发生何事了?”
李赟当即变色一遍:“五郎,快进屋!”
“啊?!”周子炤眨眨眼睛,显然没反应过来。
而就在下一刻,屋顶的马奴阿七,一跃而下,顷刻间便来到周子炤身旁,手上的匕首也抵在了对方脖颈处。
齐王殿下这才彻底清醒过来,吓得语不成调:“你……你是何人?意欲何为?”
阿七却没回答他的话,只看向院中脸色深沉的李赟:“小凉王,想要齐王活命,那就叫人让开!”
周子炤破口大骂:“你这马奴,竟敢挟持本王,我要杀了你全家!”
阿七冷笑一声:“齐王殿下!我全家早就被你们杀死了!”
说罢,手上稍稍用力,刀刃抵入对方脖颈,瞬间渗出一抹鲜血。
脖颈上传来的疼痛顿时灭了周子炤的气势,他哆哆嗦嗦道:“表兄,救我!”
李赟挥挥手:“让他出去!”
原本守在官舍出口的护卫们,齐齐让开一条路。
阿七挟持着周子炤小心翼翼往外走,只是刚走到门口,却听身后传来一道清灵的声音。
“且慢!”
阿七转头,看到夜灯下,不知何时出现在的女子,正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过来。
他笑了笑,语气轻佻道:“怎么?侯夫人舍不得在下?”
那张被火烧毁的脸,在摇曳灯火下,越发显得狰狞可怖,而这句轻浮浪荡之语,用一把灼伤的嘶哑嗓音从这张脸上吐出,便实在是如羞辱一般。
李赟脸色明显越发冷沉,白芷气得大叫:“大胆贱奴,竟然对娘子不敬!”
只有明宜神色依旧平静,她走到距离人半丈的距离方才停下,然后一字一句淡声开口:“阿七,你只身一人挟持齐王殿下从大马营逃走,只怕没那么容易?”
阿七嗤笑:“哦?侯夫人这是关心我能不能安全离开!”
明宜继续道:“不如我与齐王殿下交换,我比齐王轻,也不会武功,你挟持我比挟持他定然轻松许多。而我虽然比不上齐王身份尊贵,但对凉王府来说,却是同等重要。”
这回不仅是阿七,就是被挟持的周子炤,也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三娘子……万万不可……”
而阿七在短暂的惊愕后,勾了勾嘴角,道:“侯夫人为何愿意做我的人质?还请给我一个理由。”
明宜道:“理由很简单,若你带着齐王顺利逃离大马营,届时齐王于你来说,便只是个单纯的累赘,只怕你会杀了他了之。但如果是我,想来你应该会留我一命。”
阿七道挑挑眉头:“那是自然,在下容貌丑陋,一直未曾娶妻,若是侯夫人愿意跟我走,与我去北狄做一对鸳鸯,确实是一桩美事。”
白芷气得跳起来:“狗东西!你想得美!”
明宜确实不为所动,只是看着对方道:“那阿七,你愿意换吗?”
阿七稍作犹豫,然后笑着朝她招招手:“还请侯夫人走过来!”
明宜一步一步朝对方走过去。
周子炤涨红脸道:“三娘子……万万不可……”
明宜却看也不看他,只是望着阿七那张丑陋的脸。
阿七动作极为迅速,几乎在明宜靠近那一刹那,便一脚踹开周子炤,手臂中的人就由周子炤变成了她。
“让开!”一气呵成后,男人又大吼一声。
护卫们紧握刀柄,可谁也不敢乱动,只能眼睁睁望着这丑陋的马奴挟持着侯夫人朝外走去。
刚出院门,一匹俊美便由夜色下奔腾而来。
阿七一手拽住辔绳,一手抱住明宜,眨眼睛已跃上马背。
“驾——”
下一刻,马儿便托着两人没入沉沉黑夜。
一行人跟来门口,楚飞见状慌忙拱手道:“王爷——”
李赟脸色深沉如水,言简意赅吩咐:“追!”
明宜几乎是被身后的男人搂在怀中,但因为马跑得很快,夜风如刀一样从脸上刮过,剧烈的颠簸和痛感,削弱了与陌生男人如此靠近的不适感。
也不知道身下的马跑了多久,只知跑过了草原,进入了山林,路过风声、鸟叫、兽鸣,然后便是潺潺流水。
随着黑沉沉的天渐渐露出了一丝微光,奔腾的马也因为疲惫而缓缓停下来。
明宜猜想应该跑了几十里地。
“侯夫人受累了,等再往前几里路,过了河,咱们就安全了。”
男人的气息就在耳旁,明宜不太自在地往前微微倾身,她轻描淡写开口:“阿七,你不觉得没劲了吗?”
男人扭扭脖子,笑说:“好像是有些累了,多谢侯夫人关心。”
但很快觉察出不对劲。
明宜轻笑了笑,忽然撞开他握着辔绳的手臂。
男人猝不及防,竟是让她挣脱跳下了马,他赶紧勒了马绳,自己也跳了下去。
只是刚落地便觉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与此同时,落在地上的明宜已经往后退开几步,手中多了一把锃亮的短刀。
阿七见状戏谑般开口:“看侯夫人拿刀的姿势,似乎也并非完全没习过武。”
明宜不置可否,只小心翼翼后退两步,盯着对方道:“阿七,你没感觉你已经使不上力了吗?”
阿七眉头一皱,想要用力上前将她捉住,脚下却踉跄了两步,虽未倒地,却显然是如她所说使不上太大力气了。
他惊愕地看向薄暮之中那人畜无害的女子:“你对我做了什么?”
明宜道:“昨晚给你的那颗药是软骨丸,吃过之后,力气会减弱,功夫也使不上来。”
阿七微微一怔,继而又大笑起来:“看来侯夫人一早就对我起了疑心,我是不是该感谢侯夫人只给我喂软骨丹?而不是毒药?”
明宜:“那倒不用,我先前对你只是怀疑,并不能确定,自然不能随意乱杀无辜。”
阿七笑得越发厉害:“我很好奇,你是怎么了发觉的?”
明宜随口道:“直觉罢了。”
阿七:“我真是小瞧了侯夫人,在你这里吃了一堑,却没有长一智。”
明宜眸光一动,面上也露出一丝惊愕:“你是鲁刺儿?”
“侯夫人自投罗网,我很高兴。”阿七笑,继而又语气张狂道:“但侯夫人觉得一颗软骨丹就能奈我何?”
话音刚落,他手上短刀狠狠刺入手臂,鲜血涌出来,疼痛让他力气陡然恢复不少。
明宜见状急忙往后退开,避开他扑过来的双臂,手上短刀毫不犹豫从对方肩头划过,带出一抹鲜血。
男人低头看了看受伤的肩膀,又见女人原本平静的面上露出一丝惊惧:“侯夫人确实胆识过人,不过应该没有杀过人吧?你敢杀我吗?”
说罢,再次欺身向前。
明宜银牙一咬,手中短刀狠狠他胸口刺去。
鲁刺儿神色微变,幸而反应还算灵敏,堪堪避过了这一刀,只让对方划破了衣裳,一片结实的胸膛,露出一道血痕。
“看来我小瞧了侯夫人。”鲁刺儿冷然道。
明宜不敢再犹豫,手中短刀猛得挥上前,狠狠朝对方刺去。
然而鲁刺儿比他预想的还要难缠,分明中了药,但或许是因为放了血再加上过人的意志,这药对他的影响看起来并没有多大,竟然一连避开她几记攻击。
“侯夫人有点本事。”鲁刺儿轻笑,那张以假乱真的人脸,在晨光中,愈发显得狰狞。
不过明宜虽然心惊,却也并未害怕,因为她看得出对方是在强撑,只是一时胶着,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将此人制服。
就在这时,原本寂静的林中,忽然由远及近传来哒哒马蹄。
鲁刺儿眸光一闪,冷笑道:“小凉王果然有点本事,这条路都能找到。”
明宜趁他闪神之际,一刀朝他面上刺过去。
鲁刺儿在猝不及防慌忙闪避,虽然勉强避开,耳侧还是被划破了一道口子,人也差点踉跄倒地。
他抬手抹了把裂开的面皮,有些气急败坏地咒骂一声,忽然一掌朝明宜劈过来。
明宜大惊,赶紧闪躲,不料对方大手却只是从她头上扫过。
下一刻,头上玉簪便在对方手中。
明宜原本绾起的长发,瀑布一样散落下来。
鲁刺儿扬眉一笑,几个箭步跃上旁边的马儿,嚣张道:“侯夫人,这簪子我留下了,就当是你我的定情信物了,下回我定带你回北狄,娶你做我的夫人,咱们后会有期!”
明宜对这轻薄之语不甚在意,只想将人拦下,但她只身一人,如何能拦得住一匹骏马?
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策马消失在晨光中的密林。
须臾之后,先前那马蹄声渐近。
楚飞熟悉的声音响起:“是二夫人!”
手握短刀,披头散发站在原地的明宜循声看去,果然见是李赟带着人追了过来。
她重重舒了口气,卸力般跌坐在地。
李赟见到她独自站在林中,原本是舒了口气,但此刻又见她坐在地上,赶紧勒马跳下来,疾步走过来,蹙眉忧心忡忡问道:“弟妹,你怎么样?”
明宜摇摇头:“我没事。”又抬手指了指鲁刺儿逃离的方向,“人往那边跑了——”
李赟转头吩咐:“赶紧追!”
楚飞忙带着人继续去追。
马蹄乌泱泱离去,顷刻之间,林中之剩下明宜和李赟。
明宜回过神来,对上晨曦中那双担忧的灰眸,再次道:“我无碍,阿兄不用担心。”
李赟双眸从她脸颊自上而下打量。
明明只是打量,明宜却觉得那视线像是火燎般,让她浑身忍不住有些战栗。
李赟的目光最终落在她手中的短刀上,确切的说是落在那刀刃上的血迹上。
明怡赶紧解释道:“是鲁刺儿的血。”
李赟蹙眉,抬头看向她:“那马奴是鲁刺儿?”
明宜点头。
李赟似是轻笑了声,开口的声音却十分冷沉:“那你为何先前不告诉我?明知道他是鲁斯儿,还和五郎换?”
明宜听出他声音中的愠怒,赶紧解释道:“我先前也并不知,和齐王殿下换是因为我知体内的药支撑不了太久,我也看过马场舆图,就算阿兄追不上,我自己也能找到回去的路。”
李赟哂笑:“你倒是一早料定我追不上你们。”
明宜轻咳一声:“我正是知道阿兄弟能追上我们,才敢和齐王殿下换。”
“弟妹还真是有勇有谋。”
只是这话怎么听着都不像是夸赞,而是带了些讥诮。
明宜忍不住腹诽,明明已经提前与他说过自己的怀疑,周子炤被挟持事发突然,她当然不该逞英雄,可周子炤往大了说是大宁皇子,往小了说是李悆的亲表哥,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丢了性命。
而自己清楚阿七中了自己的软骨丹,也早就看好了舆图。
这样简单的道理,李赟作为小凉王不会不懂,也不知他生哪门子的气?
