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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秩序女神向你提出三个问题——”塞列奴虚捧着皇冠,抬眼看向奥古斯都,眼瞳沉寂,竟有几分说不上来的神性。这时候如果说他是个救赎世人的神子,想必也会有人相信的。提问一声接着一声,重叠回荡在精心设计的回音室里,带着神一般的威严。

“你是否愿意记录正确的历史?”

“你是否愿意前往指定的未来?”

“你是否愿意捍卫绝对的秩序?”

奥古斯都越来越迷惑了,“你究竟是谁?”

“我?”塞列奴看着奥古斯都。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微风在低语,大地在轻颤,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窃窃私语。最终风停了,塞列奴轻声说:“我听到了神的声音,仅此而已。”

沉默良久,奥古斯都忽然收回佩剑,上前一步,在塞列奴的注视下取走皇冠。无论现在是什么情况,事到如今,他绝无可能后退。前面是山就越过山,前面是海就跨过海,他的野心和征途绝不可能在这里停下。

“我拒绝。”皇冠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线,奥古斯都在荣光中为自己加冕,“我就是我,绝不接受其他任何思想,哪怕是秩序,也要遵从我的意志!”

有人敲响了丧钟。钟鸣回荡,有鸽子的羽毛从上方飘落,世界仿佛被无限的亮光湮没。

奥古斯都怔怔抬头,在拱顶投落的天光中,看见有天使降临-

13:45 -

大教堂外,众人焦虑地探头探脑,加冕仪式已经拖得太久,很明显出了什么意外。

百夫长站在阅兵队伍的前排,能看见广场上,妻子抱着女儿爬到雕像上看热闹。日头有些毒辣,他想给她们送杯水,又想告诉她们,要是太晒太累了就先回去。可惜身在队伍中动弹不得,心里愈发焦躁。

小公主坐在有遮阳伞的位置上,纱布缠绕下,被切掉的尾指不知怎的微微发疼。她听到一旁的参谋官在跟军团长交头接耳,决定不能再等了,哪怕是坏了规矩,也要带侍从进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勇者诺亚看守着帝国的战利品。魔王被一条长长的金链子拴住,一端是项圈,另一端钉在游行用的战车上。冰霜的巨龙环绕在他们身边,寸步不离,与其说是野兽,倒不如说是某种可怜的小动物。诺亚刻意不去看他们,把注意力放在奥古斯都的事上。

就在卫兵按捺不住要冲进去之际,教堂恢弘的白银之门缓缓敞开了。

还没等他们松一口气,忽然有跌跌撞撞的神职人员从门缝里滚出来,连滚带爬,沿着石阶狼狈地滚了下去。用不着参谋官多说,军团长立刻率着一支近卫队涌上去。门开得更大了,空旷的脚步声传来,所有人屏住呼吸。

黑发银眼的青年从阴影中出现,皇冠闪耀,犹如神降,却令阿诺米斯的心坠入谷底。

“我是塞列奴·提乌斯。”他说道,声音在死寂的广场回荡,“白王子的后裔,神圣帝国的正统继承人,血统、法理、宣称均得到诸神的承认。”

“在此,加冕为皇。”——

作者有话说:# 塞列奴装的_(:з」∠)_

# 着急的可以跳到139章看一眼_(:з」∠)_

【1】还会很多次这样宽恕敌人:美剧《罗马》中凯撒的台词

【2】黑魔女:指的是黑公主,人类和魔族对她有不同的称呼

【3】我来我见我征服:凯撒大帝名台词

【4】百脑汇:捏他自《心理测量者》,不过更早的出处应该是《海伯利安》

【5】行使权力,扩大权力:致敬《海盗战记/冰海战记》的台词,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真是惊为天人……

# 恭喜牢奥加入观众席!

# 奥古斯都:喂!!!

第97章

塞列奴……是魔族大公爵塞列奴!

凡是参加过那场战争的人, 都不会忘记这张脸,哪怕瞳色变了,肤色也变了, 看起来是个十足的人类了……这毋庸置疑就是塞列奴!他是怎么潜伏进来的?潜伏在女神脚下的这片圣地?蛰伏如此之久,直到在加冕仪式打出这关键一击……他究竟要做什么!

人流如潮, 分成两拨。一拨涌进大教堂, 穿过幽暗通道冲向加冕的至圣所, 另一拨将塞列奴团团围住,接受过女神赐福的圣枪林立,密密麻麻指向这个不速之客。

参谋官率着近卫队闯进至圣所, 里头空空如也, 没有奥古斯都也没有教皇, 只有阳光从开了天窗的穹顶落下。忽然的, 有温热液体滴落在脸上,参谋官抬手一抹, 掌心一片黏稠的红。他怔怔抬头,那本应银白和黄金交织的浮雕穹顶, 此刻被鲜血涂抹成了均匀的猩红色。

诺亚持剑, 紧盯着塞列奴:“你做了什么!”

“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仅此而已。”塞列奴轻声说, “见我还不跪么?我是诸神应允的皇帝, 区区凡人, 怎可对皇帝刀剑相向!”

诺亚的手忽然颤抖了,几乎握不住剑,仿佛有个洪钟般的声音回荡在脑海深处,一字一句,俱是威严。他不知道, 那是圣遗物『国家意志』的精神干扰。叮呤咣啷,金属坠地的声音像下雨一样,围绕着塞列奴的卫兵松开武器,稀稀落落匍匐下去。最后一刻诺亚勉强回神,接连几步向后撤退,脱离了那个诡异的领域。

怎么回事?距离魔族一战才过去几个月?这个人的力量怎会如此飞跃?

薄汗浸透衣衫,诺亚稍作调整平复呼吸,保持着距离与塞列奴对峙,心里飞快思索。如果刚刚那是某种魔法效果,那么『节制』应该能克制……可以观察卫兵的反应判断是否解控……但是也要提防对方故意放开控制,引诱他深入……

思绪纷乱,在对上塞列奴平静的视线后却戛然而止。诺亚忽然意识到,对方知道他在想什么,并且完全不在乎。

“『慈爱』在么?”塞列奴收回视线,俯瞰广场上攒动的人群,“在的话就上来。”

回应他的是诺亚狂风骤雨般的攻击!

弧光闪烁,大剑裹挟着雷霆万钧的气势重重劈下。塞列奴抬手,地上一柄圣枪飞来横在身前,堪堪挡住这雷霆一击,冲击沿着身体传导至地面,顷刻间裂纹像蟒蛇一样蔓延出去,扭曲绽开!

一击不成,诺亚握紧剑柄,扭身回旋蓄力,第二击接踵而至!第三击,第四击……火花闪耀,金属碰撞声狂暴刺耳,像一千个交响乐团在锯拉小提琴。近卫队的武器是量产品,毫无优势,在狂风骤雨的攻击下渐渐裂开细纹,随着又一次重击,长枪骤然崩断!

塞列奴随手召来又一柄长枪,断裂与召唤交替进行,不一会儿断裂的枪杆便如密林般耸立,密密麻麻将他们围了一圈。

不能停下!不能停下!反冲的力道让诺亚手臂发麻,接连不断的挥剑让他几乎喘不上气,可他依旧发了狂似的进攻,好像一旦停下就会遭到野兽的反噬,又好像……会有什么很可怕的事发生,可怕到无法挽回的事。

身为勇者的诺亚,竟然是被恐惧驱使行动的。

终于散落的武器耗尽了,伴随着最后一声刺耳的铿鸣,断枪弹飞出去,大剑擦着塞列奴的侧脸钉入拱柱。诺亚长长吐了口气,正要施以最后一击,忽然动作一滞,察觉出不对劲来。

为什么会这么安静?连一只鸟振动翅膀的声音都能听见。

人群肃穆,如摩西分海般分开一条道来。少女赤着脚,提着裙摆,淡金色发辫几乎垂落至地,一步一步走上百级台阶。她本想拒绝召集,但她做不到。她不知道塞列奴究竟是什么情况,但毋庸置疑地,皇冠选择了他,女神选择了他,那么耶米玛就必须献上忠诚。早在多年以前,在她选择成为勇者的那个清晨,她许下了誓言要永远守护这个国家。

耶米玛走得很慢,很慢,让人想起一个乌龟和兔子赛跑的故事[1]。让乌龟先跑一百米,然后让兔子去追;在兔子追到一百米的时候,乌龟又往前跑了十米;于是兔子又追上十米,可乌龟又往前跑了一米……就这样,它们的距离一直在缩小,却永远不会有超越的那一刻,永远永远跑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耶米玛一边祈祷着这虚妄的永远,一边绝望地迈上最后一阶。

在诺亚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她缓步走进纷争中心。

“你在做什么?”诺亚瞳孔剧烈颤动,“快走!这里危险!”

耶米玛低垂眼眸,心里微微抽痛。你看,小孩子就是这么天真可笑,以为只要闭上眼睛捂住耳朵,讨厌的事就不会发生,只要躲在被子里整个世界就不会伤害他了。

“只有你?现在应该有三个勇者吧?”塞列奴问她。

“『公正』不在这里。”耶米玛声音细若蚊蚋,轻得几乎听不见。

“闭嘴!”诺亚握剑的手颤了一下,在塞列奴脸上划出血痕。

“在哪?”

“最后一次见到『公正』是在阿非利加行省。也许还在那里,也许不在。”

“闭嘴!闭嘴!闭嘴!”诺亚高高举起大剑,正要把这可恨的家伙劈成两半,动作却忽然僵住了。耶米玛挡在塞列奴身前,张开双臂,剑刃距离她的额头不到一寸,却毋庸置疑地、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可以交给你吧?”塞列奴轻掸礼服上沾的灰,转身走向广场。

“可以。”耶米玛轻声应允,抬头看向诺亚。

诺亚终是松开了大剑,颤抖着捧住妹妹的脸,“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但是在耶米玛开口前,他又忽然摇头示意别说了,弯下腰紧紧拥抱着她,语气几乎在哀求了,“没关系,不想说就不说,我们还跟以前一样。回家吧,嬷嬷在等我们回家。”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女孩的肩窝里,那么滚烫,那么绝望。耶米玛下颌垫着诺亚的肩膀,怔怔抬头,看着教堂穹顶的宗教壁画。终末审判之日降临,女神降下硫磺与火的大雨,唯有通过考验之人才能前往应许之地。

她的眼泪忽然也涌了出来。因为她就要失去他了。

“你已经知道了,不是吗?我不是你的妹妹。我是一个小偷,偷走了本该属于她的一切。”耶米玛流着泪说,视野一片模糊,“我不会说对不起,因为你不会原谅我。但请不要背弃对秩序的信仰,所谓的勇者,要保护弱小之人,要行正确之事,要遵循神的旨意……所以跟我一起……我们一起守护这个国家……直到回归应许之地……”

她感到温暖迅速流逝,像流水从指间溜走,诺亚松开了怀抱。两双相似又绝望的眼睛对视。诺亚动了动手指,大剑回旋落到他的掌心;而耶米玛高举双手,原本作为遗物被供奉在雕像上的权杖动了一下,径直飞回手中。

“我是『慈爱』,神圣帝国的守护者,在此捍卫女神的意志!”

