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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沈鹫虽然无事, 但碍于周祈越的身份,仍给沈鹫安排了一间vip病房。

房间内厨房,淋浴间一应俱全, 比普通人家的住房还要大一倍, 窗外则是红花绿草, 银杏沙沙的小花园。

周祈越轻轻推开病房的门就一眼瞧见躺在病床上的沈鹫, 夕阳透过玻璃窗落在她的身上,为她渡上了一层神圣的光辉,宛若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天使。

周祈越一步一步地缓缓走近她, 脚步轻得似是怕会吵醒她。

自进了屋, 他的目光就完全被她所吸引,就像是向日葵见了太阳一般, 是一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周祈越轻轻在床边坐下,看着她闭阖的双眸, 长而翘的睫毛, 看着她粉嫩饱满的唇, 皎白如玉的小脸, 麻木而死寂的心好似又一寸寸地活过来了。

他用重新包扎过的左手从兜里取出一枚夺目璀璨的红宝石胸针,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宝石,随后将它轻轻放在沈鹫的枕边。

她睡得很沉,医生说她大概会在三至四个小时之后醒过来,现在时间还早, 而他也不着急。

他太喜欢和沈鹫待在一起的时间了,哪怕什么都不说, 什么都不做,只是像现在这样静静躺着就能治愈他所有的伤,就能让他终日空虚游离的心得到宁静。

他的目光恋恋不舍地从她的脸上下移至她左手的无名指, 那是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鸽子蛋大的钻石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闪耀的光芒,光芒刺眼到让他的眼睛又胀又痛。

他移开视线不再去看,余光看见窗外开得正盛的太阳花,在阳光的照耀下花朵艳得扎眼,好似是争分夺秒,拼尽全力地在花季结束前尽情对着太阳展示自己的所有美丽。

沈鹫做了一个格外漫长的梦,漫长到好似在梦里过了一生,一个完全不同的一生。

在梦里,她没有在高中毕业后离开周祈越,他们两人一直在一起,一起上大学,一起工作,他的母亲很不喜欢她,隔三差五就要找她的麻烦,最大的一次危急是周祈越要在家里的安排下和另一位千金结婚,她已经做好分手的准备了,但在离开的那一天周祈越对她求婚了,平日里冷漠矜贵的人,在求婚那一天也红了耳朵尖。

沈鹫蓦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黑暗,她本能地就要去开灯,伸出的手却被另一双温热的手抓住了。

她吓了一跳,差点就要叫出声,但随即反应过来,应该是周祈越。

她抿了抿唇,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上裹着一床被子,身上为赴宴穿的裙装似乎换成了舒适的睡衣。

她放在被窝里的手蓦地握紧,她……她已经和周祈越睡了是吗,可为什么她没有任何感觉,是因为药效吗?

她想要动动腿,又不想发出声响让周祈越注意,手被他的手握住,不知是谁的手先出了汗,相握的掌心有点潮乎乎的。

沈鹫轻轻吐息着平复呼吸,率先打破沉默:“周祈越?”

握住她手的人良久没有出声,房间内安静得仿佛连时间都暂停了。

忽而,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床边响起,沈鹫有几分惊慌地转过头却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在脑海中想象出来人的轮廓。

手掌还被他紧攥着,神奇的是,她好似从相握的手掌中感受到他的呼吸,他的心跳。

清浅的呼吸落在她的发顶带来阵阵痒意,沈鹫缩了缩脑袋,方反应过来要把手收回来,却又被那人攥得很紧。

这熟悉的握感,手劲以及倔强,除了周祈越外,沈鹫想不出第二个人。

“你想我是谁?”

沈鹫咬了下牙,不明白周祈越又发什么疯,但凭借本能又敏锐地察觉出周祈越似乎不开心了,不,或者说很难过。

他……怎么了?

他为什么难过?

沈鹫不可避免得想歪了,难道是觉得和她的做/爱不满意,所以难过?

沈鹫想到这儿,又羞又恼地伸出另一只手朝黑暗中的周祈越打去。

“你放开我!周祈越,我知道是你!别装神弄鬼!”

周祈越没有拦也没有躲,任由沈鹫那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在黑暗中发出无比响亮的一声“啪”。

沈鹫愣在了原地,她……她是想打他,但也没想这么重的打他的脸。

周祈越低低笑出了声,拉着她的手抚上自己刚刚被打过的脸颊,不知是不是沈鹫的错觉,她只觉掌心下的温度烫得吓人。

周祈越发烧了?

“沈鹫,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沈鹫抿住了嘴巴不说话,她讨厌周祈越吗?

她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却得到一个令她悲哀的答案。

哪怕周祈越伤害过她,哪怕周祈越用别人用过的手段逼迫她,哪怕周祈越折断她的翅膀想像养金丝雀一样养着她。

她还是……

她还是没有办法做到全然讨厌他。

纵然她答应莫慎行的请求是另有图谋,但若是换一个对象,沈鹫还会用这招自损八百的方式获取莫慎行的信任,获取他的把柄吗?

她骗不了自己,答案是否定。

因为是周祈越,她才会喝下那杯酒,因为有周祈越,她才敢喝下那杯酒。

她知道,她知道周祈越无论变成什么样,骨子里还是当年冷漠又善良的少年。

她怎么会讨厌周祈越呢,她从不讨厌他,她讨厌面对他时的自己,那么卑劣,那么阴暗,又那么的渺小。

如果他没那么完美就好了,没那么完美她就可以毫无负担地拥有他,而不是时时刻刻都在自卑着。

“你那么讨厌我,那么不想和我有牵扯,却还是为了莫慎行的一句话就毫不犹豫地喝下了酒。”

“你真的很喜欢他。”周祈越说。

他的声音有种诡异的平静,平静到仿佛是毫无感情的机器人在念诵着毫无用处的说明书。

这无疑让沈鹫的心瞬间揪了起来,她多么想告诉他,她一点也不喜欢莫慎行。

可她不能。

她不确定这里会不会有监听设备,不确定莫慎行会不会就在某处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他低低的笑声再次从耳边传来,掌心下的脸颊随着笑声而微微抖动,震颤,仿佛他的悲伤,他的绝望也随着震颤而一同涌向了她。

她,承受不住。

她想要收回手,她以为他还会和往常一样紧紧攥着她的手不放,可这一次他却毫无征兆地松开了她的手,若非她是在床上躺着,定要被这股反作用力推得踉跄着后退。

她定定望着自己抽出的手,其实什么也看不见是一片黑暗的虚无,就如同她现在的心情,空得很难受,空得想掉眼泪。

掌心上他残留的温度一寸又一寸的冷却,直至最后一抹余温也消失不见。

她拼命地想要抓住点什么,紧紧攥住了手,可再次升起的温度已经和……他毫无关系了。

床边再次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似乎是他站起来了。

平静至极的声音从她的上首传来,平静到好似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

“我承认,我输了。”

“沈鹫,我也没有我想的那么爱你,我只是不甘心而已。”

一字一句都无比清晰的传入沈鹫耳中,这明明是她早就想通的道理,明明是她早就放下的人,但听到这样残酷的真相时,她的手还是紧紧攥住了。

坚硬的指甲嵌进肉里,有点痛,是她正需要的痛,她需要用身体上的痛遮掩心理上的痛,遮掩她微红的眼眶和即将落下的泪。

她想要大声反驳,想要他赶紧滚,想说没有人想听他的放弃宣言,但她不敢开口,反而要用牙齿紧紧咬住嘴唇,生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泄出一丝哭泣的呜咽。

“现在我连最后一丝不甘心也要没了,如你所愿,我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

“我不会再纠缠你了。”

“但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这么恨我,讨厌我,毕业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毫无留恋的抛弃了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摆了,安静到就连呼吸也听不见了。

窗外的太阳花在黑暗里蜷缩着花苞就好似枯萎死去了一般,可当明日的第一缕阳光又再次洒向它时,它又会再次满血复活,对着太阳毫无保留的绽放。

它啊,就是这样,没有太阳的时候感觉自己要死了,可一旦见到了太阳又会鲜艳夺目。

“回答我,到底为什么?”

周祈越的问题再次在沈鹫耳边响起,为什么讨厌他?

难道他自己做了什么自己不知道吗,还是说……他以为她是笨蛋,永远也不会发现他做的事,又或者说他高傲到认为就算她知道了也不会在意,也还会忍下那些事欢欢喜喜的和他在一起?

她望着无边的黑暗,记忆再次被拉回了高中,拉回那个她从喜欢转为深深恨意的那一天,拉回那个她怀揣着满腔爱意的夜晚。

「本市的房子你有喜欢的吗?挑一套,我送你,别得意,别多想,是你努力工作该有的回报。」

她欣喜到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天知道,她有多厌恶那栋发霉的杂乱的肮脏的房子。

冬天没有暖气,洗澡的时候只能依靠坏了一个灯的浴霸保暖,太阳能里的水总是用上一会就会变凉,淋浴间狭小到转个身的功夫都能碰到肮脏的马桶边缘。

她做梦都想要换到更好的房子去。

她原来也想过赚了钱再买一栋房子,但现在攒下的钱是她将来留学的费用,她不敢妄动。

沈鹫看着这条消息已经开始幻想搬进新房后的美好生活,但房本得写她的名,她怕她不靠谱的父母有一天会把好不容易换了的房子卖掉。

真的是她工作努力的奖励吗?沈鹫翘着脚想,那怎么从前不提?

只是亲了一口周祈越就给她一套房子,周老板还是一如既往的大方啊。

她想到这儿,忽而又想到刚刚那一吻带来的触感,绵绵软软,又Q又弹,口感好到比果冻还好吃,难怪那么多人都喜欢亲亲,她也有一点喜欢亲亲的感觉了。

沈鹫忽而想到在老人到来前,周祈越似乎打算要亲回自己……

她的心又砰砰直跳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狭小又暧昧的楼道。

要是没有那个老人,他会怎么亲自己,是那种很温柔的吻吗?

沈鹫觉得自己的脸颊都变得滚烫起来,她丢下手机捂住发烫的小脸尖叫了一声,又在床上打了个滚,随后拿起床上的手机给周祈越发了一条消息。

「真的吗?可是本市的房子我都不太清楚,你有推荐吗?我听你的买。」

沈鹫有着自己的小九九,以她的眼界,觉得最好的小区就是家附近的樟华府,可她觉得最好的小区落在沈容容嘴中却是一个不怎么样,甚至不能住人的地方。

如果让周祈越选,怎么选都能比她选的房子好一百倍。

沈鹫发完后又开始后悔,觉得自己推拒都不推拒一下就直接同意是不是不太好,周祈越会不会认为自己很贪婪?