她实在是摸不准这位小凉王的心思,似乎怎样做都很难投其所好。
李赟没有再说话,只是凝望她。
晨光从林中透进来,洒在明宜鬓发微乱的脸上。被迫奔袭了半夜,除却疲累,也受了些惊吓,脸上不免微微苍白,眸中也蔓延着红血丝。
若是不知道,看起来依旧像是个未曾经过风浪胆小怯弱的京城贵女。
但李赟知道她不是。
她只是生了一张欺骗性迷惑性的皮囊,他也并不知真正的她何模样,但定然不是这副皮囊所表现的样子。
毕竟她敢以自己去换周子炤,眼下还握着一把沾着血的刀。
思及此,李赟忽的低低笑了声。
明宜不解地看向他。
李赟显然也没打算解释,目光落在她散乱的头发上,随手从自己头上发冠取下来递给她。
明宜不明所以。
李赟:“戴上。”
“哦。”明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此刻是个披头散发的样子。
她低下头,用发冠将头发束好。
此刻只有两人,她能感觉到李赟的目光就在自己身上,这样肆无忌惮的打量其实是僭越,但他显然并不在意,不过除了目光,好在没有其他动作。
戴好发冠,明宜抬头,再次对上那双深灰色的眸子。
李赟勾唇轻笑了笑:“好了。”
就在这时,原本远走的马蹄声又响起,明宜双眼一亮:“他们回来了!”
话音刚落,楚飞骑马的身影便出现在林中,带着乌泱泱一群人去而复返。
明宜看到了鲁刺儿那匹马,马背上却没有鲁刺儿的身影。
楚飞勒住马跳下来拱手跪地道:“启禀王爷,那北狄贼子跳入河中,没能追上。”顿了下又补充一句,“但那河水湍急,顷刻便没了影子,应是活不了。”
李赟仿佛是在意料之中道,施施然站起身,哂笑道:“要是这么容易死,就不是鲁刺儿了。”
楚飞大惊:“那马奴是鲁刺儿?”
李赟扯了下嘴角:“虽然鲁刺儿不好抓,但二夫人给你们这么好的机会,你们还抓不到人,”你们可真是凉王府的好兵。”
楚飞不敢说话。
李赟冷哼一声:“走,回去!”
*
回到牧监,已是日上三竿。
安达带着人战战兢兢跪在大门口。
自己虚报了一万匹战马,马场连出两个细作,一个还刺杀小凉王,挟持走侯夫人,他这个牧监难辞其咎。
周子炤则在跪着的人群前焦灼的来回踱步。
见到马群归来,他立刻跑着赢上去,先是唤了一声打头的李赟,然后便直直朝后面的明宜跑过去,大声呼叫着“三娘子”。
原本颠簸一路的明宜,疲惫交加,倒是被这齐王殿下叫魂一般的呼唤唤醒了精神。
跳下马刚刚站稳,周子炤已经张牙舞爪奔过来,一把将她的手臂握住,声音都变了调:“三娘子,你没事吧?”
被他抓得生疼的明宜,赶紧将手臂挣开:“殿下不用担心,我没事。”
周子炤又上下打量她一番,确定她无碍,才稍稍松了口气,紧接着眼圈一红,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三娘子,你说你怎么这么傻?我何德何能值得你舍命救我?”
明宜轻咳一声:“殿下言重了,我是确定能自己能安全脱身,才与殿下交换。”
“三娘子不用安慰我,那可是北狄细作,你如何就确定他不会杀你?”
明宜正要给他仔细解释,以防这位齐王殿小题大做,李赟已经走过来淡声插嘴道:“弟妹昨日已经看出那人有问题,提前给他吃了软骨丹,她自然心里有数。”
周子炤一愣:“你们早知他是细作,为何不提前与我说?”
“自然是不想打草惊蛇。”
“我又不是草。”周子炤不满地咕哝一声,不过也是彻底松了口气,收回了那一包差点决堤的眼泪,咧嘴笑道,“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要感谢三子的救命之恩。”
明宜道:“表兄,不用放在心上,”
“要的,要的。”周子炤说完又想到什么似乎的,问:“对了,那北狄细作呢?没抓到?”
李赟点头:“嗯,让他跑了”
周子炤皱眉道:“不是中了软骨丹么?怎么会让他跑了呢?”
明宜小声道:“那人是鲁刺儿。”
“什么!是鲁刺儿?”周子炤大惊,“看来真是个难缠的玩意儿!”
李赟没再理会他,径直朝牧监大门走去
安达连连跪头:“王爷恕罪。”
李赟倒是没发火,只冷声问道:“你们每日都会清点马奴?”
“马监早晚都会清点马奴人数,以防有马奴私逃。”
李赟了然点头:“看来是有两个阿七了。”
明宜知道他的意思,阿七已经来马营半年,但之前鲁刺儿却在凉州出没,可见原本是有一个阿七在此,只是这几日,鲁刺儿顶替了原本的阿七。
这也让她中有些惊惶,鲁刺儿可以是马场的阿七,那也可能是其他任何地方的阿八阿九,如此,那可真是防不胜防。
若他留在凉王府,只怕以她自己之力,确实防不住这个人——
作者有话说:是比较剧情的故事啊,感情戏相对比较慢,但也不是很慢~毕竟也没多长
PS昨天收藏涨了些,去搜了下,看到是博主提了这篇文,然后看到一个有意思的评论吐槽作者藏拙和藏锋都分不清(文案藏拙式女主)
那么,作者是不是真的用词错误?
答案是:没有!
藏拙在古代原意是掩藏缺点和短处的意思,一种谦虚说法。
但众所周知词意会发生变化的,尤其是现代语境下,因为藏拙原本有谦虚之意,后面引申出了掩藏长处和优点的意思。
《现代汉语词典》第七版:藏拙:怕丢丑,不愿把自己的意见或技能表露出来让别人知道。
这也正是女主的心态。
就跟登堂入室空穴来风的一样,都是随着时代约定俗成,演变成了与古代不同甚至相反的意思。
反倒是藏锋用在女主身上不合适,藏锋偏向刻意隐藏能力,以谋长远的意思,女主是没有的,
第37章 第 36 章 心愿
正想着, 李赟转头道:“你回房休息吧,明日我们再启程。”
明宜知道他与安牧监有事商量,点点头与他行了礼, 先回了官舍。
在院中等了一夜的白芷, 见到她完好归来,喜极而泣迎上来:“娘子, 你没事吧?”
“我没事, 你让人送热水来,我要洗漱一下。”
或许是熬了一夜, 明宜洗过后简单用了膳, 倒头便沉沉睡去, 再醒来已是傍晚, 目光转动间,忽然瞥到床边发冠。
她拿了发冠出门, 准备去还给李赟, 正好看到楚飞从对方房内出来。
“王爷在忙吗?”明宜随口问道。
楚飞拱手道:“哦,已经忙完了,正要用膳呢。”
明宜点点头, 走到李赟虚掩的房门口, 还未抬手叩响, 李赟低沉的声音已经先传出来:“进来吧,”
“阿兄,我来还你的发冠。”
明宜走进屋内,先行了个礼, 才又继续上前,弯身将手中发冠放在案上。
李赟拿过发冠随手放在一旁,不等明宜起身离开, 先开口道:“正好要用膳了,一起吧,”
“嗯。”明宜从善如流在他对面坐下。
只是刚坐下就听到周子炤的声音:“三娘子,我正找你一起用膳呢,原来你在这里。”
齐王殿下不请自入,坐下来自顾地絮絮叨叨:“一想到昨晚的事,我现在还是心有余悸,那鲁刺儿本来就是要抓三娘子的,昨日三娘子简直就是自投罗网啊!幸好提前有所防备,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明宜轻笑:“没有防备,我也不敢啊,何况阿兄肯定能救回我。”
话音刚落,便听李赟似笑非笑哼了声。
明宜不由得有些心虚,自己虽有拍马屁之嫌,却也是真心话。
若不是李赟在,她也不会贸然换下周子炤。
周子炤则是哈哈朗声笑道:“这倒是,有表兄在,咱们都不会出事。”
“你们倒也不用给我戴高帽,别忘了这鲁刺儿已经连着几次从我手中逃脱,这还是在我的地盘呢。”
周子炤啧了声:“话说这鲁刺儿确实有点本事,不过他北狄太子的人,先前那几个马场细作却是突涅小可汗派来的,看来不是一路,也难怪故意帮我们抓了细作,借此立功,让我们对他疏于防备。”
李赟蹙起眉头:“反正你俩以后都当心点,这人神出鬼没,极为难缠。”说着又看明宜,“弟妹几次从他手中逃脱,让他吃了亏,只怕他对弟妹更加不会善罢甘休。”
明宜从善如流点头:“我会小心的。”
也不知是不是闹了这一场,后半日乃至整个夜晚,整个牧监显得格外风平浪静。
明宜甚至也没听到李赟再训安牧监。
翌日清晨,众人都起了大早,等一众人用过早膳,天未亮就起床带人去马场放马的安牧监,抽空回来为小凉王送行。
比起第一日的圆滑玲珑,安牧监眼下的那叫一个谨小慎微,也不知是不是没吃好睡好的缘故,一张大饼脸似乎都清减了几分。
他弓着身子,目送李赟几人上马车。
“臣恭送王爷,祝王爷一路平安!”