塞列奴一步一步,拾级而下,走向囚禁着犯人的囚车。有士兵试图组织攻击,但无一不败退而去,好似有神的意志笼罩在这个神秘的篡位者身上,无人可敌,无人可挡。

最终塞列奴停在囚车前,隔着栅栏看向落魄的二皇子和宰相。他们头发凌乱,衣衫破损,尽是难闻的污渍。

“我才是继承人!天选的皇帝!”忽然的,二皇子支棱起来,猛扑到栅栏前。他唾沫横飞,狂乱地挥舞双手,要把眼前这个僭越的野种撕成碎片,“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假冒提乌斯之名!给我死!去死!去死!”

塞列奴平静地看着这个疯子,伸手比划出枪的手势,“『死』。”

砰的一声!二皇子只觉得失重感袭来,整个人好似飞了起来……不,他真的飞了起来!飞出牢笼,视野越来越高,底下的那些贱民越来越小。哈哈!瞧他们脸上的惊恐!就应该这样!畏惧他!敬重他!崇拜他!所有瞧不起他的人都该下到地狱的最深处!……可忽然的,视野又开始下坠……不要!不要!不要低到尘埃里!不要被那些卑贱的愚民踩到脚下!

二皇子的头重重跌到地上,眼睛眨了几下,做出了个似乎想打喷嚏的表情,不动了。直到此时,失去了头颅的身体才反应过来,鲜血像喷泉一样喷射出几米高,淅沥沥浇了满车满地。

塞列奴嫌弃地后退几步,看向已经被淋成了个血人的宰相,“要追随我吗?”

宰相愣愣的。

塞列奴再次举手。

“要!要!”宰相连滚带爬扑到笼前,顺服地跪趴下来,“您就是女神在人间的代行者!是毋庸置疑的神圣帝国皇帝!”

他立刻就想明白了其中关键。这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神秘继承人,无论再怎么天降伟人,也不可能凭借一己之力统治国家。帝国就像一个庞然大物,皇帝是它的心脏,但也需要血管才能让它运转。他们的新皇帝需要执行政令的手和脚:投票的元老、征税的财政官,执法的大法官,行政的市政管……最重要的是,必须是反对奥古斯都的势力!

宰相战战兢兢跟在塞列奴身后,知道自己再也下不了这艘贼船了。塞列奴不关心这种小事,视线越过人群,径直锁定了观礼台上的小公主。只一眼,所有人都知道他要做什么了,雄狮要杀死所有不是自己的后代,塞列奴也要清洗掉所有奥古斯都的血脉,断绝所有复辟的可能。

就在他要动手之际,身后一声呼喊传来。

“塞列奴!是塞列奴吗!”魔王猛站起来,被锁链拽了个趔趄。他回头猛扯链条,颈子被勒出深深的红痕。

塞列奴无动于衷地看着他挣扎,好似在看一个陌生人。阿诺米斯只觉得心里既崩溃又茫然。本来应该高兴的,他在飞空艇上看到的不是幻觉,塞列奴还活着,从那场几乎必死的陨星中活了下来,甚至神兵天降般出现在这里救场……可他实在高兴不起来,现在这个塞列奴明显不对劲,在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看不到一点熟悉的痕迹。

“你不会失忆了吧……这也太狗血了……”阿诺米斯喃喃道。

塞列奴还没回应,马上有人嚷嚷起来:“是魔王指使的!都是魔王的阴谋!他们谋害了奥古斯都陛下!”人们心中闪过疑惑,难道搞这么大阵仗都是为了营救魔王吗?可似乎又有点道理,他们看起来确实认识……

无论如何,为“奥古斯都复仇”这个战争借口已经足够,他们不可能放任一个来历不明的皇帝上位。大部分军官的利益,都跟奥古斯都牢牢绑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牢固的利益共同体。在广场观礼的军团代表迅速编队,数量不多,但集结成了一支银光闪耀的重甲骑兵,冲锋!

塞列奴转过去,冷冷地看着钢铁洪流呼啸而来,缓缓伸出手,像是神在命令大海为他分开——

奇迹降临!

钢铁的洪流分成了两股,铁骑错开,擦着塞列奴的衣角向两侧涌去。马蹄渐缓,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骑兵们眼中充满了茫然。无形的领域笼罩在广场上,他们的记忆正在被改写,关于奥古斯都的部分被一笔一笔擦除,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名为塞列奴的年轻人。

教堂里,『慈爱』与『节制』的战斗已经分出了胜负,耶米玛流着血,拖着比本人还高的法杖,一瘸一拐走出圣堂。在她身后,始终无法对着妹妹的脸下手的诺亚倒在地上,沉浸在一个为他编织的虚幻美梦里。

耶米玛最后回头看了诺亚一眼,忽然更多的血从口鼻涌出。修改那么多人的记忆,对这具身体的负担太大了。但是不够,远远不够,还有数不尽的人要修改……她胡乱擦了擦脸,朝人群举起法杖……必须塑造正确的群体记忆……

“足够了。”塞列奴制止她,“所谓的统治,只要控制住核心的贵族集团就够了。”

“但是还有那么多人——!”

“无所谓。人类是一种擅长自我欺骗的生物。”塞列奴看着民众逃散,小公主在奥古斯都旧部的掩护下混入人群,“只要有自上而下的压力,他们就会自己说服自己,这个国家本就属于提乌斯家族,一切只是拨乱反正。谎言重复一千遍便成为真实,然后又可以无知无觉地活下去。”

金属崩裂的脆响唤回了他们的注意。趁着混乱,法斯特一爪撕裂了锁链,试图叼着阿诺米斯跑路。塞列奴伸出手重重一划,顷刻间,巨龙在压力下弯折膝盖跪伏在地,挣扎着嘶鸣。塞列奴穿过打着响鼻的马匹、惶然的人潮,站在阿诺米斯面前。

“我知道你,魔王阿诺米斯。”塞列奴审视魔王,他用的是『知道』而不是『记得』,“你看起来很狼狈,跟想象中完全不同。”

“想象中……?”

“应该更耀眼一点?也许吧。”

“你究竟怎么了?”阿诺米斯声音苦涩。他其实更应该关心自己的下场,眼下局势实在不妙。但他没法不在意。“陨星坠落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受伤了吗?失忆了吗?搞成这个样子,还穿着帝国的军装……一点都不适合你。”

塞列奴看着他,像个旁观一切的局外人,对一切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阿诺米斯有点语无伦次:“对不起……那时候我没想丢下你……对不起……”

“你当然没有丢下我。”塞列奴奇怪地说,“是我选择让你活下去的。”

阿诺米斯猛地抬头,“你想起来了?!”

“我没有失忆。”塞列奴纠正了这个说法,“不存在‘想起来’。”

阿诺米斯愈发迷惑,“那你现在……?”

“我许下了愿望。”塞列奴告诉他,“我向神明祈祷,无论付出什么代价,请让我活下去。”

在那个群星坠落的夜晚,山峦夷为平地,世界熊熊燃烧,一切有形之物灰飞烟灭。塞列奴也不例外。他的骨头粉碎、血肉燃烧,连莎乐美都来不及抢救。但是意识消散之际,心里想的却是太好了,至少陛下活下来了。

就在那个瞬间,神明呼唤了他。无论多少次祈祷都不曾回应的神明,竟然呼唤了他。

“对于神明而言,时间并不是线性的概念。奥古斯都会在今天拒绝她,这件事她在过去便已知晓。所以她找到了我,向我提出了三个问题。奥古斯都选择了拒绝,我选择了接受,从此成为她在人间的代行者,仅此而已。”

“你这是签了什么霸王条款……?”

塞列奴注视着阿诺米斯,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好奇,那个让自己做出错误决定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但也仅此而已了。他已经不是过去那个人了,所以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轻声说:“当我作孩子的时候,话语像孩子,心思像孩子,意念像孩子……既成了人,就把孩子的事丢弃了[2]。”

塞列奴忽然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似乎连自己也感到吃惊。

他抓住连着项圈的锁链,轻轻一拽,阿诺米斯不受控制向前扑倒,撞在了胸膛上。心跳声噗通,噗通。这个人真的还活着,意识到这一点的阿诺米斯,忽然鼻头一阵酸涩。塞列奴眼神柔和下来,并指如刀,抵在了阿诺米斯的后心——

“神明让我问你,是否还记得与她的约定。”

“约定?”

“你果然忘记了,所以遵循她的旨意——判处死刑。”——

作者有话说:【1】龟兔赛跑:芝诺悖论,现代数学中“极限”概念的雏形

【2】当我作孩子……:出自《哥林多前书》,在《攻壳机动队1995》中曾用这句话隐喻,角色脱离的原本的身份,升格成了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存在

牢奥:没有尸体!没有尸体就是没死!对吧!对吧!

作者:你猜?

牢奥:I sentence you to death——! (破音)

塞列奴:什么鬼!这算哪门子打赢复活赛啊!!!

塞列奴:快救一下!法斯特快救一下啊啊啊!!!

# 下一章是两百年前的回忆章,黑公主和白王子的故事,可能会展开一点世界观

第98章 -

两百年前, 枫丹白露 –

“在此,判处你死刑。”白王子轻声说,带着无上的威严与残酷, “以枫丹白露的统治者、战神之后裔、提乌斯家族之名,此等恶行, 绝无宽恕。”

“不公平!”被判死刑的农夫猛地抬头, 几乎要爆冲到王子面前, 却被卫兵摁倒在地,长戟交叉锁住了他的后颈,“那些魔族, 开垦着我们的土地, 吃着我们的粮食, 还抢了我们的工作……如果只是这样就算了……还**了我的女儿……不可饶恕、不可饶恕……我只不过是给他们一点教训!让他们滚回自己的土地!”

“伤害你女儿的, 自会有等价的刑罚奉还。”白王子指出,“但是你为了报复点燃了魔族的谷堆, 当时谷仓里还有人,半羊人一家五口尽数罹难, 这也是公平吗?”

农夫哑然, 偃旗息鼓。可一想到这是死刑,又哭泣着恳求:“我只是想保护自己的孩子……父亲保护孩子有什么错吗……我也没想到里面有人啊……再说了, 半羊人不过是些行走的牲畜, 就按照牲畜的价格赔偿吧……难不成真的要让公民为牲畜偿命吗?”

白王子无动于衷。

“两倍, 不、三倍……五倍!我出五倍!……殿下!我的老婆还生着病!我的孩子还等着吃饭!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殿下!殿下!”

白王子抿紧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近卫长看不下去了,站了出来。他们这种能担任近卫的人,都是从各个贵族家庭遴选出来的,本来就有谏言的权利,更何况他出身自高贵的卡斯特家族, 与白王子也算是远亲。他压低了声音说:“魔族本来就不是公民。公民杀死非公民,交够罚金也就抵罪了,顶多驱逐出枫丹白露。”

见白王子还在犹豫,近卫长又说:“人类和魔族之间的矛盾已经很深了,你再偏袒魔族,迟早会暴动的。我听说已经有小规模的公民集会了。”

“我怎么偏袒了?”白王子微怒。

“你无法决定别人怎么看。”近卫长回答,“绝对的中立,意味着两头都不讨好。别忘了,你的基本盘是人类,一切应当从人类的利益出发。”

在他们面前等待宣判的案件,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缩影,背后是笼罩在这片土地上的庞大矛盾。人类说:魔族这些邪恶的东西,吃我们的粮食,抢走我们的工作,败坏我们的治安,快滚回自己老家!魔族说:我们干着最苦最累最卑贱的活,还拿不到人类一半的报酬,这日子真是过不下去了!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很委屈,每个人都觉得白王子偏袒对面,每个人都觉得白王子做错了……当然还有那个万恶之源黑公主的错!

