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哟,禧禧咋个回来了?”二姨宋永红起身迎她。
“自己家,咋个不能回来?”宋禧亲昵地握住宋永红的手,“二姨,新发型好看,显得头发多。”
苏珍珍在一旁差点笑出来,由衷佩服宋禧拍马屁的功力。
宋永红很受用,满意地摸摸头发:“是咯,年纪大了头发越来越少,也就这个发型能救一下了。”
大姨宋永兰过来拍拍她胳膊,上下打量,心疼地说:“禧禧又瘦了,工作忙得很吧?再忙也要好生吃饭,不能再减肥了,每顿都要吃饱吃好,才有力气赚钱。”
“晓得咯。”宋禧甜甜地笑一下,“谢谢大姨。”
母亲宋永秀则省去所有客套,板着脸问:“大老远的,回来做什么?”其实她已经猜到。
宋禧也省去多余的寒暄,直视母亲,随即依次看向大姨、二姨、大姨父、二姨父,最后,目光回到母亲脸上。
“回来给大家讲一声,我不可能跟周屿复婚。”她声音不大,清晰而坚定,仍是笑盈盈。
长辈们又是一愣。
宋永红反应过来,箭步冲到苏珍珍面前,抓着女儿胳膊骂道:“你个白胆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苏珍珍甩开她,跺脚:“白胆猪也比你这个叛徒好!”
宋永红巴掌一下接一下拍到女儿胳膊上:“还敢顶嘴!看看你干的好事!人家宋禧跟周屿咋个样,关你屁事!”
二姨父苏庆祥赶忙冲过来开她们母女:“你两个要吵回屋头吵,现在最紧要是商量宋禧和小周复婚——”
“二姨爹,”宋禧淡淡看着苏庆祥,打断道,“我说了,不会跟周屿复婚。”
苏庆祥一手拽着想揍人的宋永红,一手在宋禧面前往下按:“冷静,宋禧,先不要意气用事。”
“没有意气用事。这件事我一直都想得很清楚,复婚?永远不可能。”宋禧看见母亲终于从沙发上起身,朝她走来。
紧接着,一个巴掌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扇在了她的脸上。
“蠢货!老子真是生了个蠢货!”宋永秀指着宋禧鼻子,瞪着眼骂,“好日子不过,非要自讨苦吃,这么喜欢吃苦,回来种地嘛,面朝黄土背朝天,苦不苦?够得你吃!”
宋禧捂着又麻又痛的半边脸,拼命忍住眼泪,冲母亲冷笑:“你好聪明哦,全家都不同意你跟我爸爸结婚,爸爸家也没哪个喜欢你,你跟他偷偷去扯结婚证。”
话音刚落,第二个巴掌扇向宋禧另一边脸。
年近七十的大姨父向建华忍着腰疼用力将宋永秀扯开,皱眉埋怨:“你打人家干什么?宋禧够乖了,你不能总是这样不讲道理。”
宋永兰挡在三妹面前,防止她再对宋禧动手。
宋永秀哭天喊地抹泪:“老子不跟他结婚,咋个会生出你嘛!一点都不晓得感恩,不晓得妈妈生你养你有多不容易!”
宋禧倒是一滴泪也没掉,看着她笑:“那你不生不就行了?我求着你把我生下来的?生养小孩这么辛苦,提前准备避孕套啊!一个避孕套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为什么不用,买不起吗?”
“妈嘞个批你个畜生!”宋永秀推开大姐,扑向宋禧,被苏庆祥往后一推,倒在沙发上。
苏庆祥转身又把宋禧往门口推:“走,搞快点走!你妈脾气上来了哪个都劝不住,你出去躲一躲。”
宋禧冷眼看着宋永秀边哭边骂边倒苦水,像在观看一场表演。这种戏码,宋永秀演过无数遍,她也看了无数遍,早已厌倦。
她走到门口,又退回来,在乱成一锅粥的环境里拉着宋永红出门。
“二姨,”宋禧到了门外,关上门才松开手,“周屿投钱给珍珍和晓辉做生意,珍珍告诉我她不会要,到时候你替她收下吧,钱她和晓辉一人一半。”
“禧禧……”宋永红不知该说什么好,垂眸,摇了摇头,连声叹气,“你怪不怪二姨?”
