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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姑娘站起来, 拍拍运动裤上的水,那条裤子已经湿透,所以她这个动作显得格外多余。

周屿把伞递给她,自己淋着雨去便利店买了两包烟, 回来时看见她站在原地, 撑着那把黑伞, 书包抱在胸前, 像只可怜巴巴的小动物。

周屿带她穿过马路, 走进楼道。一楼的声控灯亮起,昏黄灯光照着狭窄的水泥楼梯。她跟在他身后,步子很轻, 怕惊动什么似的。二楼拐角那盏坏掉的灯让转角陷入黑暗, 周屿听见她在身后轻轻倒抽一口气。

然后, 一只湿润的抓住了他后背衣摆。

他放慢脚步, 但没回头。

走到三楼,周屿掏钥匙开门。

房子是他不久前买的,不算新, 也不旧,原房主是一对退休老夫妻, 交房时收拾整洁, 周屿虽然没什么洁癖,但也算是很讲卫生, 住进来后房屋每天都保持得干干净净。

客厅不大, 深灰色布艺沙发,茶几上放着烟灰缸和几本书,墙上以前挂着一副“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周屿看不惯, 和程扬一起拆了,送还给原房东老两口。沙发附近的墙角立着一把吉他,上面落了薄薄的灰。

姑娘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她低头看看自己湿透的衣服和鞋子,又抬头看看屋里一尘不染的地板,似在犹豫。

“进来吧。”周屿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她脚边。她的脚小小的,拖鞋长出一截,周屿想起这双是程扬穿的,问,“你穿多大码?

“三十六。”

“我这儿没有女士拖鞋,让你穿别人的也不太好,要不,”他挠挠头,商量似的问,“先打赤脚?”

“地板会弄湿的……”

“等你走了我擦擦就行。”

她脱掉鞋,小心翼翼走进来,湿袜子踩出清晰脚印。

周屿去浴室拿来两条毛巾,扔给她一条,另一条自己擦头发。

“浴室在那儿,热水器水龙头左拧出热水,你先洗。”他说。

姑娘抱着毛巾看他,眼睛眨巴眨巴。

“你为什么帮我呀?”

周屿想了想,发现自己也答不上来。

“雨太大了。”他说。

姑娘抱着毛巾走进浴室,关上门。

周屿站在客厅,听见浴室里传来水声,淅淅沥沥,跟外面的雨声混在一起。

他点了根烟,站在窗前向外看。黔安这座城市笼罩在深灰暮色里,明明下着雨,却又让人感受到一种古老而神秘的寂静。

浴室门开了,姑娘穿着另一身衣服出来,不过她的书包已经湿透,里面的衣服也全都淋湿,换上的这套没有滴水,但布料贴在身上,光是看着,周屿就难受极了。其实他身上衣服裤子也还湿着。

姑娘的头发被毛巾包裹,露出一张干净脸庞,没了泪痕和雨痕,她的脸看起来清清爽爽。依然普通,但很舒服。

周屿觉得她像一杯白开水,没什么味道,但是解渴。

“你要不要——”周屿不太好意思往下说,摸摸后脑勺,“穿我的?我有T恤和短裤——那种运动型的,不是内裤,”他生怕她理解错,“不过你要是不愿意,也可以就穿自己的。阳台有洗衣机和烘干机。”

姑娘摇摇头。

“坐吧。”周屿指了指沙发。

她坐下来,书包放在脚边,双手放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周屿看得出来她很拘谨,却又努力想表现出一副放松且自然的样子。

“冷么?”周屿问。

她摇摇头。

周屿去厨房倒了杯热水递过来,她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喝,喝一口就抬眼看他一下。

“你叫什么?”周屿在她对面坐下。

“宋禧。”怕他搞错,她特意解释,“宋朝的宋,千禧的禧。”

“多大了?”

“二十。”

瞧着比实际年龄小,周屿心想。

对话终止,似乎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继续。

沉默一会儿,这个叫宋禧的姑娘轻声说:“今天满二十。”

周屿扬眉:“今天你生日?”

“嗯。”她低下头,盯着杯子里的水,“今天我生日。”

“那,生日快乐。”周屿知道这句祝福虚伪且没有意义,毕竟她都这样了,何谈快乐?

“本来我妈说要做一桌子菜给我庆祝的,”宋禧声音低下去,“但是她忙着打麻将,忘了,然后我们就吵起来。”

“就因为她忘记给你做饭?”周屿不觉得这是主要原因,顶多算是个导火索。

宋禧沉默,把杯子放茶几上,指尖绕着杯壁转圈。

“倒也不是。”她说。

“那为什么?”周屿追问。

“不想说。”她又端起杯子。

周屿注意到,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关节发白了。

“你爸呢?没劝架啊?”周屿问。

宋禧再度陷入沉默。过了会儿,她好奇地看着他:“你呢?你是干嘛的?怎么一个人住这儿?”

周屿:“调养身体。”

宋禧:“什么病?”

周屿避开重点:“不是什么大病。”

宋禧盯了他几秒,问:“你多大呀?”

“二十二。”

“京州人?”

“听出来了?”

“嗯,我小时候爱看的几部情景剧都是拍的京州人的生活。”

周屿点头,不知道往下接什么。

宋禧脸上神情放松许多,语气也自然起来:“你爸妈呢?”

“我爸和我哥在京州。”

他没提母亲,宋禧也没问。

“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呀?”

“做点小生意。”

“为什么来这里调养身体?京州不好吗?”

