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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克制 小公子,我在克制自己

苏忱安静地看了会书忽然开口,“我们出去吧。”

随意一愣,“可是公子身体还没好。”

“我想出去走走,整日待在家里闷着,也很难好起来,说不定出去晒晒太阳反而好了。”苏忱看向门外,“最近这些日子天气都不错。”

随意迟疑了片刻,在苏忱清凌凌的目光中点了下头,“我知道了,我让府里备好马车,公子等我。”

苏忱微微弯了弯唇,他的目光移到书上,神色有些怔然。

算下来,他与薛逢洲已有半月不曾见面了,恢复到往常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

马车从丞相府后门往外走,随意将马车里的香炉点燃了香问,“公子,这样可好?”

苏忱颔首,他随着摇晃的马车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收回手问,“这是去哪?”

“公子想去哪儿?”随意问。

苏忱也不知道去哪里,他思量了片刻道,“去布庄吧。”

“是。”

“宫宴之后我去白马寺住一段时间。”苏忱又说,“不出意外的话,想住到年底再回来。”

随意道,“是。”

苏忱看向随意忽说,“你也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了,有没有喜欢的女子?若是有,我替你去下聘礼。”

随意一愣,随即惶恐不安,“公子,公子可是不要随意了?我做错什么了?”

苏忱忍不住笑了一下,“别这么紧张,你已有二十余三,只是与你年纪差不多的都已经有儿有女,你一直跟着我,也总得考虑一下自己吧。”

“……我,我只想跟着公子。”随意憋了好一阵才说,“我的命是公子救的,公子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人,若是成亲之后选择两难岂不是对姑娘不公平?”

苏忱扬了扬眉,“到时候我多招两个侍从,你仔细陪着你妻子便是,哪有什么两难的选择。”

随意垂下眼,“公子,我没有喜欢的人,也不用成亲,我只需要照顾好公子就满足了。”

苏忱撑着脸看了随意半晌道,“那现在先这样吧,你若是有喜欢的人再告诉我便是。”

随意低声道好。

马车一个咯噔声忽然停下来。

“怎么不走了?”随意问。

“公子,前面似乎有人在耍杂技。”车夫回道,“围了不少人,我们的车过不去。”

随意撩起帘子看了一眼只看见了满满的人头和喝彩声,“公子,确实挡路了,看起来像是街头卖艺的。”

“嗯?”苏忱略微有了点兴趣,“我也去看看。”

“可是那里人多。”随意道,“若是冲撞了公子可就不好了。”

“无妨。”苏忱道,“去看看。”

随意只好下了马车去扶苏忱。

前面果然是在街头卖艺,梳着大辫子的姑娘穿着短袄,耍着两把大刀,动作干脆利落。

苏忱看了半晌示意随意去放银钱。

他实在是无聊,能看会儿节目也好。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小孩用力鼓掌叫着好,苏忱有些不太习惯这样人多的场合,往外躲了躲试图挤出人群。

“麻烦让一下。”

“公子。”随意的声音在混杂的人声中听不太真切,“公子你在哪?”

苏忱在心头暗叹自己这身体太过羸弱,周围都是些惯于做苦力的大汉,他毫无匹敌之力。

“麻烦让让。”

苏忱的声音彻底被淹没在人群中,他压抑着咳了几声,忽被人拽住手往怀里按。

苏忱被吓了一跳,猛地看去。

男人戴着一张丑陋的面具,看不清脸,只沉声道,“我带你出去。”

苏忱蹙起眉,“你——”

“你说的是让我们暂时先不要见面,我的脸已经遮住了,不算是见面。”薛逢洲说着又补充,“当然你若是想见一见我也好,我可以取下面具。”

苏忱:“……”

薛逢洲这套离谱的言论还真让苏忱懵了一下,很快他反应过来,“我说的不见面是这个意思吗?”

“小公子现在见到我的面了吗?”薛逢洲反问。

苏忱:“你!”

“若是生气也要养好病才能冲我发脾气。”薛逢洲一双漆黑的眼透过面具看着苏忱,“你那侍从实在不靠谱,明知你病还未好竟让你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

苏忱没预料到突然见到薛逢洲,一时竟不知道要说什么比较好。

薛逢洲似乎也不在意他要说什么,只把苏忱护着带出人群之中。

苏忱好半晌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会在这里?”

“……巡查,只是碰巧路过。”薛逢洲说着解释,“你放心,自从那日谈过后我就没有再让人跟踪你了。”

苏忱神色淡淡,“我知道了,薛将军事忙,我就不过多打扰你了。”

薛逢洲握着苏忱的手腕没动,只透过面具看着苏忱。

“今日多谢薛将军。”苏忱说,“我也该走了。”他顺着薛逢洲的手看下去,“薛将军请放手吧,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不好看。”

薛逢洲手松了松,张了张嘴,好半晌才问,“你打算……什么时候才和我见面?”

苏忱没说话。

“小公子还没原谅我吗?”

“你觉得自己做得过分吗?”

薛逢洲一顿,半晌才问,“小公子问的是哪件事?”

苏忱:“……所有。”

薛逢洲抿直唇没说话,苏忱一见此便知道薛逢洲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他微微抬起头,“我以为,事关我,再怎么样,你做决定之前都应该和我商量一下,至少我们是平等的,我们应该互相尊重,而不是你自认为好的瞒着我做那些……”

苏忱说到这里,按着胸膛喘息了一阵,薛逢洲抬起想要替苏忱抚背的手被苏忱挡回去。

苏忱缓了缓神,唇看起来更白了,他定定地看着薛逢洲,“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习惯了下命令,所以别人的事你都能径直下命令,而不与人商量——”

“你不是别人。”薛逢洲绷着声音道,“你不是别人。”

苏忱:“……”

他又抚了抚胸膛,“我不是别人,我不是别人你就可以不和我商量了吗?哪怕你能听听我的意见我的想法,我——”

“公子。”随意焦急的声音打断了苏忱的话,“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不见了。”

苏忱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来,看向薛逢洲,“今日多谢薛将军,我先走了。”

薛逢洲重新抓住苏忱的手腕,他默不作声地看着苏忱,漆黑的眼瞳在面具里没什么神采。

苏忱声音很轻,“薛将军请松手。”

“……我日后,会与你商量。”薛逢洲的声音很艰难,“朝朝,别不理我。”

苏忱看出薛逢洲的言不由衷,在心底轻轻地叹了口气,他伸出手一根手指头一根手指头地掰开薛逢洲的手,“我不想因为这事与你再吵。”

“朝朝。”

“你需要好好想想,我也是。”苏忱抬眸看着薛逢洲,“我只是觉得,我其实一点都不了解你。”

薛逢洲沉默地看着苏忱。

苏忱对上那双沉沉黑眸,低声说,“你知道我说的不见面是什么意思,你不要用这种方式来钻我话中漏洞。”

“我不明白。”薛逢洲抬了抬手又放下,他一字一顿,“听不懂。”

苏忱差点被气笑,他道,“我问你,若是我找人一天十二个时辰跟着你,瞒着你将你的事全部处理掉,完全不在乎你的想法,你会高兴吗?”