“小时候我爸爸不给我妈抚养费,我妈买不起牛奶,你经常买奶粉送过来,说多喝牛奶才长得高。”宋禧咧嘴笑起来,“喝你那么多牛奶,才长到一米六,真是有点对不起你哦。”
宋永红眼眶湿润,握住她的手,拍拍手背:“二姨心痛你……二姨是个没本事的俗人,想着你要是跟周屿和好,大家都跟着好,就算你怪二姨,二姨也没话说。”
“二姨,珍珍很懂事的,你别再打她骂她。”宋禧挥挥手,转身下楼。
巷子外停了一辆黑色迈巴赫,豪车跟周围老旧的一切格格不入,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宋禧正纳闷哪位老板会来这里,下一秒,迈巴赫后座车门打开,周屿从车里出来,宋安之也跟着出来。
宋禧猛地扭头往回走,走了几步还是嫌慢,快速跑起来。
穿过巷子跑进楼道,经过四楼时,隔着门听见屋里宋永秀歇斯底里的哭喊,宋禧喉咙里涌出血腥味,不知是剧烈跑动引起的,还是因为对宋永秀厌恶至极。她跑到五楼才停下,靠在脏污的墙上,低头往下望。
周屿要带孩子回这个家,她知道的。
她绝不能让女儿看到自己泪眼汪汪,两边脸都被扇得红肿的样子。
她的母亲依然在那个狭小的屋子里痛哭卖惨,而她在生下孩子前,就决定绝不让孩子看到自己最脆弱的一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三楼楼道就能听见上头传来的哭闹声, 周屿抱着孩子走到四楼,明确了哭闹声的来源地。
他看着左边这扇门,想象着门里乱成一片的场景——这种场景以前他就见过,宋永秀打骂宋禧不是一次两次, 但凡他在, 他总会立马拽着宋禧逃离, 跑远了才开始骂她傻, 问她为什么不躲, 她说,我总觉得,要是躲了, 就对不起我妈生我养我。周屿真不知道该说她什么。
现在他不确定宋禧还在不在里面, 不过他很确定, 不能就这么带着孩子进去。他低头看看孩子, 孩子脑袋靠在他胸口,表情木然。宋永秀在里面扯着嗓子乱骂,周屿抽气, 轻轻将孩子的脸往自己怀里按,这样就能堵住她一边耳朵, 另一边耳朵则被他用手掌捂住。
原路返回后, 周屿把孩子交给程扬:“你先带安之找个地方玩儿。”
程扬困惑:“不去看她姥姥了?”
周屿大拇指冲后指了指,沉着脸说:“吵起来了。”
程扬愣了片刻, 低头问安之:“小公主想去哪玩儿?”
安之声音很小, 怯怯的:“都行……”
周屿俯身,轻抚她脸庞,柔声问:“吓着了吧?”
宋安之点头,嘴角撇下来。
周屿揉揉她头顶:“叔叔上去劝架, 等会儿再来陪你。”说完刚一转身,腿就被孩子抱住。
宋安之大哭:“叔叔你别去!呜呜呜呜千万别去!”
小小的脸蛋皱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周屿心疼坏了,蹲下抱她。
“为什么?”
“我外婆生气了很凶的!会打人的!我怕你挨打……”
周屿心里暖,忽地皱眉:“外婆打过你么?”
“没有……”宋安之抽泣着摇头,“外婆不打我,但是会、会很凶很凶地骂我,还会在我面前摔东西,骂我妈妈,也骂我爸爸……”
“骂你妈妈什么?”
“骂我妈妈没脑子……”
“骂你爸爸什么?”
“骂我爸爸没良心……”
孩子眼泪掉得太快,周屿用手没法替她抹干,仰头看向程扬,程扬赶紧递来纸巾。
“都过去了,以后外婆再也不会这样对你。”周屿用力抱住她。
“真的吗?”宋安之抽抽搭搭问。
“嗯。”周屿松开怀抱,双手捧着她脸庞,笑起来,“叔叔给你保证,绝对不会了。”
“为什么呀?妈妈说,外婆这个人,很固执的!”
周屿捏捏小脸蛋:“叔叔有自己的办法。”
“那你千万要小心哦……”宋安之贴近他耳朵,“珍珍小姨说,我外婆发起疯来,真的很像疯狗!”
周屿乐出声,心情不再沉重。
“放心,叔叔会保护好自己。”他站起来,冲孩子挥手,又给程扬使了个眼色,示意务必将她照顾周到。
再回到四楼,屋里只剩断断续续的哭声,没人乱骂,周屿根据以往经验推断,宋永秀这出戏演到了尾声,一般这种时候,都是大家围着她劝,劝完各回各家,照常生活,好像这场闹剧压根就没发生过。
跟宋禧结婚前,周屿家里从未发生过类似闹剧,他的家人都活得体面而克制,谁对谁不满,从不会通过扬声辱骂或摔砸东西来表达,他们只会告诉对方——“我想跟你谈谈”,然后真的只是谈谈,矛盾差不多就解决了。当初他告诉宋禧这些时,宋禧大为惊讶,说她以为全世界的家庭都跟宋家差不多,没想到还有家庭能文明成这样,对比周家,宋家简直就像原始部落,家族成员互掐起来,堪比野人摔跤大赛。周屿听到这话笑了好一会儿,没再跟她多说什么。
他没有告诉宋禧,有些家庭,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吵完就翻篇,大年三十还能乐呵呵坐一块儿吃团圆饭;而有些家庭,常年平静无波澜,最后来一场火山大爆发,爆发过后,曾经所有的信任、依赖和温情,全都烧成灰烬。
周家就是这样的家庭。
周屿叩了叩门,等了一会儿,没人来开门,他又用力叩了几下,这次门很快就开了。
“小周?”苏庆祥诧异地看着门外的人,迅速扭头冲屋里喊,“小周来了!”