“给他个驱逐出境,这事就算过去了。”近卫长再次谏言,“待会我安排下,给半羊人聚落增加巡逻的人手,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白王子深吸一口气,看着农夫哀求的眼睛,沉声道:“死刑,择日执行。我允许你与家人告别。”

近卫长与农夫震撼不已。近卫长想了满肚子的骂辞:愚蠢!天真!傲慢!高高在上!不知民间疾苦!……那头的农夫抢先咒骂出声,带着无尽的怨毒与憎恨:“我诅咒你!诅咒你这个带来魔族的罪人!你全家不得好死!全部要在地狱的最深处燃烧!”

咆哮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大厅,久久不曾散去。白王子侧头看向窗外,方正的窗格在脸上投下斜斜的阴影,有灰色的鸽子掠过天空。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近卫长的痛斥回荡在王宫的每个角落。

在餐桌:“你根本不懂统治!统治是恐惧和奖励,用惩罚使人们恐惧,用奖励使人们团结。可看看你都做了什么?惩罚得不彻底,罪人还能散布出不利言论;奖励又过于抽象,‘和平’是什么鬼?你以为那群泥腿子除了钱还懂什么?更接地气一点啊!发钱!发钱!还是发钱!”

在马厩:“……什么叫‘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不可能的!不会有那一天的!你太傲慢了,太理想主义了,太高高在上了,太假大空了……你根本不了解平民的想法,你什么都不懂!”

在厕所:“放头猪在这位置上都比你好!吃喝拉撒,你会的猪都会,还不会没事找事引进魔族,天天净给我添乱!”

“你说的都对。”白王子提起裤子,“可是,如果连我都不去尝试,就再也没有人会试了。只要是正确的事,就有尝试的价值,总得有人迈出这一步,直到有一天跨过这堵墙。” 白王子摸着胸口,轻声道,“世界是广阔的,人不能,也不应当永远困在围墙里。”

“正确的事。”近卫长重复这个词,冷笑不已。

但是这一次,白王子没有像往常那样一笑置之,声音里染上了犹豫, “这是正确的事,对吧?”

然后很快,犹豫被新生命到来的喜悦冲淡,塞列奴诞生了。一金一银的异瞳,在传统中是恶兆的象征,可在白王子看来,没有比这更适合作为和平的象征了。他只是有点疑惑,为什么孩子是彻头彻尾的黑皮,他还以为会中和两人的肤色,调和成更淡一点的颜色。

“说明我的基因更强。”黑公主理所当然说,对草地上摇摇晃晃迈出步子的孩子伸出手。

白王子更迷惑了,她又在说些听不懂的怪话。近卫长说不要听,会变得不幸,但他可喜欢那些故事了-

黑公主说,她来自月亮之上。不幸的是,由于潮汐锁定,月亮几乎没有自转,所以每三十天才一次日出,又每三十天才一次日落。但幸运的是,那只是个仿造月球搓出来的小月亮,比原型要小得多,很容易就能绕着飞行一圈,尽情追逐日出日落。有一天她看了43次日落,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于是搭乘一颗偷来的星星,降临在大地之上-

黑公主还说,她曾经的工作是唤醒月亮。白王子就问,现在你不在月亮上了,这份工作是谁在做?黑公主沉默了很长时间,说月亮上伫立一棵白银的巨树,枝繁叶茂,果实累累,每一枚果实中都会诞生一个她。她只不过是千千万万克隆体中的一个,没什么特别的。在她之前,有无数个黑公主维护月亮;在她之后,也会有无数个消耗品接替这份工作。

白王子听了还蛮高兴的,说千千万万个黑公主,唯独你与我相遇,这就是命中注定,对我而言,你就是独一无二的黑公主-

黑公主一愣,又接着说,这个世界的谜团实在是太多了,与她被灌输的完全不同。黑公主所知道的神只有一个,最初与最终的女武神,她是为了保护人类才诞生的。可在这个世界有那么多的神……就算排除掉那些所谓的“千面化身”的从神,至少也有两个主神,秩序的维斯塔,混沌的希露瓦……难道说女武神分裂成了两个?又或者她们只是……同一个神的一体两面?

白王子在这番话中发现了盲点,问:保护人类?要从什么东西手中保护人类?

黑公主没有回答。

但唯独有一次,黑公主在暴怒中狂化了,泄露出了一点点残言片语。

那时候『贪婪』的梅菲斯特在地底遗迹考古,修复那面雕刻着进化树的壁画。修复过程中,他发现阳刻的图案下,还有另一层阴刻的凹槽,微雕技术,精细得不像人类能制作出来的东西,要用放大镜才能勉强看见。如果试图用人力绘制复刻,画出来的大小恐怕能覆盖整个枫丹白露。

贪婪不知道,这是一种名为光刻机的技术,这面壁画可以理解为一枚巨型芯片。但他知道这肯定是个魔法,既然是魔法,激活一下就知道什么效果了。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呢!

可还没来得及激动,魔力的波动就引来了黑公主,摁着贪婪的脑壳一通暴锤。叫你手欠!叫你手欠!这是你能用的魔法吗!……白王子就抱着崽在旁边围观,看得津津有味,还跟塞列奴说,当年你妈就是这样揍我的,发火的时候可漂亮了!

“你抖M吧!”贪婪捂着脑壳吐槽。

“消消气,消消气。”白王子给黑公主捋顺了毛,“所以这个魔法到底是做什么的?”

“这是一个生命魔法,它的用途是……”最后一个词说得很小声,但白王子听见了,它的用途是创造魔族。创造?魔族这样的生物,竟然可以用魔法创造出来?!可还没等他细想,黑公主大喝一声扑过来,抓住他拼命摇晃:“发誓!绝对不可以使用这个魔法!不仅不能用……还要封锁一切消息!”

在那双无法无天的黄金瞳中,头一次流露出了蚀骨的恐惧。

白王子愣愣点头,黑公主放开他,又大喝一声扑向贪婪。贪婪心想幸好脑子不在脑壳里,不然都给晃匀了,不用就不用咯,过几天改良个新的魔法出来绕开誓约也一样……

“秩序女神为你们设下了三道戒律。”黑公主说,“生命乃神之造物,凡人不可染指;星空乃神之居所,凡人不可妄触;精灵乃神之使者,凡人不可玷污……这三道戒律不是惩罚,是为了保护你们,是绝不可触犯的禁忌。”

“从什么东西手里保护?”白王子再一次问,“为什么你知道得这么清楚?就好像亲眼见过一样?”

黑公主呼吸一滞,移开视线。她最终没能说出口,月亮是第三协议『禁止探索星空』的执行设施,而所有的黑公主都是月亮的维护者。也就是说,她曾亲眼见过文明的毁灭,或者说……亲手开启。

“从月亮看下去,人真的很渺小啊。”黑公主轻声说,“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唤醒月亮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意味着什么。

肃正协议的事太过遥远,族群间的矛盾却近在眼前。恶性事件日益增长,有人类组团袭击落单的魔族,有魔族一言不合暴起伤人。舆论陷入了崩塌的螺旋,每个人都只看见自己想看见的,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所有人都是完美的受害者。真奇怪,明明掌管语言的精灵为大家翻译了所有对话,对话本该是为了相互理解,最终却造成了更多的误解。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白王子决定通过立法解决这个问题。消除偏见需要很长时间,但只要能开个头,总会有那一天到来。他开始增加公民在元老院的席位,一步一步收买安插自己的势力,最终以堪堪超过半数的投票,推动了那个存活不足百日的法律——

“人人生而平等。从今日起,凡是诞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将自动获得公民身份。无论人类、魔族、公民、自由民、奴隶……一律享有公民权益,承担公民责任,履行公民义务……所有罪恶同罚,所有功勋同赏!”

太激进了!他给所有人都发了公民身份!

反噬比预料中来得更惨烈。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成百上千的人类聚集起来,脸上蒙着头套,手里举着火把,像火焰的巨蛇一样冲进了半羊人的聚居地!人人生而平等,可有的人就该比别人更平等!

幸运的是,近卫长一早就得了线报,提前转移了半羊人,率兵在聚居地打了个埋伏战,将这群暴动分子一网打尽。移交俘虏的时候,近卫长骑着马,居高临下俯视白王子。他的眼神冰冷如刀,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可表情分明是:“看!我就知道会这样!”

白王子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一个反对者,两个反对者,总会有办法解决的。可现在有一百个、一千个不满的声音,你要捂住他们?还是惩罚他们?如果严格遵循法律惩罚,一石激起千层浪,势必会引起更多的反对!

但最大的困境,甚至不是来自反对者。

白王子动摇了:“我真的……正确吗?”

“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要反对我?平等难道是错的吗?”白王子穿行在沉默的俘虏间,掀开一个又一个头套,注视着一双又一双眼睛。有的畏惧,有的愤怒,有的不屑……直到最后一个头套揭开,底下是少女充满憎恨的眼睛,她是那个被处死的农夫的女儿。她长大了,仇恨也长大了。

她说:“殿下,如果路上所有人都在逆行……会不会逆行的那个其实是你?”

她问:“殿下,跟魔女厮混在一起很幸福吧?生下混血的贱种很快乐吧?你们在宫殿里享福享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卑微又低贱的我们呢?”

她骂:“我没有爸爸了!妈妈也死了!都是因为你!因为你!如果不是你……如果一开始就没有魔族……!”

他们是农民,不懂许多大道理,墙不墙的重要吗?平不平等谁管啊?他们就是那么的目光短浅、思维愚钝、野蛮蒙昧……可是,他们只是想好好活着,难道这么卑微的愿望都不允许吗?一定要成为伟大愿望下的牺牲品吗?白王子撕裂了这个社会原有的共识,却没有令人信服的新共识填补,裂隙之下,都是哭泣的声音。

原来他所执着正确,带来了那么多的错误。

白王子跪下来,重重跪进尘埃里,吓了女孩一跳。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对不起。”女孩又惊又恨,尖叫着说不需要!太迟了!没有意义了!但白王子还是认真地告诉她:“是我的错。是没有承担起责任的我的错。我不奢求你的原谅,但是我向你承诺,绝不再犯!”

女孩忽然呆住了,大滴大滴的眼泪涌出来,愣愣地说:“可是……太迟了啊……”

“来得及!这次袭击没有造成严重后果,可以从轻——”

“太迟了。”女孩绝望地看着他,嘴唇开合,只重复了这一个词,“太迟了。”

白王子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回头,夜空下,王宫的方向烧红了一片天。

对半羊人村落的袭击只是个幌子,参与袭击的,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平民。真正的恶意来自那些被削权的贵族,他们手里集结了成建制的军队,调虎离山……袭击了王宫!

马蹄狂暴地奔袭,树影在极速中拉扯成模糊的虚影。快点!再快点!白王子从没有如此绝望,他不知道弥漫在胸膛的到底是痛楚还是杀意。马蹄一个趔趄,被什么躺着的物体绊倒,收势不及,连人带马直接飞了出去。在烈火焚天的枫丹白露,白王子不顾满脸的血和折断的骨头,跌跌撞撞往前跑。

太安静了,他忽然意识到。怎么会这么安静?只有火焰的噼啪声。他这时候才注意到,街头巷角,遍地躺着正在蛄蛹的……人?