李赟单手打着车帘,轻飘飘瞥他一眼:“好好看着马场,若是再出事,保不住的就不只是你这身官服,而是你脖子上那颗脑袋了。”
安达哆哆嗦嗦点头:“臣遵旨。”
李赟冷哼一声,将车帘甩下。
安达对着马车作了一揖,又想到什么似的看向后面那辆车,见明宜上车,赶紧走过去一步,拱手道,“这回多谢侯夫人,才避免了大祸事,侯夫人大恩大德,臣没齿难忘。”
明宜微微一愣,道:“我不过举手之劳,安牧监客气了。”
安达呵呵笑了笑,又真心实意道;“臣祝侯夫人一路顺风。”
“承安牧监吉言。”
话是这么说,但明宜却有种预感,这一趟西行只怕不会那么顺风。
但不知是不是终于走出来了舒适地带,这种未知的冒险,虽然也还是让她有些不安,却也令
人有种蠢蠢欲动的期待。
*
不过显然明宜有些多虑,河西虽然复杂,但在几代凉王治下,如今还算太平。
从大马营出发,过甘州,到肃州,途径草原戈壁再到沙漠,一路风平浪静。
又正是好时节,日日见到壮丽风光,不免让人心旷神怡。
各州军务虽多少有些疏漏,但也算差强人意,尤其是肃州两万屯兵,军纪严明,士马精强。
明宜也见识了小凉王在河西军中的威信,上到刺史下到兵卒,皆对其三分畏惧七分崇敬,长安坊间关于小凉王的传闻,到了这里,一一应证。
明宜虽依旧觉得对方心思捉摸不定,但也不得不承认,河西乃至大凉的安稳,小凉王功不可没。
也因李赟心思难以捉摸,这一路因无事发生,两人交谈甚少,自己每日礼节性问安,对方偶尔关心一句自己饮食起居,就如一个恪守礼节的夫兄。
倒是周子炤,因为明宜的舍身相救,做什么都要拉着她,倒是一下熟络起来,仿佛当真是亲兄妹一般。
这般赶路转眼便是近十天,到了河西最后一个大驿站——悬泉驿。
驿站建于沙漠之中,距离敦煌城只隔几十里。
连着几日都在隔壁沙漠赶路,下榻多是小驿站,难得有个大驿站,吃了顿好饭,洗漱沐浴,然后好好睡了一觉。
睁眼已是日上三竿,还是周子炤来敲门,明宜才醒过来。
待她穿戴洗漱,周子炤便亟不可待进了屋。
“表兄,是要出发了吗?”明宜随口问。
“那倒没有,三娘子不用急。”周子炤摇摇头,兴奋道,“刚刚听驿站的人说,巳时昙迦大师会在附近做法,召唤天宫为百姓祈福,届时在天宫下许愿会很灵。”
什么玩意儿?
明宜一头雾水。
不过她倒是听说过昙迦的名字:“你是说那位敦煌高僧昙迦?”
周子炤兴奋点头:“嗯,久闻大名,这回总算能一睹高僧风采。”
明宜还是有些不明所以:“虽然听说过昙迦大师佛学造诣颇深,但召唤天宫是怎么回事?听着不像高僧,倒像方士了。”
周子炤摊摊手道:“我也不清楚,听说已经召唤过几次,祈福许愿十分灵验。总归大师总该与凡夫俗子不同,我们去跟着瞧瞧便知了。”
明宜并不信怪力乱神,佛学与她来说,也不过是修心明理,但他周子炤这话,倒确实让她有些好奇:“阿兄怎么说,也要去看么?”
“嗯,表兄说待你吃过饭,我们便启程去敦煌,正好去看看。”
明宜闻言不好再耽搁,忙草草用了早膳。
果不其然,待她出门,李赟早已身长玉立等在门口。
明宜赶紧行礼道:“让阿兄久等了。”
“不急。”李赟一如既往言简意赅。
上了马车,出了驿站,明宜打开车帘,果然看到原本人烟稀少的黄沙之中,多了乌泱泱的人群,正往一处沙丘前涌过去。
有驼队、马队,也有步行之人。
而那沙丘与驿站隔了些距离,遥遥看去,似有黑影在上。
及至行近一些,明宜方才看清,沙丘之上的黑影,原是停靠着一辆华贵马车,马车前站立着两个青袍僧人,而在两人之中,则盘腿坐着一个红袈裟的鹤须僧人。
原本并不稀奇,只是那鹤须僧人整个身体都悬在半空,因而虽是盘腿而坐,却比身旁两个年轻僧人更高一些。
白芷惊讶道:“莫非这僧人当真已得道成仙。”
明宜蹙了蹙眉,不置可否。
乌泱泱的人马挤在山坡之下,一行人也在人群后停下。
周子炤率先下车,立刻跑到明宜车旁,亲自替她掀开帘子,激动道:“三娘子,你看到沙丘上的昙迦大师没?”
明宜一边下车一边点头:“嗯,看到了。”
周子炤又朝那沙丘看了眼:“果然是得道高僧,竟能漂浮在空中!”
说着双手合十,朝山丘上的僧人虔诚地拜了拜。
明宜笑了笑没说话,看向施施然走过来的李赟,然后朝他揖了一礼。
李赟轻描淡写点头,又眼明手快将准备朝前方人群挤过去的周子炤一把拽住:“五郎,别乱跑!”
“表兄,人太多了,我们去前边才能看得清楚。”周子炤指了指山丘激动道。
李赟却是淡声道:“你要看昙迦大师,回头去仙岩寺拜访便好,今日是来看天宫,不需要去前面。”
周子炤反应过来笑嘻嘻点点头:“也对。”又说,“表兄,这昙迦大师果然名不虚传。”
李赟扯了扯嘴角,没回应他的话,只是上前一步,走到明宜身侧,看了眼那沙丘,似是随口问道:“弟妹怎么觉得?”
明宜看了眼前方俨然狂热的信众,低声回他:“未曾亲见,不得而知。”顿了下,又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随口道,“河西盛行佛法,但阿兄似乎并不信。”
李赟轻笑了笑,垂眸瞥向她,问道:“弟妹如何这般说?”
语气轻描淡写,却明显有几分意味深长。
明宜之所以这样说,自然是因为想起那日在永安园中,见他在佛堂杀死亲表哥,不仅是他不信,他的亲随楚飞显然也不信。
只是这话自然不能说,她也轻笑了笑:“我见阿兄在府中时并不拜佛,想着应是不信。”
李赟勾了下嘴角:“原来如此。”顿了下,又似是随口补充,“我这样浑身杀戮之人,无法信佛。”
明宜微微一愣,又轻咳一声,话锋一转:“阿兄如何看那山丘上的昙迦大师?”
李赟沉下脸冷哼一声:“装神弄鬼的障眼法罢了。”
明宜笑了笑,这倒是与自己想的不谋而合。
又听对方有些不屑道,“昙迦从前一心凿佛窟修经文,我敬他是真正的大师,如今也开始招摇撞骗了?”
明宜好奇问:“阿兄从前见过昙迦?”
李赟:“嗯,见过两次。”
他神色淡然,可见确实不信佛法。
也对,他是杀神,如何信佛?
正想着,不知谁叫了一声:“天宫出现了!”
原本双手合十的众人,齐齐朝天空看去。
明宜也抬头,果然见沙丘之后的天空隐隐约约浮上一座城池一般的影子。
那沙丘上原本站立的年轻僧人,赶紧跪下。
沙丘下乌泱泱的人群,也都纷纷俯身跪在地上,虔诚地跪拜。
周子炤激动地拉了拉两人:“表兄三娘子,真有天宫!”
说着也学人跪下。
明宜抿抿唇,看向李赟,却见对方脸色冷沉,有几分讥诮之色,不等她收回目光,对方偏头对上她的目光,然后挑了挑眉头。
明宜不明所以。
李赟又轻声问:“弟妹见天宫出现,如何不惊讶跪地?”
明宜道:“这天宫应该是传说中的海市蜃楼,《史记》记载:海旁蜃气象楼台,广野气成宫阙然,不过是海边和沙漠自然现象,并非高僧召唤。”
两人声音很低,只有彼此能听到。
李赟轻笑了笑,浮上几分满意。
“不过平生第一次见到此景,确实该跪一跪祈祈福!说不定真的很灵。”明宜刚说完,便拎着裙袍跪下。
李赟看着跪在沙地的明宜,面色微微一僵:“……”
明宜倒也不是觉得这海市蜃楼真有什么祈福之用,只是周围人都跪着,她可不想太显眼。
周子炤见李赟不跪,赶紧拉了拉他的袍摆,压低声音催促:“阿兄,你怎么不跪!天宫呢,定然很灵验。”
李赟却是岿然不动。
及至见到明宜双手俯地,口中念念有词,他这才不情不愿跪下,却也只是单膝跪地。
明宜暗暗舒了口气,总算不被人注意了。
与此同时,她忽然听到身旁的李赟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弟妹许什么愿?”
明宜微微一愣。
还未回答,又听对方倨傲道:“天宫不能替你做到的,或许我可以。”
这家伙果然还是不屑这些,口气大得很,不过自己的心愿,对方倒真可以完成。
明宜笑了笑,低声道:“我希望我们此行平安,北狄不犯,我能顺利回到长安。”
耳畔许久没有声音,片刻后才听到对方道:“那确实该让上苍保佑。”
明宜:“……”
这边周子炤听着两人叽叽咕咕,忍不住问道:“你们说什么呢?”
李赟不答反问:“五郎许什么愿?”
周子炤嘿嘿笑道:“我为表兄祈福。”
“你有心了。”
“毕竟有表兄,河西才太平,大宁才太平,我也才能继续当我的闲散王爷。” 周子炤笑呵呵道,又问,“表兄你呢?你有什么心愿?”
李赟道:“我心愿不求天宫。”
周子炤:“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作者有话说:嘿嘿,忘了放存稿箱,迟了一点
第38章 第 37 章 沙狼
这海市蜃楼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随后天空又变成一望无际的碧蓝。
那山丘上双手合十的僧人,在两个弟子的搀扶下进了马车,很快在黄沙上绝尘而去。
地上跪拜的信众们, 在马车走远后才缓缓站起来, 由寂静变回嘈杂,激动地交头接耳, 回味着刚刚亲眼所见的天宫, 仿佛他们所许下的愿望必定灵验一般。
因为俯身趴地,明宜和周子炤衣袍上都沾了不少沙尘, 只有象征性单膝跪地的李赟, 几近一尘不染。
周子炤一边拍着衣裳, 一边不满地觑眼看向他:“表兄, 不是我说你,做人呐, 还需得有点敬畏之心。那昙迦大师你不敬也罢了, 连天宫都不放在眼里,你再厉害难不成还胜过天上神仙?”
李赟轻笑一声:“行,你要有什么事找神仙便好。”
周子炤一听, 又赶紧换上一副谄媚的模样, 拉住他的袖袍, 假惺惺给他拍了拍:“那我有事还是第一个找表兄。”
李赟轻飘飘将手挣开,灰眸从明宜脸上扫过,淡声道:“行了,上车赶路。”
*
说是赶路, 实则只剩最后一程,一路优哉游哉,到了中午, 也便入了敦煌城。
虽是建在沙漠上的一座城,但因是东西商客们最重要的中转站,即便比不得长安和凉州城的繁华,却也十分热闹。
一进城门,明宜便听外面喧杂吵闹沸反盈天,她好奇打开车帘瞧去,果见商铺林立,行人摩肩接,异族面孔比凉州城更甚,番语和驼铃不绝于耳,别有一番风情。
明宜正好奇着,却见周子炤从前面马车跳下来,兴冲冲跑到自己窗外,道:“三娘子,我刚听说今日是集日,难怪如此热闹,我们先去逛逛如何?”
明宜回头往后面的马车看去,低声道:“不知阿兄是否会同意?”