“各有各的好,但是说句实话,这儿的气候还是比京州舒服。”

窗外雨停了。周屿知道自己该对她说“雨停了,你要不要回家”,可他今晚实在寂寞,于是他说:“你先坐着,无聊了看看电视,我去洗个澡。”

洗完澡,换上干爽衣服,周屿听见客厅传来电视声,远远望去,宋禧正握着遥控器,看着电视屏幕傻乐。

真是没心没肺没脑子啊,周屿摇头浅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东西不多,三个鸡蛋,一颗吃剩三分之一的娃娃菜,两根发蔫的小葱。橱柜里还有一包未开封的挂面。

来黔安之后,他很少正经做饭,大部分都是程扬带吃的过来,或者自己下楼随便对付一顿。

他拿出全部食材,鸡蛋敲碗里,用筷子搅打蛋清蛋黄,洗干净娃娃菜,切丝,又把葱洗了切成末。

锅里水烧开,发出咕嘟声,白色蒸汽升起,模糊了厨房那扇小窗。他把面条下进去,筷子轻轻搅开,白色面条在沸水翻滚起来。

南方爱吃挂面,刚来时他还不太习惯。以前都是吃家里厨子现做的手拉面。手拉面筋道有嚼劲,相比起来,挂面口感实在差太多,不过他也无所谓,经历过那些事,周屿对自己唯一的要求只有两个字——活着。

把面捞起放入碗里时,周屿才如梦初醒似的,意识到自己在给一个刚认识不到一个小时的姑娘煮面。

生日面。

他的手顿了一下。

上回给谁煮过生日面来着?什么时候煮的?

答案是很久以前,给他母亲。

周屿在面碗里放上娃娃菜和煎得金黄的鸡蛋,撒一把葱花。不确定宋禧吃不吃得惯香油,所以没放。

他端着碗走出厨房,把碗放在饭厅餐桌上,对正看电视看得起劲的宋禧说:“过来吃吧。”

宋禧愣了愣,起身到餐桌前,看着那碗面,好一会儿没说话。

“怎么了?吃啊。”周屿催她。

宋禧坐下,拿起筷子,低头,挑起面条往嘴里送,立马吐出来,抬手在嘴边扇风,“烫!烫烫烫烫烫!”

周屿乐了:“你好歹吹吹啊。”

她用力吹几下,又把面条往嘴里送,嚼两口,囫囵吞下,眼泪就在这个时候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如同一颗颗雨点,砸进面汤里。

“好吃。”她哽咽,嘴里塞着面,声音含糊。

周屿斜倚在厨房门框上,双手踹裤兜,吊儿郎当站着看她吃。

她吃得很香,哭得很丑,脑袋上没了包裹头发的毛巾,长发乱糟糟披散着。

周屿看着她把面吃完,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谢谢你哦。”她放下碗筷,抽出纸巾擦擦嘴,抬起泛红的眼睛看他,然后笑了一下。

这个笑和之前在伞下的那个一模一样——嘴角上翘,眉眼如月,整张脸亮起来。周屿觉得,这个笑容甚至能点亮那个常年夜里黑漆漆的二楼楼道。

周屿的心跳得有些快,像是还在伞下,雨点噼里啪啦。

他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意味着什么。那时候他在情感方面就是个反应迟钝的毛头小子。

他唯一知道的是,这个夜晚,这个笑容,让他这么久以来,终于感受到一点鲜活的能量。

他忽然很羡慕宋禧。

羡慕她可以放肆跟母亲大吵;羡慕她可以放下戒备跟陌生男人回家;羡慕她可以在陌生男人家里看着电视没心没肺地笑;羡慕她敢吃陌生男人为她煮的面条……

她一定没经历过生死攸关的大事,没遭受过痛彻心扉的背叛,才可以活得这样简单。

周屿就这么定定看着她,心里感到悲哀。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像她这样放肆哭过,开心笑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吃完面, 宋禧把筷子搁在碗上,双手放回膝盖。她什么也没剩,汤都喝尽,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冲他腼腆地笑了笑。

两个人都不言语, 客厅里电视机还开着, 正在播放综艺节目, 声音传过来, 却显得饭厅更静了。

周屿依然靠着厨房门框,姿态慵懒。其实雨停了,面也吃完了, 他应该送客, 但外面天已经黑透, 让人家小姑娘独自走夜路的事儿, 他做不出来。

“你睡那间房。”他指着客房告诉宋禧,努力让语气显得自然平常。客房没人住,他去主卧拿了套干净床品, 领她进去,将床品放在床上, “四件套都在。会铺床单么?”

宋禧噗嗤笑出声:“我都大二了!”

周屿把铺床的活留给她, 自己去厨房洗碗,洗完找了套短袖T恤和运动短裤, 又拿出一双新袜子, 叠好抱回客房,对正在套枕套的宋禧说:“还是换上吧,当心感冒。”

他把衣服放床头柜上,宋禧看了眼, 轻轻说声“好”。

又是一阵沉默。周屿那会儿误以为,宋禧跟自己一样,都是不爱聊天的人。他打小沉默寡言,父兄在家谈论生意经,他不插嘴,也懒得问,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他以为自己这般懒散,父亲压根就没想过让他来继承家业。

等宋禧套完枕套,将起皱的床单收拾平整,周屿迈步离开:“我睡了,有事儿敲门。”

他回到主卧,没把门关严实,留了条缝,怕万一宋禧有事叫他,他听不见。

关上大灯,周屿打开床头柜上那盏台灯,坐在床沿点了支烟。窗帘敞着,窗户大开,对面楼几户人家亮着灯,人影晃动,皮影戏似的。

周屿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仰面躺下,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毫无困意。