她又深深叹了口气,算了,反正她在周祈越眼中一直是位贪慕虚荣的女人,现在再装成视钱财如粪土之人,先不说周祈越信不信,就连她自己都不信。

手里的手机忽而又震了一下,沈鹫连忙低眸去瞧,就看见周祈越发来的消息,是他惯常的简短。

「行。」

一个行,沈鹫就知晓这事成了,以周祈越的行事风格,送她的房子肯定差不了。

沈鹫这么想着就丢了手机看着天花板发呆,周祈越送她这么贵重的礼物,那她有什么可以回报他呢?

沈鹫想到之前自己送过的早餐,立刻摇了摇头,不行不行,那太敷衍了。

那该送什么呢?

她没有钱,送不了周祈越好的礼物,那该送什么呢。

沈鹫忽而眼睛一亮,有了,她可以送手工制品,不过她对做手工这件事并不太熟悉,虽说学一学也能学会,但现学现做也来不及了。

沈鹫想到曾经见过有女生给心爱的男孩折星星,她也可以折一罐纸星星送给周祈越。

沈鹫向来是想到就做,绝不拖延的个性,因而立即穿上衣服拿上钱包就跑出了门。

她记得附近有便利店和文具店,但愿没有关门。

一般折星星的纸文具店都会有卖,除了折星星,还有折千纸鹤的以及之前流行过的毛线啊之类的东西都会在文具店里一同带着售卖。

沈鹫一路不停地小跑着先往文具店去,不知何时,雪又飘了下来,冷冰冰的雪打在她的小脸上,她却半点也不觉得冷,反而觉得全身上下都是滚烫的。

一颗心砰砰直跳,想到周祈越收到礼物时的表情她的心就好似灌了蜜一般充满了力量,就连空气都甜丝丝的。

她一口气跑到了文具店附近,远远就瞧见文具店的门已经关了一半。

眼看就要全部关闭,她一边加快了速度,一边喊了一声。

“老板,等等,等等再关门,我要买个东西。”

关门的老板听见声音,转过头就瞧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沈鹫,一张小脸冻得通红。

“哎呦,慢点跑。”老板放下拉门的铁棍,道,“下雪了,路滑得很,小姑娘跑这么急小心摔一跤。”

沈鹫跑到近前在门口的垫子上蹭了蹭脚,笑眯眯地说:“谢谢老板,没摔跤。”

“我想买折星星的纸,有卖的吗?”

“我当买什么呢,跑这么久,原来是买这个。”老板了然地笑了一声,转过身去翻找物品,揶揄道,“小姑娘是有喜欢的人了吧?”

本就通红的小脸越发红润,沈鹫跟了进去,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有,就是送给朋友的生日礼物。”

老板笑了一声也没拆穿她,问:“要多少?”

沈鹫想了想,说:“一百张。”

除去练习的那一张,正好剩下九十九张,是一个吉利的数字,她打算折九十九个星星送给周祈越。

“行。”老板递给了她一袋,说,“这一袋里就有二百张,够你折了。”

沈鹫接过折星星的纸,目光又在摆放着玻璃制品的小礼盒上看,最后她选中了一个月亮形状的玻璃瓶,问:“这个多少钱?”

老板取下来看了一眼,说:“三十五。”

“老板,你能再给我便宜点吗?”沈鹫晃了晃手上的纸说,“一起算我三十。”

“哎呀,卖不了卖不了。”

经过讨价还价之后,沈鹫最终以两样一起三十二的价格买了装星星的瓶子和折星星的纸。

沈鹫离开前,那老板还在小声嘀咕着,“没见过这么会还价的小姑娘,估计没少跟着她妈讨价还价。”

沈鹫抱着刚买的礼物轻笑一声,并没放在心上,缓缓往回走。

雪越下越大,打在她的身上有些冷,身上的外套早已经被雪浸湿,发丝也湿漉漉的贴在脸上,身上的老板高喊了一声:

“雪下大了,你要不打把伞再走,明儿给我还回来就行。”

沈鹫笑着摆摆手,说:“不用了,我很快就回去了。”

沈鹫回去的路上没有再跑,而是改为了快走,眼看就要到她住的酒店,脚下却蓦地一滑,身子不受控地朝地面摔去。

她摔倒的一瞬间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她刚买的月亮可千万不能碎,她这么想着竟抵抗住了双手撑地的本能,高举着双手让身体重重摔在了地上。

下巴毫不意外地磕在地上,嘴中顿时一片血腥疼得她呲牙,身上因冬天穿得厚,反而没什么事。

沈鹫倒吸一口凉气,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和泥,舌尖轻轻舔舐着嘴里的伤口,不碰还好,一碰就疼得她呲牙。

真倒霉,去的时候跑着都没事,回来的时候走着反而摔了一跤。

沈鹫这么想着检查了遍刚刚买的东西都没事后,又一瘸一拐地往酒店去,脚还是有点疼,明天要去药店买点药涂一涂。

沈鹫一进酒店就感受到温暖的热风迎面扑来,瞬间消解了不少寒意,如果一个星星折一分钟,她折完九十九个就需要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今晚注定睡眠不足,算了,大不了,明天中午补个觉,然后在体育课请个假在教室休息会。

沈鹫这么想着就出了电梯,她刚要从兜里取出房卡开门就听见楼道里传来细微的哭泣声,她吓了一跳,连忙抬头看去就瞧见她的房间门口蹲着一位穿着秋衣秋裤,光着一只脚的中年女人。

她的心顿时一抽一抽的疼,手中的房卡应声而落,她失声喊了一声:

“妈!”

女人抬起头朝她看来,她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带着血迹,头发更是乱到宛若鸡窝一般。

许是一路跑过来的,身上被雪打湿了大半,脏乎乎且起球的红色秋衣就紧贴着她的身体,没了鞋的那只脚满是泥泞,脚趾仿佛还流着血。

楼道里并没有暖气,她只能尽力蜷缩着身体保暖,她见了沈鹫,细弱的哭泣声仿若一瞬间安装了大喇叭一样改为了哭嚎。

“啾啾,你去哪了,你怎么才回来,我都在这儿等你半天了,我打你电话你又死活都不肯接,害得我和前台说了半天她才让我上来,你那该死的老子又喝多了打人。”

沈鹫连忙捡起地上的房卡快步走上前,道:“对不起,我刚刚出去了一趟忘了拿手机。”

沈鹫说着担忧地看了眼她身上的伤,问:“你的伤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妈,你……你怎么……怎么没穿衣服就跑出来了?”

沈鹫一边说着一边连忙打开房门让母亲进去。

房间里虽然断了电,但她离开的时间不久因而还有几分暖气,她连忙打开空调将温度升到最高,又拿过被子要给母亲盖上。

沈青却往后退了一步,样子有些踌躇地说:“这……这要是弄脏了要赔不少钱吧。”

沈鹫气得心脏疼。

“你要是感冒也要花不少钱,你快盖着。”

“我……我不盖,我没事,你房间挺暖和的。”

她说着坐在椅子上蜷缩着身体,又开始哭。

沈鹫叹了一声,强行把被子给沈青盖上,又问了一遍:

“你来找我,怎么连件衣服都不穿?”

沈鹫眼神闪了闪,似是想到了什么,抿唇问:

“是不是他又赶你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沈青捂着脸开始哭, 鼻梁上的眼镜片也碎了一个,因哭泣而升起的雾气模糊了整个镜片,她一边哭一边骂:

“你爹就是个畜生, 那马尿喝多了就发了疯了, 我这回非要和他离, 还有那些和他一起喝酒的, 我一个个上门去找。”

“今天晚上我睡得好好的,他把我扯起来就骂,我不想理他, 他越骂越难听, 一拳就打过来了,我日他妈, 这次我绝对不会放过他!这日子不过了,谁爱过谁过。”

“他把我打完连件衣服都不给我就把我推出家门, 今天外面还下着雪啊, 比畜生还畜生, 我就该光着身子在外面喊让大家都来看看, 看看你爸是个啥人!”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看上你爸这么个畜生,要不是为了你,我早就离婚走得远远的了。”

沈鹫一听这话就心中堵得难受,什么叫做要不是为了我,她明明不止一次的告诉过沈青, 恳求过沈青,让她离婚, 让她离开父亲,她也可以赚钱,她们可以在外面租房住, 她们可以自己养活自己。

她不止一次和沈青提过这件事,可每一次得到的回应不是大人的事小孩别管,就是你这孩子怎么不盼着大人好,要么就是不了了之。

可现在又说是为了她。

沈鹫握紧了手中的话筒,拨打前台的电话还没拨出去,耳边是漫长的嘟嘟声。

她侧过头看向坐在椅子上哭诉的沈青,一字一句地说:“我早说过你可以离婚,离婚后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也可以养活自己,等我上完高中,我会赚钱给你。”

沈青怔了一下,紧接着似乎是被沈鹫胆敢反驳的态度激怒,尖叫道:

“你养活我!你和你爸一样都是白眼狼,你现在对我就这个态度,以后能好到哪去。”

“何况你是个女孩子,将来早晚要嫁人,等你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你怎么管我?”

“呜呜呜,我命苦,要是能生个男孩,早就能护着我,把你那该死的爹痛揍一顿了。”

沈鹫不再理会她的抱怨,她早就看清楚了,沈青永远也不会和沈建国离婚。

她现在这么抱怨,等沈建国酒醒了抱着她哄一哄,又和没事人一样。

电话蓦地接通了,话筒里传来工作人员略微疲倦的声音。

“喂,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沈鹫道:“我受伤了,需要酒精和棉签,如果有创口贴可以提供就更好了。”

前台顿了一会,问:“您没事吧?您需要的东西我们会马上给您送过去。”

“好。”

沈青见沈鹫不说话,立即尖声质问:“我在和你说话,你听见没有?和你爸一个德行,我真是倒了霉了,摊上你们父女,大的大的不省心,小的小的不省心。”

沈鹫毫不犹豫地挂了电话,转过身一字一句地对沈青说:“你身上的伤需要处理,你不想去医院,我只能从酒店这儿借点酒精帮你消毒。”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我劝你离婚,你不肯,让你和我走,你也不肯,那你想让我怎样,拿着刀去和沈建国拼命是吗,我把他砍死,或者他把我砍死,你就满意了是吗?”