“我自然高兴。”薛逢洲想也不想就回答,“这代表这你爱我,你在乎我。”

苏忱:“……”

苏忱忍不住又抚了抚心脏剧烈咳嗽起来。

“小公子。”薛逢洲连忙伸手来,“别生气,我不说了。”

苏忱觉得自己早晚会被薛逢洲气死,他在薛逢洲的抚背下缓过神来,又瞪了薛逢洲一眼,“我也不想与你说了,我该走了。”

薛逢洲脚步一抬就准备跟上来,苏忱冷冷地扫过他,“不准跟来。”

薛逢洲硬生生止住脚步站在原地,看着苏忱上马车,看着马车缓缓离去。

他取下面具,沉着一张脸将面具扔到地上,回味了半晌苏忱瞪他的眼神,他又弯腰把面具捡起来,叹了口气。

若是小公子真愿意管他的事……他真的会高兴,可为什么小公子更生气了?

被薛逢洲这么一打岔,苏忱也没有什么逛街的心思了。

他摸了摸被薛逢洲握过的手腕,不可否认薛逢洲对自己的影响比想象中大一点,可是一想到薛逢洲那理直气壮的模样,他又觉得心烦了。

幽幽叹了口气,他道,“明日去茶楼吧。”

听听书,说不定还能缓解一下心情。

……

茶楼的说书人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先生,他将那西厢记讲得绘声绘色,苏忱抿了口茶,他还以为能听到什么更有趣的。

桌子旁边亦有人落座,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苏忱手一顿,慢慢转过头去。

旁边的男人依旧带着那张可笑的面具,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台上的说书人,也不说话。

苏忱:“……”

苏忱示意随意放了银钱站起身往外走。

男人看着苏忱的背影,幽幽叹气,公子没与他说话。

第二日,苏忱应邀去了护城河乘船。

这次沈桓之租了艘大船,见到苏忱时他带着些许笑意,“这次无论如何也不会被撞倒了。”

苏忱莞尔,“上次本来也是意外。”

沈桓之欲言又止,半晌后才道,“我上次见了一次那袁规,他坐在那椅子上,当真是形同废人了。”

“虽然我不喜欢他,但看他那副模样又觉得可怜。”沈桓之叹息着摇头,“也不知道是谁下这样的狠手,还不如一刀了结了来得痛快。”

苏忱睫毛轻颤,他终究还是因为私心瞒下了薛逢洲做的事,其实他也不是什么好人,无论如何他还是偏袒薛逢洲。

“算了,我们不说他。”沈桓之将糕点推到苏忱面前,眼中含着殷切,“这是我亲手做的,你试试味道怎么样?”

“亲手做的?”苏忱有些惊讶。

“……嗯。”沈桓之耳朵发热,“我以前甚少下厨,很少做这些,你尝尝好不好吃。”

苏忱试了下含笑,“不错,甜而不腻。”

沈桓之肉眼可见松了口气,“喜欢就好,喜欢……我日后常做。”

苏忱摇头,“不必那么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沈桓之连忙说,“我很乐意。”

苏忱笑起来,“那也不该做给我吃。”

沈桓之张了张嘴,半晌低头给苏忱倒了杯酒,“能喝吗?”

苏忱微微颔首。

他抿了口酒,忽然听见有人叫道,“将军,你划那么快做什么?”

苏忱含着酒转了头去看,见薛逢洲戴着那张面具,此刻抓着船桨,站在小舟上,抬着头来看他。

苏忱:“……”

一日两日是凑巧,三日连着如此,他还真不信是凑巧了。

“小公子,甚巧。”薛逢洲笑道,“小舟也别有一番风味,可要来感受一下?”

苏忱默默地收回视线来,他对上沈桓之的眼神后微笑,“今日天气不错。”

沈桓之愣了一下,他余光自薛逢洲那张阴森森的脸上扫过,笑容真切了些,“确实不错。”

薛逢洲站在船上,阴郁冰冷的目光似要将沈桓之千刀万剐一般。

“朝朝。”沈桓之压低了声音,“可是与薛将军闹矛盾了?”

苏忱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并不打算与沈桓之说自己与薛逢洲的事,只是摇了摇头。

他这副模样反而坐实了与薛逢洲闹矛盾的事实,甚至看起来,不仅仅是闹矛盾那么简单。

沈桓之心头瞬间蔓延了巨大的欣喜,他按耐着自己心底的欢喜,轻声道,“无妨,世界上好男人多得是。”

苏忱:“……”

他微笑不语。

沈桓之没敢贸然说自己对苏忱的心事,若是苏忱真的和薛逢洲闹翻了他还能徐徐图之,若只是琐事争吵,他若是说了只怕日后连朋友都做不成,得慢慢来才行。

想到这里,沈桓之又道,“朝朝,过几日我院中的栀子花就开了,你可想去赏花?”

“你府上有栀子花?”苏忱问。

“嗯。”沈桓之说,“马上就开花了,我想……或许你愿意去看看,作画?”

苏忱思量片刻笑道,“可以,若是那时我有时间就来。”

跟着大船的小舟上,薛逢洲看着苏忱的笑容,忍不住开口,“小公子。”

苏忱垂眸。

“小公子准备何时回府?”薛逢洲问,“我送你回去。”

苏忱咬了口糕点,看着那双漆黑带笑的眼瞳,忍了又忍,还是将手中的糕点冲薛逢洲丢过去,“别叫我!”