隔壁房间传来轻微动静。老房子隔音差,那边一翻身,床板弄出的嘎吱声就传来。

这时候周屿又有些后悔收留她过夜了。

今晚他本打算早点睡,睡个好觉。他想戒掉安眠药,从今天开始。但这个有益健康的计划被宋禧的到来彻底扰乱。看样子还是离不开安眠药。

搬进来后,这套房子还从没来过女人。程扬偶尔会在客厅沙发上睡,他这人也是怪,周屿让他睡客房,他不愿意,喜欢在沙发上凑合,周屿随他便。男人和男人之间,很多时候不太需要小心翼翼保持边界感。

宋禧不一样。她对周屿而言,是个陌生的二十岁姑娘。年轻,还有那么一点小漂亮。

客房传来咳嗽声,周屿坐起来,犹豫要不要下去买点感冒药,家里可没这东西。

他侧耳认真听,那边没再咳嗽。应该是睡着了。没心没肺,沾床秒睡,周屿越发羡慕起她来。

周屿躺回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乱糟糟。夜晚静谧安宁,以前他很享受在夜里独自沉思,或者什么都不想,只是静静地感受无边黑夜。

那场车祸后,他就没那么喜欢黑夜了。白天压下去的念头全都浮了上来,像池塘底部被搅动的淤泥,把一颗心搅得浑浊不堪。

每当这种时候,他会想起很多事,很多人,那些早已消亡,不复存在的过去,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重复上演,他在一幕幕戏里,寻找着每一个微妙的,并不明显的,被背叛的证据。

周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客房又传来动静。这回不是咳嗽,是一种轻轻的,断断续续的声响。他仔细听了一会儿才明白,那是哭泣声。

宋禧在哭。

看来也不是完全没心没肺。周屿起身,听着那压抑的啜泣,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

他在床上坐了很久,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比如敲门,问她怎么了,安慰她……这种事儿委实不是他的强项。

啜泣渐渐止住。

周屿听见她擤鼻子,之后就没什么声响了。

周屿又开始想抽烟,但他控制住了伸向烟盒的手,转而拿起安眠药。

那晚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京州那幢别墅里。母亲正在煮面,一边往锅里下面条,一边说:“什么时候才能吃上小屿给我煮的面呢?”锅里水汽升腾。

他看到厨房推拉门上自己的身影,看样子才十三四岁。

他喊她,她不回头。他走过去,伸手去碰她肩膀,手刚触到她的衣服,她就散开了——如烟似灰,消失得无声无息。

厨房里只剩他自己,锅还在沸腾,面条还在翻滚,煮面的人已经不见。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周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等心跳平复下来。

客厅里有人走动,步伐缓慢,像是怕吵醒他。

宋禧已经起床了。

周屿套上衣裤,打开房门。宋禧站在阳台上,背对着他,身上穿着他昨晚给的那套黑T灰裤子。她又瘦又矮,他的黑T穿在她身上像个松垮的布袋,灰裤子裤腰带系得紧紧的,还打了个蝴蝶结,看上去有种不搭调的滑稽。

白色袜子对她来说也长了许多,袜口高到小腿肚。

听见动静,宋禧回过头来。

“你——好……”

她看起来有些慌,胡乱找了句话来打招呼,周屿觉得,她应该是想说“早上好”。

周屿淡淡回了句“早”,目光停在她脸上。

还是那张素净面庞,头发不像昨晚那样乱糟糟,看样子梳过,随意披散在胸前和后腰,一圈圈细小的卷没什么光泽,发质看起来并不算太好。这样一头长发,配上她的脸,倒是别样的生动好看。不过,毁就毁在黑框眼镜上。

“原来你近视啊。”周屿说。

宋禧扶了扶镜框,笑一下。

“多少度来着?”他好奇。

“四百多。”

“看得清我么?”

“这个距离是模糊的,昨天在雨里,挨得近,就看得清。”

清晨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还有点肿,看来昨晚没少哭。但现在,她在笑。

这种笑不再是昨晚那种没心没肺的傻乐,而是一种安安静静,带着些微讨好,外加一点试探性的笑容。

“你家阳台能看到山诶。”宋禧抬手指着外面。

周屿乐了。这话说得。黔安哪里看不到山?

从阳台望出去,视线越过一片低矮旧楼,远处青灰色山影连绵起伏。清晨残留薄雾,眼前景象有着朦胧的水彩画质感。昨晚下过雨,空气中的湿意里,混着不知谁家飘出的红烧牛肉面香气。

“那座山叫什么?”周屿没话找话。

“不知道,”宋禧摇头,“黔安到处都是山,谁会给每座山都起名字啊。”

周屿同她一起眺望远方。

楼下有车经过,喇叭响了一声。隔壁楼有人在阳台收衣服,衣架碰撞,发出清脆声响。这座小小的城正在不急不慢地清醒过来。

“饿不饿?”周屿问。

“饿。”宋禧老实回答。

厨房没有食材了,他又不想让程扬送饭过来——主要是不想让程扬看到宋禧。金屋藏娇这种事儿他以前从没做过,这回当然也只是单纯好心收留她,跟情情爱爱无关。但程扬未必会这样想。

“楼下有家粉店,羊肉粉味道很不错,要不要尝尝?”他问。

宋禧笑着说:“黔安随便哪家羊肉粉,味道都不错。我现在不太想吃粉,如果你想吃,我就请你。”

周屿跟着笑了:“客气什么,我请你。”

宋禧:“那怎么好意思。”

“昨晚的面你都好意思吃,今早的粉就不好意思吃了?”周屿歪着脑袋,挑眉瞧她。

她的脸微微泛红,想了一下,点头:“好吧,那就请我吃破酥包,多谢。”

周屿发现和她相处起来竟然意外舒服。

兴许是因为,她太简单了。开心就笑,难过就哭,饿了就说,他要请客,她就接受。她身上有种周屿很久没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东西:一种不设防,不算计,直来直去的磊落与坦荡。

出门前,周屿上下打量她几遍,好心提醒:“要不我自个儿下楼吧,给你打包带回来。你穿这身衣服——”

“怎么啦?这叫宽松休闲装,多时尚!”宋禧扯扯衣摆,晃晃裤腿,昂首挺胸迎上他的目光。

周屿又被逗乐。

两个人下楼。宋禧走在前面,步子轻快,跟昨晚那个小心翼翼抓着他衣摆的姑娘判若两人。

粉店旁边就有家包子铺,宋禧买了两个三鲜味破酥包,一杯豆浆。

周屿看着她咬开包子,津津有味吃起里面的肉沫豆沙馅料,眉心紧锁:“你爱吃这个啊?”