白王子瞳孔皱缩。

那些原本是人的东西摊在地上,摊成了一坨坨蠕动的肉泥,只能靠着衣服勉强辨别出人形。他们活着吗?还是死了?靠近去看,肉泥忽然裂开密密麻麻恶心的小缝……缝里挤满了眼球!

白王子戒备地后撤几步,大大小小的眼珠子转动,十字的瞳孔齐刷刷锁定了他。

“这是……怎么回事……?”眼前的一切已经超出了理解,就算是叛军,也不可能做出这么离奇的事啊!

没有时间犹豫了。白王子深吸一口气,绕过肉泥,朝着王宫狂奔而去。越靠近王宫,肉泥的形态就越脱离人形,甚至有好几十具身体融合在一起,黏糊糊地填满了半个街道。从碎裂的衣服可以辨认出来,这些肉泥来自袭击王宫的叛军。

终于在典礼广场,白王子找到了黑公主。她在蠕动的肉群中实在是太显眼了,浑身浴血,手里掐着一坨不可名状的肉块,稍一用力肉块炸裂开来,溅了一地。白王子刚要松口气,心又提了起来……这么多的血……这么重的伤……

“不是我的血。”黄金瞳瞥过来,黑公主抹了把脸,眼神充满无语,“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怎么输给我的?”

黑公主竟强悍如斯,单手拎着个乖崽,身后跟着群女眷,从重重包围里杀出来了!

可忽然,白王子的视线凝固了,他看见黑公主的右手手臂……长满了眼球!

黑公主低头看了一眼,轻松笑笑,“感染了啊。”

“发生什么了?”白王子上前一步,黑公主立刻后退,左手一抬把塞列奴丢给女官。她回头看向王宫的方向,面色凝重,“他们释放了那个创造魔族的魔法……我们在那里加固了太多封印,反倒让叛军以为是很重要的东西,解开了封印……”

在人耳听不到的频率,精灵在窃窃私语,机械的警报来回播报:

『警报!肃正协议触发!第二协议:禁止研究生命!』

“根据肃正协议,所有人都在基因层面植入了『基因锁』,就连我也不例外。平常状态下,它不会有任何表达。但是,一旦有人驱使精灵操作基因,就会触发基因锁的判定条件,进入一个自发的细胞自噬程序。所谓的『创造魔族』,就是一个会触发基因锁的魔法。”

与第三协议的『星辰陨落』相比,第二协议的『基因锁』就有点过于平淡了。没有声势浩大的魔力波动,没有奔腾不息的指令洪流,却在微观层面上悄无声息变化。基因转录,蛋白生成,细胞裂解,十字瞳孔的眼球密密麻麻生长蔓延,像潮水高涨时涌起的泡沫,直到某个临界点——

啪!眼球如泡沫般接连破灭。

“我要去中断那个魔法,不然会有更多人死去。”黑公主手指痉挛,又长出了几颗眼球,已经看不出手的形状了,“快走吧。”

白王子猛地抓住她的手。黑公主微微讶异,然后坚定地、决绝地挣开他的手,“跟你一起生活的日子,真的像做梦一样。”

白王子最后看了她一眼,忽然转身就跑。

靴子踏过泥泞的血肉,在巷道间疾驰,义无反顾跑向大教堂的方向。

不能失去她!不能失去她!不能失去她!!!

白王子闯进教堂,硫磺与火的壁画从穹顶俯瞰他,像要降下终末的审判。白王子没有停留,穿过幽暗长道,抵达至圣所的小房间,一顶银色的王冠在天鹅绒垫上微光闪烁。他知道这是一件圣遗物,其名为『国家意志』,有着能与神明沟通的奇迹。

白王子托起王冠,定定地看着它。

“维斯塔……请聆听我的祈祷……”他闭上双眼,烛光摇曳,熔化的蜡滴像眼泪一样落在女神小像上,“我犯下了无数的错,但还是请聆听我的祈祷……请救救她……请救救这个国家……我把我的一切献给你——”

光弧掠过王冠,黑暗中,骤然亮起冰冷的眸光!

黑公主只身一人,踽踽独行,拖着长满眼球的身体站在进化树前。她伸出手,刚要触碰微微发光的魔力回路,一声尖锐的爆鸣炸响!

黑公主只来得及回头,一柄长枪凌空贯来,冲击波在胸腹洞开了豁大的空洞,鲜血像怒放的花一样喷溅在墙壁上。流光溢彩的进化树黯淡下去,血沿着树干流下来。

“希里欧……?”黑公主难以置信地看着白王子,口鼻涌出大量鲜血,她的眼神骤然发狠,“不对,你是谁!”

“你就是那个从月亮上逃走的小孩?”白王子好奇地看着她。

黑公主瞳孔剧颤,她看清了白王子的冠冕。更多血涌出来。她虚弱地挣扎,像一只徒劳的蝴蝶,被钉在了标本框中。她不甘心地问:“秩序女神……?女武神……?你的诞生……不是为了对抗肃正协议吗……?”

人类最后的防线……终末的女武神……在黑公主沉睡于月海羊水中的那些岁月里,海量的知识灌输进大脑中,只等启封后能直接投入使用,其中就有关于女武神的情报……女武神不是应该站在人类这边吗……?

“有这种事吗?”白王子歪歪头。

所有的情报汇聚起来,黑公主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被污染了……你被肃正协议污染了!”

她犯了错……犯了很可怕的错……一直以来……她以为女武神是站在人类这边的!

她挣扎不动了,黄金瞳逐渐熄灭,手垂下去,身体斜斜地挂在枪杆上。可忽然的,黯淡的余光里,她看见白王子流泪的眼睛,那双眼睛仿佛在说:为什么……为什么……我明明只是想保护你……

“你这个笨蛋啊……”黑公主重新握住长枪,心跳如擂鼓,黄金瞳骤然亮起!

……

在这个错误的春天,飘散的种子纷纷踏上各自的旅途。

半羊人密米尔披上兜帽,踏上逃亡之旅。在一头浓密的小卷毛下,黑色的刺青若隐若现。半羊人喜欢用纹身记录重要的东西,而密米尔在头皮上记下了关于黑公主故事,她的降临、她的相爱、她的死亡……还有她偷走的那颗星星,那是一个逃生舱,是前往月亮的唯一一把钥匙。

近卫长卡斯特目睹了白王子与黑公主的最后时刻,他选择了掩盖真相,但迟疑再三,还是放走了一个名为密米尔的半羊人。他将这失败的教训牢记于心,决心建立一个牢不可破的帝国。很多年后,他的家族会诞生一个名为奥古斯都的皇帝,还有一个名为瓦雷妮亚的女皇。

塞列奴提乌斯自此开始了颠沛流离的一生。成为奴隶,成为养子,成为哥哥,成为公爵,最终成为他自己。他不断失去又得到,不断选择然后前进。从错误中诞生的孩子,最终指引魔王走上了正确的道路。

然而此时此刻,在战斗结束的废墟中,黑公主褪去了狂化状态,鲜血流尽,黯淡得像燃尽的灰烬。白王子被她用一杆长枪钉穿了胸膛,钉死在了废墟的最深处。最后一刻他本可以躲开这致命一击,但是他没有。

黑公主在白王子身边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曾经有一天,她在月亮上看了足足43次日落,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孤独驱使着这个程式化的克隆体,驱使她产生好奇、渴望、还有自我,驱使她与一个人命中注定的相遇。如今,她终于牵着一个人的手,肩并着肩,看见了日出。

长夜将尽,旭日升起,朝阳在黯淡的瞳孔中映出明亮的光——

作者有话说:# 黑公主没有名字,但是白王子为她取名“赛涅勒”,也是Selene月亮的变体

# 白王子的名字是希里欧,Helio,是太阳的意思

# 密米尔的头!头!给他留个头是有原因的!哈!哈!哈!

# 嗯,按照规律,马上就轮到贪婪踩雷触发肃正协议了

# 贪婪:滚啊!!!!!!

第99章

广场上, 塞列奴眼眸低垂,并指如刀,抵在阿诺米斯后心。只要稍稍用力, 就可以刺穿脊背,将心脏血淋淋地掏出来。但是他的动作顿住了, 手掌再也无法前进分毫。他抬眼, 银灰色的眼瞳冰冷如刀, 对上一双同样冰冷的蓝色瞳孔。法斯特及时变回人形,脸颊的鳞片还没有完全褪去,双手如钢铁般牢牢钳住塞列奴!

这是那场兄弟战争的延续, 那么的相似, 立场却完全颠倒。

“『退下』。”塞列奴冰冷地说。

几乎是立刻, 无形的压力施加在法斯特身上, 他咬紧牙关,面容狰狞, 似乎在于什么对抗。忽然一声骨头挤压碎裂的声音,手指竟扭曲粉碎!

不痛!一点也不痛!法斯特嘶吼:“命令我!命令我保护你!”

阿诺米斯愣愣的, 一动不动。

“他是人类!”法斯特挣扎着大喊, 他好害怕,害怕阿诺米斯觉得死在这里也无所谓,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是他的魔族血统被洗掉了!他现在是个纯种人类!你的上一个命令还在生效, 我不能对抗人类!……相信我!相信我!更相信我一点啊!!!”

“『退下』。”塞列奴再次命令。

更加惊人的力量施加,威严得像神的话语。即使是龙的骨骼也无法承受这股压力,一声恐怖巨响,就像孩子掰断烤鹌鹑的翅膀,法斯特的手臂向后翻折断, 骨头从断裂的手肘处突出来,鲜血喷溅了一地。

再也没有阻碍,塞列奴咔哒活动指关节,正要动手,却忽然皱起眉。利齿深深陷进他的手臂,带着无穷无尽的决心,瞬间把人类的骨头绞成了残渣。血沿着法斯特的嘴角涌出来,他死死地盯着塞列奴,不能后退……绝不后退!

在血肉横飞中,阿诺米斯终于动了,“逃跑。”他退缩着说,“法斯特,我命令你带我逃跑,不惜一切代价……逃跑!”

这个命令就足够了。

白雾奔腾如泉涌,迅速席卷广场,那是大气中的水分凝结析出。曾经,有掌管冰霜的巨龙降临于大地,仰天长啸,极北之地三千里尽数化作冻土荒原,从此世上有了寒冷的概念。如今,继承了这份血脉的法斯特,轻易将整座广场化作冰场,寒气四溢,空气中冰晶细碎闪烁,骑士们高举着长枪被凝固,像贝加尔湖上生长出的一丛又一丛冰棘,又像格鲁吉亚剑丘之上林立的巨剑。

在生命断绝的死寂中,法斯特吐出一口颤抖的气息,松开塞列奴,踉跄跪下。阿诺米斯连忙扶住他,他摇摇头示意没事,笑得骄傲又得意。成长不仅扩大了『怠惰』的权能范围,还提升了控制的精确度,让阿诺米斯得以从冰霜中幸存。

他们齐齐看向塞列奴,在这里把他打碎,一切就结束了。无论再怎么样的权能,都不可能将碎片重新拼合成人,这个奇怪的塞列奴会就此死去。

会死。

他们都下不了这个决心。阿诺米斯试探性地问:“我们……跑?”

法斯特疯狂点头。这……这绝对不叫投降!这叫战略性转进!徐徐图之!东山再起!