薛逢洲眼疾手快,一手将那糕点抓住,看着上面的牙印,他将面具往上推了推,把糕点一口塞进嘴里,笑道,“小公子吃过的糕点真香。”

苏忱:“……”神经病啊。

……

随后几日,怕再撞到薛逢洲,苏忱都让随意先去问了薛逢洲的安排,他刻意避开薛逢洲可能出现的地方去。

薛逢洲显然也知道苏忱有意躲他,他安分了没两日,在知道沈桓之单独邀请苏忱的时候还是坐不住了。

苏忱因着应了沈桓之的邀约去沈桓之家作画,一早就起来了。

随意取了衣裳问,“公子今日穿这套绿色的还是蓝色的?”

“都行。”苏忱系好发带,没听见随意回答,回头看了一眼随意,“怎么了?”

随意摸着衣裳,转头来问,“公子可是与沈大人……”

后面的话随意没说,但苏忱却明白了,他顿时哭笑不得,“我与夷则是朋友,日后可不能有这样的想法了,更不能在夷则面前说,若是他误会了就不好了。”

“我自然不会在沈大人面前说。”随意嘟囔,“只是我觉得沈大人看你的眼神实在不清白……”

苏忱蹙眉,“不要胡说八道。”

见苏忱有些不高兴,随意连忙闭嘴。

收拾好,苏忱让随意取了笔墨纸砚走。

马车就停在丞相府大门外,苏忱和孟岫玉说过后往外走,只是他没想到出门就见到了薛逢洲。

此人阴沉着一张脸,长枪直挺挺地钉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苏忱出来。

苏忱脚步一顿,他往旁边绕了绕欲绕过薛逢洲往外去,薛逢洲跟着往旁边移动,挡住苏忱的路。

苏忱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薛逢洲,“薛将军,你可是有什么事?”

“小公子要去何处?”薛逢洲说,“我送你。”

“多谢薛将军好意,但不必了。”苏忱道,“我出行自有人接送。”

“小公子可是要去见那沈桓之?”后面三个字薛逢洲如同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蹦出来的,似是想将此人撕碎一般。

苏忱皱眉:“这与薛将军有何干系?”

薛逢洲忽地三两步跨上台阶,手一伸将苏忱往肩上一抗,转身就走。

“公子!”随意大惊,“薛将军,你要带我家公子去哪?”

“别跟过来!”薛逢洲阴森森地扫了一眼随意,“我不对小公子怎么样,其他人的性命可不保证。”

苏忱被颠了这么一下,说不清是难受还是害怕,他捶了捶薛逢洲的背,“你放我下来!”

薛逢洲闷哼一声,又惊得苏忱手一轻,“你怎么了?我这力道还能把你打疼了不成?”

薛逢洲也不说话,将苏忱往马上一放,然后自己翻身上马把苏忱抱住,“小公子坐稳了。”

“薛逢洲!”

苏忱的声音在马奔腾起来那一刻一收,他下意识闭了闭眼,又咬紧唇。

“小公子莫怕。”薛逢洲在苏忱耳边低声说,“我只是不想让你与那沈桓之单独见面,我不会做什么的。”

苏忱气得不行,“这还不叫做什么?薛逢洲,你要带我去哪里?”

“军营。”薛逢洲只吐出两个字。

军营?

苏忱眼前阵阵发黑,不知道薛逢洲带他一个病弱公子去做什么,莫非薛逢洲终于看不惯他病病殃殃的模样,打算如同练兵一般狠狠操练他一番?

他病起来连走路都一步三喘,若是真被当兵来练,只怕半个时辰都撑不住就要昏倒了。

更何况军营是薛逢洲的大本营,他若真去了,不管薛逢洲想做什么他都是砧板上的鱼只能任人宰割了。

“我不去!”苏忱挣扎了一下,“薛逢洲,你放我下来!”

薛逢洲又闷哼了一声,说不清是疼还是怎么样,苏忱又静了一瞬问,“你怎么了?”

“没怎么。”薛逢洲的语调慢慢地,“我只是太想小公子了。”

苏忱鼻尖动了动,他似乎隐约嗅到了一丝血腥味……

身后之人声音低哑,“你知道的,我对你向来没什么自制力。”

那丝血腥味瞬间消失,又像是错觉。

苏忱怔了下,身后的触感让他忽地脸色发烫,他忍不住咬牙骂,“变态!”

薛逢洲低笑,“小公子还是骂我时的声音更好听。”

苏忱:“……”

他不自在地动了动,“你别,你放下……”

“小公子别乱动,马背危险,若是出事了可怎么办?我虽不介意与小公子殉情,但我更愿意与小公子长久一生。”薛逢洲滚烫的呼吸洒落在苏忱的颈项,“小公子。”

苏忱耳朵泛着痒意,“那你离我远些。”

“马背就这么些位置,我若是再往后真的要坠马而亡了。”薛逢洲发干的唇印在苏忱的颈项上,“小公子要成为俏寡夫了。”

“你闭嘴!”苏忱气得一脑袋往后撞去,只是薛逢洲没事,他先嘶了一声,后脑勺先痛了起来。

“小公子可是撞疼了?”薛逢洲一只手揉了揉苏忱的后脑勺,“揉揉就不疼了。”

“猫哭耗子。”苏忱偏了偏脑袋,“别碰我。”

薛逢洲的余光见到了少年带着些许湿意的眼尾和长睫,心头发痒,“小公子,其实这些天我仔仔细细想过了,我之前做得确实过分了些。”

苏忱耳朵动了动。

马儿穿过长街直往军营的方向去,薛逢洲难以克制地碰了碰苏忱的耳垂,“我今日就是想与你好好谈谈,你不喜欢的事,日后我都会改的,可小公子也要允许我慢慢来……我都能克制的。”

苏忱本来还认真听着,听见这句话又忍不住冷笑,“你的克制就是在我和沈桓之有约的时候把我抢去军营?”

“此人心怀鬼胎,小公子如此良善怎么斗得过他?”薛逢洲轻咬苏忱的耳垂,“小公子若是想看花,军营附近漫天遍野都是花,比他府中那可怜的栀子花好看多了。”

苏忱推了推薛逢洲的脸,“我们还在冷静中,别亲我。”

“我已经冷静好了。”薛逢洲可怜兮兮的声音在苏忱耳畔响起,“小公子若是再不原谅我我可要抑郁而终了。”

“你若真那么容易抑郁而终,现下不应该在我马上。”苏忱面无表情。

“……”薛逢洲把苏忱的腰搂更紧,“小公子一日不原谅我我一日睡不好,眼底一片青黑,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小公子的话,知道了小公子生气的理由。”

苏忱想回头去看薛逢洲的眼睛,他说,“又不是我叫你不睡的。”

薛逢洲喃喃,“只有抱着小公子我才睡得着。”

他时常在夜里去抱着小公子睡觉这事可不能说了。

“日后我做什么都会与小公子商量。”薛逢洲蹭了蹭苏忱的颈项,“原谅我好不好?”