周子炤嘻嘻笑道:“你与我一起同他说,他定然会答应的。”说着又补充一句,“这一路来我可算是发现了,但凡你要做的事儿,他都不会拒绝。”
明宜一愣,转念一想,虽然自己这一路所求不多,但对方确实有求必应,倒是对这位齐王殿下所求时常毫不犹豫拒绝。
当然,明宜将此归结于两人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表兄弟,关系更亲近,拒绝起来自然也方便。而自己不过是一个才认识不久的弟妹,总要多些礼节。
因她也想逛逛这别有风情的热闹集市,便下了车。
周子炤招招手,喜滋滋领着朝李赟的马车跑去。
两人还未走近,李赟已经掀开车帘,探出那张轮廓分明的俊美脸:“何事?”
周子炤搓着双手笑得一脸谄媚:“表兄,我和三娘子想先在城中逛逛,晚些再去刺史府下榻。”
因李赟是出来办差,在城中住的都是官舍,如今在敦煌,他们便是要下榻在沙洲刺史府官舍。
李赟蹙了蹙眉头,显然对此提议不以为然,但冷清的灰眸目光落在明宜脸上,又将眉头微微舒展,点头道:“行。”
周子炤喜滋滋道:“你派几个护卫给我们就好,我看城中巡逻兵卒不少,应该没什么危险。”
李赟脸色一沉:“这是敦煌,不是凉州,流民多过在籍百姓,城中防卫也比不得凉州。”说罢,人已经从车上跳下来,“我与你们一起。”
周子炤先是一愣,继而又大喜过望:“表兄能与我们一起,那可是太好了。”
因李赟来过敦煌,有他同行,两人逛起这陌生的敦煌集市也方便许多。
周子炤迫不及待的拉起明宜袖子,一脸兴奋地朝熙熙攘攘的人群挤过去。
李赟不紧不慢跟在两人身后,看到明宜不着痕迹的将袖子从周子炤手中挣开,嘴角轻轻勾了勾。
明宜到底也是好奇,加之这一路来与周子炤相熟,对方脱兔一般活跃,也不由得被感染,兴致盎然跟着对方东瞧瞧西看看。
“三娘子,你瞧那边的瓜果真漂亮,咱们买些来吃着解解渴。”
明宜顺着周子炤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见到一个摊上摆着琳琅满目的瓜果,黄皮的甜瓜,紫色的葡萄,硕大的石榴。这些东西在长安也并不稀奇,可在这沙洲之中却看着更为诱人。
正想着,周子炤已经走过去挑了一只甜瓜,让老板切开,然后先拿起一块递给她:“三娘子,你试试味道如何?”
明宜接过来,送到嘴边咬了一口,一股沁人心脾的甘甜瞬间从口腔涌入,她双眼亮晶晶地点头,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好吃。”
周子炤笑嘻嘻一边开吃,一边让老板多切了几个,吩咐叶六分给其他人。
明宜被这甜瓜打开了胃口,也懒得在意风度礼仪,一块甜瓜,几口便下了肚。
待吃完,忽然觉察一道目光,抬眸一看,却见李赟手中拿着一块瓜,迟迟未开动,只神色莫测地看着自己。
她有些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睛,下意识擦了擦嘴角的汁水。
李赟却是莫名低低笑了声。
明宜有些莫名其妙,轻咳一声笑道:“这敦煌的瓜果,比长安的清甜。”
李赟道:“是吗?看来我们河西比起京城,也有长处。”
明宜笑道:“那是自然,别说瓜果,光是一路来的风光,也是长安比不得的。”
李赟轻笑了笑,没再说话。
明宜想到什么似的,环顾了下喧嚣四周,随口感慨道:“这座城乃是东西交流的中转,一旦遭北狄破坏,后果不堪设想。”
李赟道:“放心,我定不会让北狄踏过玉门关。”
他眼神冰冷,神色倨傲。换做别人,难免有自大之嫌,但他是小凉王,这话便丝毫不会叫人怀疑。
明宜由衷道:“感谢阿兄镇守河西,才能让我们京城乃至大宁的百姓安享太平。之后回京,我定会每月去大兴善寺为阿兄祈福。”顿了下又补充一句,“大兴善寺的香火很灵的。”
可她话音还未落,李赟便撩起眼皮神色莫测地望着她,他脸上没有笑意,显然并未被她这番谄媚一般的说辞打动,甚至隐约还带着一丝不虞。
明宜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话,正要开口再补上几句,却听对方嘴唇微启,轻描淡写道:“我不信这些,只怕大兴善寺的菩萨也不会保佑我。”
明宜微微一愣,再次觉得此人不好相与。
好在这时周子炤凑了过来,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尴尬。
“你们说什么呢?”
“没什么。”
明宜和李赟异口同声。
周子炤也没好奇多问,只拍拍肚子笑道:“刚刚还不觉得,吃完两块瓜倒是觉得饿了,我们去找家食肆好好吃一顿。”
“嗯。”
两人再次异口同声。
食肆是李赟选的,看起来平平无奇,却顾客盈门,烟火气十足,远远就闻到了香味。
几人不过寻常打扮,看起来与其他商客无甚区别,不管轮廓分明的李赟,还是养尊处优的周子炤,亦或是俊秀的明宜,在外貌上都是出挑的,凑在一起,在这杂乱的市井之地,便实在是有些惹眼。
周子炤难得来这种地方,吃上正经的敦煌市井美食,待那热气腾腾的羊肉焖饼端上来,顿时兴奋地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
“太香了!”
明宜轻笑了笑:“表兄应该也吃尽了长安美食,这羊肉焖饼不稀奇吧?”
“不一样。”周子炤摇摇头,“各地风俗不同,水土不同,一样的食物做出来味道也不一样,这才是真正的敦煌美味。”
明宜调侃道:“表兄在吃喝玩乐上,确实无人能及。”
齐王殿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眉开眼笑道:“我既无兄长们的野心,也没有表兄的大志,自然是要及时行乐。等游历完河西,我便去蜀中,再下江南。”说到这里,他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笑咪咪看向明宜,“三娘子,如今你也是孤家寡人一个,不如等回长安,你与我同行,咱们一起游遍华夏大地。”
别说,他这提议还真有点诱人,以至于明宜当真沉吟起来,思考这话的可行性。
只是还没想好,便被旁边一声轻咳打断思路。
他与周子炤不约而同朝始作俑者看去。
只见李赟脸色微沉,显然对周子炤的话不以为然。
周子炤叹息一声:“可惜表兄乃是河西脊梁,身负重任,不能随意离开,不然也可随我们一道同行。”说到这里,他双眼一亮,露出一抹坏笑,“不过也不是不行,表兄赶紧娶妻生子,待侄儿长大,接过阿兄手中重担,表兄便也能像我一样游山玩水了。”
明宜虽然觉得这齐王殿下有些嘴欠,可被他这一提起,才想起来以李赟的年纪,早该娶妻生子,何况凉王府本就子嗣不丰。
然而府中却好像连个侍妾都没有。
前两年她倒是听说过,景明帝曾为他赐婚,乃是京城贵女,却被他以狄患未除,无暇顾及终身大事为由婉拒,之后便不了了之。
有些好奇的看向对方。
只听李赟道:“凉州乃是大宁赐我族栖息之地,我只想留在故里,哪里都不愿去。”
周子炤倒是与明宜想到了一处,啧了一声道:“说到娶妻,从前父皇想为表兄指配的那位女郎,正是与三娘子并称京城双姝的晋阳侯家五娘子,真真是天姿国色,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表兄只怕是错过了一桩良缘。”
明宜忙道:“什么双姝?都是那些王孙公子的促狭话罢了,表兄千万别跟着一起取笑我,我哪能跟人家相提并好。”
周子炤却是不以为然摇头:“那林娘子确实是才貌双全,不过如今见识过三娘子胆识,我却觉得她无法跟你相提并论才是。”
明宜哭笑不得:“表兄说笑了。”
“我说的可是真心话。”
明宜轻咳一声,看向神色始终淡然的李赟,蹙眉问道:“阿兄当真要等到狄患解决那日才打算成亲?”
李赟端起杏皮茶轻轻呷了一口,垂眸淡声道:“狄患不过借口,我只是不想终身大事由旁人来操控。”
将皇帝舅舅说成是旁人,也实在是有些大逆不道,不过他显然并不以为意。
周子炤笑呵呵道:“表兄定是想娶自己心悦之人。”
李赟不置可否。
明宜笑着附和:“那就祝阿兄早日觅得佳人。”
李赟抬眸看向她:“承弟妹吉言。”
明宜撞进那双意味不明的灰眸,心头莫名一怔。而就在这时,食肆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吵闹。
屋中食客,皆循声望去。
却见是那门口,一个中年男子摔在地上,死死扯住两个虬髯大汉的袍角哭叫道:“你放了我女儿!放了我女儿!”
而那两个虬髯大汉正捉着一个十三四岁的豆蔻少女,少女哭得梨花带雨,口中不停唤着“阿爹”。
其中一个大汉不耐烦地将男子踢开,怒道:“欠债还钱,还不上钱便用女儿抵,天经地义!怎么?你还想赖账!”
周围人显然对这蛮横行径不满,却没人敢上前制止,恐是因为这些人是城中流氓恶霸。
明宜下意识看向李赟,只见对方轻描淡写扫了眼门口,便收回目光,继续不紧不慢用膳。
身居高位的小凉王,显然并不打算去管这等市井杂事。
一旁的齐王殿下明显就热心多了,看清情况,立刻拍案而起,撸袖子冲到门口,指着两个虬髯大汉道:“当街强抢民女,还有没有王法!”
叶六几人赶紧跟上。
那虬髯大汉闻声看过来,见周子炤是个俊雅公子的模样,又操着外乡口音,当即凶神恶煞地拔出刀指向他:“哪来的外乡人?敢管我等闲事!”
那闪着寒光的刀,一看便是锋利无比,周子炤下意识朝内退了两步,气势也弱了一半:“你们想作何?还有没王法?”
那大汉嗤笑一声,晃了晃手中的刀:“在敦煌这就是王法。”
原本还在用膳的李赟,终于放下筷子,大步走到门口,伸手搭在周子炤后肩。
周子炤回头一看,这是靠山来了,顿时眉开眼笑。
那大汉看向李赟,原本想再以气势压人,却发觉对方神色冷峻,周身带着一股让人不能忽视的威压,显然不是等闲之辈。
以至于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又赶紧提刀指向对方:“怎么?还真想管闲事?”
李赟面无表情看了眼地上汉子:“他欠了你们多少钱?”
大汉伸出巴掌:“五两银子!”
周子炤怒目圆瞪:“五两银子你就要人家女儿?还有没有天理!”
那大汉却是狠狠啐了口,指着旁边蜷成一团的少女:“五两够买两个这样的丫头!”
