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甜意

安陌动作一滞, 楚玖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那声音里有一种他不熟悉的接近“不悦”的情绪，或者说, 有点不耐烦。

他停在翻身的动作里，又慢慢地把身体转回来，也不对着坐着的楚玖，只正面朝向天花板。

“……你刚才，是烦我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黑暗里格外的清楚。

楚玖这下发现不对劲了，他没有立刻接话。手伸过去想揽安陌的肩, 不过指尖碰到安陌的手臂时，被人躲开了。

他的感觉告诉他, 安陌心情不大好, 虽然可能不是因为自己。不过他还是开口解释：“我没想凶你。”

空气中只有他说话的声响，楚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意识到刚才的解释不够。他顿了一下，又补充说明：“我没有那个意思。”

但以前安陌肯定不会计较他的语气。

安陌侧过头，他确实不舒服, 只能在黑暗里看向楚玖的方向。他有点看不清楚玖的表情，但他知道楚玖在用目光确认他的状态。两个人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楚玖又试探着把手伸过来, 这次太快，安陌没有来得及避开，他的指尖微凉，先碰了一下安陌的额头, 然后下一秒贴到了安陌的颈侧。

一股温热的能量从他的指尖渗出, 从接触的颈侧极快地渗进安陌的身体。安陌先是一愣，那股能量来自楚玖指尖的能量在他的体内铺开, 流过肩膀和后背，又流到胸腔里，它在让那些紊乱的节奏慢慢归于平缓。

安陌的呼吸确实随着这股能量的渗入慢慢放轻了，暴躁和烦心一下子松开来。

“……你刚才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是知道一点。”

楚玖躺下来，在黑暗里去贴安陌的耳廓，“但我还没有完全搞清楚，等我弄清楚，再告诉你。”

或者说，等他处理完了，安全了，再当故事讲给安陌听。

安陌这下安静了，平躺了一会儿，渗到他的四肢的温热能量让他身体里的躁动慢慢沉寂下去。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我刚才……好像控制不住自己。”

也不是故意的，反而就很烦，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他边说，边找楚玖的肩，他想凑过去靠着。楚玖给他调整好睡姿，让人轻靠在自己身边，他的声音轻缓极了：“你吸收的能量对你有影响。”

虽然他也处理了一部分，不过安陌一直想出门，也一直没有处理完。

“……所以不是我自己的问题？”

只是受影响了？

“不是。”

楚玖的肯定让安陌又没有话说了，他觉得自己刚刚有点不讲道理。确切地说，他在向楚玖发火。但现在那股情绪已经退了，他才发现那更像是一阵被外力推上去的浪，他在浪尖上，没有站稳。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我把你吵醒了，明天你还要去外围清理。”

明明自己已经帮不上忙了，还在吵人休息。

楚玖的声音更平：“我明天不去外围了。”

安陌愣了一下：“什么？”

“明天可以不去，”楚玖和他商量，“我在家陪你。”

“……不行。”

楚玖被他拒绝的时候，手已经从被子边缘伸过来，准确地拍拍安陌的背。温热的能量不断地从接触的地方渗进来，很安神。

安陌闭了一下眼睛，听他说。

“我都听你的。”他的声音此时听着格外顺眼，“现在，好好睡吧。”

安陌以为他会睡不着，但他的意识顺着温和又熨帖的这些话，比预想中更快地沉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安陌醒来的时候，楚玖还在床上陪着他。

他俩头靠着头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等到安陌的头没有再发昏，身体里那股持续的躁动也消失，安陌才挣扎着坐起来。像昨天晚上的情绪从未来过，楚玖的声音在他耳边：“我去给你做早饭。”

一切都那么正常。

不对，楚玖怎么还在家？

他想发问前被楚玖的声音打断。

楚玖说：“有人在外面守着，别担心，今天我在家里陪你。”

窗帘没有完全被拉开，他听着楚玖的话，又翻个身。人下了楼，安陌自觉地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温度正常。昨晚的事情像做梦一样，如果现在有地缝他可以钻进去，他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的。

楚玖做好早饭再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安陌已经醒了。他先把带上来的那杯水放下，然后也摸了下安陌的额头，像判断安陌的状态。安陌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点。

“……早。”他当自己刚睡醒。

楚玖看了他两秒，没说话，转身走了。安陌吓得等了一下，刚准备自己去拿那杯水时，楚玖又从走廊尽头出来了，怀里抱着楚楚。

楚楚还没有睡醒，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四条腿耷拉着，像一个被拎着的毛绒玩具。楚玖走到沙发前弯下腰，准确地把楚楚放进安陌怀里，然后直起身，没有说别的。

安陌低头看着怀里这团还没睡醒的小东西，又抬头看了一眼楚玖，楚玖又下楼了。把下巴搁在楚楚的头顶，过了一会儿，安陌的手开始不由自主地摸楚楚的背。楚楚在他怀里呼噜起来，用脑袋一下一下地拱他的掌心，像配合表演似的。

他就差说，你摸吧，我在呢。

毛茸茸真有太治愈了，安陌把脸埋进楚楚的肚皮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触感柔软又温热。他闭了一下眼睛，呼噜声从怀里传出来，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安心。他确实被安抚到了，不过下一秒，他呆住。但楚楚其实算是楚玖分出来的，是楚玖的一部分。他现在把脸埋进楚楚的肚皮里，等于把脸埋进楚玖的什么？