苏忱抿了抿唇半晌才说,“你今日带我来军营也没同我商量,我与沈桓之还有约。”

“我讨厌他。”薛逢洲的语调很委屈,“我嫉妒他,小公子不与我说话还冲他笑,我怕自己忍不住对他下手,我只能找小公子安抚情绪……小公子,我在克制自己。”

这套理论让苏忱词穷了许久,直到营帐渐渐显现在眼前,铺天盖地的喝声响彻耳畔。

第37章 伤害 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惩罚而已。……

此刻军营的将士们正在训练。

听见马蹄声,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将军!”齐刷刷的声音响起。

薛逢洲给了他们一个眼神,淡淡道,“继续,不必管我。”

见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到苏忱身上,薛逢洲把苏忱的脸一遮,径直往主帐带。

他不喜欢别人看苏忱,尤其是在他的面前。

苏忱一直在盘算着如何让薛逢洲带自己回去,自从挑明之后,薛逢洲是一点不装了,这让他心头叹气的同时也想尝试去理解一下薛逢洲。

或许薛逢洲自幼没有家人所以才会把他看得这么重,若是这样的话,他可以再多包容一些薛逢洲,可薛逢洲不能这么霸道且蛮不讲理。

苏忱这样思量着,被薛逢洲大手一捞又径直抱进了营帐之中。

苏忱道,“我会自己走,你放我下来。”

薛逢洲停下脚步看着苏忱,直把苏忱看得不安,“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怕小公子又想走。”薛逢洲把苏忱放下来,神色自若。

苏忱:“……”

苏忱冷冷道,“你没有征求过我的意见带我来的时候也没怕我会走。”

薛逢洲垂眸,“我不想小公子去见他人。”

“前几日你明明说过什么事都会与我商量,今日你又做出如此霸道的行径。”苏忱气得牙痒,“薛逢洲,你到底把我当做什么了?”

“自然是我心上人。”薛逢洲道。

“不。”苏忱摇头,“你若是真这样想,今日也不会做出在我家门口把我带走的事情。”

薛逢洲眼中晦涩不明,“……小公子,我已经很努力地克制过自己了。”

“我就问你,你有想过尊重我的想法吗?”苏忱抬起头看着薛逢洲,看着那双漆黑的眼,“尊重我交朋友的权利,尊重我拥有自己的隐私和自由,尊重我的家人……你有吗?”

薛逢洲抬手摸了摸胸膛,低声说,“小公子那般无视我让我心痛,是真的很痛。”

比刀子戳进胸膛时还痛,他宁可被刀划无数伤口也不愿小公子不与他说话。

苏忱睫毛颤了颤,他的视线下意识移到薛逢洲的胸口又移开,“我们之间的问题太多了,那些问题总要一个一个的解决,否则早晚有一天会爆发出来……”

“那就慢慢地解决,为什么一定要现在这样毫不留情地推开我?”薛逢洲扶住苏忱的肩急切地问。

“不是我……”苏忱话说到一半咬了咬唇,“这些话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也不想再重复了,太啰嗦了,我也不喜欢自己反复去谈那些话。”

窗外的日光照射进来,打在了苏忱的脸上,瓷白的皮肤在光下白得近乎透明,薛逢洲的视线落在苏忱脸上,眼底的爱意晃过,神色复杂交错。

薛逢洲拥住苏忱,低声承诺,“小公子,你信我,我真的会改的。”

“这句话人人都会说。”苏忱推了推薛逢洲的肩道,“薛逢洲你先放开我。”

“小公子莫乱动。”薛逢洲闷哼了一声,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低下头来,眸中黯然,“所以你如今这么讨厌我?连与我同处一室也不愿意了?”

苏忱愣了一下,“我何时说过自己讨厌你了?”

“之前……”

薛逢洲说的是还未表明心意之前。

苏忱本想说点什么,可他盯着薛逢洲的嘴唇,皱起眉来。

总觉得薛逢洲的嘴唇有些不正常地白,错觉吗?

没听见苏忱说话,薛逢洲不敢自讨没趣去问苏忱是不是讨厌他的话,他松开苏忱后转身去柜子里翻出笔墨纸砚来,目光灼灼地看着苏忱,“小公子,你若是想画,我陪你作画吧。”

苏忱缩了缩手,抬头看着薛逢洲,“今日我约了沈桓之,我不能毫无理由地言而无信,你若是……”

“小公子想画什么?”薛逢洲如同没听见苏忱的话一般,笑问,“我把窗打开,小公子看看外面的花林?”

“薛逢洲!”苏忱猛地打断薛逢洲的话,在男人受伤得如同落魄小狗般的目光看过来时又心软了,他轻声说,“我与你一同画。”

薛逢洲眼中的光骤然亮了起来,迫不及待转身去开了旁边的窗,窗外那一片碧绿的草地随风来去似有光一般,不知名的野花夹杂在其中,看去只觉得让人心旷神怡。

苏忱从未想过望京外面还有这样的地方,一时看得呆了。

“小公子可还喜欢?”薛逢洲自苏忱身后将人抱紧,他亲着苏忱的耳垂,“我是个莽夫,也不懂欣赏,可我总觉得小公子会喜欢。”

苏忱看了许久才缓缓点头,半晌他又低声说,“喜欢。”

薛逢洲的心跳得极快,这些日子受的苦和痛似乎在这两个字里消失得无影无踪,隐隐作痛的心脏也让他欢喜。

“那小公子要画这个吗?”薛逢洲脸上带着期盼,“和我一起画?”

苏忱看着野狼收敛了利爪在自己面前装小狗的模样,又忍不住点了点头,“画这个,与你一起画。”

“小公子,我不会画画,你教我好不好?”

苏忱想要更多地了解一下薛逢洲,也想知道薛逢洲这种性格形成的原因,闻言颔首,“好,你想画什么?”