“超好吃,尝尝?”宋禧递给他另一个包子。

周屿屏住呼吸,皱着脸扭头。

这玩意儿光是看见,他都有些受不了。

走进粉店,他点一碗大碗加肉羊肉粉,宋禧坐在对面吃包子——吃得一点都不斯文,大口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嚼吧嚼吧,咽下去。周屿难以理解,这么难吃的东西,为什么有人对此甘之如饴。

吃完粉,两个人沿着街慢慢往回走。太阳已经完全升起,照耀被雨水洗过的路面。

“你昨晚是不是又哭了?”周屿忽然问。

宋禧一愣,低头:“嗯。”

“要是不想回去,可以在这多住几天。”他转身,走进一家小超市,买了双三十六码的粉色拖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宋禧的脚在成年女人里算小的, 三十六码,有些未成年小姑娘初高中就能超过这个码数。鞋码与身高并不绝对成正比,但宋禧认为自己长了双小脚是因为个头偏矮,据她所说, 升初中以后, 她的身高一直停留在一米六。

其实周屿很喜欢这双脚, 小小的, 白白的。起初, 周屿对她的脚的喜欢不掺杂丝毫情爱成分,单纯觉得这双脚像小孩儿,小巧可爱。

早些年他们还在一起时, 宋禧穿不来高跟鞋, 通常只有三双鞋换着穿, 一双凉鞋, 一双运动鞋,一双平底单鞋。

刚谈恋爱那会儿,宋禧尝试过穿高跟鞋——那是在婚后, 他们感情发展的顺序较常人而言,算得上与众不同。令她费解的是, 买前试穿时明明很合适, 回去穿上不到十分钟,就变得又挤又磨。

第一天, 宋禧穿了十五分钟就败下阵来;第二天有进步, 穿上二十分钟后,宋禧才脱下,立马给脚跟贴上创可贴;第三天,宋禧哭着对他说——“周屿, 我这辈子最恨的东西有了,它就是:高!跟!鞋!”

于是,那双斥一百六十九块“巨资”购买的圆头米色细高跟,跟她回家三天后,彻底被雪藏在鞋柜最底层最左边。

但现在,宋禧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细高跟,尖头,跟瞧着比当年那双高不少。

周屿很想问问她脚疼不疼,这种话说出来自然不合时宜,她也必定不会领情,所以他咽了回去,目光从下往上移,在黑西裤和修身白衬衫上停了会儿,最后停在扣在胸口的公司徽章上。他知道这家公司,并且和这家公司的董事长认识,虽然算不得熟识,但不久前某个饭局上,那位董事长也在,还给他敬了酒。

从他问出那个关于五年前流产手术的问题开始,宋禧的头便低了下来,再没有先前那股气势。

她低着头,半晌不吱声。

周屿把她浑身上下打量个遍,等得有些心烦,侧头盯着她,问:“这事儿就这么复杂?自己都理不清了?”

宋禧咬唇,双手紧攥,手指骨节撑得发白,脸色也煞白。

阴阳怪气这方面,周屿着实功力了得。每每被他阴阳怪气这么一问,她都恨不得一刀捅死这个人性泯灭的毒舌男。

不知过了多久,宋禧抬头,看着他轻笑:“怎么回事你不都弄清楚了吗?多余问我。”

他也笑了:“这事儿我还是想听你亲口说。”

“你谁啊?发钱给我吗?什么事儿都得跟你汇报?”宋禧甩他一对白眼,转身往客厅大门走去。

周屿起身,很快又坐下,看着她背影:“去哪?不想见孩子了?”

宋禧转过脸,扯起半边嘴角,“嘁”一声冷笑,打开门,走得干脆利落。

进了电梯,她打电话给苏珍珍,那边秒接。

“禧禧!我一晚上没睡,就等着你找我!”

“珍珍,我回来了。”对比局外人苏珍珍,当事人宋禧显得淡定多了。

“啊?”苏珍珍大喊,“回黔安了?”

“嗯。”

“这么快!你现在在哪?”

“酒店。你在家吗?出来见个面吧。”

苏珍珍说不出哪里不对劲,愣愣地应道:“好……吃早餐了吗?”

“吃过了。你呢?”

“我还没呢。打算等我妈出去再煮包螺蛳粉,唉,她还在家磨蹭,搞头发,不知道那个泡面头有什么好搞的。”

宋禧笑出了声。

苏珍珍总算明白哪里不对劲了。宋禧冷静得不正常,居然还能被她逗乐,这种状态诡异得她怕下一秒宋禧就会随机抽取一辆倒霉的过路车,冲过去一头撞死。

“在哪汇合?”她赶紧问。

“我妈麻将馆楼下。”

那附近有家小宾馆,宋禧打车过去开了间房,步行到汇合地时,苏珍珍刚好从出租车上下来。

“禧禧!”苏珍珍一把抱住她,紧紧搂在怀里,眼泪止不住,“你可千万别做傻事啊……安之不能没有妈妈!我也不能没有你!”