他猛地直起身。

楚楚被他这个动作弄得腿一蹬，不满地“喵”了一声，像在说“你发什么疯”。安陌双手撑在膝盖上，耳朵尖开始发热。他深吸了两口气，楚玖肯定什么都不知道。

安陌坐了一会儿，等耳朵的温度降下来，才下楼往餐厅的方向走。

“楚玖。”安陌站在厨房门口喊了一声。

“嗯。”

“你……去外面吧。”

楚玖关上水龙头，转过身来歪头看着他。安陌已经想好了说辞，外面没有人，防线会更吃紧。而且他昨天已经休息过了，他的身体没事了，就算不去前线，至少楚玖应该去。

他真的已经准备好了要说的话，但楚玖那双银灰色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准备好的措辞还是卡了一瞬。他顿了一下，换了个更直接的说法：“外面的人需要你。”

楚玖看了他几秒：“你呢？”

安陌愣了一下：“什么？”

“你需要我吗？”楚玖问。

这句话问得太直白了，安陌当然需要，不过他自觉是个懂事的人，于是避重就轻地回了一句：“我又不会出去，我在家能有什么事。”

楚玖反正是没有动的。

心里那股被压住的躁动又开始隐约地往上浮了，安陌也没有完全意识到，但他说出“你出去”的时候，语气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差许多。

这句话不是经过大脑的。

楚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他的拒绝很明确。

“白薇的人在顶着，你的情绪还不稳定。”

你更需要我。

安陌张了张嘴，想说“我不需要”，可话出不了口。他其实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好了，但他知道留在家里很难受，不过，他想了想，突然地轻声说：“我昨天做了一个梦。”

楚玖没有打断他。

“……我梦到S-09了。”安陌开始陷入梦境，“它没说话，不，它说了。它说，让我到外面去玩。”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愣了一下，其实他是想说点别的来证明自己是清醒的，但这个说辞听起来就像一个为了让人出门而随便找的借口。

“你不是真的想去外面。”楚玖的话很直白，“是它让你想去的。”

安陌没有否认。这个念头不完全属于他自己，但他现在确实有点分不清哪一部分。

楚玖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从碗架旁边拿了一个干净的杯子，干脆利落地伸出手腕，用指甲在左手腕内侧划了一道极细的口子，暗色的液体渗出来时，他把它滴入杯里。

血液的流速不正常，很快就满满地一小杯了，空气中都是掺着甜意的血腥味。

没有等安陌开口问，他已经把小半杯血液递到安陌面前了。

安陌认得那个气味，熟悉又带着腥甜的味道。

“喝了。”楚玖说。

安陌没有犹豫。他接过杯子，直接入口，比想象中好一些，血液入口，将他体内那些仍在微动仍在试图寻找出口的杂音逐一压下了。

血液居然不是铁锈味，安陌喝完最后一口才反应过来。他直接喝了楚玖的血，这可没有任何稀释剂啊，他想着就把杯子放下，被楚玖半搂着到沙发前坐下了。

他真得有点不对劲。

楚玖的血怎么是甜的，不对，他在想什么？

他怎么能喝人的血，但楚玖不算人？

楚玖也陪着人靠在沙发上，伸手把楚楚从沙发扶手上捞过来。楚楚被捞得太突然，蹬了一下腿，不满地“喵”了一声。然后在它腿接触到安陌的膝盖时立刻老实下来，安陌低头看着怀里这团刚被强行塞进来的黑毛球。楚楚仰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蹭了蹭他的掌心，然后在他扑腾试图想亲一口他的脸。

第172章 不安

躺着沙发上百无聊赖的安陌闭了一下眼睛, 自己的呼吸在楚玖坐到他旁边之后渐渐变得不规律了。

他可以休息，但心里总有种耽误了楚玖干活的愧疚感。

“好。”

答应的声音很轻, 但安陌说完之后，没有再挣扎。

楚楚适时地在他腿上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安陌礼貌地伸手去摸了一下，他慢慢地就靠到楚玖身上，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他醒来的时候，楚玖还在他旁边，楚楚已经不在他腿上了。小家伙蜷在沙发的一旁, 间或用小尾巴扫一下沙发，显然是在假寐。

窗外暗了许多, 天空中的云聚集在一起。

看这天气, 安陌眯起眼睛，“是不是要下雨了？”

他没有打算从楚玖身上起来，身体疲惫得厉害，说话的时候也懒洋洋的。

楚玖一直没有闭眼，见人醒了, 给安陌调整了下姿势，自己也顺势把头搁到半醒的安陌肩上。他一点力没有用，就虚虚地靠着。

“嗯, 五分钟后。”

那么精准？安陌睁开眼看他，俊脸贴在头边上，两人靠得极近。

这个距离很适合接吻，至少楚玖特意靠近了很多。安陌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起初只是唇瓣贴着唇瓣, 相爱的人总是能在最短的时间升温。

衣料摩挲声在雨声中淡淡的，反而显得这方空间格外热情

脸有点红的安陌推了下楚玖, 转移话题，“快去做饭，我饿了。”

亲那么久，出反应了自己去解决。

他是这个意思，楚玖显然没有get到，顿了下。

他起身站了会，给安陌把小毯子盖了，自己忍了两分钟，上厨房做饭去了。

心里和吃了蜜一样甜，安陌等人完全离开视野才从小毯子里探出头来，一旁早就蓄势待发的楚楚趁着这个机会从口子挤进来。

毛绒绒一进来，安陌的胸口暖和得不行，心里也软得很。

无所事事的下午总是飞快流逝。

外面的风声更紧了，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微风带着一种持续的微弱的呼响。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天色比前几天暗了一些，透过A区的保护罩，外面的天像有一层没有散尽的云，低气压萦绕在曙光的每个角落。