……唉。

一道裂纹出现在冰雕脸上,伴随着令人恐惧的破碎声,蛛网般蔓延遍布全身。法斯特大惊,刚要加固封印,冰雕骤然破开探出一只手,死死扼住他的咽喉提起来。原来塞列奴提前用权能覆盖住自己,用相反的规则中和了『怠惰』!法斯特绝望地挣扎,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塞列奴抖落身上的冰屑,以同样的手段钳住了阿诺米斯。

法斯特红了眼眶,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眼泪化作一粒又一粒冰屑落下。再怎么撒娇也没用了,再怎么任性也不会有人替他擦屁股……但最令他绝望的是,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塞列奴会败给他了。

因为,无论眼前这个塞列奴多么杀意凌厉、多么冷酷无情……在此刻的法斯特眼里,他还是当初那个有点心软、特别鸡婆的哥哥。

心生迟疑,注定失败。

教堂里,第一拨冲进至圣所的近卫队终于冷静下来。参谋官梅塞纳斯咬咬牙,当机立断放弃搜救,折返回大厅。失去奥古斯都意味着权力的真空,会有无数人趁虚而入,眼下的这几小时是补救的黄金时间,他们必须做出应对,牢牢控制住局面。

参谋官迅速分析现状,奥古斯都这面旗帜已经倒下,他们必须有新的旗帜,确保权力平稳交接。无论如何,先去把二皇子宰了,确保继承人只能是奥古斯都的后代。然后联合诺亚,把那个不知道打哪冒出来的塞列奴干掉,最后再拱立小公主上位。

可是刚一迈进大厅,参谋官的计划就被现实打了个粉碎。『慈爱』的耶米玛击败了『节制』的诺亚,拖着比人还高的法杖,摇摇晃晃走向加冕的新皇。

参谋官瞳孔剧颤,眼前发生的一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慈爱』的勇者是什么?为什么会站在魔族那边?又为什么……会以诺亚妹妹的身份出现?无数谜团蜂拥而至,几乎让这个绝顶聪明的帝国大脑宕机。但最后他还是凭着强悍的心理素质冷静下来,比了个手势,示意近卫队去救援小公主离开,自己则谨慎地靠近诺亚。

看起来没有外伤,也可能是在炼金矩阵的辅助下恢复了……参谋官踢了一下诺亚的肩膀,同时剑尖抵着对方的咽喉。他无法确认这个人醒来的时候,是敌人还是朋友。一旦有不对劲的地方,即使损失一个有史以来最强的勇者,也好过增加一个敌人。

诺亚缓缓睁开双眼。

“你的名字!”参谋官大声问。

“……诺亚。”诺亚轻声说。

“还有姓氏!”参谋官不放心。

“没有那种东西。”诺亚微微扯动嘴角,“别跟我提那个老登。早在很多年前,我就发誓再也不要跟他沾上任何关系。”

“最后一个问题,我是谁?”参谋官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他死死地盯着诺亚,是敌是友,就在这最后一问。

诺亚平躺着仰望教堂穹顶的宗教壁画,女神在上,降下硫磺与火的审判,摧毁一切不义之人。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参谋官以为他在酝酿什么,久到那柄长剑险些洞穿他的咽喉。但最后诺亚总算开口了,“秃子,你不会以为凭着这把小破剑就能对付我吧?”

“不是发际线后退!是我的人生在前进!”参谋官下意识反驳。

他松了口气,收回剑,伸手向诺亚。事实上,耶米玛并没有成功改变诺亚的阵营。所谓的『慈爱』是作用于记忆与认知的权能,归根到底,记忆是存储在大脑中的信息,要修改记忆就必须作用于大脑。而诺亚体内埋着教廷的最高杰作,能治愈任何伤害的炼金矩阵……修改记忆,恰恰被判定为伤害的一种,被强行扭转复原了。

可诺亚并没有握住参谋官递过来的手,恰恰相反,他随手打翻到一边,冷冷地盯着参谋官。

参谋官那是老人精了,立刻摊手坦白:“我们完全不知道『慈爱』的事!绝对没有比你早一分一秒知道!”他的神色阴晦下去,嘴角微颤,带着无尽的不甘和愤怒,“……要是有这个情报,怎么会沦落到如今的地步!”

他打起精神,快速给诺亚梳理现状:“虽然加冕已经结束,但没有人会承认这个结果,宣称还在瓦雷妮亚殿下手里。只要联系上驻扎在城外的军团,优势仍在我们这边。现在全部希望都在你身上了,只要能从塞列奴手下突围,一切还有希望!”

诺亚定定地看着他,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好像在神游天外。现在发生的一切仿佛遥远的舞台剧,他只是个台下的观众,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参谋官被看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又说:“我知道打击很大,你很难面对这个事实,但是逃避不能解决问题!重要的不是发生过什么,是你接下来如何选择!”

接下来的事。这个词触动了诺亚,他缓缓移动视线,看见广场上塞列奴与法斯特的战斗,看见冰封千里的战场。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要出动一个龙魔女,必然是为了对抗另一个同级别的权能……这就是为什么魔王绑架耶米玛的时候,要出动这个级别的力量……原来他一早就知道了,却什么都不说。

原来是这样。

诺亚慢慢站起来,平静地走向白银拱门。参谋官连忙在后边喊:“剑!你剑没拿!”见对方没反应,参谋官着急地拖着剑追上,这超过八十公斤的庞然大物并不是谁都能挥动的。可直到诺亚最后也没有接,只是一个拐弯,从侧门走了。

参谋官缓缓打出一个问号,扔下剑,三两步追上去。无数说辞在心头翻涌,但最终参谋官只是按住诺亚的肩膀,认真地问:“你甘心吗?” 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教堂里,掷地有声,“你难道不想亲自问问耶米玛……亲自要一个答案?”

“不要逃避,去面对她……去面对真相!”

“我不干了。”诺亚轻声说,“辞职。”

参谋官一愣。

诺亚推开他,径直离去。擦肩而过的时候,参谋官愣愣地想,糟了,这眼神实在是太熟悉了,他在自家臭小子脸上看到过无数遍。这种时候无论说什么,摆事实讲道理,威逼利诱强迫恐吓都毫无意义。

年方十七的勇者,正值青春的诺亚,终于迎来了迟到的叛逆期。

广场上,塞列奴掐着曾经最熟悉的两个人提起来,只要轻轻一拧,就可以扭断他们的脖子。即便这种时候他的表情也很淡,好像这只是一件“今天屋子脏了打扫一下吧”之类的小事,那双银灰色的眼里没有一点温度。窒息感涌来,阿诺米斯艰难伸出手,无形的精灵靠近塞列奴,轻柔地穿过身体握住心脏,却在即将收紧之际迟疑了。

“差点忘了。”塞列奴偏头,反手将他们甩出安全距离。

还没等喘息,塞列奴一挥手,大教堂顶部的十字架瞬间扭曲,金属被无形的力量扭曲成细长螺旋,最终熔铸成一杆异形的银色长枪。长枪破空飞来,其势之猛甚至激起音爆,余波在冰丛中震荡出粉末状的霰雪。

法斯特猛扑到阿诺米斯身前,试图用龙躯掩护他,却被阿诺米斯一把拨开,断手的身躯一下失去平衡栽倒。他绝望地看着阿诺米斯迎上枪尖。

“那么,再——”塞列奴投掷长枪,动作却忽然一顿。

『警报!肃正协议触发!第二协议:禁止研究生命!』

『清除程序申请……权限校验中……权限校验通过……』

『终极魔法:基因锁』

塞列奴四下张望,阿诺米斯捂住脑壳,他们都听到了精灵的窃窃私语,如涟漪般回荡在枫丹白露的每个角落。

“第二……协议?”阿诺米斯心脏剧颤。

在他们所不知道的地方,在这场战斗尚未波及的地方,『贪婪』布置的魔法终于完成了漫长的冷启动。伴随着错综复杂的地下水网,成亿上兆的符文闪烁,无声无息修改着所有生物的基因,同时也接连不断触发着基因锁。

在平民公寓区,百夫长刚刚安顿好妻女,交代她们用家具顶紧门,就听到小女儿怯生生地喊痒。妻子捋起女儿的袖子一看,大惊失色,嘴唇颤抖半天说不出话来。百夫长低头一看,恰对上手臂上那只长着十字瞳孔的眼睛。

这一幕也上演在皇城的各个角落。宫殿里,厨师从笼子里抓出一只鹌鹑,正要割喉放血,忽然鹌鹑后脑冒出硕大的眼球,吓得厨师丢刀弃鸟;别墅里,仆人正在替一只白猫打理毛发,蔚蓝的猫眼忽然分裂了成了十几个小眼球,仆人尖叫一声窜老远,白猫咪咪喵喵地跑开了;小巷里,赌狗开盅发现三个骰子都掷出了完美的六,正要狂喜,却愤怒地发现其他人落荒而逃,他不知道自己额头上长出了眼睛……

塞列奴垂下枪尖,杀意褪去,变脸之快简直大脑里有个开关。似乎在他的认知里有个先后顺序,虽然阿诺米斯的事很重要,但肃正协议是绝对的优先。到处都是触发的声音,他找了一会儿没找到源头,微微屈膝,瞬间弹射至数百米的高空,居高临下俯瞰微缩模型般的枫丹白露。

他伸出手,像要把一个小小的玩具纳入掌心,用力一握——

万丈高墙拔地起!

在声势浩大的地鸣中,在人们震撼得无以复加的目光中,原本被推倒的白银之墙再度升起,裹挟着尘埃和叹息,鸟笼般的阴影笼罩着这座城市。塞列奴重新铸造了叹息之墙……为了阻止污染扩散出去!

完成这一切,塞列奴垂眸,广场上的两人已不见踪影。

“痛死啦!”法斯特趴在阿诺米斯背上,吱哇乱叫。

阿诺米斯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吓得法斯特又说:“好啦,其实也没那么痛……我可是靠谱的大人哦!放我下来吧!”

阿诺米斯摇头,重新把法斯特往上托了托,在阴暗的巷道穿行,逼仄的小楼之间不知从哪儿滴着水。虽然魔族自愈能力惊人,可断掉的骨头不会自动复位,阿诺米斯也不敢给他乱动,生怕造成二次伤害。但他们也不可能找到医生,人心惶惶,没有人类会对魔族敞开大门。

有没有可能通过威胁来解决……阿诺米斯抿紧嘴唇,靠着墙慢慢蹲下。法斯特慌了,“我……我有那么重吗……?我我我……我以后少吃点!”

阿诺米斯捂着脑壳,一千个一万个声音在他脑瓜子里嗡嗡嗡,全都是肃正协议的警报声,吵得他根本无法集中注意。法斯特眼尖地发现他流着鼻血,滴滴答答落在石砖地上,好像大脑承受不住某种压力似的。

法斯特害怕了,“你怎么……怎么了!”

仓促的脚步从不远处传来,还有盔甲和兵刃的碰撞声,法斯特猛地抬头,有追兵来了。塞列奴控制住贵族集团后,在宰相的辅助下,帝国这台强大的战争机器再次运行起来,开始以一种可怕的效率搜捕敌人。

法斯特死死地盯着巷口,心脏哐哐狂跳,小脑瓜子急得要冒烟。只要他轻吐一口龙息,就可以轻易封冻住这些烦人的追兵;可作为代价,他们的行踪会就此暴露,引来的东西要比人类可怕得多。

打吗?!还是不打?!