周子炤闻言简直是怒不可遏,但默默跟上来的明宜却知道,那大汉并未说假,五两银子对于贵胄富贾来说,不过是一瓶好酒,但在市井中,却足以买下两个活生生的姑娘。
“表兄——”周子炤抓住李赟求助。
“敢管闲事,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那两个虬髯大汉已经不耐烦,将地上的人踹开,拖着瑟瑟发抖的少女就要走。
“阿爹——”
“三娘——”
明宜听到这称呼,不免生出几分物伤其类之感,她转头看向李赟。
只是不等李赟再开口,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道朗声轻喝:“史三!看来你又将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了?!”
众人都循声看去。
那是一个高大挺拔的年轻男子,蓄着短须,左脸一道长疤,显出几分狠厉,但眉眼颇为英朗,举手投足透着豪气爽快。
明宜听到有人轻呼出声:“是沙狼!”
那俩虬髯大汉见到来人,顿时从方才的凶神恶煞,转为一脸谄媚,上前朝人作了个揖,堆着一脸笑道:“沙狼兄,不是我们强人所难,是这人欠债不还,我们收不到钱,日子还怎么过?”
沙狼怀中抱着一把刀,淡淡看了眼两人,继续朝这边走过来,先是瞥了眼门口的李赟,然后才看向地上哭哭啼啼抱作一团父女,挥挥手道:“你们走吧!”
父女二人赶紧朝他磕了几个头,然后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离去。
两个虬髯大汉苦着脸走过来道:“沙狼兄,这老东西欠钱不还,总不能让我们就这么算了吧!”
沙狼瞥两人一眼:“再等十日,若是他还未筹够,剩下的问我来拿。”说着,从腰间掏出几枚铜钱,“先拿去吃酒。”
两人讪讪道:“那怎好意思?”
沙狼挑挑眉头。
两人赶紧接过钱,笑呵呵道:“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两人捧着钱走了。
看客也渐渐散去。
沙狼又转过头淡淡瞥了眼李赟,然后从腰间摘下酒囊,仰头豪爽地灌了口,大摇大摆迈步离去。
“郎君,你的东西掉了。”
沙狼闻声转头,却见是一个清瘦少年来到自己身后,手中拿着一只荷包,乃是他方才从袖子中掉落的。
“多谢了。”他接过荷包,这才发觉面前这少年并非男子而是女郎,于是又笑了笑,道:“原来是小娘子。”
明宜目光落在他右手上,中指食指缠着黑布,不知是受伤还是别的缘故。
他看着他笑了笑。
沙狼也笑:“听娘子口音,应是长安人,这里可是敦煌,别一个人乱跑。”说话间,看到李赟已经走过来,不由得挑挑眉,“看来是我多虑了。”
说罢摆摆手,扬长而去。
明宜却依旧若有所思盯着对方背影。
“怎么?弟妹对此人有兴趣?”
及至李赟低沉清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才回过神来。
明宜不置可否,只好奇低声问道:“阿兄可知这沙狼是何人?我听他口音,似乎不是敦煌本地人。”
李赟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一个流民罢了。”
明宜又问:“阿兄与此人认识?”
李赟倨傲道:“我如何会与一个流民认识?”
明宜:“……”
就在这时,周子炤跑了过来,兴冲冲道:“我刚打听过了,这沙狼乃是沙洲流民之首。”
明宜睁大眼睛好奇道:“是吗?”
周子炤笑着点点头:“我看这城中百姓似乎都知道他的名号,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人物。难怪刚刚那两个大汉对他言听计从。”
“既是流民之首,定有过人之处。”明宜转过头想再去看看,但那道身影早已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李赟轻笑一声,语气依旧不屑:“沙洲流民多是亡命之徒,能做流民之首的只怕也是恶贯满盈之辈。”
明宜不以为然地轻笑道:“听说沙洲流民有不少行侠仗义的游侠儿,我看这沙狼便是。”
周子炤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附和:“我瞧着也是。”
李赟歪头看向面带笑容的少女,默了片刻才道:“弟妹似乎对这流民之首很有兴趣。”
明宜不置可否,只问道:“阿兄对此人可了解?”
李赟道:“一个流民,我不了解。”
明宜脸上露出一丝遗憾之色,而这遗憾显然让李赟有些不悦,他皱了皱眉头:“走,去刺史府。”——
作者有话说:又一个男配出场
鲁刺儿应该是男二哈,只是戏份还在后面。
第39章 第 38 章 马商灭门
沙洲刺史姓吴, 掌管沙、瓜两州事务。
先前李赟已经派人去给刺史府通报,因而一行人上门时,吴刺史早已带人在门口恭候。
小凉王勤勉之名果然不假, 一入刺史府, 便马不停蹄与吴刺史去谈公事。
周子炤和明宜则去了官舍休息。
“可算到了。”周子炤呷了口热水,感慨道, “明日我们就去千佛洞, 看看这敦煌的石窟与壁画,到底与别处有何不同?”
明宜轻笑:“嗯, 我也迫不及待想一睹风采。”说着, 又状似随口道, “对了, 先前那个叫沙狼的流民之首,看着好像很不得了的样子, 也不知什么来路?”
“诶?你提醒了我。”周子炤抬手打了个响指, “容我去打探一番。”
说着,便放下茶杯,欢快跑了出去。
这刺史府最不缺就是消息。
果不其然, 齐王殿下很快便笑容满面地去而复返, 显然收获颇丰。
他喜滋滋在明宜对面坐下, 猛喝了一杯茶,又重重呼口气:“刚问了刺史府的典史,那沙狼确实是沙洲流民之首,不仅是沙洲, 在瓜州流民中也颇有声望。大概是五年前来的敦煌,自称沙狼,没人知道他本名, 什么来历,只知身手极高,尤其是刀法,有沙洲第一刀之称。沙瓜两州沙匪泛滥,又神出鬼没,常有商队被劫掠,许多商客为安全过沙漠,会在敦煌请熟悉地形的护卫。这沙狼便是沙匪克星,由他护送的商队,从未被沙匪成功劫过。有商队在沙漠被劫掠,只要找他,也定能寻到沙匪将财物追回。越来越多的流民跟着他干这一行,久而久之,他便成了这沙洲流民之首。”
明宜若有所思点头:“那确实有点本事。”
“岂止?”周子炤道,“听说现在城中百姓遇到事,都不来找官府,而是直接去找沙狼。”
明宜笑着随口道:“看来在沙洲,这沙狼的声望已超过小凉王。”
“可不是么?”
两人正说着,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明宜转头看去,却见是李赟不知何时来到了门口。
“阿兄。”她连忙站起身,有些心虚道,“您忙完了?”
李赟轻描淡写点点头。迈步走进来。
“表兄,我刚和三娘子商量,明天去千佛洞,你有空陪我们一起吗?”
李赟在桌旁坐下,自顾地为自己倒了杯茶水,饮了一口才不紧不慢道:“嗯,明日早上我约了城中三大马商,与他们洽谈买马事宜。千佛洞离敦煌不算太远,等我谈完与你们一起去。”
周子炤眉开眼笑:“有表兄与我们同行,那就放心了。”
明宜则是随口问道:“阿兄要买多少匹马?”
李赟回道:“先买一万补齐大马营虚报的那一万。”
明宜又问:“沙瓜两州募兵的情况如何?”
在河西普通民户中,凡男子年满十六皆要入伍,而沙瓜两州如今总共只得一万多兵卒,乃是因为两州在籍人口不足六万,而非在籍的流民,却远超这个数字。
小凉王这次来督办募兵正是要招募流民。
明宜见李赟眉头微皱,猜到情况并不乐观。
果然,只见他放下茶杯,撇了撇嘴角,道:“募兵告示已发出一月有余,但两州加起来才募到不足两千。”
“这么少?”周子炤惊讶道,“这沙洲之中也无过多营生,流民们宁愿受穷受苦,也不愿从戎。”
李赟道:“流民来历复杂,大都无家国之概念,有口饭吃即可。北狄也好,大宁也罢,对他们无甚区别,打起仗来,他们跑去寻找下个栖身之地便是。”
“这倒也是。”周子炤点头,继而又露出一个机智的表情,“既然这些流民都是为了一口饭,我看只要提高饷钱,肯定不怕没人投军。”
李赟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怎么?军饷你出?”
周子炤忙不迭抿抿嘴,轻咳一声:“算我没说。”
李赟沉吟片刻,蓦地抬眸看向明宜:“不知弟妹可有何妙策?”
明宜微微一怔,又轻笑道:“我能想到的阿兄定然早已想到。”
“哦?”李赟眉头轻挑,“弟妹说来听听。”
明宜道:“所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若是能招揽那些流民首领,给他们一官半职,定能引来大批流民主动投军。”
周子炤闻言双眼明亮:“没错,流民多成帮结派,招揽来一个头领,那便能招来一队人马。”说着又想到什么似的,“要是能把那沙狼招入麾下,沙瓜两州流民只怕会争先恐后来投军。”
李赟原本风轻云淡的神色沉下几分,一时没再说话,倒是不知从哪里忽然冒出来的楚飞,耷拉着脸道:“殿下,您可别提这个了。前年王爷来沙洲,听闻这沙狼大名,便有心招揽,岂料这沙狼完全不知好歹,王爷派人三次登门去相请,他竟然都闭门不见。”
明宜看向李赟,对方脸色果然有几分愠怒,也难怪刚刚在街上,他提起沙狼时满脸不屑。
他原本以为他是单纯瞧不上流民,原来是因为在人家身上吃了闭门羹。
想到这样高高在上的小凉王也有吃瘪的时候,她竟是有些忍不住想笑。
实际上明宜也确实笑了,虽没笑出声,但是嘴角翘起的弧度,却落入李赟眼中。
男人原本微蹙的眉头蹙得更深。
明宜反应过来自己失态,赶紧欲盖弥彰轻咳一声:“豪侠多放荡不羁,不逐功名,不喜拘束,军中一官半职定然是吸引不了他们。”
李赟哂笑一声:“一个来路不明的流民,也能被称作豪侠?”
明宜还未出声,周子炤先啧了声道:“表兄这话可就有失偏颇,我可是听说了,那沙狼时常行侠仗义,在沙洲瓜洲两地颇有声望。依我看,表兄既然来了,不如再想办法继续招揽。”
明宜想到什么似的,问:“阿兄不知此人来历?”
李赟默了片刻才淡声道:“嗯,差人查过,没能查到,恐怕是什么作奸犯科之人,才故意隐藏身份。”说着又冷笑一声,“这样来路不明的人,即使他愿意投奔本王,本王也不敢用。”
明宜心道只怕你是嘴倔,但脑中浮上那沙狼的模样,不由得若有所思起来。
李赟显然并不想多谈此人,只道:“你俩好好休息,明天带你们去千佛洞。”
余下这小半日,李赟依旧去忙公务,明宜在官舍无所事事,让人找了几本县志来读,这半天时光很快便被打发。
翌日清晨,明宜刚起床洗漱,便听到外面吵吵闹闹,她心下好奇,让白芷去看情况。
对方很快去而复返,睁大双眼有些惊魂未定的样子:“娘子,出大事了。”
明宜一愣:“何事?”