安陌当晚就好转过来很多，楚玖显然对他的恢复是满意的。

他放心了才出去守着一面的防线，异生物潮就这样到了第七天。

时间还在向前走，安陌身体里那些不安分的能量，已经退到了更深处，像退潮后只剩一些浅浅的波纹的水面。

今天的楚玖回来得格外早，他心里猜测着，一面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楚玖。

楚玖的目光难得没有在他身上，他在看窗外那片灰暗的天色上。他的手放在安陌身侧的沙发垫上，隔着不足十厘米的距离，他的体温恰恰好地传过来。

最近两天楚玖特别安静，或者说安陌不确认自己有没有感觉错。

他最近特别期待。

不过安陌问他，他也不说别的，就拿自己灰水晶一样的眼睛，直直地看过来。

这次安陌没有叫他，也没有出声。他重新靠回沙发靠背拉开两人的距离，靠太近，有点热的。和楚玖隔着大约两个拳头的位置，他也照着楚玖的方向去看同一片窗外灰暗的天色。

楚玖没有反应，他就伸出手拿指尖去搭在楚玖的袖口。楚玖还是没有转过头来看他，但他直接把放在沙发垫上的手微微翻了一下。两人的掌心相贴，安陌觉得这样刚刚好。

第一批异生物潮退去的消息是半夜到的。

能量罩的蓝色从明暗不定的闪烁变回稳定的平流。死去的异生物残骸堆积在防线外围，像一座座暗色的小山，外面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腐烂混合酸臭的气味。拦不住的风把这种气味推进A区，连能量罩也无法完全过滤。

研究所一楼大厅临时改成了伤亡统计中心，白薇站在一块白板前，数据在她手下快速生成新的排列。白板上的数字被划掉又重写，每一次改动都意味着有人在这场异生物潮里没有撑过去。

轻伤四十七人，重伤二十一人，死亡十二人。

其中轻伤的A级异能者两人，重伤的B级三人，C级死亡八人。

大部分死亡都是D级异能者，情况都发生在南面防线缺口被冲开的那三个小时里。六队的在那段时间里损失了两个人，都是在曙光近两年的老队员。

没办法，世事无常。

雷烈回来的时候安陌正好在医疗中心一楼。

他的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绷带上渗出一片暗红色的血迹。好在他的步伐还是健朗，人的精神头也不错。

安陌和他打了个招呼，他随后快步走进医疗中心。

没有看任何人的雷烈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病房区，安陌心里感慨着，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不管怎么样，伤亡在所难免，而且刚刚白薇说得很中肯。

数据是直观的，去年的伤亡比今年重一倍。

事实证明，过去一年的曙光并没有止步不前，她们的努力都有成效。

第二天早上安陌才知道王厉抓住了一个方舟的人。

他收到白薇的消息时正在吃早饭，消息很短，只有一行字：方舟的人抓住了。

看着这个消息，安陌心里居然没有波澜，他吃完最后一口粥才站起来。楚玖顺势收了碗，走到在厨房里洗碗。

安陌说：“王厉抓到了方舟的人。”

楚玖没有表现出意外，他这样的表现很难让安陌相信他什么都不知道。

于是他问：“……你怎么知道的？”

一点都不意外，那肯定就知道。

楚玖：“昨天晚上，你睡觉了，他出去抓人了。”

他没睡，所以知道。

安陌去研究所的路上他一直想着这事，走到白薇办公室门口时，门没有关严。

白薇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比平时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他很少在她身上听到的东西，像不理解。

“……你说他是自杀的？”

王厉的声音低而沉稳：“他说完那几句话之后就自杀了，不到一秒。”

S级确实可以压制住异能者，但谁知道方舟有没有在他身上做手脚。

白薇对这个话只沉默了一下，安陌站在门外没有进去。白薇的声音重新响起时，语气比刚才更深沉：“他是不是在路上就已经不行了？”

否则怎么可能进来就死了，关键的事还没有问完。

“我确认过了，他进曙光的时候身体没问题。”王厉说，“我刚准备问，他就死了。”

“他说了什么？”

在外面的安陌心一下子提起来。

“他说，异生物潮还没有结束。”

这话让里外都安静下来了。

白薇的声音重新响起时，变回了她惯有的冷静：“他让你把他带回来，然后在曙光的地盘上告诉你一句话。你觉得这合理吗？”

方舟要是有办法，根本没必要让人进了曙光再把人弄死。

她很难不怀疑里面有没有别的隐情。

“我没说合理。”王厉说，“我只是在陈述发生过的事。”

事实就是这样，不管白薇信不信。

“那”

“尸体已经在研究所了。”

王厉打断白薇的发言。

“”

门内的沉默持续了几秒，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出现后，安陌干脆地往里继续走。

“我先走了。”王厉的声音从门内传来，“防线那边还有些残余的异生物。”

他的脚步声往门口方向来。安陌在门打开之前侧身退了一步，两人的视线相遇，王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来了。”王厉表达得自然，一点没有被人偷听的在意。

当然安陌也没有觉得自己在偷听，他点了点头。王厉没有多说什么，从他身边走过。

安陌准备进办公室时，门从里面被拉开了。白薇此时语气里的紧绷已经收了起来：“来了。”

安陌走进办公室，直接道：“人几点死的？”

刚刚他没有听到这个，来的时候，两人已经讲到后面了。

白薇的目光落在安陌身上：“今天凌晨。王厉把他带回来的时候还活着，问了大概几分钟。之后按王厉的说法，就死了。”

“异生物潮还没有结束？”

他也特别好奇，去年就是五天，五天之后，收尾，打扫，然后他从地下出来，捡回一条命。

白薇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安陌脸上移开后落在窗外：“我找不到理由。”