巡逻队经过最后一个拐角,猛地列阵!他们接到线报,有居民目睹两个白发的异族逃往这个方向,早已安排人手堵在巷道另一头,只等着瓮中捉鳖。前排士兵举盾靠近,后方有枪兵刺出长达三米的长枪,上方还有弩兵齐刷刷瞄准——

为首的小队长试探性地一戳,那两个白发的目标发出尖叫,白色假发掉了下来,底下竟然是两个普通人类!

“干什么的!”小队长怒极大吼。

“你们才是干什么的!”男人窸窸窣窣提起裤子,险些绊了个狗吃屎,底下压着的竟是另一个男人!他大声嚷嚷,“我警告你们!我可是盖乌斯家的!报上你们的军团和编号,我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长官,看这个。”另一个士兵肘了肘小队长。

在他们旁边是一座不堪入目的■■雕塑,■■正指着妓院大门,欢爱壁画、香膏红烛一个不少,招客的男妓女妓戴着白色假发扮演爱神手下的小天使,花枝招展地朝他们摆手。这个月是爱神月,有促销活动哦,来啊,快活啊~

什么角色扮演、你侬我侬,玩得还挺花……晦气!

小队长照着男人的屁股就是一脚,啐了一口唾沫,头也不回地带队撤退。

被踹了个屁股墩的男人骂骂咧咧,扣上皮带,踢了男妓一脚,愤懑不平地走回妓院。随着深入建筑,他的表情趋于平静,最后来到二楼一间宽敞的格子窗房间,拨开珠帘,毕恭毕敬地对里头的人说:“梅塞纳斯大人,他们走了。”

参谋官摆摆手遣退他,转身打量一脸呆滞的魔王和龙魔女。

就在刚刚那危急万分的时刻……参谋官出手,把两人拽到自家妓院来了!

暂时安全了。马上有训练有素的医生上前,替法斯特处理开放性伤口。掰正骨头的时候,吃痛的法斯特咧出犬齿,发出威胁的低吼;但看见桌子上的小点心后画风一转,埋头风卷狂云狂吃起来,看起来就像一边嗷呜嗷呜打疫苗一边狂舔猫条的笨蛋品种猫。

还有人看魔王流鼻血的样子很可怜,给了他一条浸了凉水的毛巾。

阿诺米斯就这样崩溃地坐着,毛巾压着鼻梁,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身后是裸男裸女大菲勒斯[1]的壁画,旁边是袒胸露乳奔放自由的工作人员,面前是挤眉弄眼还发际线后退的参谋官……剧情实在太跳根本反应不过来……他面红耳赤,结结巴巴,彻底给整不会了:“你……你开妓院……你不老实啊!”

参谋官无语了,怎么又是个青春期的毛头小子,“你知道地缘政治学吗?”

“呃,是‘地理条件影响国家政策’的那个地缘政治学吗?”

“不是。”参谋官耐心给他科普,“是贵族们没事来这里撅个沟子,哆嗦一下,浑身舒坦了,躺下来就忍不住谈天说地吹吹牛逼。这时候蹲隔壁听壁脚,能听到很多有用的情报,这就是所谓的地缘政治学。”

“……地缘指的是物理意义上的隔壁吗!”

参谋官拍拍手,侍从鱼贯退出房间。他交握着双手,压低了坐姿,认真地看着魔王的眼睛:“长话短说,我们谈个合作。”

“……”

政治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在塞列奴带来的压力下,在诺亚撂挑子的如今,曾经作为敌人的双方,竟如此奇妙地摒弃前嫌走到了一起,形成短暂的联盟,并且马上开始情报大对账。

“『慈爱』的勇者,可以修改记忆……『谎言』的公爵,可以扭曲现实……” 参谋官面色凝重起来,“这下难搞了。”

所有计划都被打乱了。

他本来计划得很简单,让皇宫里的内应制造出机会,然后借助龙魔女的力量一击必杀。之后只要控制住军团,局势就能稳定下来……现在看来,竟然连军团也有可能倒戈吗?如果『慈爱』纂改他们的记忆……

“我们战略转进。”参谋官猛地抬头。

“跑路是吧。”魔王驾轻就熟,松了口气。

“这种时候让军团迎敌是愚蠢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转化倒戈……要尽一切可能避免正面接触……或许可以先撤到富庶的南部行省,那里可以满足后勤供应,同时也是奥古斯都母亲的故乡,可以重整旗鼓……”参谋官看着魔王,却是在自言自语。

没来由的,阿诺米斯忽然想起个叫“小黄鸭调试法”的东西。在那些苦逼程序员Debug的时候,除了“快请如来佛祖”“快请耶稣基督”……还可以在桌子上放一只小黄鸭,向它解释每一行代码的意义,这种做法有助于梳理思路。阿诺米斯觉得此时自己在参谋官眼里,就是这样的一只小黄鸭。

好像在什么时候……在被遗忘的遥远过去……他也曾乖乖坐在一群研究员旁边,晃着脚,充当一只无所事事的小黄鸭……

“就这么决定了。”参谋官拍板,“等龙魔女恢复,我们就尝试突围。”

然而就在小公主被抱出来的时候,阿诺米斯脑海里嗡的一下,又响起了肃正协议的警报声。他不顾众人或怀疑或戒备的视线,摇晃着走向小公主。侍卫要拦,参谋官摇摇头,于是侍卫松开剑柄,让开通道。

小公主因为惊吓和颠簸在发热,蔫了吧唧的。阿诺米斯眯着眼睛,视线游移,最终落在缠着绷带的右手上,那里被二皇子斩掉了尾指。

“解开。”参谋官会意。

绷带一圈圈松开落下,在已经结痂的伤口附近,冒出了一连串活动的眼球,瞳孔中有着十字的纹路。

“这是……诅咒?”参谋官大惊失色。

“第二协议……”阿诺米斯喃喃道。在广场时他听到的就是这个声音。更久远的时候,在红土戈壁听到的也是这个声音。然后月亮化作眼球,星辰陨落撕破天幕,无数次将探索星空的文明屠戮殆尽。

“什么协议?”参谋官抓住他问。

阿诺米斯愣愣地抬头与他对视,忽然就想起来了。在人体标本像花枝一样伸展的庭院里,浮士德抱着骷髅翩翩起舞,最后在一具孕妇的标本前停下。他弯腰致意,说:我要消除所有差别,创造一个只有魔族的世界。

『不可研究生命』

把人类变成魔族……算不算研究生命?

但是浮士德已经死了……不,等等。阿诺米斯开始察觉到种种疑点。他一直没有问浮士德的真正身份,但追根究底,一个在人类社会潜藏了那么久的魔族……真的那么容易被杀死吗?

“什么协议!”参谋官用力摇晃。他无法接受在失去奥古斯都后,还会失去小公主。

阿诺米斯:说不出口……可能又是我家魔族搞的事……说不口啊!!!

“协议的事不用搞那么清楚!听我的!”魔王反客为主,一把抓住参谋官,嗓门大就是有理!“不能逃跑!绝对不能逃跑!把你的情报借给我……我们要终止这个魔法!”

绝不能放任黄金国的悲剧重演!

***

绝不能放任这古怪的病蔓延下去!

百夫长没有犹豫,抱着女儿冲出家门,冲向教堂的方向。外面都是巡逻的卫兵,都是塞列奴的势力,他一个奥古斯都派被发现的下场可想而知。但他等不下去了,一秒也等不下去,必须把她送去有神明庇护的教堂,现在、立刻、马上!

可刚冲出公寓楼的大门,还没跑上几步,百夫长愣愣地停下……刚刚好像余光里看到了什么很闪亮的东西……

他迟疑地回头。

所有的孩子害怕的时候都会往家跑,诺亚也不例外,只是当他游荡到孤儿院门前时,忽然就挪不动步子。无论如何也无法往前迈出一步,因为那里已经不是家了。所以他慢慢后退,越退越快,越退越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黑暗的公寓群中。

百夫长的家离孤儿院很近,所以他曾捡到了慈爱的耶米玛,如今,他也同样捡到了节制的诺亚。

只见诺亚坐在楼底下,缩着肩膀、抱着膝盖,沮丧得好似一条狗——

作者有话说:# 百夫长:我家是托儿所吗!!!

# 下一章是关于“魔族”这种生物的大揭秘!

第100章

啪的一声!

平民公寓中, 一滩肉泥摔碎在地上,缓缓流动着。无数眼球在上面转动,像堆浮在瘟疫之河上的泡沫珍珠, 转眼化作梦幻泡影。一旁的孩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伸出手哭喊着妈妈, 怎么也捧不起稀碎的肉泥。父亲连忙抄起孩子, 疯狂撞门想逃离这间可怕的屋子, 可门从外边被木板和钉子封死了。

严格来说,平民公寓倒也没那么坚固,真要撞破木门逃跑也是能做到的。真正困住他们的不是木板钉子, 而是驻守封锁街区的士兵, 他们代表着国家意志。

自从这场可怕的瘟疫, 又或者说诅咒爆发, 枫丹白露便进入了有史以来最森严的戒严状态。由于城区建筑密集,不能采用点燃房子的方式施以净化, 士兵们所能做的只有封锁街区,阻止疫情随着人口流动。

然而, 在卫兵没有注意到的地方, 有流浪儿悄悄注视着这一切,然后沿着贴墙的排水管道爬走, 无声无息没入阴影中。

流浪儿赤着脚, 快速奔跑在街头巷尾之间, 一直跑到有■■雕塑的妓院。因为封城的关系,到处都清清冷冷的,妓院门前却聚集了很多像这样的小孩。流浪儿从兜里掏出一张小纸片,小心翼翼递给门前的丝袍男人,换来一块干酪面包和几枚铜板, 立刻蹲到一旁狼吞虎咽起来。

丝袍男人对着光检查了下纸片,这是一小片街区地图,上边用木炭画了很多小黑点,每一个点就代表一个感染者。流浪儿虽不识字,但数一下人头画几个圈,这种小事还是能做到的。核查无误,丝袍男人收起纸片,一路小跑向二楼的房间。

无数地图碎片就这样自四面八方来,像蛛网末梢的振动,最终汇聚到参谋官梅塞纳斯手中。他将最新的纸片钉在墙上,终于拼完了一整面墙的城市地图。

“我从未听说过这种方法……”参谋官仰头,叹为观止,“正常的调查流程,都是优先侦测魔法波动,又或者在市场排查耗材的交易情况……『流行病调查』,通过统计结果来反推原因,究竟是怎么想出来的?”

“这个你得问雪诺。”魔王下意识说。

“雪诺?”参谋官视线飘来。

“嗯,不是那个一问三不知的囧雪[1]……算了这个不重要。”魔王立刻转移话题,指向地图,“看,很明显的水系传播。”

无需解释,参谋官也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通,但还是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我明白你的意思。感染者集中在卢比孔河附近,还有水井附近,看起来确实跟水有关。但不要忘了,人口本来就集中在这些区域。人口密度越高,感染者越多,这是理所当然的。哪怕是感冒、水痘、甚至性病,也会这也分布的,这不能证明——”

“相关性不代表因果性。”魔王接道。

“对,就是这个。”参谋官点点头。

阿诺米斯也考虑过这一点。他还记得一个有趣的故事:曾经有汽车维修工接到过一个单子,一个司机经常开车去商店买冰淇淋,车就停在店门口。如果是买巧克力冰淇淋,车子能正常发动;可如果买的是香草冰淇淋,车子死活都启动不了,司机抱怨这辆车对香草冰淇淋过敏。如果只关注表面上的相关性,确实能得出这个结论……但怎么可能?