沈鹫的话越说越快,越说越尖利,到了最后,甚至是吼叫了。

沈青被吓了一跳,缩了缩身子,道:“你……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我不过是……不过是抱怨几句,哪能真让你去和你爸打,再怎么说,那……那也是你爸。”

又来了又来了。

沈鹫只觉自己有力没处使,她顺着沈青说话,她说那是她爸,她不能这么说,她不顺着沈青说话,她就指责她不心疼她。

她已经不想再和沈青说话了,她救不了她,也帮不了她,她是比她还大的成年人,有权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

沈鹫坐在桌子前,取出折星星的纸,一边折一边想,或许她真的和沈青说的一样,是一个冷漠的人,一个连对自己母亲都可以不闻不问的人。

“妈,我帮你洗洗吧。”沈鹫说,“等会伤口处理了,你也早点睡,明天你也别去上班了,就在这儿好好睡一天。我这儿还有三千块钱,你留着用,明天去眼镜店配一副新眼镜。”

她无法插手父母的婚姻,也不能真的杀了沈建国,或送沈建国去牢里,只能力所能及的帮一帮沈青。

沈鹫说到这儿,正要起身去放热水,门铃就响了,她刚好走上前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位酒店工作人员。

“给,这是您要的酒精,棉签和创口贴。”

“有什么需要再喊我。”

沈鹫点了点,刚转过身就瞧见刚刚还坐着的沈青忽而又站起来了。

“不行,我还要回去。”

“回去?”沈鹫心头一跳,问,“现在我爸正闹得欢,你现在回去不是自找麻烦吗?”

“你实在想回去,等明天我爸酒醒了再回去不行吗?”

沈鹫实在想不明白,深更半夜的,沈青折腾什么?

“不行,我就要现在回去,我不回去,你爸肯定就要折腾你姥姥了。”

“你姥姥那么大年纪,哪经得起你爸折腾,而且……而且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沈青说着,目光又在酒店里看了半晌,穿上酒店的一次性拖鞋打开玄关处的大衣柜,就瞧见里面挂着的两套睡袍。

沈青将它们全都取下来套在身上,可能自己也觉得只穿一次性拖鞋扛不住外面的天寒地冻,又从厕所里找到拖鞋穿上。

“我去了,你在这儿等我,还是和我一起去?”她说着,目光看向沈青身上的衣服和放在门口的鞋,说,“你不去,你把你的鞋和外套给我穿。”

“妈!”沈鹫大喊一声,抱住她的胳膊,说,“您别闹了,行不行。你今天就好好休息一晚,外面那么冷,你穿成这样,怎么出去?”

两人正争执不下时,房间里忽而响起一阵刺耳的铃音。

两人的动作俱是一怔,随后还是沈青先倒了回去拿起刚刚她放在床上的手机。

手机屏幕在刚刚的混乱中也已摔得粉碎,边缘部分还能看见里面的芯片。

这手机的质量也着实不错,都变成这样了,竟还能用。

沈青低下头将手机捧至眼前,高度近视的双眼绕开摇摇欲坠的眼镜片盯着手机屏幕,手指艰难地滑动屏幕按下接听键。

手机里立时传来一位老人不满的吼叫:“你去哪儿了!你快把沈建国弄回去,你一直在门口撞门,撞得我心脏疼,他再撞下去你就等着给我收尸吧!”

沈鹫的心顿时揪在了一起,她想到了在她更小的时候,在她姥爷还在世的时候,她经常会去姥爷姥姥家住,也可以说她其实是被姥爷姥姥带大的,只不过后来上了学,就回自己家住了。

小小的她经常窝在暖和的被子里听着姥姥给她唱黄梅戏,姥爷则会用温暖的手轻拍她的后背安抚她早早睡去,那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间。

后来沈鹫常常想,或许她遭受了那么多坎坷,看到了那么多不公,但仍没有抑郁,仍没有消磨了心中志气,就在于她有一个还算快乐的童年,一个由她姥姥姥爷撑起来的童年。

但也并非永远都这么幸福平静,她记得有时候她都已经和姥姥姥爷睡下了,门外却会突然传来响彻天际的砸门声,那动静大到似乎整栋楼都在跟着晃,还有男人嘶吼又混沌的叫骂声。

她还太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吓得瑟瑟发抖地缩在姥姥的怀里,姥姥就会抱住她轻声安抚,幼小的她躲在姥姥的怀里,好像真的就什么都不怕了。

沈青急得上火:“我知道了,我马上过来,你别给他开门。”

“我肯定不开,我哪敢开。”

“你再不来,对门就报警了,到时候把他抓走,要我看抓走算了,上次抓走总算是安稳几天,这喝酒的毛病总也改不了。”

“妈,先不说了,我马上过来。”沈青说着就挂断电话,举着手机给沈鹫看,“你听见了没,你爸又去折腾你姥姥了!”

沈鹫没了话说,她可以远远躲开,但不能不管姥姥的死活。

她看了一眼沈青的脚,穿这样的鞋出去,脚肯定要冻出问题。

“你穿我的鞋去。”沈鹫说,“我穿拖鞋。”

沈青看了看沈鹫的鞋,是一双短款亮皮质的雪地靴,里面还有柔软的羊毛,穿在脚上不仅不冷,走起来脚还会发热。

“你的鞋太小,我穿不上。”沈青说,“你把袜子给我穿就行了。”

沈鹫见沈青不肯穿,也不和她多说耽误时间,毕竟姥姥那边还急着。

她快速脱下羊绒袜递给沈青,又将羽绒服外套脱给沈青,自己则穿着灰色毛衣又围了个围巾就准备出去了。

万幸,酒店离家的位置并不远,只要他们快一点也不会冻出事,顶多就是感冒一场。

两人穿戴整齐后就快速下了楼,沈青身上的伤也没来得及处理,脸上的血迹很快干涸成了一道道紧贴着皮肤的暗红色河流,远远看去还有几分吓人。

她们刚一进小区,就远远听见从另一栋楼那边传来的吵闹声,是一声高过一声的砸门声。

铁质的防盗门平时不小心轻轻碰一下就会发出尖锐且刺耳的声响,何况是被人用力的砸,那声音隔着一栋楼都听得见。

沈鹫跟着母亲刚走到姥姥那栋楼的附近,就瞧见1号单元楼下零星站了两三位中年男子。

那些人一见沈青和她来了,连忙道:“沈青,你总算回来了,你快上去看看,闹得不成样子,几个人上去劝都没用,就说要见你啊。”

他们说着,目光掠过只穿着一件毛衣的沈鹫时,眼中是一闪而过的怜悯。

“这么冷的天,娃怎么就穿一件毛衣就跑出来了,造孽啊。”

沈鹫低着头不语,垂在身侧的拳头却紧紧攥住。

她正是好面子的年纪,却被所有人就这么看着她的父亲发酒疯,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有这么一瞬间,她真的很想和她的父亲一起去死,为什么世界上有那么多的正常人偏偏要让她遇见一位不正常的父亲?

沈青顾不上和他们寒暄,简单抱怨了几句后,拉着沈鹫就上了楼,越往上走,砸门的声音就越大,刺得沈鹫的耳朵都在发疼。

“沈建国!你住手!”沈青大吼一声,“你跟我往屋走!”

她喊出第一声时,隔了两三层楼的距离,专心砸门的沈建国并没有听清,还在继续打砸着,嘴里不清不楚地大骂着,沈青又上了一层楼,大吼:

“沈建国你听清没!住手!别砸了,跟我回去!”

这一次,沈建国似乎是听清了,他砸门的手终于停了下来,嬉笑踉跄着往下走。

“你舍得回来了,你跑哪儿去了,我到处找你,你知道吧?”

仿佛错的不是他自己,而是被他赶出门外的沈青。

他这会还嬉笑着说话,下一秒却又突然变了脸,大骂道:

“狗娘养下的,我问你,你跑哪去了,我看你就是欠收拾!狗日的!”

沈鹫静静听着沈建国嘴中这些烂糟的话,对于从小到大听惯了的她,这些话只不过是开胃小菜罢了。

那人的声音越来越近,每踉跄着走下的一步,仿佛……就踩在她的头顶。

她抬头向上看去,乱糟糟的楼道拐角里跌跌撞撞地闯入一位一身酒气的醉汉。

他的头发呈不自然的卷状,粗硬且乌黑,看上去比很多年轻人的头发还要茂盛,一双大大的眼睛瞪得铜铃一样,乌黑的娃娃脸板着,好似随时要暴起的恶犬。

沈鹫的心中还是有一分本能的害怕,不仅是来自于他强于女性的体格,更多是他喜怒无常的节奏,你不知道他会笑嘻嘻的和你讲话,还是会突然暴怒着掀了桌子对你又骂又打。

他正要指着沈青骂,目光却忽而落在了沈鹫的身上,他的面色顿时由怒转喜,笑眯眯地说:

“丫头也来了,你跑哪儿去了,今天都没见你。”

“肚子饿不饿,走,给你买东西吃。”

沈青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在沈鹫耳边说:“他听你的,你哄着他,赶紧把他带回去,别让他在外面丢人了。”

丢人?从小到大,父亲丢过的人还少吗?

全小区谁不知道他父亲的德行,不说小区就连上次发在本市贴吧的帖子都有不少人认识父亲这位“大名人”。

沈鹫刚走上前,沈建国就一把挽住她的胳膊,笑眯眯的说:“女子想吃什么尽管说,老都给你买。”

沈鹫摇摇头,说:“我不饿,什么也不吃,我接你回去。”

“好。”沈建国笑眯眯地说,“我们女子来接老了,老高兴。”

沈建国这会的心情似乎是极好,乖顺得像个调皮的小孩。

沈鹫却半点也没放轻松,她不知道沈建国会不会一直这么听话,也不知下一刻会在什么时候到来。

世间事物总是有一定的规律,但对喝醉后的沈建国来说,完全看不见他身上的规律,他可能这次听话一会,也可能一晚上都乖乖听话,暴怒和听话之间宛若随机落下的雨点般相互交错着出现。

沈鹫轻叹一声,想问问沈建国为什么要把沈青赶出去,但以他现在醉酒的状况问也是白问。

她侧眸朝沈青的方向看了一眼,她以为她会和她一样满脸哀愁,可她竟在沈青的脸上看见了一抹笑意。

她的心顿时坠入谷底,她不明白沈青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难道她觉得这一幕很温馨很和善吗?