白芷道:“说是王爷今日要召见的三大马商昨夜全遭人灭了门。”
“什么?”明宜大惊。
“王爷已经跟刺史去看情况了。”
明宜下意识就想到了鲁刺儿。
李赟和刺史都出了府,明宜也不好擅自离开,只能和周子炤在官舍等着消息。
用过早膳不多久,终于有人来报,说是小凉王和刺史已回府,正在审讯犯人。
而这犯人还不是别人,正是沙狼。
明宜心中大惊,好奇追问,原来衙门在其中一户马商家中发现的一柄沾血的刀,乃是沙狼所用大刀。
明宜到底按耐不住好奇,撺掇周子炤去前堂看个究竟。
周子炤原本也心痒痒,被她这一撺掇,立刻领着她去了前堂。
*
堂中跪着一个五花大绑的男人,这是昨天明宜见过的那位沙狼。
那原本潇洒不羁的男子此时鬓发凌乱,衣衫不整,脸上还有些惺忪之色,显然是才从宿醉中醒来。
他对自己的状态并不以为意,对于前方坐着的李赟和刺史也显然并不放在眼中,只连连打着哈欠,一副还想再睡的样子。
吴刺史见状,怒不可遏:“沙狼,你可知你犯了什么罪?”
沙狼打了个哈欠,似是想抬手去擦嘴角,却发觉双手被绑着,只能歪头在肩膀上蹭了蹭,然后玩世不恭地弯起嘴角,笑道:“要说草民的罪,那可得慢慢数了。”
“沙狼!”吴刺史见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怒道,“昨晚城中三大马商皆被灭门,可与你有关?”
沙狼嗤笑一声:“我昨晚一直在望春楼喝酒,里面的舞姬可为我作证。今早大人去望春楼绑我时,我的酒都还未醒。况且,我沙狼再有本事,只怕也没办法酒后一人灭三门吧。”
刺史将手中大刀往地上一扔:“这可是你的刀?”
沙狼瞥了一眼,点点头:“是我的刀没错。”
吴刺史道:“你的刀就落在命案现场,你敢说昨晚灭门之案与你无关?”
沙狼并不急,只是像听到笑话般哈哈大笑起来:“刺史大人莫非觉得我是傻子,杀了人会把刀遗落在命案现场?”说着,又笑着看向李赟,“还是说小凉王也这般以为?”
“大胆!”吴刺史喝道,“那你如何解释你的刀会落在被杀的马商家里。”
“自然是被人陷害。”沙狼望着李赟道,“马商为何会死?想必想小凉王比草民清楚,小凉王不去抓作乱的北狄人,却拿我一个小小大宁草民发难。依我看小凉王也不过如此。”
吴刺史闻言大惊失色,先是怒吼了一声“放肆”,又诚惶诚恐地看向李赟
李赟一直没说话,只居高临下睥睨一般望着跪在地上的人,对方的讥诮也并未让他脸色有什么变化,只扯了扯嘴角,不紧不慢开口:“此次马商灭门罪魁祸首自然是北狄人,但一夜灭三门,绝非一人两人所为,既然你的刀落在现场,你又如何证明你与作乱的北狄人无关?”
沙狼微微一愣,很快又展眉一笑:“小凉王觉得一把刀便能定草民的罪,草民无话可说。”
话音刚落,一个卒役慌慌张张跑进来,跪在地上道:“王爷刺史大人,外面来了好多流民,吵着让放了沙狼。”
“放肆!竟敢冲撞刺史府,还有没有王法?都抓起来!”吴刺史怒道。
卒役支支吾吾道:“可闹事的足有几百人……”
吴刺史顿时噎了一下,指着沙狼道:“你这是要造反?”
沙狼露出一脸无辜:“草民冤枉啊!”
吴刺史还想说话,却被李赟抬手打断:“先把人关去地牢,我们出去看看。”
吴刺史忙不迭点头应诺,吩咐人将沙狼押下去,又赶紧带上一群卒役跟上李赟,朝门口走去。
明宜和周子炤鬼鬼祟祟跟在人群之后。
“三娘子,你说表兄这么出去,会不会有危险?”周子炤忧心忡忡问道。
明宜摇摇头:“小凉王这点威信都没有,哪能孤身坐镇河西八年。”
“这倒也是。”
大门很快被打开,李赟阔步走到门口。
门口拥挤的流民并不认识小凉王,但有人认识吴刺史,见到这位地方官出面,吵得更甚。
“吴狗官,放了沙狼!”
吴刺史气得脸红脖子粗,上前一步,厉声喝道:“小凉王在此,我看谁敢放肆!”
果不其然,小凉王三个字一出,原本吵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众人看向吴刺史旁那高大挺拔的男子,一时脸色各异,有惊叹,有好奇,更多的是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畏惧。
明宜心下感叹,果然是小凉王啊!
只见众流民面面相觑,忽然有人带头跪下来。
“小凉王在上,沙狼轻生重义,为人坦荡,绝不可能做勾结北狄,行灭门之事,还请小凉王明察秋毫,还沙狼一个公道。”
李赟扫了眼众人,冷声:“若他无罪,我自然会还他公道,若他当真与北狄有染,我会亲自斩下他的头颅,挂在城中示众。”
众人被吓得不敢再作声。
李赟又问:“诸位可有意见?”
众人面面相觑,齐齐摇头,拱手行礼之后自觉散去。
吴此时重重舒了口气,与李赟拱手作揖道:“王爷英明!”
李赟对这样的恭维显然不以为意,只冷眼看了眼离散的流民,便转身进门。
大门咯吱一声,在众人身后合上。
走了几步后,李赟忽然转头,越过众人看向鬼鬼祟祟跟在后面的两人。
原本以为藏得很好的明宜和周子炤蓦地迎上这眼神,俱是一愣。
还是齐王殿下先反应过来,抬手挥了挥,笑呵呵拍马道:“表兄威武!”
李赟一副懒得理他的模样,轻飘飘挪开目光看向明宜:“弟妹,你随我来。”
明宜一愣,赶紧跟上他。
周子炤也跟上来:“表兄,我呢?”
李赟:“我们去地牢,你去吗?。”
周子炤:“……不用了。”
齐王殿下很自觉地没有跟上来。
吴刺史听到李赟要去地牢,心知他是要继续去审那沙狼,只是不明白他为何要叫上这位侯夫人。
却也不敢多问,只朝两人拱拱手,唯唯诺诺道:“王爷,您看那沙狼该如何处理?”
李赟没回答,而是转头看向明宜:“弟妹对此事有何看法?”
虽然这一路来,李赟会与自己谈论庶务,但像这样在其他官员面前问她意见,还是头一回……
明宜不动声色看了眼那吴刺史,对方神色有些狐疑,又明显有几分探究好奇,以及不以为意。
这样的眼神让她生出一股逆反之心,便好整以暇回道:“就如沙狼所说,如果人真是他所杀,绝不会将自己的刀丢在现场,分明是有人陷害,且手段并不高明,但即使如此,也定会让王爷和官府,与沙狼甚至流民生出罅隙,若王爷真对沙狼发难,那正是北狄人想看到的。”
吴刺史闻言一愣,他倒是没想到这茬,不免对这位侯夫人另眼相看,又赶紧对李赟拱手道:“王爷,侯夫人说得在理,我们若对沙狼下手,只怕是落了北狄人陷阱。”
李赟却是哂笑一声:“所以那流民之首才如此有恃无恐。”
吴刺史听出对方语气中的冷厉,没敢再说话,只老老实实领着对方去地牢。
地牢暗无天日,只有墙上的油灯,照出一室幽光。
刺史府并不管刑狱之事,能被抓来刺史府地牢的,大都是重犯要犯和北狄细作。
吴刺史看着是个文雅之士,但一室琳琅满目的刑具,昭显了这位刺史亦是铁腕角色。
想来也并不奇怪,这是沙洲,北狄三不五时便会潜入劫掠,寻常人如何能戴得稳这顶乌纱帽?
吴刺史领着李赟在一张圈椅坐下,又准备领着卒役亲自将沙狼带过来。
却听李赟道:“稍等!”
吴刺史赶紧拱手问:“王爷有何吩咐?”
李赟轻描淡写道:“再拿一张椅子来。”
他虽未说原因,但吴刺史也不是没眼力见的人,他看了眼站在李赟身侧的女郎,赶紧差人又去挪了张椅子过来,笑容可掬对明宜作了一揖:“侯夫人,请坐!”
明宜礼节性地回了个礼,与李赟并排而坐。
吴刺史一边转身去监房提人,一边忍不住心中犯嘀咕。王爷若是带着那位齐王来地牢审人,倒是理所当然,可他竟是带着侯夫人来这刺史府重地。
且不说侯夫人乃是女郎,他们一个夫兄一个弟妹,这般同进同出,也实在有失礼数。
但旋即想李氏乃是胡狄出身,本就不讲汉人这些礼数,他在敦煌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何须对这事儿不解?
于是也不再多想。
沙狼很快被提了出来。
他手脚已经绑上了镣铐,形容颇为狼狈,被卒役从背后推了一把,便顺势跪倒在地上,但神色依旧落拓不羁。
他抬头先是看向李赟,笑道:“草民拜见凉王殿下!”说罢,目光落在明宜脸上,挑挑眉道,“咦?这不是昨日替我拾了荷包的小娘子么?莫非是王妃?”
明宜顿时面露尴尬。
吴刺史则是怒道:“说什么胡话!这位是西平侯夫人!”
沙狼了然点头,笑道:“原来是那位刚刚守寡的侯夫人,恕草民眼拙。”
吴刺史:“放肆!”
明宜却摆摆手:“无妨。”又转头看向李赟,“阿兄可以审问了!”
李赟扯了下嘴角,面无表情看向地上的男人。
沙狼自然见过李赟,只是这般近还是头一回,他一向对这种天潢贵胄不以为然,小凉王的传闻,他听过太多,沙洲童谣都不止一首,但他却觉得所谓显赫功绩,不过是用河西兵尸骨为他垒起来的。
一将功成万骨枯罢了。
男人那双深灰色眸子睥睨着他,他也似笑非笑望着对方,彼此眼中都有不屑。
这一路来,明宜见识了小凉王在河西的威信,多少人将他当做神明一般膜拜。只怕这是他人生头一回,遇到一个不把他当一回事的刺头。
而小凉王向来倨傲……
明宜暗暗吸了口气,眼观鼻鼻观心,不去看李赟的神色。
当然,喜怒不形于色的小凉王,此时脸上也并无表情,他只是勾了勾嘴角,哂笑道:“沙狼,那落在马商家中的刀,既是你的,你是不是该做个解释?”