于是有工程师不信邪去调查,还真的复现了。但工程师没有止步于此,而是更加详细地记录了所有影响因素,天气、温度、人流、时间……最终得出一个哭笑不得的结论:香草冰淇淋比较热销,店主把它摆在了最外头的地方,卖得也快,所以司机拿到冰淇淋的时候,汽车发动机还没来得及冷却,所以启动不了……

“这个判断是有依据的。”魔王顺手拿起桌上的鞭子在地图上框了个圈。等等,为什么会有鞭子?算了。“妓院也在这个范围里,附近都有感染者,为什么唯独这里基本上没有?”

参谋官陷入沉思。

魔王又说:“更进一步,位于妓院的我们都没事,为什么唯独小公主中招了?吃穿住行都跟我们在一起,到底是哪里不一样?”

参谋官猛地抬头,瞳孔剧颤:“酒水!”

妓院提供大量的酒精饮料,葡萄酒、黑啤酒、苦艾酒……就连魔王和龙魔女都分到了低烈度的水果酒。所谓的酒,都经历漫长发酵再封存入桶,最新鲜的也是半年前了,所以酒水完全不会受到污染!

但小公主还是孩子,所以他们特地为她准备了水……

“竟然是这样……竟然是我害了她……”参谋官双手抱头,满脸的动摇。但动摇没有持续多久,他抹了把脸,极为强悍地振作起来,“先顺着水源这条线查下去,其他之后再说。还有其他人都注意,从现在起只能喝酒!”

人力有限,但任务还是有条不紊地分发了下去。

先是流浪儿们在下水道发现了奇怪的符文,被滑腻的青苔和水藻所覆盖;然后是专业的魔法师登场,迅速解析推敲这个魔法的效果和规模,越查下去,越触目惊心……这并不仅仅是投放在上游水源的魔法,而是遍及了整个枫丹白露,能完全覆盖这座人口近千万城市的超级魔法!

参谋官头一次陷入自我怀疑,头发险些被揪秃:“怎会如此……怎会如此……这么庞大的工程量,是什么人,又是什么时候,怎么做到的?我们怎么可能完全没发现?”这就像在家里发现了一只大蟑螂,说明已经有千千万万的小蟑螂在路上了……难道他们的城防其实漏得跟筛子似的?

阿诺米斯默默移开视线,不敢吱声,他其实已经隐隐猜到了。

最严重的问题甚至都不是这个。魔法师们尝试破坏了一些符文节点,却发现对这个大型法阵的运行毫无影响。布置这个魔法阵的人,很好地预留了冗余空间,就像承重10吨的桥梁实际上可以承载20吨的车辆,就算破坏掉50%的节点恐怕也不影响魔法的效果……哪怕是拆迁大队来也要耗上好几个月,他们没有时间了。

怎么办?

参谋官抿紧嘴唇,扭头看向在高热中呓语的小公主,她还那么小,她的肩膀还那么瘦弱,可现在整个帝国的重担就要压下来了。他的眼角抽动了一下,忽然深深地吸了口气,发狠似的拧起眉,眼中闪烁着赌徒押注般的渴望。

参谋官低下头,撩开袍子慢慢屈膝——

一双温和有力的手搀住了他。

参谋官反抓住魔王的手臂,抬起头,一字一句:“我虽不能代表帝国的立场,但谨以家族之名向您恳求——”

阿诺米斯:别说了,别说了.jpg

阿诺米斯:再说下去良心要痛死了啊!归根到底全是他家魔族整的活啊!

“如果您不愿意,我也可以理解,但请看在公主年纪尚小——”

“愿意的!愿意的!别说了别说了……”魔王快绷不住了,他好怕这个人问他要赔偿!

参谋官哑然。就这么简单?这么轻而易举地原谅了身为敌人的他们?甚至愿意挺身而出?他摇摇头,心想自己真是小看了魔王的胸襟,“大恩不言谢,您将永远拥有我们家族的友谊,虽然已经不值钱了……好的,这里标注着几处嫌疑人出现过的地点,就麻烦您去逮捕归案了。”

阿诺米斯:……?

阿诺米斯:“虽然我愿意,但人有力所不能及——”

“我要死了吗?”小公主虚弱的声音传来,汗湿的额发下,眼睛睁得大大的。“梅塞纳斯叔叔,我马上就要死了吗?”

“没这回事——”参谋官连忙说。

“如果我要死了。”小公主的眼睛亮得吓人,“告诉我,在死之前应该做什么。”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都明白她的意思。在奥古斯都失踪的如今,法理上唯一的继承人,就是尚未出嫁的小公主。如果她死了,帝国正统恐怕真的要落到塞列奴手里,这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死前指定她的继承人。

现在可不是含情脉脉安慰说“不,你不会死”的时候啦。

参谋官抿紧嘴唇,点了点头,正要起草遗嘱,魔王却忽然上前几步。他真的把那句土到掉渣的台词说出来了,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你不会死的。”

他蹲下来,轻轻握住小公主的手,“还记得奥古斯都怎么跟你说的吗?”

小公主的手绷紧了,她抓得那么紧,身体细不可见地发抖,好似要抓住那个已经不会回来的父亲。但最后她只是硬邦邦地说:“奥古斯都的女儿绝不哭泣。”

“不是这个啦。”阿诺米斯讪讪地说,“他说要我当内务官,给你讲睡前故事。”

小公主一怔。

“这会是一个你从未听过的故事,一个很棒的故事,关于我的故事。”阿诺米斯的眼神柔和下来,“所以在我回来之前,千万不要睡着。”

***

地下水道四通八达,法斯特一边嗦鸡腿一边在水上漫步,步步生冰,身后丢了一地的鸡骨头。见走在前头的阿诺米斯沉默不语,以为他心里没底,于是挥舞着鸡腿得意洋洋地说:“怕什么!你管指挥,我管战斗,我俩一起,天下无敌啊!”

阿诺米斯:“好羡慕笨蛋能够无忧无虑啊……”

法斯特:“夸我吗?是在夸我吗!”

阿诺米斯默然捂脸。

他心里还想着浮士德的事。其实在跟参谋官分析水系传播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想这件事了。所以浮士德究竟是什么人?真的死了吗?疑点真的太多了……可浮士德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脚步一顿,水路已经到了尽头,再往前就是湿漉漉的石板路了。法斯特小跑几步越过他跳上高处,弯腰向下伸手:

“别担心,不能用魔法也没关系,我会保护你的。”

苔藓柔软,一脚下去能冒出水来,有无名的小虫惊飞,不知名的发光植物在墙角散发着莹莹微光。甬道幽邃漫长,走到后来连法斯特都懒得哼小曲了,沉默笼罩在他们之间,直到某一刻眼前豁然开朗——

巨石穹隆飞跃天空,流水如瀑自苍穹坠落,一束光线照在布满青苔的坟茔上。背景的墙壁上是一棵黯淡的进化树,空气中有尘埃细碎闪烁,静谧得仿佛时间在此凝固。

『贪婪』的爱玫跪坐在坟茔边,头枕着石碑,仿佛沉浸在一场不会醒来的梦里。

但她还是醒了,慢慢睁开眼睛,破碎的半张脸挤满了几十颗眼球。

“你来啦!”爱玫欣喜地说,几乎要哭出来。她跌跌撞撞跑来,脚一绊撞进阿诺米斯怀里,在法斯特大声嚷嚷的“喂抱那么紧干什么!”的背景音中,嚎啕大哭,“我、我一睁眼就在这里了,一个人也没有,又黑又冷,好可怕……”

阿诺米斯低垂眼眸,有一点难过,“我应该怎么称呼你?爱玫、浮士德……这些都不是你真正的名字吧?”

“你在说什么?”爱玫吃惊地问。

她没能继续说下去,因为寒冰沿着她的手臂迅速蔓延,几乎瞬间冻结至颈侧。她用尽最后一丝力量挣脱开,撤退回坟茔边,碧绿色的竖瞳冷冷地盯着他们。在她面前的“阿诺米斯”已经彻底变成了冰雕,原来这是法斯特捏出来的一个冰傀儡。

阿诺米斯从暗处走出来,与法斯特并肩,“你是谁?”

爱玫试着给手臂解冻,但无论使用什么魔法,总是化冻后又迅速结冰。法斯特的『怠惰』级别实在是太高了,如果不使用对等的权能是无法化解的,黑鸟就是因此失去了翅膀。

但爱玫也没有很在意这具身体,稍作尝试便不管了,反倒优雅地向魔王行了个礼。

“阅尽世间万物,穷尽世间真理,我的名字是『贪婪』。”

阿诺米斯点头,事情到这一步也不值得吃惊了,“长话短说,请停止这个魔法。你一定也发现了,这个魔法的效果跟你想象中不太一样——”

“一样。”贪婪轻轻地说。

阿诺米斯不解。

“我的魔法完美无缺,效果跟计划中完全一致,能够把人类转化成魔族。”贪婪平静地陈述事实,“只不过,在转化的过程中有预料之外的东西干扰,我对这个东西很感兴趣,正在尝试解析。”

“不是,你做实验怎么不先从小白鼠开始,现在有很多人死——”

“人都是会死的。”贪婪垂眸。无名墓碑上落着尘埃。

“你会死,我会死,所有人都会死,生命终将走向尽头。”贪婪抬起头眼,头一次流露出生动的、明亮的喜悦,几十只眼睛一齐笑起来,“在这终将归于虚无的世界,唯一能抓住的真实,就只有真理啊。”

“你难道没有好奇过吗?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这世界的时候,我就在思考,这个世界是什么?神明是什么?我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一定会有某个答案吧……我感觉已经很接近了,答案就在眼前了,一定是因为我接触到了真相,才会引来如此神罚吧?既然如此,绝不停下!”

“……”

“你这是什么表情?死是很正常的,即使没有我,他们也是会死的。死于战争,死于疾病,死于劳役,死于毫无意义的虚度光阴……生命就是这样可怜又可悲的东西,我却一视同仁地赋予他们价值,用生命有限的‘死’,换来真理无限的‘生’,还有比这更有价值的事吗——”

“我拯救了他们,仅此而已。”

贪婪抬起手臂,用力一挥,在墓碑上砸了个粉碎。永不停歇的冰霜终于消失了,断臂处骨骼肌肉高速再生,竟瞬间生长出洁白如新的双手。

法斯特抢一步上挡在阿诺米斯面前,手执寒冰细剑立于胸前,甩了个花哨的剑花对准敌人。

几乎是同时,贪婪摘下簪发的发饰,那是一支纤白柔软的羽毛笔,应该出现在图书馆明亮的落地窗边,应当由学者握着它在羊皮纸上书写。可现在它出现在了战场上,竟然成为了武器。它是一个炼金道具,难以想象这么纤细优雅的东西竟然是武器。事实上也算不上武器,它只是一个炼金道具,效果是——

『加速施法』!

几乎就在龙魔女刺出细剑的瞬间,贪婪在半空中画出了护盾魔法。贪婪的权能『解析万物』并没有攻击性的力量,只能对事物进行研究。它所施展的一切攻击和防御都基于知识……在漫长生命中掌握的无穷无尽的知识!