女儿扶着老公,女儿和老公都在她身边,都听她的话?

她想不明白,她只想逃,逃离沈建国,逃离沈青,逃离他们所有人。

她知道,仅凭沈青脸上的笑就代表着他们这次也一定离不了婚。

她从不信命,也不信前世今生,可在沈青和沈建国这儿竟感受到有一种诡异的纠缠至死的孽缘。

沈鹫扶着踉踉跄跄的沈建国下了楼后,刚刚看热闹的人也都各自回家了。

这么大冷的天要不是被沈建国吵醒,他们谁也不愿出门。

雪花纷纷扬扬的落下,落在他们的身上,有几片雪花撞在脸上时,沈鹫的小脸已经感受不到凉了,胸口都被冻得一抽一抽的疼,就连每一次的呼吸都仿佛吞了刀子一般。

哼着歌的沈建国似乎突然被什么脏东西附体了一般,瞪着眼睛,张口就大骂了一句:

“贱人!”

沈鹫心头一颤,知道沈建国暴虐的那一面出现了。

这种时候你和他说什么都没有用,只会增加他的怒气值。

“你这几天晚上跑哪去了?你当老子不知道?啊?小小年纪往哪儿跑去了?”

“你晚上住人家谁们屋去了,你贱不贱,我给你说,你女儿就是个狼心狗肺的白眼狼,贱人,小小年纪不在自己屋待,晚上出去干啥去了?!”

他一面咒骂着,一面挣开沈鹫的搀扶,重重推了沈鹫一把,骂道:

“别以为我不敢打你,今天就好好教训教训你。”

“我告诉你,我是你老!天王老子来了,我也是你老!”

沈鹫被毫无征兆地这么一推,身子不受控地往后一倒,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脑勺重重摔在凸出的台阶上。

一时间,沈鹫痛得连叫的力气都没了,只觉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模糊,直至完全陷入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了。

沈青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立时尖叫着大喊:“你打孩子干什么?孩子惹你了?你疯了你!”

她说着就要冲上去推搡沈建国,沈建国似乎也被刚刚这么一推吓醒了,他瞪圆了眼睛怒吼:“我打了吧,我打了吧?我就推了下,她自己站不稳怪谁?!”

恶毒的谩骂,撕打,指责在沈鹫耳边不断响起。

她缓缓恢复意识,重新坐了起来,就瞧见父亲和母亲已经扭打在了一起。

两人倒在雪地里,父亲用胳膊箍住母亲的脖子,母亲用手抓他的脸,用脚蹬他的腿。

头好痛,好冷。

沈鹫哆嗦着身子往后摸了下后脑勺,指尖顿时摸到了湿漉漉的东西,是雪吗?

她这么想着,收回了手,结果低头一看就瞧见满手的血!

她的手止不住的颤抖,可是没有人在意她,没有人在意倒在雪堆里的她。

她抬眸朝父母看去,母亲的脸又被父亲打了几拳。

他黝黑的脸变得无比凶狠,眼睛瞪得和铜铃一般,狰狞如恶鬼。

“别……别打了。”沈鹫将手埋进雪堆里,大喊了一声,“住手,别打了!”

沈建国见沈鹫出声抬眸朝她看去,嘴角咧开一抹笑露出森森的白牙。

“你醒了,你妈是为了你才和我打,好好对你妈。”

这抹笑看得沈鹫心惊胆战,仿佛下一秒他就会扭断沈青的脖子,又来杀了她。

可他又很快放开沈青的脖子,大笑着倒在雪里,仿佛是个痴傻的儿童一般。

沈鹫来不及管他,跪爬着爬到沈青身边,眼眶通红地喊道:“妈,你没事吧?”

这让她怎么放心留沈青一个人在沈建国身边,她真的怕啊,怕沈建国会在哪一天失手,然后杀了她。

沈青捂住脖子咳了两声,随后缓缓坐起来说:“我……我没事,你呢,你没事吧?”

“摔得疼不疼?”

手上的血迹已经在雪里洗了个干干净净,她没有告诉沈青自己的头已经摔出了血,而是摇了摇头说:“我没事。”

有沈建国一个人添乱已经够麻烦了,她要再说自己受了伤,今晚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

“妈……”沈鹫看了眼倒在雪地里傻笑的沈建国,说,“我们报警吧。”

“他等会又发疯,我们谁也治不住他。”

“不怕。”沈青说。

她艰难地从雪里站了起来。

“沈建国这会已经老实了。”她说着走到沈建国身边用脚踹了踹他,骂道,“回不回!再不回把你一个人丢在雪地里冻死你!”

沈建国仿佛真的毫无感觉一般,哪怕是被沈青踹了两脚,脸上也没有动气的趋势,还是傻乎乎的笑着。

沈鹫忍着痛站了起来,目光落在沈建国滑稽的脸上,心中忽而翻涌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他是装的吗?

是装的吧。

不然为什么会在打完人后倒在雪地里装傻, 醒来后所有的过错都会推给酒。

喝多了,不记得了。

一句不记得就可以堙灭所有过错,一句不记得就要让她们苦苦忍受所有的痛苦。

凭什么呢, 凭什么她就要一直忍下去, 凭什么她要被他无端辱骂, 被他随意殴打, 就因为他是父亲,是丈夫吗?

脑后的伤痛得钻心,连带着脑子也昏昏沉沉, 冷风灌进喉咙里犹如火烧。

她要死了吧, 她好像是要死了,就这么死去实在是不甘心。

沈青连拉带拽地将地上的沈建国拖起, 可一个大男人有意倒在地上不起的份量比一头猪还重,她拽了半天也没将人拉起, 反而又惹得沈建国不满地呵斥:

“你别动我!别动我!再动我我就动手了。”

沈鹫从没觉得有哪一刻像今天这样冷静过, 冷静到好似自己变成了一个机器, 一个必须要执行任务而隔绝了所有人类情感的机器。

她平静地转过身去, 从花坛里翻找出了一块沾着泥土的砖头攥在了手里,又冷又沉。

沈青还在和沈建国拉扯,全然不知沈鹫在悄无声息地靠近。

她平静地走到沈建国身边,举起砖头对准他的头用力砸了下去,沈建国的余光看见了沈鹫举起的砖头, 吓得就要从雪地里爬起来躲开,却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红砖如流星般朝着他的面门砸去, 电光火石间,只听得沈建国大叫一声,脑袋顿时被砸出了个血窟窿。

红砖染血滚落在地, 沈鹫还想要捡起再砸一次,就被沈青一把扯开,疯了似得大喊:“沈鹫!你也疯了吗!你做什么?!”

沈建国捂着头在雪地里“哎呦哎呦”得喊叫个不停,嘴上还骂骂咧咧地咒骂着沈鹫。

“反了天了,还敢打她老子了,看我今天不打死这个不孝女。”

他也不装傻了,踉踉跄跄地从雪地里爬起来指着沈鹫骂:“你再动我一下看看,反了你了!”

他言毕就要扑过来朝沈鹫挥拳,却又被沈青死死抱着不让他过来,暴雨般的拳头又落在了沈青的背上,同时还伴随着沈建国的怒吼。

“你给我松手!你们娘俩今儿是要造反啊!”

“松手!”

沈青的眼镜被沈建国打倒在地,她转过青紫的脸,嘶吼着:

“你走开,你快走。”

沈鹫看着他们,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冷静,再没有从前的害怕,慌乱,厌恶,胆怯,憎恨,难过,只有死一般的平静。

她弯下腰捡起地上染了血迹的红砖,雪地里留下了一连串的鲜红血点,分不清究竟是沈建国,还是沈鹫的。

沈青见沈鹫还要拿起转头顿时傻了眼,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看见这样的沈鹫,她的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痛苦,平静地好似他们不是她的父母,平静地好似她在料理一件最寻常的事。

她打心眼里有点怕了。

怕沈鹫会真的杀了沈建国,怕沈建国也会杀了沈鹫,无论是谁出事,她都无法承受。

她只能嘶吼着让沈鹫离开,只能拼命拦着沈建国。

上天为什么安排给她这样的命运呢,为什么偏偏是她落得这样的命运?

沈建国终于甩开碍事的沈青,顶着一脑门的血踉跄着逼至沈鹫身前,如铜铃般的大眼睛死死瞪着她,配上被血染红的左眼使他看起来如同恶鬼一般。

“来,你再来一下试试!”

他似乎是不相信沈鹫还敢动手打他一样,竟就梗着脖子站在原地等着沈鹫动手。

沈青紧张地在一旁看着,不时小声劝阻沈鹫。

“别和他计较,两下把他哄回去算了。”

“他发疯你也发疯?”

沈青也不信沈鹫真的会再对着沈建国来第二下,在他们眼中,沈鹫一向乖巧又听话,从不让他们操心。

之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类似的情况,那一次两个人也吵得很凶,沈鹫拿着酒瓶子要反抗,但那酒瓶子最终也没有落在沈建国的头上,反而是沈鹫用它重重打了下自己的脑袋。

很痛,沈鹫一辈子都记得。

从那时候起,她就下定决心以后遇到多大的痛苦都绝对不会伤害自己。

沈建国当时见状不屑又轻蔑地笑了一声,然后说了句,爸爸教你,随后抢过她手中的瓶子,一酒瓶砸在了自己的脑门上。

酒瓶碎了。

鲜血横流,玻璃四溅。

沈鹫当时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一个敢对自己下手的人,一个貌似不怕死的疯子。

她该如何面对?

“打啊!你敢打吗?”沈建国指着自己的脑袋叫嚣。

沈鹫这一次没有丝毫的犹豫,这一次也没有再将砖头对准自己,而是紧握住武器抬手重重朝沈建国的头上砸去。

“咚”的一声,砖头砸在脑门上的反作力震得她虎口发疼,曾被她认为不可一世,不可战胜的酒疯子摇晃着笨重的身子,“轰隆”一声重重栽在了雪地里。

原来……一切都没有那么难。

沈鹫怔怔看着倒在地上的男子,有这么一瞬间,她竟还想扑上去用手里的武器一下又一下地砸他,看看他的脑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看看他们的血到底一不一样。

“啊!”沈青尖叫一声,一把推开沈鹫夺去她手里的红砖,大喊,“你真的疯了!你知道他是你爸爸,他是你爸啊,你怎么敢打他!”