沙狼道:“我已说过,我昨晚在望春楼吃酒,望春楼人来人往那么多人,想来是有人趁我醉酒,将我的刀偷走。”
李赟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脸色一沉:“沙狼,你是认为我不会杀你?还是不敢杀你?”
沙狼笑道:“小凉王既敢杀我也会杀我。”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李赟冷笑,“看来你是不怕死了。”
沙狼道:“我当然怕死。”
李赟忽然倾身,直直盯着对方眸子,一字一句道:“沙狼,你若知道那些北狄贼人在哪里。如实交代,我可以饶你一命!”
沙狼失笑:“王爷太瞧得起我了,我一介流民,如何知道北狄贼人在哪里?”说到这里,又话锋一转,“再说了,我与公门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我为何要帮你们捉拿北狄贼人?那可是你们的职责,与我无关。”
李赟脸上明显浮上一丝怒意。
一旁的吴刺史,更是怒火冲天:“沙狼,看来不给你上点刑,你是不知我这刺史府是作何的?”
说着摆摆手,让人去拿刑具。
沙狼脸上表情未变,只是不以为意地扯了扯嘴角,忽然看向明宜,挑眉一笑道:“我不跟官府衙门打交道,但侯夫人并非公门中人,我倒是可以与她说上一二。”
明宜一愣,继而又笑道:“郎君愿意与我说,那小女子真是荣幸不过。”
李赟脸色冷沉,没再说话,只望着沙狼,等他继续。
然而沙狼却是眨眨眼睛,先是看了看李赟,又歪头看了眼吴刺史,什么都不再说。
吴刺史蹙眉:“你是何意?”
沙狼挑眉道:“我既是要与侯夫人说,那定然是与她单独说。”
“放肆!”李赟猛地拍了下圈椅扶手。
吴刺史也要拿起刑具准备亲自上刑。
还是明宜赶紧道:“阿兄,没事的,你们先出去吧,我与他单独说。”
李赟眉头微蹙,转头看向她。
明宜点点头,低声道:“如今找到灭门凶手最重要。”
李赟犹疑片刻,还是缓缓站起身,继而又想到什么似的,微微躬身,仔细检查了一遍沙狼身上的枷锁,这才对吴刺史招招手:“走,我们出去。”
待众人出门,屋中只剩下两人。
明宜轻笑着看向地上的男人:“郎君现在可以说了。”
沙狼昂头看向她,似笑非笑道:“如果我说我对马商灭门惨案一无所知,只是想故意戏耍一番小凉王,侯夫人会如何对我?”
他脸上带了些玩世不恭,原本以为会看到女子色变的脸,却不料对方依旧面含浅笑,既对他的话不惊讶,也无生气,只是意味深长般上下打量他一番,笑着摇摇头,柔声道:“陆郎君或许是想戏耍王爷,但陆郎君确实也有马商灭门的线索。”
沙狼的笑意,随着她连着两声的“陆郎君”,蓦地凝固在那张硬朗不羁的脸上——
作者有话说:才反应过来一直用的系统自带封面,于是自己用平板涂了个封面,怒省找美工的十块钱。
就是千万别点开!!!!
不然会被粗糙画风笑死(因为还不太会用Procreate)23333
第40章 第 39 章 飞鹰
但他到底见过世面, 很快又恢复如常,笑着道:“不知侯夫人为何叫我陆郎君?”
明宜依旧笑得恬然,只轻描淡写“哦”了一声:“看来是我认错人了。”
沙狼了然般点点头:“原来如此。”
明宜笑问:“郎君就不好奇我将你认错成了谁?”
沙狼微微一怔, 顺着她的话道:“不知侯夫人将草民认作了谁?”
明宜笑盈盈望着他, 一字一句道:“大宁景明十五年武状元陆浪,”
男人也笑:“听起来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明宜笑问:“怎么?郎君未曾听过此人?”
沙狼道:“沙洲距离长安太远, 侯夫人去外边随手抓一个人来问, 只怕都与草民一样,未曾听过这劳什子的武状元。”
明宜依旧不紧不慢道:“那我与郎君说一说这人如何?”
“好啊!”沙狼笑, “草民洗耳恭听。”
明宜道:“这位武状元乃是咸阳人士, 景明十五年摘得武状元后, 入金吾卫做了校尉, 原本前途一片大好,然而不到两年, 便因当街斩杀调戏民女的宰相之子, 被判斩首。随后在上刑场前一日,自缢在狱中。因为陆状元素来侠肝义胆,长安百姓听闻死讯, 还自发为其立了一座碑。”
沙狼眸光微微闪动, 继而又笑着点点头:“听起来这陆状元虽然仗义, 却实在冲动愚蠢,白白断送了前程和性命。”
明宜轻笑:“是啊,陆状元武举夺魁那日,我恰好有幸见过, 当年五陵年少,春风得意,乃是多少小娘子的梦中情郎。”说着上下打量一眼对方, “与如今的郎君相比,确实天壤之别,是我认错人了。”
她依旧笑靥盈盈,沙狼却是敛了脸上的笑,微微眯起双眸,道:“不知侯夫人为何会将我认作那死去的陆状元?”
明宜轻描淡写道:“哦,那是因为我听过传言,说那陆状元其实并未死,乃是他同僚为救他做了这一出假死戏码,此后便从京城消失。而陆状元恰好与郎君一样,都是左手用刀,而且……”她目光落在对方被镣铐缚住的双手,忽然倾身上前,手中忽然多出一把短刀,猛地朝他右手一挥。
沙狼那缠绕着黑布的食指与中指,就这样被她砍落在地,只是掉落的并没有手指,只是两团黑布,没了黑布遮掩那只右手,赫然少了两根手指。
原来那是两根手指乃是断指,黑布不过用来掩饰。
沙狼蓦地一怔,竟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明宜继续道:“陆状元做校尉第一个月,便因缉拿恶徒而被斩断右手中指和食指,此后便一直左手握刀。”
反应过来的沙狼,忽然朗声大笑:“侯夫人真是个妙人,若我是小凉王,也定会让夫人陪伴左右。”
原本一直气定神闲的明宜,听到这带着几分戏谑的话,秀眉终于微蹙,脸色也沉了几分,冷声道:“小凉王约莫已经等不及要进来看情况,若是郎君什么都不说,我只能将我的猜测告诉他,让他来处置郎君了。”
流民虽以逃难者为主,但也有不少乃是官府通缉的罪犯,因为沙洲流民太多,官府对这些逃犯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逃犯原本乃是死囚,那定是另当别论。
沙狼听了她这话,果然脸色微变,犹疑片刻,道:“我确实对马商灭门一事毫不知情。”
明宜眉头蹙得更深。
沙狼又继续道:“不过既然是北狄人所为,应该跟‘飞鹰’脱不了干系。”
“飞鹰?”
沙狼点头:“沙瓜两州沙匪泛滥,飞鹰乃是这两年冒出来的一支,我原本也只是听说,从未遇到过。直到两个月前,我受一支商队所托,替他们追回被劫掠财物,偶然遇到两人,才知这伙沙匪隶属北狄突涅小可汗麾下,我寻遍大漠,也未能找到他们的踪迹,只得推测他们就潜伏在敦煌城附近。”
明宜惊道:“你是说他们既是沙匪又是细作?”
沙狼撇撇嘴:“一夜屠三门绝非能一两人所为,想来我的猜测没错,‘飞鹰’就算不在敦煌城内,也定就在附近!”顿了下,又道,“他们嫁祸于我,只怕也是想借小凉王之手除掉我,正好一箭双雕。”
明宜蹙眉问道:“你与他们有仇?”
沙狼愤愤然道:“我的三个兄弟死于他们之手,我沙狼迟早要他们血债血偿。”
明宜勾唇一笑:“既是如此,郎君不如与小凉王联手,借由河西军之力,将那飞鹰一网打尽。”
沙狼看向她,哂笑一声,不屑道:“我沙狼发过誓,此生绝不再与公门打交道。”
明宜想起陆浪那桩往事,被他斩杀的宰相儿子,仗着权势在长安为非作歹多年,被他残害女子不计其数,然而告到衙门,从来都是不了了之。
陆浪巡逻时便曾目睹其欺凌百姓,他以金吾卫身份告发过,却也未有下文,还被上官穿了小鞋。
最终他一怒之下,当街斩杀了调戏民女的宰相之子,却也被判处斩首,只怕对朝廷失望透顶。
明宜知道让他归顺凉王几无可能,况且以李赟的性子,若知道这流民之首原本是死囚,还指不定会怎么处置呢?
她想了想,轻笑道:“多谢陆郎君告诉我这些,我会想办法让王爷放了你。”
这句“陆郎君”让沙狼微微一怔,眼神复杂地看了看她。
明宜狡黠一笑:“放心,你的身份我会替你保密。”
陆浪的眸光闪了闪:“草民多谢侯夫人。”
明宜轻笑了笑,站起来与他作了一揖,然后便踅身朝门外走去。
出了门,穿过一节走廊,便是台阶。她提着裙摆拾级而上,走了几步,便看到站在上方的李赟。
他倒是君子,并没有派人偷听。
微光之下,男人面色深沉,右手一直放在腰侧的刀柄上,及至看到她,才不动声色将手挪开,冰寒的眸光也稍稍缓和几分。
“阿兄——”
李赟迈步自上而下朝她走过来,冷声问道:“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男人身形高大挺拔,长相冷峻威严,气势慑人,让人不由自主便会生出畏惧。
连问候的声音也是冷沉的。
但明宜却忽然感觉到对方言语之下,有种超出夫兄礼数的关切。
她几乎是被自己这荒谬的念头吓了一跳,古怪地看了眼对方,又才赶紧弯唇笑道:“阿兄,我没事。”
李赟眯了眯眼睛,上下打量她一番。
虽然这样的打量,明宜并不陌生,但从前她总觉得对方是探究或审视,而现在却让她感觉到一种让人心惊胆战的侵略。
以至于忽然让她后背发凉。
好在李赟很快便将目光对上她的眼睛,然后点点头,抬手对身后的人吩咐:“吴刺史,下去将人好好看管着。”
吴刺史拱手应诺,率领役卒,匆匆朝地牢跑去。
李赟又对明宜淡声道:“走吧。”
明宜跟上他走出地牢。
眼前骤然变明,刚刚她心中那古怪的念头也随之消失殆尽。
“沙狼与弟妹说了什么?”李赟转头看她一眼,轻描淡写问道。
明宜如实回道:“他说马商灭门因是飞鹰所为。”
“飞鹰?”
明宜问:“阿兄不知道飞鹰?”
李赟:“我应该知道?”