安陌知道她的意思，找不到王厉动手的理由，但也找不到人突然死掉的理由。

不过现在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事，得由她处理。

安陌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刚好遇到过来的楚玖。楚玖刚刚说去下地下，刚好现在回来了。他像十分清楚楼上发生过的事，安陌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走吧，回家再说。”

两个人回到别墅时安陌在沙发上坐下，楚楚从楼梯口跑下来跳上他的膝盖。安陌摸了摸它的耳朵，等楚玖也坐下来，他开口问：“你是不是又知道了？”

白薇和王厉的对话，楚玖在负一层也听得到？

或许不是听到，是别的方式知道的？

楚玖没有否认：“知道。”

“真的是方舟做的手脚？”

“嗯，”楚玖说，“算是吧。”

其实王厉就是赶巧了，这人本来该死在外面，没想到就这样被带了回来。

安陌的手指在楚楚的背脊上停了一下。“异生物潮还没有结束。”

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其实从两天前开始，那股从身体深处升起来的警觉就让他深深地发毛。不是恐惧与不安，是一种还没有结束的感觉。

第173章 夜潮

越是心里不安, 有些许过的诺言反而格外清晰起来。

安陌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很快自己会把它变成现实。

晚上没有异生物潮了, 不知道干了什么的楚玖刚从外围回来，身上带着湿润与尘土的气味。安陌看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进来。

他像怕把外面的冷气带进屋里，这下反而是安陌从沙发上坐起来，借着门口那盏暗一个度的灯光看他。

这人本来就是极好看的，眉骨锋利，又对自己极是克制温柔的。

楚玖站在那里, 银灰色的眼睛泛着极浅的光，安陌过来时他反而后撤了两下。走得近了安陌发现他的外套肩膀处有一道被什么东西划开的裂口, 露出底下深色的T恤衣料。他有点担心, 但鼻子嗅了下，没有血腥味。

“去哪儿了？”

刚刚出去也不说一声，他看到鞋子不在才发现这人出去了。

“处理一下外面的东西，”楚玖没有管身上的破外套，把兜里的晶核掏出来, 好大的几个，亮晶晶的。

晃着眼的安陌叹气，伸手把他外套的拉链往下拉。

大晚上发什么疯, 再厉害也不能这样啊。

不过楚玖确实最近的精力旺盛，也去发泄也正常。

楚玖任由安陌的手指碰到他的领口，顺着拉链的轨迹向下滑。他没有动。外套的质量好，金属齿在安静的玄关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像一种暧昧的前奏。外套被褪下来, 搭在旁边的沙发上。

安陌心里多多少少是有些酸的，他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腕, 他莫名地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楚玖一眼。

很多事本来就避不开。

“你……”安陌开口，又顿住。想到接下来的事，他的耳朵莫名有些热，但这次他没有准备躲开了。

“……先去洗澡。”他说着把楚玖给的晶核收起来了。

房间里的晶核被他小部分一批批地送到了研究所，家里也缺少那么大的。

“这几个你用。”

楚玖特意去找的，适合安陌现下状况的晶核实。听明白了安陌的意思，他不能说不惊喜，看了人几秒。那片刻的安静里，楚玖的目光像一只手，落在安陌的脸上，轻轻抚弄。

微微点了一下头，楚玖转身往楼上走。安陌愣愣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听着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往上。

心里释然加羞涩压过其他，到底还是自己答应的。

主卧的灯只开了一盏，外面的灯没有开，从浴室门缝里漏出来的一线淡黄色的光。已经收拾过自己的安陌在床沿坐下等着。他的指尖有些局促地按在床单边缘，一下一下地捻着布料。楚楚从楚玖回来的时候就跑了，现在不知道在哪里玩。

浴室里的水声停很快，不过一会儿功夫，卧室的门开了。水汽先涌进来，然后是带着水汽的楚玖。他穿着安陌特意收拾好了放在浴室门口的那件深灰色睡裤，不过上身没有穿，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滑下来。

安陌抬起头看他，说不出紧张与否，那水珠顺着下滑让他咽了下口水。

他没有忍住，静了静心，站起来走到楚玖面前。先伸手碰了碰楚玖的胸口，指尖的皮肤底下的心跳稳定而有力，温热的皮肤带着刚刚洗过澡的潮意。

没有说话，但安陌抬起头，小心地把自己的唇贴在了楚玖的锁骨上。在这方面，他不擅长，以前也没有过。所以他的动作很轻，像试探。楚玖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安陌做完这个试探。

他想看看安陌能做到哪一步。

安陌的吻与其说吻，不如说轻触。从锁骨开始往上，经过喉结，最后落在楚玖的嘴角。到这里，安陌停住了，楚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

像不满意，这一次楚玖没有等着。他微微偏过头，主动地将唇覆到安陌的唇。相贴时比安陌想的要轻柔，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接吻了，他贴了一下，又贴一下，像温柔地安慰，然后才长驱直入，真正地吻进去。

安陌的手指在他唇舌探入时不由地从楚玖的胸口滑到他的肩上，攥住了他肩胛骨附近的一小块皮肤。楚玖的掌心贴上他的后腰，力度比之前大一些，隔着薄薄的衣料都能让安陌感觉到炙热。

温存了小一会，楚玖抱着人往前走了一步，安陌的膝盖弯碰到床沿。他在失去了平衡往下坐前被楚玖一只手托住了后背，想了想，他抵住满心的紧张顺势倒在柔软的床铺上，让楚玖的手臂撑在他头侧。