我怎么敢打他?

鹅毛大的雪花一片又一片地落在她的脸上,她也终于再次感受到了雪花的凉意。

她从前是不敢的,从那次当面给过她震撼后,沈建国每次醉酒后就做出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常常说什么大不了一家人都去死,他拎着菜刀在家里逛来逛去,试图扭开煤气罐的煤气让全家都被炸死。

沈鹫蜷缩着身体躲在被子里,她理智地想,沈建国喝多后是毫无理智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她风华正茂,聪明伶俐,漂亮健康,她的大好人生不该葬送在这儿,抱着这样的想法,她忍过一次又一次,好像忍到长大以后离开就皆大欢喜了。

可她今天,直到今天她才突然意识到,难道离开了沈建国,以后她的人生就一片坦途了吗?

难道以后她再遇见不要命的疯子胁迫,折磨她,遇见不公的排挤欺凌,她也要为了所谓的大局去忍让吗?

不,她不愿意,她也不想忍了。

沈鹫低着头轻轻笑了,低声说:“妈,不是你说,我不是儿子,不能保护你吗,不是你说,若我是儿子早就痛揍爸一顿了吗?”

“瞧,他躺在那儿,再也不能伤害你了。”

沈青骇得往后退了两步,脸上血色尽褪。

“我……我那是说的气话,你……”

她说不下去了,她甚至不敢再看沈鹫的眼睛。

沈青扑到地上去查看生死不知的沈建国,见他还有气,又急又喜的求人告奶奶的找来住在附近相熟的人家帮忙将沈建国抬到最近的医院去。

很近,就在小区门后。

这一夜,沈鹫一个人打车去了另一家医院包扎脑后的伤口。

她将手机关了机,不想也不愿再接家里的任何电话。

坐诊的医生看过伤后,极为庆幸地说,幸好只是头皮血管出血,没有颅内出血,止血及时没有大碍,但这两天也要格外留意,最好是住院观察一天,如果情况发生恶变,那么就极有可能危及生命。

沈鹫摸了摸自己被包扎得严密的后脑勺,眼下除了脑后传来的微微痛感外,她没有一丝一毫的不适应,想到明天的课业,想到一个人在医院照顾沈建国的沈青。

她实在没有时间住院一天。

“我就不住了。”沈鹫说,“我回去观察,如果有不适的症状,我立刻就医。”

医生见劝她不住,也就点了点头,并嘱咐道:“有问题一定要及时就医。”

沈鹫拿上拍好的片子以及医生开的一系列药物,出了医院。

如今已经快接近凌晨了,路上的车少得可怜,她在雪里等了好一会才等到车。

等到了酒店她才打开手机,手机里果然有十几条来自沈青的未接来电以及一条未读短信。

「你爸没事,你跑哪去了?看见回个电话。」

沈鹫看了半晌,最终还是把手机扔到一边不予理会。

这会想睡也睡不着,索性坐在桌子旁开始折星星。

一个,两个,三个……

十个,二十个……

五十六个……

一颗颗星星折出来,沈鹫的心仿佛也得到了平静。

她的目光看向放在桌面上的手机,手上则一刻也不停地继续折着星星。

五十七个星星成功出炉扔进漂亮的月亮罐里,她揉了揉手指,拿起桌面上的电话给沈青回了个电话。

电话铃音响了没一会,就被人接起,听筒里传来对方疲倦的声音。

“你去哪了?”

“医院。”

“医院?我怎么没见到你人?算了,你快睡吧,你明儿还要上学。”

“另一个医院。”沈鹫顿了顿,说,“我也受伤了。”

“你也受伤了?”沈青的音量陡然提高,“伤哪儿了?严不严重,你们两父女真是,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我真是倒了霉摊上你们这对父女。”

沈鹫静静听着沈青的抱怨,等她说完,方声音平静地说:“你也早点睡吧,人既送到医院没事了,就别管他了,你身上的伤让医生处理了吗?”

“哪儿来得及,刚刚才坐下喘口气,有个好心的护士给我抹了药。”

沈青说完,犹疑了半晌,小声说:“啾啾,你别记恨你爸,他……”

“我困了。”沈鹫说,“睡觉了。”

她说完就毫不犹疑地挂断了电话,指尖再次摸上了手边的折纸开始折星星。

五十八……五十九。

今夜下了好大的雪,是看不见星星的。

沈鹫次日抱着昨晚熬夜折出的星星,如往常一般往周祈越接她的地点走。

沈鹫远远的就瞧见了周祈越的车。

昨晚的大雪将大地的一切都覆盖,目之所及皆是一片雪白,人走在上面看上去像是蚂蚁走在白糖里。

沈鹫想到等会要送的礼物,不由将怀里的月亮罐抱得更紧了,想着等会该如何告诉周祈越,想着周祈越这一次会不会拒绝她。

她正想着,手就搭上了车门,目光透过车窗却没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沈鹫心中一惊,连忙打开车门,果真没在车里看见周祈越。

“咦?叔叔,周祈越去哪了?”

司机转过头来,微笑着回答:“少爷今天不上学,他吩咐我来准时接你。”

沈鹫闻言心中一暖,想不到就算周祈越不上学,也没忘了她,但紧接着又是止不住的好奇。

“不上学?”沈鹫抬脚上了车在后排落座,“他出什么事了吗?”

“少爷的行程安排我也不清楚,好像是有什么比赛要参加,你别担心,少爷说了,这几天他不在,也会让我正常接送你上下学。”

司机说着就启动了车辆徐徐朝湘灵高中开去,沈鹫低头看着怀里的月亮罐,里面塞满了她亲手折的星星。

其实有一颗星星里……还藏着她想对周祈越说的话,不过也许周祈越永远也不会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想到周祈越沈鹫的心不由自主地软了下去,也有几分少女的忐忑与紧张,脸颊不由有些发热。

她拍了拍脸,暗想,是车内的暖气开得太高了吗?

沈鹫下车前特意将塞满星星的月亮罐装进了书包里,不让人看见,否则班里的人还不知会怎么揶揄她,尤其是陈媛。

沈鹫又想到班里的同学,想到腿脚受伤不能来上学的姚娜然心情就格外好。

从今天起她在班里至少有一段时间不会再面对恶意针对了。

沈鹫这么想着,就心情愉悦地迈进了校园。

只是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今天的人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

往日里哪怕不是同班同学,也会有人热情地和她招呼,可今天却一位也没有。

她还亲眼看见有个人正要和她打招呼,却被身边人拉了拉袖角,随后低声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随后那人就一脸震惊地看着她,歇了打招呼的心。

这不太对劲……

沈鹫视若无睹,挺胸抬头,目不斜视地继续往班级里走,可她总能听见其他人的窃窃私语声……

好像在说什么……

你看见了吗,她是假的。

她爸其实是酒疯子,她家也没钱。

你看她住的地方,还不如我家呢。

她怎么好意思在学校里装阔骗人啊。

沈鹫的心一下一下地沉入谷底,记忆也瞬间被拉回了初中的时候。

他们最开始也是这么小声议论她的。

为什么?

为什么她苦苦遮掩的事实还是又一次被人发现了?

到底是谁讲的,姚娜然吗?

不可能,姚娜然只是怀疑她沈氏千金的身份,并不知道她父亲的身份,就算是姚娜然的朋友告诉她,也不会这么巧。

何况……何况姚娜然被她设计砸断了腿,她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哪还有空管她的闲事?

那到底是谁说的?

沈鹫咬着牙往班级走,没关系没关系,这次和初中的情况不一样,她请了班里同学去那么贵的酒店吃饭,就算别人怀疑她,班里的同学也一定会认可她。

还有周祈越,她和周祈越走那么近,他肯定会帮她说一句话的,一定会。

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惊慌过度,沈鹫的小脸比树梢的雪还白。

这一路上,沈鹫仿佛是从最苦最难的地狱里走了一遭一般,每一步都走得重若千均。

眼看就要脱离苦海,抵达终点,可迎接她的却并非是她想象中的美好。

她推开教室门,教室里已坐满了大半的同学,见她来了,教室里竟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中。

沈鹫的心登时“咯噔”一声,心中不好的预感逐渐扩大,但她仍不死心地挤出一抹温和的笑,温声同大家打招呼。

“早上好,昨晚的雪好大啊,今天来的路上看见地上积的雪都可以堆雪人了。”

无人理睬她,教室里安静地连落一根针都能听得见。

沈鹫尴尬地攥紧了手,指甲牢牢嵌入肉里,带来丝丝痛感。

她再次挤出一抹笑,装作无事的样子问大家。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啊,等会体育课我去和体育老师建议玩打雪仗好不好?肯定很有意思。”

良久的沉默再次袭来,没有一个人理会她。

沈鹫觉得此时此刻,自己像是被人脱光了衣服强逼着站在台上一般,她的目光一个又一个的看过去,最后落在陈媛的脸上。

陈媛竟吓得连看也不敢看她,慌忙移开了视线,趴在桌子上假装看不见她。

沈鹫松开扶着的门槛,抬脚往教室里走,一边走一边笑着问:

“大家都怎么了,怎么都不理我,和我玩游戏吗?”

“好了,我认输,别玩了。”

教室后排忽而传来一声嗤笑,沈鹫抬眸朝他看了过去。

她记得他,王庸。

班里的吊车尾,家里似乎是市里的领导,是靠关系进来的学渣。

他曾私下里和她表过白,她拒绝了,他当时怒火中烧的说一定要她好看。

她开始对周祈越表达好感后,他就经常在班里阴阳怪气,说什么她倒贴周祈越都看不上她之类的话,还经常神色猥琐地造她的黄谣。

不过班里的同学大部分都是考进来一心想要学习的人,因而都不太搭理他,班里也就姚娜然会和他说上几句话。

“装什么啊,不要脸的假千金。”王庸恶意满满地说,“你还拿我们当傻子呢?”

“一个住在老小区的穷鬼,一个父亲是酒鬼的疯子,还假装是什么沈氏千金,笑死人了。”

“看来娜然说的一点也没错,你就是假的!”

“假千金,小酒鬼,你今天怎么还带着帽子啊?该不会是昨晚被你那醉酒的父亲打的吧?哈哈哈哈,打得好。”

“你爸要是知道你在学校里骗人,真该给你打死!”