“我只想学画小公子。”薛逢洲黏黏糊糊地蹭着苏忱的颈项,“别的我都不要画。”

苏忱道,“我从没画过我自己,也没仔细看过我自己,我画不出来,你若是想画我,只能学会画画之后来画。”

薛逢洲含笑道,“好。”

苏忱抬手磨了磨墨看向薛逢洲,“现在开始?”

薛逢洲又乖乖地说好。

苏忱看他似乎心情不错的模样,思量了片刻问,“那我们换个位置。”

薛逢洲微愣,“换个位置?”

苏忱嗯了声,“我在身后,托着你的手画。”

薛逢洲憋不住唇间的笑意,“好。”

薛逢洲长得人高马大的,苏忱没办法把他整个人圈住,手也没有薛逢洲的长,只能退而求其次往旁边站了站去握薛逢洲的手。

苏忱的手很软,也根本包不住薛逢洲那只黝黑粗糙的大手,以至于看起来有些滑稽。

薛逢洲不觉得滑稽,只觉得心旷神怡。

少年身上的香自身旁传入鼻间,薛逢洲喉结滚动了一下,实在不愿意破坏这些天他们难得的温馨场面,强压下心头那些想抱着苏忱亲的想法跟着苏忱走。

苏忱的声音很轻,“你点墨时轻些,落笔时力道莫要太重。”

耳边温柔的语调听得薛逢洲心跳加速,他的全部心神都在苏忱那轻柔的声音和苏忱柔软的掌心上,根本不知道苏忱在画什么。

简易的小狗在宣纸上懒洋洋地趴着,苏忱松了手道,“要不然你模仿试试?”

香味抽离了,薛逢洲有些失落,他还是点了下头道,“好。”

苏忱见他真的开始自己研磨作画,也弯了弯唇角取了纸笔来站到窗前。

外面的吼声震天,苏忱一边落笔去画那外面绿油油的草原,一边分了心神去注意薛逢洲。

薛逢洲还真是没有画画的天赋,苏忱偶尔看一眼都忍不住笑,却在对上薛逢洲的视线后轻声道,“很好,继续保持。”

得到夸奖的男人便越发高兴和认真。

苏忱也越专注起来。

不知道何时薛逢洲停了笔来到苏忱身边,他近乎痴迷地看着苏忱的侧脸,呢喃着,“小公子。”

苏忱抽空看了他一眼问,“怎么了?”

“……”薛逢洲垂首看了一眼苏忱的画上,又怔了一下,“小公子画的这个背影是谁?”

苏忱垂首看了一眼草丛之中的背影,神色淡定,“你猜?”

“是我?”薛逢洲从盔甲中看到熟悉的影子,有些欣喜,“画的是我?”

苏忱说,“或许是吧,你让开些,别挡着我。”

薛逢洲听话地移动了一下身体。

没多久苏忱放下笔,吹了吹纸上墨渍看向薛逢洲,“你的将士们都在外面训练,你不需要去看着?”

“有人看着。”薛逢洲握上苏忱的手,“小公子手上沾墨了,我替你处理干净。”

苏忱歪了歪脑袋,本以为薛逢洲是要给他擦干净,结果此人低下头便把他的手指含入唇中细细舔舐。

好些时间没有这么亲密,苏忱手指微僵,他轻轻转动了一下眼珠,“薛逢洲,我来军营许久了。”

薛逢洲心不在焉地嗯了声,“可我觉得还没多久,我想与小公子多相处些时间。”

“你今日这么把我带走,我爹娘若是知道肯定会着急。”苏忱又道。

“他们若是担心你为何此刻还没来找你?”薛逢洲抬起眼看着苏忱,“小公子就是想走了?”

苏忱温声道,“我只是想让我爹娘放心。”

“小公子莫担心。”薛逢洲的手移到苏忱的唇上,“有人会与夫人说清楚的,不会有事。”

苏忱:“……”

他一时觉得好气又好笑,只觉得这薛逢洲的性子一时半刻是改不了的。

他去抚摸薛逢洲掌心的茧问,“你可有什么很重要的人?”

“小公子就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薛逢洲掌心泛养,遂一把握住苏忱的手去亲吻。

苏忱:“……我的意思是,朋友或者伙伴?”

薛逢洲顿了顿,缓缓摇头,“小公子,我不需要朋友。”

“可人怎么能没有朋友呢?就算是狼,也是成群结队出现的。”苏忱说,“你的战友、你的将士、你的同袍……”

“他们都不是我的朋友。”薛逢洲黑眸深邃,“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小公子,我是死过一次的人,我现在只做我想做的事,在意我最在意的人。”

苏忱一时哑然,“镇国军……”

“镇国军是镇国军,我是我,我会尽力保他们性命与前途荣华,这是我的承诺。”薛逢洲轻轻捏着苏忱的手,“我只要小公子就够了。”

薛逢洲比他想象中要更……怎么说呢,苏忱安静了片刻才迟钝地想,更偏执啊。

苏忱本想,薛逢洲也要和旁人一般,有朋友,如同正常人一般生活。

可仔细想想,除了在他这里,薛逢洲看起来没有不正常,至少他的部下也很信任他。

这让苏忱感到矛盾,或许是他想得太多了。

又静了片刻,苏忱问,“时间已经不早了,我还有事,你可否先送我回去?”

薛逢洲正在看苏忱画的那幅画,闻言问,“小公子去做什么?”

苏忱没有糊弄薛逢洲的意思,也不打算隐瞒薛逢洲自己的去处,不过考虑到薛逢洲讨厌沈桓之一时,他还是决定委婉一些,“不管怎么说,放了朋友鸽子也得跟对方道个歉……”

薛逢洲的视线从那幅画上移到苏忱脸上,“朋友……沈桓之?”

“你别一听他名字就应激,我与他真的只是好友而已。”苏忱试着顺毛,“更何况我父亲也颇为提携他——”

“若是丞相大人在我与沈桓之之间选,那必定是选沈桓之对吗?”

薛逢洲看起来极为冷静,可他越是冷静,苏忱反而觉得不对劲。

苏忱说,“你们不一样,沈桓之他——”

“沈桓之,又是沈桓之。”薛逢洲抓紧了手中的画,猛地俯身将苏忱困在椅子里,“小公子与我虚与委蛇这么久,就是为了去见沈桓之吗?”

苏忱一愣,“……什么?”

“小公子不搭理我,却与那沈桓之相约,对那沈桓之笑,若我什么都不做,今日那沈桓之指不定要对小公子做些什么,你就那么信任他?”