楚玖低头看他，等他反应。今天安陌那么配合，让他银灰色的眼睛里反而没有以往的急切了，不过眼睛里的意思很明确，他在等安陌点头。安陌松开攥着他肩背的手，转而去搂他的脖子。

这算他的同意了，他小声嗯了下。

那个字很轻，但到底被人听到了。

这算是解禁了，楚玖的吻重新落下来的时候，比刚才更深入了一些。他的舌尖顺着安陌的唇缝探进去，发丝带着刚刚洗完澡后残存的温热潮湿。这个吻将满心的爱意一层层地铺展开来，安陌的手指顺着他的脖子往下，吻得深了，他摸到了楚玖的脊椎线。他的指尖碰到那些微突的骨节时，楚玖的手也从他的后腰移上来。大手温热，沿着皮肤将安陌的衣料往上推。

皮肤接触到微凉的空气时，安陌不自觉地微微呼出声。

楚玖停下来，抬头看他：“冷？”

“没。”安陌的声音多少带着凝滞的羞恼。

难得笑了下，楚玖和他商量：“那我继续？”

见人点头，他继续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安陌的脖颈与肩膀。吻像羽毛拂过水面，很轻，又沿着锁骨向下。

楚玖的呼吸太热了，莫名地热，掠过他的胸口时，那种微痒的触感让他不自觉地绷了一下。楚玖的掌心在这时覆上他的后背，把人往上托了一点，好让他能更舒服地靠进床铺里。

安陌推他，他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很快被人一瞪，他意会后伸手去够床头柜上那盏灯的开关。

“啪”的一声，光灭了。

黑暗落下来时，楚玖的手也更放肆，大掌从后腰滑到腰间。

他心里想了很久，到安陌愿意，这个时间回忆起来此时更像一种甜蜜地折磨。

安陌的呼吸在黑暗里微微加快了，但肯定不是害怕。他说不清现在要做什么，但一切都在向同一个方向靠拢。楚玖的掌心是热的，他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化开，那些被攥了很久的情绪与情感，在这种时候完全压抑不住。

楚玖的上半身火烧似的烫，硬要描述就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在飞快地发散温热。安陌在这时忍不住地把手指嵌进楚玖的头发里，触感湿的，他的发尾还没有完全干透。

身体热，头发冰凉。

安陌被动地被抬起了腰，下一秒有人帮他把睡衣褪去了。手掌沿着腿侧向上，安陌吸了一口气，把自己绷紧的那一口气吐出来，闭上眼睛感受。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安全感，当你闭上眼睛，世界就只剩下另一个人心跳的回声。呼吸乱得不成样子，胸膛起伏间，他的脊椎最后的弧度，像

安陌想开口说“慢一点”。这三个字在舌尖打着转，因为楚玖的额头下脉搏跳动，刚好能听见血液在皮肤下奔流的声音。

黑暗变得具体起来。楚玖肩膀的轮廓，他垂下的发丝的轮廓，那些平日里看不见的东西，在这样贴近的距离里反而清晰了。

熨帖。安陌在紊乱的呼吸间隙想起这个词。它温温软软地贴在那里，像一块捂热了的玉。颈窝里的额头更用力地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猫。

心跳声渐渐重叠在一起，快和慢在这样的距离里失去了意义。时间被拉得长到能听见每一次呼吸里的每一个音节。

“陌陌……”他在喊安陌，声音又低又急：“可以吗？”

“……嗯。”

安陌的的嘴唇动了一下，气息漏出来，还没来得及成形，便被……卷走了。

楚玖把额头抵在安陌的肩窝里，呼吸落在安陌的锁骨上。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震颤顺着骨骼传遍全身。楚玖的存在像一种奇怪的安全感，从他们接触后不断地渗进来。有温暖来回地流过人的血管，渗入人的骨骼。

痕迹是后来才让人感觉到疼的。

安陌不知道自己抓了多久，只知道手指收拢时触到的那片皮肤是烫的，微微汗湿。那些凌乱又交错的痕迹已经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楚玖的背脊，像某种无声的控诉。

呼吸终于也跟着慢下来。那团揉皱的丝被一点点抚平了，虽然还乱着，但已经有了一点点形状。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出口只有一团温热的气息落在楚玖的肩窝里。

床单的触感还在，棉布粗糙的纹理像羽毛一样反复擦过同一处伤口。

意识碎成一片白茫茫的光，散在意识背面，再也聚不拢来

楚玖伸手把安陌往怀里拉了一下，让安陌贴着他的胸口听心脏跳动的声音。安陌喜欢这个姿势，有温热的手轻轻拍着安陌的后背。安陌闭着眼睛，楚玖的声音带着淡淡的餍足。

“嗯。”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时候，安陌才醒。他的腰上还搭着那只手。楚玖的掌心正捂着他后腰那块微微凹陷的地方，他动了动，想翻身，腰却酸得厉害。

昨夜那些凌乱的痕迹在意识回笼的一刻全涌上来，又烫又羞。

他想悄悄挪开，但楚玖的手收紧了。楚玖循着本能靠过来，额头抵在他肩骨之间，鼻尖蹭过那块凸起的脊椎。安陌绷了一下，又慢慢松下来。

"嗯……"身后传来一声含混的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男声。那声音钻进安陌的耳朵里，让他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

""安陌的声音闷在枕头里了。

回应他的是温热的呼吸落在后颈上。

作者有话说:

好好的改得我面目全非 我真是

第174章 余烬

窗外的天光还是暗的。

安陌还有些酸痛, 呆着原地不动，侧躺着。楚玖居然醒得更晚一些, 他呼吸在耳后。

身体深处有一种奇怪的余韵。

安陌忍不住又合上眼睛，身后楚玖的体温热乎着，此时正贴着他的后背。他一只大手搭在他的腰侧，掌心比往常任何时候都放松。

他躺了一会儿，慢慢地翻过身来。

楚玖还在睡，银灰色在阖着时不像白天那样锐利，反而显出几分脆弱。安陌伸出手, 在他眉骨上轻轻碰了一下，又收回来。

但他还是没有醒, 楚玖似乎睡得认真。

这样耗了十余分钟, 安陌的手还是不受控地抚上楚玖的额头。

这人昨晚表现还是很好的，毕竟是第一次，从来没有指望他多能忍，不过自己确实没有受什么苦。

窗外的光正照进房间，把两人的轮廓镀上一层亮色的边缘。

外面那些事异生物的浪潮, 方舟的消息，还有那些躺在医疗中心的人

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方安宁关在了外面。

这样躺了一会儿, 安陌亲贴了下楚玖。

楚玖应该人没事，但安陌感觉得出来，他好像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了。

平时都是楚玖先起来，他缓了缓, 轻轻地起了身。脚踩在地板上时还不太稳, 不自觉地比平时更慢地穿戴整齐。安陌下楼时，楚楚正蹲在楼梯拐角, 尾巴圈着自己的前爪。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此时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异常清亮。它配合地没有叫，只站起来，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玄关处蹲下了，像在说“你走吧，我在家等着你”。

它这样乖巧反而惹得安陌更为好笑，浅笑着推开门。外面的A区空气里不再有那种混合了湿润和隔阂的气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处不在的宽敞感。

可能是心情好了，看外面的世界也舒心许多。

这算异生物潮退去后的第一个早晨。

能量罩的光在接近地面的高度呈现出一种浅浅的蓝灰色，像没有完全散尽的晨雾。

安陌知道，这罩子消耗巨大，现在异生物潮结束了，蓝色的光很快会消失。

他向前，一路上不断有穿着制服的人扛着工具往外走。他们的衣服上还残留着前几日战斗的痕迹，有许多人的袖口边缘还有着深色的污渍，有人手里拿着铁锹，有人拖着板车，没有人说话。

他们的麻木感让安陌的脚步不由地顿了下。

进入C区，视野里的景象比他预想的更乱。

虽然乱，但诡异的熟悉。

安陌压下心里的异样感，继续往两边看。C区的格子间大部分已经倒塌了，用废旧板材拼接的格子间本来并不牢固，此时更像被巨物碾过，变成一种残骸。

而且有些已完全垮塌，有些还留下歪斜的骨架。地面有一层深浅不一的暗色覆盖，是血，沙土与异生物残液混合过的痕迹。他站在那里，忽然想起自己住在这里的时候，当时他从底下出来，也是这样的样子。

而当时的每一个格子间的大小甚至墙角那处漏风的缝隙，他都能清晰得记得。

“安陌？”

有人从背后喊了他一声。他回头，是雷烈。他也穿着一身标准的制服，不过比较新，看着样子也是刚过来，朝C区的方向走来的步伐倒十分稳健。

看来一天的休息已经够他调整回来了。

安陌心里感慨于异能者的体力，雷烈又开了口。

“你怎么在这？”

雷烈走近了才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格子间的废墟上，没有问下去。安陌以前就住在这里，来这边也算合理。

“想来帮忙。”安陌说。他是这么想的，也这么说的。

雷烈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转身朝另一边走去。安陌没有准备跟上他去，只站在原地，目光沿着一片废墟缓缓移向更远处。那里有几个人弯着腰在清理地上的残骸，但每个人之间的距离都十分均匀。

来得都算很有经验的人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土腥味。

安陌穿过那些清理过的格子间，终于又迎面遇上了熟人，是老张。他脸色不算好，此时正弯腰扶着板车的一角往前走，板车上码着一捆捆灰扑扑的旧板材。

显然准备重新整顿下格子，他的头发在灰色天空下有些许发白了。听到脚步声，他直起腰，目光落在安陌身上时明显停顿了一下。

“安安陌”

他刚张嘴又收住了，像不知道该用哪个称呼，最后还是喊了名字。

“老张，”安陌走近，“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吗？”

老张嘴唇动了一下，又低下头，沉默片刻后低声说了一句：“那边还有一批……不轻。”

其实大部分人刚从地底出来，还没有过来，安陌愿意帮忙，他也没想到。

毕竟在A区的人还能想到C区的曾经，已经算不容易了。

笑了下的安陌伸手接过板车，把它转向另一个方向。老张没有再多说，只松了手，沉默地走在他旁边。他偶尔还弯下腰捡起路边一些散落的带着钉子的碎片，扔到板车边缘。这些东西留着也是等人收拾，不如捡起了。两人之间其实没有什么话，但铁锹与板材摩擦的声音，风吹过废墟的呜咽，连同他们偶尔的脚步声，一起构成了此刻的不快不慢的节奏。

研究所负一层的光线依旧偏冷。

安陌从C区离开后就没有回家，他直接穿过A区的街道往研究所的负一层走去。铁门现在拦不住他，门打开时，一股防腐液与金属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他走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排排列在临时金属台上的异生物残骸。

比之前看到的更多，也比以往更腐败。

许多尸体来自异生物潮中的A级个体，外壳比B级更厚，断面也更大。台面被铺了防水布，渗出的液体在布面留下暗色的痕迹，沿着一角缓慢地渗落。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正在旁边处理样本，有人正在切割组织，有人在记录数据，没有人抬头看他。