“王庸!”宋杰蓦地站起身怒目而视,“沈鹫纵有不对,你也不该这么诅咒同学,何况当时生日宴的时候,就属你吃的多,你哪来的脸这么说他?”

王庸却毫不怕他,反而还阴阳怪气道:

“怎么着急了?你不会也和她有一腿吧?啧啧啧,难怪护这么紧,不过你可小心了,以沈鹫的放荡程度指不定有什么病呢。”

王庸说着,黏腻的目光又落在沈鹫身上,眼中的恶意多到快要溢出来。

“我是吃了那顿饭,那又怎样,班里谁没吃?现在想想谁知道她那顿饭是怎么来的呢。”

“难怪整天缠着周祈越不放,我们是来学习的,她是来钓金龟婿的,我看周祈越也够恶心你的了,不然怎么今天都没来上学?哈哈哈,肯定是不想见你了。”

“你也不撒泡尿瞧瞧自己,以你那烂糟的家庭环境,我们这种人顶多就玩玩你,腻了就扔,哈哈哈,真拿自己当天仙了。”

“我呸。”

沈鹫低低笑了起来,她还记得当初王庸表白时,是何等的谦卑,就差没给她跪下了。

王庸骂了半天,见沈鹫半分不难过就算了,竟还搁那儿笑了,眼中闪过一分怨毒。

正要再搜罗几句难听的话,就见沈鹫抬脚朝他走来了。

他眼中闪过一抹兴奋,别说,今天的沈鹫看起来有种别样的美,弱柳扶风,肤白胜纸,像谁来的,哦,对,像那天语文老师讲的林黛玉。

“你过来干嘛?”王庸昂着头问,“还敢打我不成?”

沈鹫在班里的脾气最是和善不过,她待谁都非常温柔,哪怕是几次三番为难她的姚娜然,她也都表现得非常大度,甚至姚娜然出事时,她还一脸担心地往上冲。

因而哪怕沈鹫骤然塌房,也没有人会觉得她会怎么样,顶多就是一个人躲起来悄悄地哭,然后又换成笑容讨好他们。

对,讨好。

从前沈鹫的笑在他们看来是亲和,如今却变成了讨好。

沈鹫在王庸面前站定,忽而又绽出一抹笑容,迷得王庸差点哈喇子都掉出来了。

他搓了搓手,说:“当然,你要是肯跪舔我,我也不是不能让你做我女朋友。”

“跪舔你?”沈鹫的声音依旧温柔,“当初是谁就差没跪下来求我做他的女朋友?”

“你也配吗?”沈鹫说完,毫无征兆地抬手就甩了王庸一巴掌,“打你我都嫌脏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巴掌落在脸上发出响亮的声音, 班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不可置信地看向脸上仍挂着笑的沈鹫。

沈鹫居然会动手打人,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她在班里从来都温温柔柔, 和和气气, 连脏话都不曾说一句, 这样好脾气的人居然会打人?!

众人惊讶地同时, 又忍不住想,该不会这才是沈鹫的真面目吧?

她从前那副亲和温柔的样子不过是她装出来骗大家的。

王庸捂住脸颊不可置信地瞪着沈鹫,他家世显赫, 自幼受宠, 何时受过这种屈辱,当即暴起伸出拳头就要打沈鹫, 但沈鹫也不是木头,闪身就往后退了一步, 让王庸扑了个空。

王庸见状抓起凳子就朝沈鹫扔了过去, 沈鹫灵巧地蹲下身子躲, 凳子没砸到她, 反而砸到了身后看热闹的一位男同学。

那同学挨了一凳子,也恼了,站起来就吼了一句:“王庸!你凳子往哪儿砸呢!看准点行不行?”

王庸被下了面子,也不满地吼了回去。

“没你的事,你给我坐着!”

那人见王庸非但不道歉还态度恶劣, 若是换了一位内向胆小的同学便也罢了,可偏偏他也是个暴脾气, 立即不愿意了,捂着受伤的头就冲了过来,态度强硬地让他道歉。

两人都在气头上, 话没说上两句就扭打在了一起,那人更是气得举着凳子说也要让他尝尝被凳子砸的滋味。

反而是搅起混乱的沈鹫则悄悄离开了争端,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她旁边的位置空落落的,桌面也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人坐过一样。

她压下心中那一闪而过的落寞,脑海中竟不由自主地想,若今日周祈越在,他会不会帮自己呢,一定会吧。

沈鹫从书包里取出今日要用的书籍,指尖不经意地摸到了藏在书包深处的玻璃罐,坚硬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但……心却是温热柔软的。

他和班里的同学不一样,他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虽然开始也曾鄙夷厌恶过她,但后来……也是真心实意对她好,若他在至少会有一个人理自己。

她虽这么想着,可内心深处又不免有几分不安与忐忑,为何偏偏是今天周祈越没来学校呢,是不是就像王庸所说的一样,是他彻底厌恶讨厌她,不愿和她在人前有任何交际了?

沈鹫又很快否定,不可能,若真如此,周祈越何必还要派自己的司机专门来接送她上学呢?

是闲的吗?

沈鹫紧攥着书本,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想要当面问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身旁的座位还是空空荡荡,她正要拿起手机发条短信问问周祈越今天为什么没来学校,手机里就蓦然收到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学校贴吧上有关于你真实家境的照片……我想,你虽骗了我们,但我还是没有办法讨厌你。生在那样的家庭里一定很痛苦吧?你很优秀,也很好,出身不是你能决定的,我相信你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加油。——一个默默支持你的人」

沈鹫眨了眨眼睛,忽而觉得眼睛有点酸,原来不是所有人都讨厌她,原来还有人喜欢她。

她抬手轻揉酸胀的眼睛,这条短信会是谁发的呢。

陈媛吗?

她抬头看了一眼陈媛的背影,她还是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似是哪里不舒服一样。

短信上的语气和陈媛并不相同,应当不是她,那会是谁呢?

沈鹫默默将这条短信的号码熟记于心,随后就点开短信中提及的贴吧,她刚一进本校的帖子就瞧见了顶在最上面最新最火的帖子。

标题名为——《揭露惊天内幕,本校白富美校花沈鹫沈千金竟是大骗子!》

同时并还附赠十来张照片,有她昨天在雪夜里和母亲搀扶着往小区里走的画面,还有她在雪夜里和酒鬼父亲纠缠的画面,她父母打架,她被推倒在一边的画面。

她一张一张地往下翻,心越来越沉。

她想过爆料人或许是从别人口中听说的,又或许是无意间发现了什么,却从来没有想到爆料人竟会一上来就甩出十几张照片作为铁证,甩出她最狼狈,最不堪的时刻。

画面里的她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与母亲互相搀扶的画面更是将她精心编制的人设粉碎了个彻底,而被父亲推倒时的样子又可怜可悲到极致。

发帖人除了照片外,还用文字详细解释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昨天放学意外看见校花搀扶着一位狼狈不堪的中年妇女,那妇女一看就是穷苦女人,穿的衣服都起球了,款式也极老,头发也稀疏得很,脸上被人打得青青紫紫,鼻梁上的眼镜也碎了,穿着个破烂拖鞋就在大雪天里跑出来了,看着可怜得很。」

「我开始还以为是咱沈校花人美心善,放了学还不忘做好人好事呢。」

「可我跟上去就发现不对劲了,他们两个人的举止甚为亲密,我还亲耳听见沈校花喊那中年妇女为妈。」

「我惊呆了,我记得咱沈校花在学校不是自称是什么沈氏千金吗,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吗?她怎么会喊一个衣着寒酸的贫穷底层妇女为妈?!」

「我感觉其中有秘密,也好奇她们这么晚要去哪儿,就继续跟了上去,我看着她们进了一个老旧的破小区。」

发帖人说到这儿,还附赠了几张小区的照片,楼体老旧,楼道脏乱,一看就知有钱人绝不会住在这儿。

「我跟上去就发现沈校花和她妈直奔一栋有人闹事的楼而去,当时楼下还围了一帮子人,那些人一见沈校花和她妈就让他们上去处理,我听见他们说,楼上是沈校花的爸爸在闹事。」

「沈校花他爸是个酒疯子,下来后还是闹个不停,不是咒骂他们母女,就是动手打人,当时还在雪地里无赖似得躺了半天。」

「我真的想问问沈校花,你家明明没钱,干嘛还要假扮是富豪千金欺骗同学?你是不是就是因为在家受的歧视太多,所以才来学校骗优越感了?」

「你看着我们捧着你的时候,心里一定特开心对吧?」

「我知道你家里可怜,但是可怜就是骗人的理由了吗?真恶心,我看你就和你的酒鬼父亲一样,卑劣虚荣还爱撒谎。」

「我真为我曾经喜欢过你,而感到丢人。」

「沈鹫,沈校花,你欠我们所有人一个道歉。」

「最后,我想告诉你,什么人就该待在什么样的位置,用骗人掩饰总有一天会遭到更深的反噬!」

沈鹫全部看完后,总算明白为何今天同学们都会用这般反常的态度对待她。

这篇帖子几乎将她的底裤都扒了出来,每一段文字都贴心地附上了照片,甚至于发帖人展示小区照片时拍摄的楼道……正是她家的楼道。

怎么会这么巧,怎么会连她家住在哪栋楼哪单元都知道?

昨夜混乱到那种程度,她和母亲都没有回去,母亲喊来人就跟着父亲去医院了,而她也打车去了别的医院。

发帖人就算要拍,要怀疑,拍的也应该是她姥姥家的楼道,而不是她家的。

沈鹫眼中闪过一抹冷芒,除非那人是在她家小区蹲守了一晚上等着她母亲和她第二天早上回去,可这也绝无可能。

首先发帖人的时间是在凌晨二点,说明事发后没多久他就回家编辑了帖子内容,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发帖人在撒谎。

他并不是意外遇上了她,而是早有预谋,他早就知道她的真面目,早就知道她家住在哪儿。

那么这个人会是谁呢?

若是他早就知道这件事,他为何不早早说明,非要等到今天再说?

沈鹫点开发帖人的资料,发帖人的账号显然是最新创建的小号,除了这一条帖子外再没有发布过任何内容。

沈鹫看了一会后,试探性地给这人发送了一条信息,却显示为发送失败。

这人很是谨慎,生怕被别人认出来。

那么……

沈鹫眼中闪过一分暗芒,他极有可能是她认识的人。

帖子下面的评论她简单扫了一眼后就没再多看,而是又将发帖人发布的内容精心看了一遍,这人显然似乎是怕被人认出来,叙述时从不表露出自己任何一丝特征,而且也不回复吧友的任何一条评论。

他的目的很强,只是为了揭穿她。

沈鹫退出贴吧,关了手机,这人到底是谁呢。

她在学校这么久,班里与她作对的只有姚娜然和徐晓,姚娜然住了院,肯定没有精力去跟着她拍摄图片,会是徐晓吗?