苏忱不由生怒,“你以为人人都如同你薛逢洲一般,不顾我意愿做些我不喜欢的事么?”

艳阳高悬的天空突兀地响起一声惊雷,苏忱看见了薛逢洲漆黑眸中一掠而过的受伤。

苏忱的身体一下子僵硬着原地,他抓紧了身下的扶手,不服输地看着薛逢洲。

“小公子就这般想我的,一直都是这么想我的?”薛逢洲垂下头来,呢喃着去碰了下苏忱的唇。

“你何尝又不是在随意揣测他人?”苏忱反问。

“既然小公子这么说,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说到这里,他的手渐渐收拢,无甚顾忌地亲了下来,想要将舌头挤入苏忱口中。

苏忱咬紧了牙关,只推着薛逢洲的肩,脸色泛红,他想要叫薛逢洲的名字,想让薛逢洲冷静理智一番,可一张口,反而给了薛逢洲机会让舌头长驱直入。

薛逢洲亲得又重又急,如同宣泄一般的情绪和力道让苏忱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隐约又嗅到了血腥味,再想细闻却被薛逢洲作乱的手给打断。

苏忱哪里抵得过薛逢洲的力道,眼泪凝在眼眶中却又倔强得不允许眼泪掉下来,他对薛逢洲的亲吻和抚摸都有反应,薛逢洲很了解他。

苏忱一口咬下去,血腥味在二人口中蔓延,然而薛逢洲只是闷哼了一声,半分没有松开苏忱的意思。

“小公子,小公子。”薛逢洲热切地叫着,“小公子爱我。”

苏忱推着薛逢洲的胸膛,用力地摇了摇头,他想说话,可摇头看在薛逢洲眼中却是他在告诉薛逢洲不爱。

薛逢洲眼底的神色彻底沉寂下去,痛苦与自厌相交织,捂住了苏忱的嘴,“我知道了,那不说了,我不想……不想听见小公子说不爱我。”

苏忱别过脸,想要克制着自己喉咙间的呼声。

薛逢洲一双瞳孔漆黑涣散,毫无神采地低喃着,“明明留下了……为什么还要提别人?”

苏忱紧绷的身形微僵,他飞快地看了一眼薛逢洲,被男人脸上如同死灰般的表情震住。

他推了推薛逢洲的手想要解释,薛逢洲却毫无反应,只捂着他的嘴去亲他的颈项。

苏忱想过和薛逢洲有真正的肌肤之亲,可不是在这种情况下,也不是以这样的方式。

或者说,即便是他能接受,薛逢洲理智回来会后悔。

苏忱没有忘记之前薛逢洲拿刀让自己伤他的事情,即使那个时候薛逢洲说是开玩笑,可当时薛逢洲的表情却绝不是开玩笑,再经过监视、袁规,路景栩的事,苏忱有理由相信,那个时候薛逢洲是怕吓到他了。

常年使枪的手粗糙滚烫,抚摸上柔软光滑的肌肤,怀里的人在喘息着,这让薛逢洲的激动达到了巅峰,他舔了舔唇角的血渍,余光从苏忱唇上掠过。

少年染血的唇妖艳,像一只勾魂摄魄的妖。

他的小公子好漂亮,难怪那么多人怀有觊觎之心,怎么办?他是真的会害怕小公子不要他,他怕小公子喜欢上别人。

那些人都是见色起意的无耻之徒,他才是真心喜欢小公子的,只有他。

沈桓之……沈桓之出现的频率太高了,他要不要杀了沈桓之?可若是杀了,被小公子知道了,小公子或许再也不会原谅他了。

——难道真的要走到把小公子绑起来关在房里这一步吗?

他和小公子,分明情投意合的。

都怪沈桓之,都怪沈桓之那个不要脸想要勾引小公子的贱男人。

越想,薛逢洲的脑子越是混乱,他胡乱地亲着怀里的少年,舌尖舔过少年圆润的肩,再含樱色。

他的小公子好甜,好香,好软。

苏忱闭了闭眼,喉咙间发出一声极轻地哽咽声,却委屈又难过。

这道声音如同一盆凉水从薛逢洲的脑袋上浇下来,理智瞬间回笼,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下来。

薛逢洲缓缓对上苏忱那双含着泪的琥珀瞳,心头骤然泛上来一阵阵凉意。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搞砸了。

明明苏忱对他的态度已经有所缓和,即便是今日他这般把苏忱带走,他也能感受到苏忱其实没有多生气,可现在……他搞砸了。

薛逢洲的唇动了动,唇前所未有地泛白,他颤抖着手替苏忱拢好衣裳,喃喃叫着,“朝朝,对不起。”

苏忱随手擦了下眼尾,推开薛逢洲站起来,他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只淡淡道,“我回去了。”

“朝朝,我送你。”薛逢洲手忙脚乱地想要起来,“朝朝。”

苏忱理了一下凌乱的发,“你冷静一下吧。”

苏忱想自己的情绪还真是足够稳定,这样也没生气,其实没什么可生气的,他喜欢薛逢洲,也一直想解决问题,他不排斥和薛逢洲发生些什么,薛逢洲也不是源自真心的。

想到这里,苏忱苦笑一声,可是看起来,这个问题想要解决或许还需要一个契机,今天只怕是没有什么机会了。

男人不敢再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苏忱从他身边经过,眼底满是仓皇无措,“朝朝。”

苏忱路过薛逢洲时,只很轻声地说,“薛逢洲,我刚才是想说,沈桓之他是父亲看重的后辈,可你是我喜欢的人,父亲看重谁是父亲的事,从头到尾我喜欢的都是你。”

“我从来没有摇摆不定过,也没有对他人动过心,我不知道你在害怕什么,我都很希望你能说出来。”

“若是你真的有仔细考虑过,端午宫宴那日,我再与你见面。”说到这里,苏忱又顿了顿道,“不要去找我娘亲,她是向着我的,不要再用戴面具的方式来跟着我、亦不要再半夜爬我家的墙打晕随意了。”

小公子都知道,可小公子从来没有阻止过他,他明明一直都该知道的,小公子做得那么明显,半点没有掩饰的意思。

薛逢洲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许久,他的视线缓缓移到了桌上的那幅画上。

分明,分明……小公子已经对他心软了,可他都做了些什么?