安陌沿着台面一排排走过去。

他认出了其中一些形状。

有的是一种他曾在外围墙头见过的异生物，外壳坚硬如铸铁，断面呈现一种极深的灰蓝色。它的残骸躺在台面上。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标本上时，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段黑色的触手状组织。它被单独放置在一个密封的玻璃容器里，半浸泡在淡蓝色的防腐液中，表面有细密的纹理，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

他认识和这东西很像的另一样东西。在另一个容器里，曾经是S-09的形态。

“那个是昨天送来的。”

白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走到他旁边站定，目光落在那段组织上：“王厉在C区外围清理的时候，在一只A级异生物的残骸里发现的。它不在异生物体表，在体内。像是被吞进去的，或者在它死亡之前就已经在里面了。”

安陌没有移开目光。

“这东西和S-09有关系不？”

“不知道，”白薇说，“可能是方舟放在那里的，也可能是S-09自己放进去了。”

确实很像，但也说不准。

安陌沉默了片刻：“S-09现在在哪里？”

他直觉白薇可能知道一些，或者说，楚玖也知道，但他们没有告诉他。

白薇的目光从玻璃容器上移开，落在他脸上：“你确定你想知道？”

安陌没有说话。

“它在方舟，按最新的我得到的消息。它伪装成了方舟的人了，宋时之前和我们说，方舟有一个领头人专门研究了寄生生物的存活模式。不过我们现在不确定它是否已经完全替代了谁，如果它已经替代了他，那方舟现在或者未来可能就是S-09在指挥。”

这是最好的情况，但S-09的消息都是楚玖说的，她也没办法确认实际情况。

安陌的指尖放在玻璃容器的边缘轻轻摩挲。

“它替代方舟的人？”

“可能长脑子了？”

她甚至算俏皮地说完这句话，说完后她就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安陌没有拦她。

安陌的目光落在那段黑色的触手状组织上，隔着玻璃和防腐液，它安静地悬浮在淡蓝色的液体中。

他看着它，它也像在看他。

唯一的区别是，当时的S-09还为他躁动过，现在这一段并没有。

安陌转身走出负一层，在门口停了一下。果然，醒来的楚玖已经靠着走廊另一侧的墙上，银灰色的眼睛落在他身上。

他多多少少有些不满意，不过不是对着安陌，更多地是对着自己。

和S-09聊了太多，甚至没有发觉安陌都起床了，往常这个时候，安陌是吃完他做的早饭才出门的。

“回家？”楚玖问着，一边觉得自己错过一个亿，一边把这锅往远在方舟的S-09身上甩。

用手去拉了下人，把楚玖从墙面上拉开，安陌小小地哄了他一下，说：“走。”

两人并肩走出研究所大门。外面的云层仍然低垂，天色比刚才更亮了一些。时间已经近正午了。安陌走在楚玖旁边，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从肩膀传来的，平稳而熟悉。

“你早上在干嘛？”安陌开口问他，平时都起得比他早，今天居然那么晚才醒，一看就有问题。

“在做梦。”

“”这回答让安陌嗔了他一眼，自己问的不是这个。

楚玖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在交流信息。”

这是事实，不过安陌也不是很满意。怎么吃到嘴里后，反而对他的问题挤牙膏一样回答。

合适的恋人不是这样的。

第175章 暖意

回到家的时候, 安陌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楚楚蹭着他的脚踝绕了两圈，确认他完整归来后便跳回沙发上盘成一团, 把下巴搁在扶手上。它这下没有主动，反而让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他。

好像在说我乖吧，快来抱我。

楚玖跟在他身后进门的。安陌脱下外套挂好，转过身，楚玖已经自然地坐到沙发上了。有些话不适合在外面说，而他现在姿态松弛，像一条刚回过神来的大型犬, 正在谈最合适。

安陌没有坐过去，虽然某人正等着“主人”坐到他旁边去。

靠在餐桌边缘, 安陌不自觉地将双手环抱在胸前。这种审视的目光他极少用, 默默地看了楚玖一会儿。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楚楚的咕噜声。

“……交流信息。”

最先忍不住的还是安陌，他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不算重，但带着一种“你给我说清楚”的意味，“你什么时候开始能跟它交流信息的？”

为什么瞒着我, 想干什么？

没有移开视线的楚玖在沙发上坐着，他没有表现出被审问的不自在，反而回答得认真：“一直可以。”

他看着安陌的脸色又变了, 想了想，补充道，“以前是单方向的它告诉我它在哪。现在……”

他顿了一下，看安陌的脸色又不好了, 只能继续说：“它开始会告诉我它想做什么了。”

至少他不认为这锅得自己一个人背, 虽然S-09也是他。

“它想做什么？”

“它想来曙光。”楚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它想去吃饭”一样，安陌听到无奈极了。

说了和没说一样。

眉头皱了一下, 安陌走到沙发前，在楚玖旁边坐下，距离比平时近一点，但不算贴近。

“它想回来，还是你想让它回来？”

他看着很好骗吗？

楚玖偏过头看着他，银灰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帘外进来的光：“我分得清。”

本来是不那么想的，但昨晚后，它就迫不及待要回来了。

不过他没有说出来，也没有移开视线，“它想回来，我没想让它回来。”

回来的S-09说不定比楚楚还讨厌，不如不回来，直接在方舟把人吞了得了。

安陌隐约知道楚玖在说什么了。

S-09虽然在楚玖的“分体”链条上，但它已经不完全是楚玖意志的延伸了。它在方舟待了一段时间，接触了那些实验体，资源，或者新的记忆，可能有了自己的判断？

“那它能自己回来吗？”