就这么又哭又嚎一小会儿,苏珍珍发现,怀里的人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反应冷淡。

她松开怀抱,看了看宋禧。宋禧一脸平静看着她,然后噗嗤笑了。

“珍珍,你好憨哦。”宋禧从包里掏出纸巾给她擦泪。

她又抽了张纸擤鼻涕,含泪的双眼里透着困惑:“你怎么……一点都不难过?”何止不难过,甚至也不恐惧,不愤怒,不绝望——所有她觉得当事人应该有的那些情绪,在宋禧脸上,根本不见踪影。

此刻的宋禧就像一口深潭,潭水波澜不惊,如同一面明镜。

宋禧拉着她走进麻将馆楼下那家羊肉粉店,跟老板娘打招呼:“嬢嬢,小碗加肉。”

老板娘惊讶过后笑容满面:“宋禧回来啦?只要一碗?珍珍不吃吗?”

宋禧冲苏珍珍扬下巴:“就是给她点的,我吃过了。”

端粉过来时,老板娘提起前几天安之认识了个帅小伙,帅小伙来这吃过粉,走前还给安之买了好多东西。

宋禧在这座小城住了二十多年,从老板娘的语气和神态就推断出,这些话可不单单只是陈述事件。人少圈子小的三线城市里,屁大点事传播速度可比蚊子快多了。安之跟周屿长得这么像,旁人能猜到也正常,宋禧想。

宋禧冲老板娘笑笑,没接茬,掀开调料盒盖子,往苏珍珍碗里加糊辣椒。

“好了好了!够咯!”苏珍珍连忙阻止。再不拦着,宋禧就要给她加第四勺了。

这时候她才在宋禧脸上看到一点情绪,复杂而微妙的情绪。难过、恐惧、愤怒、绝望——什么都带点,什么都克制,所以宋禧低头舀糊辣椒时,脸是绷着的,嘴唇抿紧,狠狠舀起一勺,狠狠撒进她碗里,快速再狠狠舀起一勺……

“你不是好爱吃糊辣椒吗?”宋禧抬眼瞧她,笑着问。

苏珍珍心疼死了。她看到宋禧眼里有泪。

“再喜欢也吃不了那么多啊。”苏珍珍说。

“那再搞点花椒。”宋禧掀开装花椒的调料盒盖子。

苏珍珍按住她的手:“年纪大了,肠胃遭不住。”

“噗——你才好大点。也就只比我大两个月。”宋禧头埋得更低,抬手蹭蹭眼角。

“确实没得好大。不过我爸妈天天催婚,还要催我出去找工作,说得我觉得自己再嫁不出去,找不到稳定工作,明天就要入土。”苏珍珍叹气,“之前熬夜太多,身体都快熬垮了,现在也熬不动了……不晓得出路在哪里。”

“是咯,不晓得出路在哪里,所以,难过也没有用。”宋禧靠着椅背,抱起胳膊,轻声说。

苏珍珍终于听到了进店前那个问题的答案。

宋禧和周屿的实力悬殊,用“胳膊拧大腿”、“鸡蛋碰石头”这种话来形容都不够准确。在这个现实世界里,宋禧实在没能力跟周屿去争什么,就算她今天寻死,关于这场悲剧的新闻报道,估计也存活不到明天。

周屿欺负她,比大象踩蚂蚁还要简单。

“那咋个办,安之就这么给他啦?”苏珍珍压低声音,还想说什么,一口粉进嘴,辣得差点喷火,赶紧跟老板娘要了瓶冰豆奶。

“不给他咋个办?”宋禧扯扯唇,垂眸,泪珠滚落,“他不可能把安之还我。”

苏珍珍猛吸一大口豆奶。冰凉清甜的液体充盈在口腔,顺着喉咙划过,短暂缓解了辛辣。

“好歹争取下啊!”苏珍珍不服气。

孩子是宋禧生的,又由宋禧和宋家一起养大的,凭什么这个死男人一来,就把孩子带走?虽然争取回来的可能性极低,但这么拱手让人,会不会太软弱了点?

“我很爱很爱安之。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爱她了。可我不想为了夺回她,跟周屿争得你死我活。”宋禧仍然低着头,声音很小,苏珍珍听得费力。

“如果周屿以后都不让她见你怎么办?”这种事多了去了,苏珍珍有个小学同学,三岁父母离异,一直跟着父亲和爷爷奶奶生活,无论他多想妈妈,父亲一家人都会想尽办法阻碍母子相见。

“如果我跟他争,他未必会让我见孩子。但——”宋禧抬起头,眼里泪光盈盈,“如果我不争,他可能会定期给我们母女相聚的机会。”

“真的吗?禧禧,我觉得你应该殊死一搏……”

“珍珍,我觉得你应该出去上上班。”宋禧真诚地看着她,半点嘲讽的意思都没有,“多上上班你就会明白,钱有多重要,钱有多厉害。也会明白,力气要用在该用的地方,要是用不对,再大力气也白搭。”

“或许你是对的,但我现在真的没法理解。”苏珍珍也有点想哭了。

“我二十岁那年,就是大二那年暑假,有一天跟我妈吵得很厉害,然后离家出走,你记得吧?”

“记得,你就是那时候遇到周屿的。”

“那你知道为什么我跟我妈吵那么凶吗?”

“你过生日,她在外面打麻将,都没赶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宋禧笑着摇摇头:“真实原因,哪有这么体面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苏珍珍松开筷子, 刚夹起的一片羊肉掉回碗里,窥探欲压过食欲,她握着筷子没再夹任何食物,紧紧盯着宋禧。

“到底怎么回事?”