她回头看了眼徐晓,只见徐晓正在低头写着什么,见她的视线看过来时,抬头与沈鹫对视了一眼,随后很快移开了视线,但只是对视的这一眼沈鹫就从她眼中看见了幸灾乐祸的神色。

不是她,她要是知道她家的地址,定然早就献宝似得告诉姚娜然了。

哪还会等到姚娜然去找出国的同学问?

那么会是谁呢。

她收回视线,目光再次落在身旁空落落的位置上,心中涌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发帖子的人不会是……不会是周祈越吧?

她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周祈越一早就知道她家在哪里,从上次江家找上门时周祈越的反应就能看出来,她的身边一直有跟着周祈越的人。

他知道她家真正的地址,也早就知道她真正的身份,最重要的是自姚娜然出事后,周祈越就要求她公布自己的真实身份,不得再以沈氏千金的身份招摇撞骗。

虽然昨晚他们吻过之后,周祈越答应愿意再给她准备的时间,但或许他回去就后悔了呢,或许他认为以她的个性可能会将这件事拖很久,索性就帮她一把,又或许……

或许他和曾经的江昭野一样,也想靠着这一招让她依赖他,爱上他。

不能怪沈鹫乱想,人被蛇咬了,还会十年怕草绳。

她上一次的经历可比被蛇咬严重得多,而且……这两次的经历实在是太像了,都是毫无征兆地被人爆出她的真实身份。

沈鹫不想以最坏的情况揣测周祈越,但她人生中的过往经验又告诉她,幸运的事总是轮不到她头上。

若是遇上了,其后定然会有一个更大的坑。

沈鹫思前想去,决定还是先试探周祈越一番,总不能还没见着他,就以一篇帖子定了他的罪名。

沈鹫这么想着翻出周祈越的号码,开始编辑短信。

「周祈越,你今天怎么没有来上学,是出事了吗?」

这条消息发出后,周祈越并没有立刻回她,她索性将手机放回了书包里。

这时,教室后排的王庸和那位倒霉的同学也分出了结果,两人始终是谁也不服谁,最后被其他同学拉开各自劝阻。

王庸的性子本就外强中干,因而被那人打了几拳后,也就顺着同学的力假装算了,但又好面子地不断出言挑衅。

那人也不甘示弱,几次想要冲过来,却被周围的同学死死拦住,在他耳边低声说:

“算了算了,他爸可是市里的领导,你把他儿子打坏了,少不了麻烦。”

“他那人你还不知道吗?嘴巴就是毒,就当没听见,别管他了。”

沈鹫束着耳朵听了一会,心中却忍不住想,要是那人能再多打王庸几拳才叫解气呢。

她当时往后退时,可是看准了地方,她知道王庸若是气急朝她动手波及了那人,那人肯定不能善罢甘休。

可惜了,打得还是不够激烈。

沈鹫抬眸看着身前的陈媛,她很不对劲,若是平时,她早就站出来制止了。

她是班长,因而身上兼具着某种侠义的特质,平日里最爱管班里的闲事,也最看不惯恃强凌弱的现象。

可她这次竟从头到尾都视若无睹,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沈鹫撑着头想了一会,其实自从那次礼堂吵架之后,陈媛就不怎么理她了,但校庆那一天,她能感受到陈媛几次三番似乎都想要对她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巴。

沈鹫决定还是先从陈媛入手,她是班长,如果她能相信自己,那么她在班里的情况能好很多。

最重要的是……

是连沈鹫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友谊。

她想念陈媛,想和陈媛回到过去,想和她继续做朋友。

她知道自己的一切都是假的,身份是假的,性格是假的,除了名字外,真实的她和别人面前的她根本毫不相关。

她怕陈媛喜欢的只是虚假的她,怕她的情感会在知道真相后会立刻收回,这实在太痛苦了。

因而她也就假装自己对她们的感情都是假的,只有利用而已,似乎这么想就能减轻自己的伤害,就能更保护自己似得。

但人的感情哪能控制得那么精确呢,在朝夕相处中又怎能不对对方产生那么一点点美好的感情和期待呢。

只是这些沈鹫都不敢承认,只敢假装以有利益为借口。

她骗别人,也骗自己。

“媛媛。”沈鹫压低了声音唤她的名字,只见陈媛的身子似乎蓦地僵了一下,随后埋得更深。

她不理她。

“媛媛。”沈鹫小声说,“连你也不肯相信我吗?”

没错,哪怕到了这种时候,沈鹫想的仍不是承认自己的身份,而是想要继续掩饰。

陈媛咬着嘴唇不肯理她,倒是身旁的宋杰听见沈鹫在叫陈媛,回眸朝沈鹫看了一眼,随后低声对陈媛说:

“你们怎么了?之前不是最要好吗?”

“哪怕是赌气也该消气了吧,她这会可是最需要朋友的时候。”

沈鹫听了这话,朝宋杰投以感激的眼神,宋杰是目前班里唯一明面上仍对她表示友善的同学。

她想到手机里来自于未知发件人的短信,暗想,难道发短信的人是宋杰吗?

陈媛突然情绪激动地大吼一声:“你为什么这么关心她?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她?”

“你喜欢她,我就和她换座位,让你们俩坐一起好了!”

“我早就不是她的朋友了!一个撒谎精,一个虚荣的骗子,我为什么要和她继续做朋友?你听好了,我从现在开始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陈媛说完这番话,气冲冲地将头转向另一边,再也不理宋杰。

宋杰对沈鹫投以一个歉意的眼神,随后低声轻哄陈媛,说自己错了。

对于宋杰的眼神暗示,沈鹫并没有看见,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陈媛身上,陈媛的一字一句都如小刀般划在她的身上。

果然……没有人会喜欢真正的她,没有会愿意和真正的她做朋友。

她嘴角拉扯出一抹讽刺的笑意,明明最开始是他们看见她坐着沈容容的车下车时强安给她的身份,她只是没有解释而已。

她哪里错了?

她没有错。

沈鹫眼中闪过一分狠意,她从不觉得自己做得不对。

是他们愚蠢,她刻意诱导了几句就对她的身份深信不疑,是他们自己要上赶着追捧她,如今却又对她极尽贬低。

除了那一两句谎言之外,她还有哪里对不起他们吗?

班里同学过生日,她从自己从前收到的礼物中精挑细选出昂贵的小礼品送给他们。

平时谁有困难,她也是第一个出手帮忙,生日宴上,她更是费劲心思请全班同学去最豪华的酒店吃饭。

她自问除了身份以外,对班里的同学已是仁至义尽。

可她得到的是什么呢。

墙倒众人推罢了。

她侧眸看向周祈越的座位,真的很想回答他,看见了吧,身份就是有那么重要。

她自认论聪明才智,论五官相貌,她都不逊于周祈越,可偏偏在家世上差了。

这一差就差出云泥之别,凭什么呢。

沈鹫垂眸望着面前的课本,面上平静如水,心却波涛汹涌,海浪滔天。

沈鹫自从和周祈越合作后,几乎每天中午都去周祈越那儿一起吃饭,今日周祈越不在,她也只能和从前一样去食堂吃了。

以前一下课,陈媛都会挽着她的手一起去食堂吃饭,可今天陈媛却挽上了另一个人的手看也不看她一眼就离开了。

班里其他人对她更是避之不及,唯恐沾她上身,仿佛她是洪水猛兽一般。

她垂下眼帘,自觉不受人欢迎便一个人往食堂去,可一个人被人追捧惯了,骤然落了下来无人问津,却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从前她去食堂,一路上不知有多少人会招揽她。

可如今却是无人问津,甚至她路过时,还会特意在空位置上放上一个餐盘,防止她坐下。

沈鹫装作视而不见的样子穿过人群,往她之前喜欢吃的一家档口走去。

这一家在食堂的最里面,但味道极佳,因而颇受学生们欢迎。

她赶到时已经排起了长队,她一个人去后面拿好餐盘排在了最后,等她回来时,前面又多了三四个人。

他们聚在一起兴奋地聊着各种八卦,时不时还能听见她自己的名字。

沈鹫低下头去,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戴个口罩把自己的脸藏起来。

队伍一点点向前挪动,沈鹫时不时可以看见又会有学生跑进队伍里,但他们并没有站在后排,而是找到帮着他们排队的朋友,插到了朋友的前面。

大家互相帮着一起排,不仅能吃到更多的食物,还能节省时间。

沈鹫之前也这么干过,可她现在只有一个人。

刚刚好不容易前进的队伍又原地不动了。

“你们看见那条帖子了吗?太劲爆了,真没想到沈鹫是这种人。”

“她也怪可怜的,你看她爸是那样的酒疯子,真不知道平时在家里挨了多少打。”

“可怜?你们没看见最后那张照片吗?她可是拿着砖头砸自己的父亲啊,她爸流了那么多血,说不好她父亲都被她砸死了!”

“天呐,这也太可怕了,那她岂不是杀人凶手?”

“还是离远点好,她爸是疯子,她也是小疯子,你和她玩,谁知道哪天会不会也用砖头拍你呢?”

旁人的闲言碎语一句一句地落入她耳中,沈鹫都快要听麻木了,左右就那么几句话。

她想,算了,她的钱已经存够了,如果实在在这儿待不下去,她可以现在就申请留学离开这儿。

她正思考着留学的可行性,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少年的爆喝。

“沈鹫!你打了我一巴掌就想这么算了吗?!”

“你妈的,我要你死!”

话音刚落,沈鹫就觉本就受过伤的脑后蓦地一痛,随后滚烫的汁水顺着棉袄的缝隙流进了身体里,紧贴着她的皮肤,烫得好似要烧起来。

痛,好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沈鹫的头本就在昨夜受过伤, 如今骤然遭到重创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如天旋地转般向下倒去,彻底没了意识。

食堂等着吃饭的学生吓了一跳, 都齐齐朝这边看, 只见地板上躺着一位美丽柔弱的少女。

她小脸苍白, 双眸紧闭, 雪白的羽绒服上糊满辣油的汤汁,几片焉绿的菜叶子颤巍巍地挂在头发上,明明是肮脏至极的场面, 却因她的脸将那菜叶子都衬成碧玉了。

“这是……这是沈鹫吗?天呐, 她怎么被人打了?”