明宜轻咳一声:“说是沙洲洲两地一支沙匪,但其实是北狄突涅小可汗手下的组织,沙狼的三个兄弟被飞鹰所杀,杀狼也杀过他们的人,算是结下了仇怨,这回杀马商嫁祸沙狼,应是想借用阿兄之手将沙狼除掉。沙狼一直在找他们,只是这飞鹰神出鬼没,没在沙漠中留下任何踪迹,如今看来,只怕就潜伏在敦煌城附近。”
李赟眉头深深蹙起,显然对此事确实一无所知,片刻,忽然又抬眸看向她:“弟妹相信这流民的话?”
明宜微微一怔:“我觉得他应该没有说谎。”
李赟冷笑一声:“若真有这个飞鹰,一个流民倒是比刺史更有本事。”说着怒声吩咐,“让吴刺史马上来见我!”
他声音冷厉,明宜不由得一抖。
小凉王在沙洲的情报,大都来自刺史府,他既然未曾听过这飞鹰,要么是吴刺史瞒报,要么是不知情。
以吴刺史的忠心耿耿,没道理瞒报这种事,那只可能是他也并不知飞鹰的存在。
若飞鹰只是单纯的沙匪也便罢了,毕竟沙洲沙匪泛滥,只要不进城劫掠,官府通常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正因如此,才让流民有了护送商队的这项营生。
然而飞鹰是突涅小可汗的人,沙狼知刺史府不知,那问题便大了。
明宜不动声色的瞥了眼怒容满面的人,轻咳一声:“那沙狼也是两个月前才知道的。”顿了下又补充一句,“而且沙狼也不是普通流民。”
李赟意味不明地看向她:“不是普通流民,莫非还有什么不得了的身份?”
明宜赶紧道:“他不是流民之首么?又常在沙漠行走,定然比官府更熟悉沙匪。”
李赟一时没说话,只是愈发神色莫测,以至于明宜都怀疑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好在对方很快又开口:“弟妹似乎很欣赏这个沙狼。”
明宜确实欣赏陆浪这样轻生重义的豪杰,也为他的经历而惋惜,那样的人,本应建功立业,有大好前程,如今却只能做一个没名没姓的流民。
思及此,明宜稍稍正色,点点头认真道:“嗯,沙狼虽是流民,但所做行侠仗义之事,称得上一句豪侠。”
李赟望着她,幽深灰眸微微眯起,难辨的神色里浮上一丝显而易见的不悦。
明宜一时有些忐忑,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毕竟小凉王对这沙狼一向不屑。
她正要说点什么找补,好在吴刺史吭哧吭哧跑了过来。
“王爷!您有何吩咐?”
李赟没看他,只对明宜道:“有劳弟妹了,先去官舍休息吧。”
明宜赶紧行了个礼,跟着侍卫走了。
李赟目送她清瘦背影离开,然后才转过头,瞥了眼跟前的吴刺史,没好气道:“跟我来!”
*
“王爷恕罪,是……是小的失职!”
吴刺史听了李赟的质问,当即吓得跪倒在地。
他作为沙州刺史,自认在排查北狄细作一事上尽职尽责,每年都会抓获不少潜入敦煌作乱的北狄谍子,可这劳什子飞鹰他闻所未闻。
若只是寻常沙匪也就罢了,竟然是那突涅小可汗麾下细作组织。
他哆哆嗦嗦道:“王爷,会不会是那沙狼为了脱罪胡编乱造?”
李赟猛地一拍案几:“你觉得呢?!”
吴刺史抖了一抖,识相地闭了嘴,屋内静谧了半晌,见对方始终不出声,他又才硬着头皮开口:“那突涅小可汗不过弱冠之年,去岁北狄大汗身体开始抱恙,他才展露头角,这飞鹰也应该潜伏沙洲不久。”
他说得小心翼翼,生怕对方觉得他是为自己的失职找借口,一颗心几乎提在了嗓子眼,只等着那案几再次响起。
好在这回小凉王并没有再怒而拍桌,只冷声道:“那吴刺史打算怎么做?”
吴刺史这回反应得很快,忙噼里啪啦道:“回王爷,臣这就安排人马彻底排查城内城外,但凡有人的地方都不放过!”
李赟面色稍霁,冷哼一声道:“还不快去!”
吴刺史暗暗舒了口气,双手举过头顶应了一声“诺”,弓着腰起身,拱手退了出去。
待人都退下,楚飞上前一步,试探问道:“王爷,那沙狼该如何处理?要不要直接杀了?”
说着,还做了个咔嚓的手势。
李赟木着脸望向他,良久才皮笑肉不笑道:“你说呢?”
楚飞虽然一根筋,但自家主子的反应,还是能分辨清楚的,对方此时的表情,显然是在嘲笑他的提议。
他摸了摸脑袋,轻咳一声:“那……”
李赟淡声道:“你去通知我们在城中的人,让他们再仔细去查沙狼的来历,我就不信,什么都查不出来。”
“明白。”
凉王府与沙洲相隔甚远,若消息都靠刺史府传达,官员们为了乌纱帽,免不了欺心诳上,因而每州坊间凉王府都有安插暗线。
只是依照暗线的情报,不仅没有飞鹰,这沙狼的来历也一直成迷。
李赟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瞥了眼窗外天色,这一番折腾,竟是不知不觉已临近晌午。
那千佛洞今日是去不了了。
*
明宜跟着府中小厮来到膳堂时,李赟和周子炤已经在里面坐着饮茶。
“阿兄。”她走进去行了礼。
李赟点点头,示意她坐下:“这几日大约要忙,趁今日得空,与你们一起用个膳。”
明宜道:“阿兄庶务要紧。”
周子炤笑呵呵道:“表兄你赶紧把那北狄细作铲除,我也好放心大胆到处去转转,好不容易来一趟,这沙洲风景可不能错过。”
李赟淡声道:“在城中走走还是可以的,但这几日千万别出城。”
周子炤嘟哝道:“我这不就是想看看城外那千佛洞么?”
李赟看了眼明宜道:“过几日,我带你和弟妹去看。”
“那我等着。”
李赟又拿起茶杯呷了口茶,这才再次好整以暇看向明宜,似是随口问道:“弟妹,你说为兄该如何处理那沙狼?”
明宜斟酌了下,道:“既然他也在寻找飞鹰,阿兄不如利用他将那飞鹰拔出来一网打尽。”
李赟皮笑肉不笑扯了下嘴角:“我倒是有此打算,只是这沙狼素来不和公门打交道,恐怕此路不通。”
明宜点点头:“这倒也是。”
以陆浪的性子,让他与高高在上的小凉王合作,显然不可能。
她正若有所思着,李赟忽然又冷不丁问:“弟妹,你说沙狼为何如此抗拒公门?”
明宜一愣,抬眸对上那双意味不明的深邃灰眸,笑了笑道:“流民嘛,背景多少有点复杂。”
李赟也笑:“我过往也与不少流民打过交道,只要衙门给立功机会,他们都巴不得。但如今立功,甚至辉煌腾达的机会就摆在面前,沙狼还是不为所动。”说着,顿了顿,“只怕不是背景有点复杂那么简单了。”
明宜还未说话,周子炤已经眨巴着眼凑过头道:“照表兄你这么说,这沙狼不会是犯过重罪的穷凶极恶之徒吧?”
明宜心中微微一怔。
而李赟则看着她,但笑不语。
好在周子炤又撇撇嘴道:“不应该啊,我打听过了,沙狼在沙洲声望极高,绝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
明宜笑着接话:“而且就算犯过重罪,定然也不是在河西,有何重要?”
李赟笑着点点头:“弟妹说的是。”
明宜先是一愣,继而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道:“依我看,既然沙狼与马商灭门无关,又不会跟公门合作,阿兄不如放了那沙狼,然后再暗中派人跟着他,他查到的线索,自然也就到了阿兄手中。”
周子炤闻言忙不迭点头,伸出大拇指:“三娘子说得没错!”
李赟看了看两人,笑道:“好,我听弟妹的。”
明宜:“……”
这话听起来总觉得有些古怪。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对方,男人已经低头拿起筷子,开始品尝桌上佳肴,不知有没有觉察她的目光,但并未抬眸,只淡声道:“这道烩羊肉不错,五郎、弟妹,你们也吃。”
周子炤笑嘻嘻动筷:“表兄,你这几日安心去忙,我老老实实待在刺史府,绝不会给你添乱。”
李赟轻笑:“那我可真感谢你。”
周子炤道:“我一直也没给你添乱吧?”
“嗯。”
或许是已经经历过大场面,马商灭门和飞鹰的事,倒是并未影响这顿午膳的其乐融融。
只是这顿饭后,及至第二天上午,李赟都没再出现在官舍。
明宜只听说小凉王和吴刺史在处理马商灭门一事,沙狼昨晚已经被释放。
刺史府自然没有流民再来闹事。
因不便擅自出门,她正在官舍无所事事,忽然有人传报,说沙狼在门口求见。
明宜微微讶异,赶紧跟着人出门,果然见到陆浪抱着他那把刀立在门口。
看来,那刀也已还给他。
“草民见过侯夫人!”
见到她出来,对方恭恭敬敬拱手行了个礼。
不愧是金吾卫出来的人,这礼行得相当标准。
明宜笑着回礼道:“郎君客气了,郎君找我可是有事?”
陆浪笑着看向她:“多亏侯夫人,我才能顺利从刺史府地牢出来,我特来感谢夫人。”
明宜先是一愣,继而又笑道:“你释放乃是王爷的意思,与我无甚关系。”
陆浪却是摇摇头笑道:“我想若不是侯夫人替我求情,小凉王恐怕不会这么快放我出来。”
明宜倒也没推脱:“我并未求情,只是随口提了一句。王爷放你,定是有他自己的考量,郎君不用谢我。”
“要的。”陆浪依旧道,“所以我想请侯夫人去吃杯茶,不知侯夫人可否赏脸?”
明宜微微一怔,一时有些犹疑,毕竟这是一个才有两面之缘的陌生男人,虽然自己知道他的来历,可到底复杂。
陆浪挑挑眉头,轻笑道:“怎的?侯夫人是担心草民吃了你么?”
明宜反应过来,也笑:“郎君说笑了。”
陆浪笑着叹了口气,轻描淡写道:“侯夫人放心,我沙狼从不对女子行轻薄之举,更不会强取豪夺,这是敦煌,与我一起,也绝对没人敢动你。”顿了下,又补充一句,“夫人不仅帮了我,对我来说,或许还算一个故人,所以我真心实意想请夫人吃杯茶。”
“好。”这回明宜没再犹豫,一来是直觉告诉她,此人坦坦荡荡,对她毫无企图,二来确实如他所说,在这敦煌城中,有沙狼在,便很安全。
陆浪见她答应,面上浮上爽朗的笑意,又对她拱拱手,指了指旁边的马车:“侯夫人,请!”
因为李赟不在府中,她也不用跟谁请示,只让小厮给白芷留了话,便上了陆浪的马车——
作者有话说:小凉王:弟妹跟别的男人出去喝茶了,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