“将军!”外面传来林圩的声音,“赵九送公子走了。”

薛逢洲闭了下眼,试图冷静下来,终究他还是死死地按住胸膛处,血腥味逐渐蔓延开来,黑色的衣衫颜色越来越深。

痛意自胸膛蔓延,却丝毫缓解不了他心底的绝望,他怎么就这么伤害小公子?明明是他要好好保护的人。

“将军?”外面林圩又叫了一声,“如今将士整合结束,就等将军去主持大局。”

薛逢洲声音沙哑,却还是保持着将军的威严,绝不在除了苏忱之外的人面前泄露半分自己的情绪,“让沈修去……”

林圩顿了顿问,“是。”

说罢林圩转身,他还有些疑惑,总觉得将军的声音有些不对劲,莫不是和小公子吵完架哭了?

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林圩忍不住抖了抖。

直到手被血色完全染红,薛逢洲才仰躺在床上,任由胸口血液肆流,喘息着低笑出声。

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惩罚而已。

没有人可以伤害小公子,他也不会放过任何伤害小公子、让小公子难过的人。

——即便那个人是他。

也是比其他人更恶劣的他。

第38章 宫宴 把它给我戴上,我会很听话的。……

苏忱回家时被孟岫玉和苏丞相拉着仔仔细细看了许久,接受了一连串问话。

苏丞相怒道,“那薛逢洲竟如此胆大妄为,公然在我丞相府门口抢人,当真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若是我早些回来,定不会让你在他军营这么久。”

苏忱眼皮跳了下,轻声道,“爹爹,我是自愿跟薛逢洲去的。”

苏丞相瞪着苏忱,“你现在还在替他说话,你今日不是与夷则约好了怎么会突然想和他去?”

苏忱垂眸道,“父亲,朋友也分亲疏远近,我之前与行舟闹了矛盾,今日想与他解开误会,他也有心我就去了。”

苏丞相:“……”

他万万没想到苏忱还叫上薛逢洲表字来表明自己的态度,一时气极,可看着苏忱苍白的面容,苏丞相还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道,“行,既然你都这样说了,我也无话可说。”

“爹爹。”苏忱又道,“薛逢洲对我来说,是很在意的人。”

苏丞相看着那双清凌凌的琥珀瞳,冷哼一声转过头去,“我哪想管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今日累了一天,还不快些去休息?”

苏忱拜了拜,“儿子告退。”

见苏忱离开,苏丞相才深深叹气,“那薛逢洲到底给我儿下了什么迷魂汤?”

孟岫玉在一旁翻了个优雅的白眼,“我都说了不会有事,你还盘问孩子这么多。”

“你就是太惯着他了,不知道为何也那般偏心那薛逢洲,夷则多好一孩子,守礼知进退——”

“知道的知道沈桓之是你后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替儿子择婿。”孟岫玉道。

“什么择婿?”苏丞相瞬间大惊后解释,“我看得出夷则日后必有所为,若是我们不在之后,朝朝也能有个朋友依靠罢了!”

“你想得遥远,若是那沈桓之娶妻生子,对方很介意沈桓之因着你的提携之恩来帮助恩师之子呢?”孟岫玉忍不住道,“朝朝只是性子淡,不爱走仕途,其他的我儿不输给任何人……更别说我们也为朝朝留下退路,你管儿子和谁深交。”

“人心隔肚皮,我这不是怕那薛逢洲骗他……”

“人心易变,你不怕沈桓之装的好骗他?”

“……”

空气寂静了一瞬,丞相讨饶,“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你说得我跟儿子择婿似的,你不也一样。”

孟岫玉心想,我是真择婿,你是假择婿,那的确不一样。

苏忱又让随意送了东西到沈桓之府上,对自己失约表示了歉意。

之后一段时间苏忱没再出门,而是待在丞相府看看书作作画,直到了端午那日。

……

虽然宫宴是从下午开始,但苏忱却一大早就被孟岫玉叫起来去试衣裳了。

苏忱打了个哈欠,眼角还挂着一滴泪,“娘亲,穿得不出错就好了,也不必这么麻烦……”

“那怎么行?”孟岫玉享受着给苏忱换装的乐趣,“我们朝朝长得好看,自然也要穿得好看。”

苏忱:“好叭。”

折腾了一上午孟岫玉才给苏忱选了身绣着水形纹样的月白色长袍,还给苏忱脸上染了胭脂,唇上点了口脂。

孟岫玉给苏忱涂完后笑道,“不愧是我的儿子,长得极美,若是女子,上门提亲的男儿只怕都要踏破门槛了。”

苏忱这张脸确实结合了丞相夫妇最为优秀的基因,特别是眉间痣,长得极妙,不笑时清冷卓绝,似那画像上高高在上的慈悲仙人,笑时温柔多情,又可引仙坠入红尘。

孟岫玉摸着苏忱的黑发想,她儿长得这么好看,那薛逢洲死心塌地爱着也是人之常情……

马车一路往皇宫驶去。

苏忱不曾去过皇宫,即便是在现代也只是在电视上见过,几乎不曾出过远门,所以站在巍峨威严的宫门前时,他的确被震撼住。

在高高耸立的宫门下面,人显得格外渺小。

“马车不能进宫门。”苏丞相道,“我们要走进去了。”

苏忱嗯了声,旁边有马车停下,他眸光转动了一下,见是尚书府的马车。

袁尚书下车的时候脸色不虞,余光扫到苏忱之后,眸子闪了闪,忽地叠上了笑来,“苏相,今日公子也来了?”

苏丞相拱手,“袁尚书,夫人没来?”

“陛下宽宥,允许内人在家照顾我儿。”袁尚书说到我儿的时候,那双眼又去看苏忱,似是叹息,“我儿命苦,如今他有何要求我们自然是要尽力满足的。”

苏忱敛眉,沉默地看着自己的鞋尖。

老实说,苏忱对袁规其实一直没有多少印象,若不是薛逢洲突然说袁规的事都是他做的,对苏忱来说,袁规此人也就是见过两三次的陌生人罢了。

“不知道尚书大人的公子如今还有什么愿望?”不喜不怒的冷淡声音自身后响起,“说出来说不定本将也能帮他一二。”

苏忱转头看去,也不知道薛逢洲何时来的,骑在马上冷飕飕地看着袁尚书,一看就知二人不对付。

——朝堂之上,或许没几个人与薛逢洲对付。

袁尚书一听薛逢洲的声音便冷笑着理了理衣冠,“家事不劳烦大将军帮忙了。”

说罢,他迈着四方步往里去。

薛逢洲下了马,大跨步来到苏忱面前,他礼数周全地冲苏丞相和孟岫玉行了礼,然后看向苏忱。

他看着苏忱红润的脸颊和染色的唇,心口的热一团又一团往上涌,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

苏忱抬手道,“薛将军。”

薛逢洲眼中刺痛一闪而过,“小公子。”

苏忱看向苏丞相和孟岫玉,“爹爹娘亲,你们可否先行一步?”