“她没事吧?怎么一动也不动,不会死了吧?”

“那可是刚出炉的砂锅粉, 被人泼在身上得有多疼啊……”

“我刚刚看见那男孩砸的可是她的脑子……”

王庸见沈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又听周围的同学说她死了, 一时间也慌了神, 两腿直打哆嗦, 想要逃, 却又被围观同学围在其中,想跑也跑不出去。

不可能,他就是想用砂锅粉的辣汤狠狠烫她一次,给她一个教训,好端端的人怎么会死呢, 他刚刚砸的时候也没用力啊。

女生就是娇弱,早知如此, 他刚刚就该用泼的。

王庸咬了咬牙,故作凶恶地骂道:

“别装了!我知道你没事,是不是故意装死讹钱?我告诉你, 我可不吃这一套!”

王庸一边痛骂着,一边还故意用脚重重踢了沈鹫几脚。

她倒在地上绵软无力的身体被王庸踢得晃了几下,这时,有眼尖的同学指着地板尖叫一声。

“天呐,血!是血!”

“她流了好多血!”

王庸身子一颤,不可置信地定睛一瞧,果真瞧见一滩血迹自沈鹫脑后缓缓蔓延开来,配上她素白的小脸与乌黑的发丝,宛若是一朵红花自花蕊中绽放。

他吓得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喃喃自语道:

“我……我……我杀人了?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意识昏昏沉沉地在海浪中起起伏伏,时不时好似随着海浪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举着升起,又时不时被一股力量强拽着拉入深海彻底迷失。

耳边传来细弱的声音,似是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又似是风吹过窗帘的呼呼声。

她的指尖蓦地动了动,长睫颤抖着缓缓睁开了眼睛,入目即是雪白的天花板,淡淡的消毒水味萦绕在鼻尖不散。

脑后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连带着脑子都还有些昏昏沉沉的,但她却半分睡意也没了。

初醒时还不觉得有什么,可随着苏醒的时间越久,沈鹫就越觉脖子连带着后背的位置火辣辣的疼,她正想翻身瞧瞧,门就蓦地被人从外推开。

“沈鹫,你终于醒了!”班主任惊喜地拎着水壶快步走至沈鹫身边,“你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沈鹫垂下眼帘,说:“脑袋很疼,后背也火辣辣的痛。”

她说着,又抬眸看着面前的班主任,说:“老师,是王庸在食堂拿东西砸我,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人呢,家长又来了吗?”

班主任按住沈鹫的手,轻声安抚道:“你别急,你说的我已经从其他同学口中了解清楚了,这次的事都是王庸的错,但具体事宜还是请你家长来学校和王庸的家长谈,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

班主任对王庸不可不恨,不管王庸什么家世,沈鹫可是她手里清北的苗子,以她的聪明才智将来定有所为。

这么重要的脑子要是被王庸砸坏了,十个王庸都不够赔。

班主任的手很暖,却暖不透她冻得冰冷的手。

她的父母……

沈鹫想到了沈青与沈建国,一个正躺在医院,一个人正陪着躺在医院。

他们来了,又能怎样呢。

这件事她可以自己解决,她也只能自己解决。

“老师。”沈鹫微笑着说,“我的父母都在忙,他们来不了,若是王庸的家长来了,我和她谈。”

“这……”班主任有几分不放心,孩子在学校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家长不来怎么行呢。

班主任看向沈鹫的眼神有几分怜惜,关于沈鹫的事她隐隐从学生那儿听到了些许风声,若那些事都是真的,这孩子也未免太可怜了。

“老师若是不放心,也可以在一旁陪着我。”沈鹫轻笑着说。

班主任还是又再次和沈鹫确定了一遍她的父母确实来不了后,方点了点头,随后起身出去,没一会,她就领进来两个人。

一个是打他的王庸,还有一位是烫着时髦发型的贵妇人,她里面穿着一件米色的针织衫,下身是条同色系的鱼尾裙,外面又套着一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皮草,脖颈上坠的金链子闪得晃人眼。

那贵妇人进来后,先是眼皮子都不抬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随后不冷不淡地用特有的腔调问:“说吧,想要多少钱。”

“你是该赔偿我钱。”沈鹫说,“除了医药费外,我还需要护工费二千,伙食费一千,营养费二千,精神损失费二万,一共二万五。”

那贵妇人冷哼一声,一副果真如此的模样,随后道:“我给你三万,以后把嘴巴闭严了。”

她说着又从包里翻出三万甩到沈鹫的床上,站在一旁的王庸也趾高气昂起来,对着沈鹫做了个鬼脸,转身就跟上母亲的步伐大摇大摆地离开这儿。

班主任见他们这般嚣张也不由火冒三丈,正想要说点什么,身旁的沈鹫却忽而出声。

“等等。”

“我有说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吗?”

王庸的母亲转过身望着床上的沈鹫,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竟与一旁的王庸有八成相像。

“你还想做什么?”

“打了人不道歉吗?”沈鹫说。

王庸的母亲盯了她半晌,沈鹫始终不卑不怯地与之对视,两人看了约莫有半分钟的时间,王庸的母亲率先移开视线目光淡淡看了眼王庸吩咐道:

“王庸,你去道歉。”

“母亲!”王庸不满地喊了一声。

他看不起她,让他给沈鹫道歉,简直让他浑身别扭。

“道歉!”王庸母亲的声音陡然严厉了几分。

王庸身子抖了一下,垂头丧气地走上前来,低着头,声音模糊又随意地说了一句。

“对不起……”

沈鹫心中暗自冷笑一声,只是这种程度就够了吗。

她的目光侧移看向枕边的检查报告,刚刚老师出去的时候她已经看过了。

她这次受的伤可不轻,脑震荡,且皮外大量出血,做了ct后虽查出脑内无出血现象,但磕得毕竟是脑子谁也不敢马虎大意了。

“王庸妈妈。”

王庸母亲皱了皱眉,但还是接受了这个称呼。

“我之前的学习成绩不是全校第一就是第二,以我的成绩可是能考清北的,可我这次醒来,却发现好多东西都记不清了,就连小学数学都不会了,你说这笔账怎么算?”

“还有,我后背以及颈后大面积烫伤,以后都可能会留下后遗症,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你还想要多少?”王庸母亲认定沈鹫就是想要钱而已。

“我不要钱。”沈鹫说,“该赔偿赔偿,该坐牢坐牢。”

“警察局?”王庸母亲轻嗤一声,“你知道我丈夫在哪儿任职吗?你尽管报。”

“我当然知道。”沈鹫说,“王庸每天在班里显摆,连自己父亲是谁都说得明明白白了,全班同学谁不知道呢。”

沈鹫说到这儿,顿了下,转头侧向班主任,微笑道:

“老师,我有点渴了,您能再帮我拎壶水吗?”

班主任正想说房间里的水壶她刚灌满就对上沈鹫祈求的目光,她抿了抿唇,说:“好。”

班主任离开后,房间里就只剩了他们三人,没有班主任在,王庸越发嚣张。

“沈鹫,我劝你最好识相,否则你连这两万五也拿不到!”

沈鹫却不理会她,只是看着王庸母亲,语气平静地说:“我在网上有点粉丝,不多,一百多万而已。”

“我知道王庸父亲不一般,但如果我在网上发出我的受伤照片以及你们的不管不顾,王庸的嚣张跋扈,不知道能不能动摇这棵不一般的树?”

王庸母亲的脸色顷刻间变得难看起来,眼神都狠厉了几分,她抬脚一步走上前,压低声音威胁沈鹫:“你去啊。”

“我告诉你,你就是一百万,一千万粉丝又如何,网络上的网友吵上了天又如何,又能拿我们如何,他们对我们而言就是一阵风,吹过就散了,那帮人连我们住在哪儿都找不着,连我们的影都摸不着,你觉得我会怕他们?”

“逼急了我……”王庸母亲冷哼一声,“一条人命我们王家也是赔得起。”

沈鹫却不怕她的威胁,上一个威胁她的江家都已经溃败如山倒了,上次还要拎着钱箱来找她说好话,他们……她也就更不怕了。

沈鹫经过那一夜后,突然明白了很多道理,世界不会因为忍让,退避而宽容,只会因你的攻击与锋芒而退避三舍。

“杀了我?可是就算杀了我,我说的内容也一样会发出去。”沈鹫忽而话锋一转,笑问,“今年要换届了吧?听说竞争颇为激烈啊,我当然不能对你们做什么,但这些内容发出去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你丈夫的仕途,我看你身上的衣服首饰都很贵啊,以你丈夫的工资买得起吗?听说巡查部快到我们这儿了。”

“没关系。”沈鹫无所谓地闭上眼,“反正我的家你们也都知道了,也没办法更糟糕了,大不了我陪你们一起完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你威胁我?”王庸母亲的双眸紧盯着她, 眼下压抑的怒火似乎随时都要将她烧成灰烬。

沈鹫但笑不语,双眸毫不示弱地看着她。

王庸母亲暗自思忖,这小丫头和她家自是不足为虑, 但有一点她说对了。

最近H市的政局正处于波谲云诡的关键时刻, 老王不止一次在家中说过, 最近这段时间一定莫要在外招摇, 低调再低调。

为了这个,她最近连保险柜中价值百万的翡翠首饰都没戴,全换上了不值钱的金饰。

这小丫头不过是要钱罢了, 他们王家最不缺钱, 给她又如何。

哼,等时局过了, 再要她好看!

王庸母亲这么想着,收回视线, 问:“说吧, 你还想要多少?”

“我不要钱。”沈鹫说, “我要王庸对我认认真真地道歉, 我要他也感同身受我的痛苦。”

王庸母亲顿时就明白了沈鹫的意思,她是想为自己的自尊争口气,是为王庸刚刚敷衍的态度而不满。

王庸母亲不傻,立时就转过身一把抓住王庸,厉声喝道:“跪下。”

她能坐稳王太太的位置也不是傻子, 最懂能屈能伸的道理,何况这件事也确实是王庸不对。

这孩子嚣张跋扈惯了, 不压一压,再让他闹下去,可是会出大乱子的。

“妈?”王庸惊疑不定地看向自己的母亲, 不明白母亲怎么突然间就转了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