宋禧望着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 目光微微涣散, 陷入回忆。

“那天我在家闲着无聊, 赶时髦学人家断舍离, 把家里收拾一遍, 长期不用的东西整理出来扔掉,你猜我在我妈衣柜抽屉里发现了什么?”

“什么啊?”苏珍珍觉得宋禧才应该写小说,太会吊人胃口了。

“民事判决书。”宋禧的目光越来越涣散, 像是灵魂已经回到了二十岁的那个暑假。

“关于小姨和你爸离婚那个事吗?”

“对。我爸起诉离婚的。”

苏珍珍猛地瞪眼:“你爸起诉离婚?你爸婚内出轨, 他还好意思起诉离婚!”

关于小姨和宋禧父亲的爱恨情仇, 苏珍珍听到的版本是——小姨和宋禧父亲因为工作原因长期两地分居, 宋禧父亲耐不住寂寞婚内出轨,为了别的女人,不顾宋禧尚还年幼, 强逼小姨离婚,小姨为了孩子, 愿意原谅宋禧父亲, 表示如果他改邪归正,两人还能继续过, 但宋禧父亲坚决要离。

“看来我们从小到大听的故事都是同一个版本。”宋禧轻轻嗤笑, 转过脸,目光落在墙上的一小块陈年污渍上,“真相是,当年我妈被我爸捉奸在床, 我爸要离婚,我妈不肯让出抚养权,我爸就去起诉离婚,但是那时候我太小,法院还是把我判给了我妈。我爸临死前,我让他跟我说实话,判决书上的内容到底是不是真的,他点头了。我又问他,就算我妈先对不起她,可我是他亲生女儿,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他说看到我就没办法不想起我妈,想起我妈他就气得想杀人。”

苏珍珍半张着嘴,好一会儿才磕磕巴巴说:“会、会不会是你爸找了关、关系,故意污蔑小姨?”

宋禧垂头,目光移到木桌那道细缝上:“如果他有这个本事,法院怎么还会把我判给我妈呢?”她抬眸,冲苏珍珍眨了眨眼,“难以置信是吧?当时我也是。”

苏珍珍简单的头脑短时间内很难消化这些颠覆性内容,愣愣看着宋禧,一时间什么话也讲不出。

“关于我妈和我爸之间那些破事,其实我一点兴趣都没有,当年是,现在也是。谁先出轨,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只看谁对我更好。我妈把我养大,比起我爸,我当然更感激她。

“当年我生气难过的点在于,我妈为了控制我,用这个虚假的理由骗了我这么多年;家里长辈们为了维护我妈,眼睁睁看着我妈拿这个理由控制我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没有人站出来告诉我——‘宋禧,你爸妈闹得再难看,都跟你没关系。你妈养你再苦再累,她也不能全赖你。大人把小孩生下来,按理来说,就是应该负责任的。’

“他们都知道真相,但他们都任由我妈说谎,他们看着我妈一边把我拉扯大,一边扼杀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我。发现真相那一刻,我觉得全世界都在欺负我,我最爱的妈妈,我亲爱的家人,全部,全部都在欺负我……

“某种程度上来讲,我爸妈其实是对卧龙凤雏,太般配了。他们一样爱慕虚荣,一样谎话连篇,一样目光短浅,一样自以为是。我爸不管我,可能我都活不下来;我妈倒是管了,我也活了,可她让我生不如死。”

说到这,宋禧停下来,抬起眼皮,看向苏珍珍。她的眼里起了一层雾,雾底下,藏着波涛暗涌的深海。

她看了苏珍珍一会儿,又继续说:“这也是我为什么会爱上周屿。他好看是真的,最开始对我的好,也是真的。无论他后来跟季清禾怎么着,但他爱我的时候,是真的爱我。”

沉默许久,苏珍珍放下筷子。“禧禧,其实……其实你不用为这个事一直内耗,小姨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她就是被这样养大的呀!我不是说外公外婆也谎话连篇,但,你知道的,宋家教育小孩的传统就是——连打带PUA。我爸妈也爱PUA我啊。他们那一辈基本上都是被PUA长大的,所以他们只会有样学样。”

宋禧笑了笑:“我知道,所以早就不为这个内耗了。”

“真没想到小姨和你爸之间,会是这样……”苏珍珍低头沉思片刻,抬头看她,“禧禧,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周屿和季清禾——我不是给他洗白哈,只是这件事给了我一点启发,让我觉得,既然周屿始终否认自己跟季清禾有奸情,会不会他说的,才是真相?”

“谁知道呢。”宋禧耸耸肩,满脸不在乎,“就算他跟季清禾之间没什么,他对我造成的伤害就是假的吗?我跟他哥不也没什么?当年他说话做事那么绝,不就是相信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他哥的吗?”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宋禧给自己倒了杯茶,见苏珍珍那瓶豆奶喝完了,又给她点了一瓶。“说实话,我也没想好。走一步算一步,过一天是一天,看周屿什么反应吧。”

“我妈说,他想跟你复婚。听我妈那意思,她帮忙劝你跟周屿复婚,周屿就会拿钱给我和我哥做生意。”苏珍珍攥紧玻璃瓶,义愤填膺,“我妈真是太过分了!简直就是叛徒!”

宋禧笑出声:“要这么说,我妈也是。”

苏珍珍好奇:“你觉得大姨、大姨爹会是什么态度?”