苏丞相吹胡子瞪眼就要发作,被孟岫玉一拽,孟岫玉看向苏忱含了笑,“要开心些。”

苏忱弯了弯唇,“我知道娘亲。”

苏丞相不爽得跟着孟岫玉走了,走之前他还不忘冷冷地瞪薛逢洲一眼,薛逢洲没看见,他满心满眼都是面前的苏忱。

苏忱抬起眸看着薛逢洲,“走吗?”

薛逢洲沉寂了数日的心在见到苏忱那一刻跳得已经比什么都快,听见苏忱问他,立马点头跟在苏忱后面。

他眼巴巴地看着苏忱的背影,如同跟在主人身后的大型犬。

苏忱微微侧目道,“跟在身后做什么?到我旁边来。”

薛逢洲又赶紧走了两步与苏忱并肩。

苏忱的视线滑过薛逢洲的脸,“几日不见,你似乎瘦了点。”

薛逢洲下意识摸了摸胸膛处,他一旦想起在军营的事便忍不住惩罚自己,直到被身边的人发现与他说若是不好起来宫宴会被苏忱发现异常……

“没瘦。”薛逢洲声音很低,“吃肉训练都没落下。”

苏忱颔首,“那就好。”

薛逢洲想说不好,可他还记得那日的事,为了避免之前的事再次发生,他牢牢克制着自己的欲望。

“小公子。”薛逢洲闷声道,“对不起。”

苏忱脚步一停,转过头去看薛逢洲,他看得很认真,从薛逢洲深邃的眉眼到抿得笔直的唇,好一阵才道,“你的道歉我收下了。”

“小公子原谅我了?”薛逢洲问,话语中却似乎没有多少高兴的意思。

苏忱说,“我说了,没怪你。”

这次换薛逢洲停下了,薛逢洲看着苏忱的背影,看着那及腰的乌黑长发,还有发上的红色发带。

他有些恍惚地想,其实一直小公子都在包容他,看起来柔弱的小公子一直都很坚强,是他、是他因为幼年的遭遇和前世的经历在毫不自知地欺负小公子。

他其实很坏。

他本来就不是好人,可他总以为他对小公子很好。

他对小公子好吗?

“跟上。”苏忱的声音打断了薛逢洲的思绪,薛逢洲压下那些纷杂的情绪跟上苏忱。

他会对小公子好的,会一直对小公子好的。

薛逢洲高大的身影跟在苏忱身后,巡逻的禁卫军在二人离开后小声议论。

“薛将军从不在人面前低头,那位公子是谁?”

“你们不知道?那是丞相家的公子苏忱,我曾在白马寺有过一面之缘,为了留下看他,那些香客们可是千方百计地找借口留下。”

“我知道,他十五岁时回过望京,随慧觉大师来的,当时路旁站着的人都是为了看他,偏偏他不自知地冲人笑……我都要晕过去了。”

“你是个男人!”

“男人怎么了?谁说男人就不能看漂亮的男人?”

走得远了身后的声音也淡了,薛逢洲却咬紧了牙憋了一肚子的妒火,平时没发现,现在才知道喜欢苏忱的人比他想象得多多了。

苏忱十五岁的时候随慧觉大师游京……薛逢洲忽地怔住,那日,他似乎也在——或者说,那是刚重生时的他。

他无召回京,不得不伪装身份混迹在人群之中,那日正好街道旁都站满了人,把他前进的路线挤得水泄不通。

薛逢洲当时是为了泄愤回京杀人的,他不得不耐着性子等人群散去,实则心底的火已经烧得他快要发疯了。

两世的混乱记忆让他握紧了手中的匕首,旁边的人都让他产生有人要害他的冲动,直到有人惊呼一声,“来了!”

“看到没有?好嫩好俏的俗家子弟……”

薛逢洲什么都没听清,他闻到了一股香,若有似无的,他甚至无法分分辨那是什么香,却奇异般地让他心头的火散了。

或许是寺里的香,对他这个魂魄不稳的重者有着奇效。

冷静之下薛逢洲再抬头看去,只见到了被风吹起的一截红色发带。

什么寺里的香,他在白马寺待过,那混乱的心绪也不曾被安抚,从头到尾只有一人。

——他在三年前,已经见过苏忱了,擦肩而过。

宫宴大殿近在咫尺,苏忱回头看了神色恍惚的薛逢洲一眼,“薛将军,今日宴后。”

薛逢洲眸光温柔,“不必宴后,宴中,大胆离去就是,我已与陛下说过了。”

让皇帝当你的爱情保镖?

苏忱轻轻地扬了扬眉,想笑又忍下,他道,“好。”

二人分开入座。

男女眷不同席,为官者与即将踏入仕途的世家公子亦不同席,苏忱既无官职又未科考,混在了世家公子这一席。

苏忱对席上的人没什么印象,或许在长公主府上见过,又或许在猎场见过,不过没多少交集的人他都记不清面容了。

苏忱扫了一眼,还见到了沈桓之,身为皇帝重要提携的状元郎,入朝不过半年步步高升,又有丞相引路,旁边不少朝臣都在笑着问他是否有成婚的打算。

沈桓之含糊应付着,似是是察觉到苏忱的目光,抬眸看过来唇角露出一丝笑容来,苏忱也微微笑了笑当做回应。

直到皇上驾到的通报声传来,满殿的人跪了一地。

明黄色的衣角从苏忱眼前划过,带着笑,“今日是家宴,诸卿且放松随意,都起来吧。”

苏忱安静地坐了下来。

很快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舞姬们在殿内翩翩起舞。

苏忱一杯酒见了底,撑着脸欣赏起舞蹈来。

与苏忱同席的清俊男子开口,“苏公子。”

苏忱看向那公子。

“我叫秦玉。”那公子自报姓名,“我在长公主府上见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