“能。”楚玖说，“如果它完全消化完信息，完全可以从方舟出发，回到这里。”

而且只会更快，毕竟它的分身也不是什么废物。

安陌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这种时候他不由地想起当初自己在楚玖记忆看到的东西。

那个被黑色胶质包裹的躯体，那个缓慢跳动的心脏，还有在负一楼玻璃罐子内的触手状组织。那种状态下的它让他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直视“活着”这个词。

如果S-09以那种状态回来，出现在曙光附近，他其实是有些担心的。

“……算了吧。”安陌说，“让它先别回来。”

楚玖这下又偏过头看着他：“你不想见它？”

“我不是不想见它，我是……不想在这个状态见它。”

安陌斟酌着措辞，“我上次看到它的时候，它还在容器里泡着。它不会说话，不会动，只会……震。如果它以那个状态出现在曙光边上，我感觉怪怪的。”

有些渗人，他在心里补充。

楚玖这下没有提S-09变成人样的事了，他觉得不需要提。

“还是先别回来了。”安陌说完这句，忽然觉得语气有点硬，又补了一句，“等它学会好好走路了，再说？”

没有反驳的楚玖也没有追问“什么时候才算学会走路”。他确认接收到了安陌的意思后就点点头。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安陌感觉到楚玖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比刚才更专注一些，像在等待什么。

“你看什么？”安陌问。

等什么呢？

楚玖听到他的疑问，只微微偏过头，朝安陌的方向倾斜。

动作很轻，像等安陌决定要不要靠过来。安陌没有靠过去，但他也没有移开。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和之前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主要是安陌有点别扭，毕竟几个小时前两人还那么亲密。

意识到安陌不会移过来的楚玖自觉地动了。他不老实地把手搭在安陌放在膝盖的手背上，指腹在他的指节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安陌没有拒绝，他顺势摊开，掌心朝上。安陌低头看着那只大手，看了几秒才把自己的手放进去。

牵个手还是没事的。

楚玖合拢手指，握住了。这个动作他做得非常自然，事实上他也确实做过无数次。但这次握住的力度比以前柔和一点，摩挲的姿势也亲昵多了。

带着点狎昵。

安陌被他的学习进度吓一跳，怎么那么暧昧虽然这样，他还是没有挣开。

说过这个，他想起早上的事。

“……你以后能不能在‘交流’之前跟我说一声？”安陌的声音在这时隐隐有些责问的意思了，任由谁大早上发现人不在线都会被吓一跳的，“别在睡觉的时候突然进入状态，我会担心。”

觉得安陌自己起床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楚玖这下舒服了，他银灰色眼睛里满是喜欢：“你想知道的时候，可以随时叫醒我。或者”

安陌接着问：“或者？”

楚玖不说话，安陌抬眼继续问：“叫醒你，你就会回来？”

“嗯。”楚玖说，“随时都可以。”

还可以进来一起聊，这个安陌没有问，楚玖也不主动提。

楚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安陌轻捏了下，作为他一直摩挲的回答。他想了一下，又开口：“下午你去外面帮忙清理残骸吧，我在家休息。”

他腰还酸着呢，说着顿了一下，“你别在我旁边晃来晃去。”

楚玖歪了歪头，像在理解“别在我旁边晃来晃去”这句话的边界。

“……？”

这就嫌弃了？

“去C区。”安陌说，“雷烈他们缺人手，你去清一下外围的那些残骸。”

其实现在哪里都缺人手，不过让楚玖去帮这种小忙，确实有些浪费。

楚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去”，就只是眯眼看着他。安陌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

“你在赶我走。”

“我没有赶你走。”安陌说，“我就是想自己待一会儿。”

楚玖没有反驳他，但也没有动。安陌心里那个柔软的部分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他说：“……晚饭之前回来就行。”

要回来做晚饭，他今天不想做。

“嗯。”楚玖终于舍得这才把手松开，站起来，走到玄关处穿上外套。安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复杂难言。

楚玖偏过头，拉外套拉链的动作停了一下。

等他拉好拉链，推开门走了出去，安陌还坐在沙发上。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出来的手。

楚楚适时地从沙发扶手上跳下来，走到安陌旁边，用脑袋拱了一下他的膝盖。安陌没有伸手摸它，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环，给白薇发了一条消息：“方便的话，下午我想跟你聊聊。”

回复来得很快：“过来吧，我在办公室。”

安陌走进白薇办公室时，她正在整理一堆文件。桌上摊着几张地图，边角被压得很平。她看到安陌进来，没有寒暄，只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你说。”白薇说。

安陌坐下：“我想不出自己还能做点什么了。”

他貌似也没有什么用处，吃点异生物还把自己吃撑了。

白薇整理文件的手停了一下，抬起来看他：“你确定？”

其实他的用处挺大的，虽然现在不准备再进行实验，但安陌如果有一天能控制好自己，绝对是大杀器。

根本不用妄自菲薄。

“我？？？？”

其实不确定。

白薇把资料收好，顺口一提：“其实关于你，萧振刚刚跟我提了一个建议。”

也不知道是不是命运的安排，他刚走没有多久，安陌就过来了。

“什么建议？”

“他希望你能组建一个以S级带头的小队。不是常规异能者小队，是那种可以直接执行独立任务的三人到五人的单位。”白薇到底有几分认可，“他说曙光需要一支不需要等上面批准的力量。”

安陌没有想到萧振会提议这个。

在他的印象里，萧振更倾向于让异能者编入统一的指挥体系，而不是分散出独立单位。

“他为什么突然这么想？”

“因为他发现等上面的命令，有时候太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