“劝和呗,还能什么态度?”宋禧喝一口茶,苦笑摇头,“老一辈都差不多,夫妻之间,不闹到实在过不下去,总会为了孩子一忍再忍,我爸妈倒是例外。你以为大姨跟大姨爹就不吵呀?大姨跟我说过,年轻时要不是为了晴晴姐,她早想离婚了。等晴晴姐长大,她又老了,跟大姨爹吵归吵,但也不是过不下去,所以懒得再折腾。”

“好可怕!”苏珍珍拍拍胸脯,“今日恐婚理由加一!”

离开粉店时,苏珍珍回头看了眼正在店里忙活的老板娘,捏了捏宋禧胳膊:“刚才我们说的那些,赵嬢嬢会不会听到啊?”

宋禧轻叹,微微摇头,拍拍她肩膀:“珍珍,你该不会以为,这些破事能在黔安这种小地方瞒这么多年吧?从我妈在楼上开麻将馆那天起,估计就有人把她扒了个底朝天。”

苏珍珍还真没想到这一点,愣了片刻,跟着叹气:“小地方就是这点特别不好……”

“看开点。我现在很多事都看得开,所以活得没那么累。刚才赵嬢嬢提周屿给安之买东西,不也是在打听八卦?随他们猜,随他们说,过好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宋禧挽起苏珍珍的手,“走回去吧。”

“去哪?”

“二姨要出门对吧?”

“对,不过不知道现在走没走,应该走了吧,都这么久了。”

“那肯定是去我家跟我妈商量怎么劝我。估计大姨也在。”宋禧调了个头,往自己家方向走去。

“直接回去啊?”苏珍珍攥住她,“要不,我陪你先找个地方坐坐,喝点东西,聊一下,等你心情平复了再回去。”

“怕我大闹宋家?”宋禧仰头笑起来,“二十岁那年,我还真想闹一闹。现在可没这个心情。”

“禧禧,”苏珍珍握紧她的手,深吸一口气,“你冷静得我害怕。”

“不然呢?”宋禧挑了挑眉,眼里依然有雾,却又挑起唇角,“像当初跟我妈大吵大闹一样,回去跟宋家三姐妹大吵大闹?珍珍,我二十七了,这两年,我渐渐学会了怎么用最小的力气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她凑近苏珍珍耳边,“周屿要给你投钱做生意,你就收着,千万别清高,知道吗?”

苏珍珍定在原地,好半天没说话。

“走呀。”宋禧拉着她往前走,“我支持你不婚不育,但是绝不支持你有钱不拿。这几年你还帮忙带安之呢,付出过时间精力,安之是周屿女儿,周屿给你钱难道不应该?”

苏珍珍一路都没开口。

走到宋禧家楼下,上楼前,苏珍珍停住脚步,转脸看着宋禧。

“禧禧,我这个人,又懒又馋,没上过几天班,社会化程度极低。”

“啊?”宋禧不知道她怎么忽然说起这个,尴尬笑了笑,安慰道,“也没有啦,你很单纯,也很讲义气,这是很多社会化程度高的人没有的品质,难能可贵哦,干嘛这么说自己?”

“我就是想告诉你,你说得对,我确实应该出去多上上班。所以,我决定去京州闯荡。”苏珍珍神情严肃,语气认真。

宋禧惊得呆住。

“去京州?你要想好哦,京漂没那么容易,很辛苦的!”

“知道。但是禧禧,对我而言,收周屿的钱,等同于背叛你,所以我宁愿辛苦一点,自己赚钱。黔安这地方我也待够了,去京州历练一番也不错,京州机会肯定比黔安多。”苏珍珍笑起来,轻戳宋禧脸颊,“我说过的,无论如何,永远站在你这边。放心吧禧禧,我绝不会跟着全世界一起欺负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宋安之睡了很长的一觉, 一夜无梦,醒来天光大亮。

苏珍珍给她扎的公主头已经乱如鸟窝,她睡的那间房有两个门,其中一扇是玻璃门, 她推开发现是浴室, 旁边还有马桶, 于是顺便上了个厕所才出来。

推开另一扇门, 宋安之看见周屿正坐在沙发上抽烟。

见她出来, 周屿立马将烟头怼进烟灰缸里摁灭,起身开窗透气。

“安之睡了很久。”周屿对她笑。

但在见到她的前一秒,他阴沉的脸色让她感到害怕。她从没见他脸色这么难看过, 眉眼冰冷, 嘴唇抿成直线, 似乎很生气, 又好像有些无可奈何。

宋安之乖乖点头:“嗯……”

“饿么?”周屿问。

“叔叔,我想吃奶香小馒头。”宋安之走近他,被他抱起, 放在腿上。

“好,叔叔带你吃去, 就要奶香小馒头?”

“再买一包旺仔小馒头可以吗?”

周屿笑了, 微微摇头:“不行,那是零食。”

宋安之噘着嘴, 心不甘情不愿低下了头。她这个人, 从小识时务,会看脸色得很,知道他这会儿心情不好,不敢跟他耍赖。

“洗脸刷牙了吗?”周屿问。

“没呢, ”宋安之小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撒着娇暗示,“头发也没梳。”

周屿牵着她去洗漱,让她自己换上昨晚宋永红送过来的干净衣服,又带她回来,自己坐沙发上,让她背对着自己站跟前。起先他梳得很轻很轻,生怕弄疼她,倒是把她弄笑了。

“叔叔,你梳得我好痒!”

周屿稍微加重力道:“这样呢?疼吗?”

宋安之:“不疼,还是痒!”

周屿又加重一些:“这样呢?”

宋安之:“刚好!”

孩子的头发乌黑顺直,看样子没遗传宋禧的自然卷。宋禧以前一头沙发,不规则细卷,现在虽然盘起来,但也看得出发质比以前好很多,小卷变成了大卷。

“想要什么发型?”问出这个问题时,周屿心里没底——他压根没有给小姑娘做发型这种技能,但,好在互联网发达,他可以搜教程现学。

宋安之歪起脑袋想了想,大声说:“麻花辫!”