两股力量激撞,终究是龙魔女在蛮力上更胜一筹,贪婪倒飞出去,在遗迹中溅起漫天尘埃。

法斯特没有懈怠,微微屈膝,一个弹射起步追上。又一声刺击与护盾的激撞,冰霜与火焰的魔法抵消,极致的温差爆响,地下瞬间陷入乳白色的蒸汽。贪婪高高飞起,法斯特紧随其后,一个借助反重力魔法,另一个借助强悍的身体素质,双方在墙壁与立柱之间追逐跳跃,自由得像两只飞燕。

“烦死了!”法斯特猛地挥剑。

半空中无数冰刺暴涨,飞旋环绕在法斯特身边,又顺着挥剑的轨迹追向贪婪,层层叠叠锁死了所有逃跑的空间。贪婪不得不停顿下来,一笔一笔,精确点掉朝它袭来的漫天飞刃。当最后一枚冰刺爆裂时,贪婪已来不及闪避,被法斯特一击打进了遗迹的最深处!

贪婪终于意识到法斯特不是漫无目的攻击,而是步步紧逼,将它逼到这无法闪躲的逼仄角落,逼着它……正面迎击!

“『冷冻』!”

“『燃烧』!”

两道相反的命令同时对精灵下达。贪婪连眼睛都不曾眨动,死死地盯着法斯特,蛇一样的瞳孔中倒映出整个世界运行的规律,一丝一毫一鳞一羽,最细微的尘埃扰动都不曾错过。还能更快……更快……无数大脑在超频运行中升温发烫,即便有着法斯特的权能压制,整座遗迹的温度也在逐渐上升。

“『蒸发』!”

“『凝固』!”

计算还在加速!贪婪瞬间解析龙魔女的术式,使用完全相反的术式抵消,甚至比对方还要快上半秒……竟隐隐有了反制的趋势!

接连不断的爆破声轰炸在遗迹中,其中却夹杂着不和谐的崩裂声。

“糟了。”贪婪心里泛起淡淡的波澜。

裂纹绽开在遗迹穹顶,贪婪正上方的狭小空隙。如此剧烈的冷热反应,理所当然也引发了剧烈的热胀冷缩。极少有材料能抗住这种反复变化,内应力不断积累,肉眼不可见的损伤迅速扩大,不断有细小碎屑掉落,直到——

轰然倾塌!

这一瞬间的空隙已经足够,法斯特高举右手,瞳孔中闪着冰冷而残暴的光芒,霜雪应他的召唤而来——

“『万物静止』”

世界冻结的时候,甚至没发出一点声音。

尘埃落地,死寂中,法斯特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残暴褪去,得意和骄傲回到这张有点婴儿肥的脸上,尾巴翘得恨不得戳破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他整理了一下发型和着装,转身走向魔王,动作却忽然一滞——

“解析完毕。”柔和的女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黑暗中,蛇一样的瞳孔锁定了法斯特。

怎么可能!法斯特心下骇然!他刚刚明明已经冻住了贪婪……无论力量还质感都像是本体……怎么可能还有另一个贪婪!

来不及多想,法斯特猛地转身,正要伸手时,曾经受伤的肘关节却忽然一痛。战场瞬息万变,瞬间的迟滞——

“『万物静止』”贪婪说。

冰霜蔓延,在法斯特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贪婪使出了与他一模一样的魔法。打从一开始,它就蛰伏在暗中观察,牺牲了一具傀儡躯体,为的就是从法斯特身上解析出『怠惰』的权能。

想明白这一点已经太迟了,法斯特愤怒地、不甘地、绝望地吐出最后一口气息,被自己得意技能冻成了冰雕。

贪婪轻弹冰雕,清脆的声音在遗迹中回响。

“出来吧。”贪婪淡淡地说,“你知道的,我既不在乎魔族,也不在乎人类。我数三声,如果见不到你,就把他敲得粉碎。”

甚至连第一声都不用数,魔王就从掩体中走出来,定定地看着它。贪婪用女孩柔美的脸颊笑了,脸上、身上又冒出若干颗眼球,诡异地锁定了魔王。

只听见它说:“终于得到你了。”

***

又一颗眼球冒出来。

百夫长抱着小女儿,安抚地摸着她的后脑勺。诺亚再一次尝试施展『节制』的权能,但只能勉强缓解,无法令这个诡异的东西消失。真是奇怪,『节制』几乎能对所有魔法生效,就连魔族大公爵也不是对手,为什么偏偏无法抑制这个怪东西?

忽然他们听到了巨响,接连不断,像是某处爆发了剧烈战斗。诺亚站起来,犹豫了一会儿,又坐下。

他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没必要管那么多了。如果一个人很能干活就麻烦了,如果这个人有点心软那就更糟了。活总是会流向最能干活的人,只要忍不住插手,事情就一件接一件没完了。

小女孩咬紧牙关,默默流泪。真是个家教严格的孩子啊,连哭的时候都这么小小声,生怕给别人添乱。诺亚久久地看着她,心里尽量不去想童年、眼泪、还有妹妹的事。

只要不曾相遇,只要拒绝故事的开始,就不会经历一切痛苦。

“我出去一趟。”百夫长终于坐不住了,蹭的一下站起来。

诺亚没有动作。百夫长看了眼这个摆烂的烂仔,摇摇头,也不稀得说他什么,头也不回地踏出家门。

两秒后,发现自己应付不了神仙打架的百夫长又退回来,揪着诺亚的后领拖出家门。

***

贪婪骑在魔王身上,轻轻揭开对方左眼的绷带,空荡荡的眼眶有血流出来,“从很久以前,我就在好奇了,这个脑壳里装的是什么。别动,不要拒绝我,我们会合为一体,这个过程会很快乐的。”

“你在用妹子的身体说什么鬼话啊!”阿诺米斯奋力后仰。

贪婪沉默片刻:“你比较喜欢男的吗?也可以的。”

“不是这个意思啊!!!”

然而几乎是瞬间,关节发出咔哒弹响,肌肉在皮肤下方扭曲变形,贪婪的外形从爱玫切换回了浮士德,更加稳固地钳住阿诺米斯的头颅。

贪婪仰起头,穹顶处,无数连结着的神经网络流光溢彩,像夜幕中的星空。忽然的,网络波动起来,像史莱姆似的慢慢滴落下来。这就是贪婪的本体了,它要落进阿诺米斯的眼眶里,把大脑抽出来融为一体。

动不了。阿诺米斯绝望地看着星光史莱姆落下,落在脸上冰冰凉凉,像某种凝胶,沿着眼眶逐渐渗入颅腔。视野中最后能看见的是贪婪无喜无悲的脸,还有那棵顶天立地的进化树……上面刻着Homo……不是,怎么这地方还有Homo的,这么恶臭的东西不要啊……等等,拉丁文?

“这是……?”贪婪忽然手一颤,动作停了下来。

它难以置信地盯着阿诺米斯,融合进程终止了。并不是因为他心生犹豫,也不是因为阿诺米斯的抵抗……它只是做不到……不可能做到……在那血一样的红瞳之下,颅腔当中空空如也。

阿诺米斯没有大脑。

“你究竟……”贪婪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Homo Sapiens。”阿诺米斯喃喃念道。

“什么?”

“我其实一直在想一件事。”阿诺米斯伸出手,隔空遥遥托住那个单词,“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消除魔族和人类的差别,但是,所谓的差别究竟是什么?”

贪婪还沉浸在这个人没脑子的震撼中。怎么会没脑子?怎么会没脑子!这具身体明明不是傀儡,也没有远程操纵的术式,没有脑子是怎么动起来的!

阿诺米斯完全不知道对方在抓狂什么,只觉得自己隐隐抓住了某个关键,“按照你的理论,魔族是一段特定的基因,也就是把所谓的魔族基因植入其他物种……可为什么,所有的魔族最后都发展出了人类的特征?”

贪婪愣住了。

“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我就觉得很奇怪了。塞列奴和法斯特几乎就是人形,半羊人、飞羽族、人马、亚龙人……全都带有人类的特征。如果真的有这么一段特定的基因,它真的会是『魔族』的基因吗?”

“趋同进化。”贪婪下意识否定那个可怕的猜想,拼命用其他理论找补,“就像鲸鱼和鲨鱼,虽然在外观上相似,都有鱼鳍和鱼尾,但本质上完全不同。鲸鱼是靠肺呼吸的哺乳动物,并不是鱼,只不过为了适应海洋生活,进化出了类似鱼的外形。同理,如果魔族都发展出了类人的特征,只能说明人形更有利于生存,长得像人类的魔族有更大概率活下来。”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阿诺米斯的表情有点奇怪,介乎于哭和笑之间。

“你没有证据。”

“有的。”明明身为被压制的一方,阿诺米斯的气势却奇异地盖过了贪婪,“你知道人类基因组测序计划吗?”

“……”

“在很久以前,在‘基因’这个概念还是常识的纪元,曾经有一个人类基因组计划。所有国家头一次摒弃前嫌合作起来,对人类的30亿个碱基对进行测序,从而构建了人类基因图谱。”

“再之后,人们又陆陆续续对其他物种进行测序,羊、鸟、马、蜥蜴、小麦、水稻……通过比对它们与人类的基因,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人类的基因中有98.5%与别的生物完全一致,这些基础基因在所有生物中是通用的,真正决定人类的基因……只有1.5%。”

“都是你编的。”贪婪不想听了。

“魔法是需要计算的,你在使用『创造魔族』的魔法时,修改了占比多少的基因?”

“闭嘴!”贪婪猛地扼住魔王的咽喉。

但是阿诺米斯已经不害怕了。他看清了这个魔族虚张声势下的软弱。是的,贪婪确实强大得恐怖,无限的知识给予它无限的力量,能轻易击败龙魔女,也能无情杀死几千几万的生命……可是,它的弱点也是如此明显。

能击败『贪婪』的,唯有『真理』。

阿诺米斯抓紧对方的手,咬紧牙关,从气管里挤出气音,“从来就不存在什么魔族基因,你在创造魔族时,使用的那1.5%……分明是人类的基因!”

恍如一道惊雷劈落!贪婪怔怔地松开手,好似卸去了全身的力气。

它抬起头,仿佛看见了黑公主的幻影,跨越两百年的时光来到这里,跨越三千年的孤独抵达这个时代。她举着火把,越过冰雕的龙魔女,越过扭打成一团的贪婪和魔王,一路走到枝繁叶茂的进化树下。火光照亮了枝繁叶茂的分杈,照亮了每一个节点的拉丁文,Eukaryota……Opisthokonta……Chordata……

“Homo Sapiens。”黑公主回眸,跨越时空的声音在此回响,与阿诺米斯的话语重叠在一起,“这个词的意思是『智人』,它的另一个意思是『人类』。人类位于进化树的顶端,再往上什么都没有,从来就不存在魔族这个物种,也不存在魔族与人类的战争。”

那是她未曾说出口的话,但阿诺米斯用自己的方式得到了答案。

不是『消除魔族和人类的差别』,而是『证明魔族和人类没有差别』。

“你想要消除的差别,从一开始就不存在。”阿诺米斯嘶哑着声音,用最残酷的话语、最天真的梦想、还有最绝望的真理刺向贪婪——

“所谓魔族……本来就是人类。”——

作者有话说:一直想写这个!!!心念念的100章要以《人类》作为标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