“扎高的还是低的?”谢天谢地,周屿想,得亏没让他搞个公主头。

“高高的那种。”

“一个还是俩?或者仨?”

宋安之扭头,困惑地看着他,对他的审美提出质疑:“叔叔,你不觉得脑袋上顶着三个麻花辫很奇怪吗?”

也是。周屿笑了,双手手掌贴着她耳朵,轻轻扳正小脑袋。“那就俩。”他信心满满。

真动手扎起以来,他才发现根本没那么简单,平时灵活的双手,扎辫子时不知怎么回事,竟然不听使唤,这一下那一下,扎得歪歪扭扭,还控制不了手力轻重,好几次扯到孩子头皮,疼得孩子哇哇叫。

“好嘞,完工!”周屿抱着孩子走到镜子前,“安之看看——”他愣住,轻咳一声,“看看——叔叔扎得怎么样?”

本以为效果还不错,没想到真是一言难尽。

“叔叔,这边扎得太高了,”宋安之满脸失望,小手指指左边,又指指右边,“这边扎得太低了,好奇怪呀。”

“没事儿,叔叔把这边再给你扎高些。”

十分钟后,宋安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叹一口气,勉强点头:“差不多高啦。”

“不好看吗?”周屿感觉孩子并不满意,但他真的尽力了。

“还——”宋安之挤出一个笑,“不错啦!”

周屿松了口气:“走,吃奶香馒头去。”

送餐员送到房间的早餐没有这个,周屿带她去酒店餐厅看了看,正好有,便留在餐厅用餐。

“这里的奶香馒头好吃吗?”周屿坐在孩子对面,笑眯眯问小家伙。

“挺好吃的,不过我觉得,没有我妈妈做得好吃。”小家伙冲他眨眼,“我妈妈做的奶香馒头又漂亮又好吃,软软的,她还会做很多形状!”

周屿很是惊讶。在他的记忆中,宋禧曾经尝试过做面食,要么忘记放酵母,要么水太烫把酵母给烫死,做出来的馒头梆硬,那会儿他能一口气吃三个,全凭爱意支撑。

这里的馒头没有母亲做得暄软,有点噎人,宋安之喝一大口牛奶,掰着指头细数:“妈妈会做猫爪馒头,爱心馒头,还会做——哈哈哈哈——”她捂嘴大笑,“还会做粑粑馒头!”

这倒很符合宋禧的性格,偶尔来点恶搞。周屿笑道:“看来你妈妈把你养得很好。”

他看着孩子,低了低头,移开目光,声音小了些:“安之,如果你爸爸回来了,但妈妈不愿意跟爸爸一起生活,你想跟着爸爸还是妈妈?”

宋安之眨眨眼:“我想跟妈妈和爸爸住在一起。”

“可是,如果,我是说如果,妈妈不愿意跟爸爸住一起,你们一家三口就没法一起住了,到时候你只能选择其中一个,你会选谁?”他终于鼓起勇气将目光停在孩子脸上。

孩子也看着他,摇头:“不要只选一个,我两个都要。”

周屿叹气:“安之,大人之间——”

孩子打断他:“叔叔,你觉得我爸爸最爱的人是谁?”

“你。”周屿心想,曾经是你妈妈。

孩子又问:“那我妈妈最爱的人是谁?”

周屿:“也是你。”

宋安之笑起来:“对呀,他们都爱我,所以他们必须答应我,两个人一起陪着我!”

周屿默默垂眸,唯有叹息。

“叔叔,你昨天不是说,要告诉我一个秘密吗?”吃完馒头,喝完牛奶,宋安之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周屿抬头,笑里带着几分牵强。坦白讲,他后悔了。他压根不知道该怎么跟孩子开这个口。昨晚带她回来之前想得好好的,直接给她看亲子鉴定结果,告诉她,爸爸回来了,爸爸很爱她,爸爸再也不会离开她……

可是,见完宋禧后,他忽然感到茫然无措,似乎怎么跟孩子说都不妥。

看宋禧那意思,还对他恨之入骨呢。她气势汹汹跑来看孩子,听他提复婚,孩子也不看了,走得别提多干脆。照目前这个情形看,短时间内,复婚这事儿估计够呛。

“安之,这个秘密,可以过段时间再说吗?”周屿以一种恳求的语气问道,心里做好最坏打算,如果孩子非要知道,他就带她回房间,给她看鉴定书。

宋安之答应得爽快:“可以呀,叔叔什么时候想说再告诉我吧!”随即,目光落在他那只贴着两个创可贴的手上,“你的手怎么啦?”

周屿低头看了看:“一点小伤,没事儿,安之不用担心。”

宋安之隔着创可贴轻抚伤口,起身走到他身旁,小脑袋凑过去,吹吹他的手:“不痛不痛,吹吹就不痛了。”

周屿淡笑,揉了揉孩子脑袋:“安之真体贴。”

“叔叔,你吃饱了吗?”

“饱了,你呢?”

“我也饱啦!可以带我去看外婆了吗?”

“当然,”周屿抱起她,“走吧,安之。”他喜欢叫她名字。宋禧给孩子取了个好名字。

·

宋禧带着苏珍珍回到自己家,不出所料,宋家三姐妹都在。

宋禧收起钥匙,一边换拖鞋,一边扭头看向客厅。“大姨,二姨,这么早就过来啦?”她走过去,笑盈盈的,似乎只是回来探亲。

大姨父和二姨父从厨房里出来,见到她,反应跟宋家三姐妹一样,都是发愣。宋禧依然从容不迫跟他们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