持续许久的哭声戛然而止。客厅所有人都赶来玄关,宋永秀冲在最前头。
她随手抹了把眼泪,看见周屿那一刻,笑容立马堆满整张脸,哭喊过后嗓音嘶哑,却用一种欢快的腔调迎接来客:“过来也不提前打个电话,吃饭没有?没吃我给你煮碗粉。小周最喜欢吃我们黔安的羊肉粉,我记得清楚得很。”
熟络得像是昨天才跟他畅聊过。
周屿觉得宋永秀真该去演戏。眼泪说来就来,说收就收,变脸速度之快堪比川剧。刚跟宋禧结婚那会儿,哪有这待遇,宋禧领他来见丈母娘,丈母娘别说给他煮粉,连个笑脸都不会给。后来挣着些钱了,丈母娘总算能给点好脸色。现在挣着大钱了,丈母娘的好脸色那叫一个多。
不对,宋永秀现在已经不是他丈母娘。周屿面色平静,淡笑着说:“谢谢您,我吃过早饭了。”他没看见宋禧踪影,心想这人终于长记性,知道赶紧跑。
宋永红看了看他,问:“安之呢?没跟着你过来?”
周屿:“她早就想来看外婆了,刚才带她上楼,想起有些事儿得跟您们谈谈,不方便当着她的面说,所以又把她交给程扬了。”
他给这家人留了十足的面子,没说破不想让孩子再一次见证家丑。
这家人也反应过来,顺着台阶下。
宋永兰说:“安之还小,大人的事确实不该把她牵扯进来。”
向建华说:“你们平时也都注意点,管好嘴巴不要说漏,安之聪明得很!”
宋永红说:“是咯嘛,现在还不是让娃儿晓得的时候,以后找个时机再跟娃儿好好讲。”
苏庆祥说:“我倒是觉得,早晚娃儿都要晓得,不如早点跟她讲清楚。”
苏珍珍紧绷着脸,用力甩了甩胳膊,甩不开宋永红箍在她腕子上那只手。
宋永秀往前走两步靠近周屿,肩膀一沉,长叹一声,开始替宋禧和孩子诉苦。
“小周,你是不晓得,这几年宋禧她们两娘母有好造孽哦!宋禧又当妈又当爹,辛辛苦苦赚点钱,手头留不了几天就花出去了,没办法,娃儿用钱的地方太多,她又不想苦了娃儿,只能苦自己,但是她毕竟是一个人养娃儿,经济上肯定宽裕不了,也没得那么多精力陪娃儿,到头来,娃儿还不是要跟着她受苦!”
说这番话时,宋永秀想起了自己的来时路,落泪完全是真情流露。宋禧父亲几乎没管过孩子,法院判决的抚养费也从未给过她,只是偶尔给宋禧小小一笔零花钱。她受尽折磨生下孩子,含辛茹苦养大孩子,怎么也想不通,为何孩子竟对她如此厌恶嫌弃。
周屿安静听完,面色依然平淡,点了点头,说:“我会对她们娘俩好,只是,宋禧的态度,您们应该知道。”如果宋禧愿意跟他复婚,今天这里不可能闹成这样。
“宋禧这姑娘,青春期乖得很,没想到二十岁之后才开始叛逆,这么多年还在叛逆!”宋永秀气得咬牙。
“为了安之,我跟宋禧必须复婚。”周屿表明态度,把压力给出去,扫一眼宋家这些人,最后看向宋永秀,“阿姨,也请您为了安之,以后控制控制。”
“啊?”宋永秀没听懂,“控制什么?”
“控制控制情绪。”周屿特意将“脾气”换成了“情绪”,这样听起来没那么尖锐。他看着宋永秀,脸上始终保持浅淡笑意,目光却是冷的,“宋禧这么大了,希望您别再把她当孩子随意打骂;安之还小,希望您在她面前保持成年人应有的稳重。”
宋永秀被他说得难堪,笑意牵强。
沉默许久的宋永兰终于开了口:“是,小周,你说得对,我家三妹确实不会教育人,年轻时带不好宋禧,这么多年没什么长进,现在也带不好安之,所以安之跟着她,我们都很担心,但是小孩子有寒暑假,宋禧没有,放长假只能把安之送回来,我们这家带一带,那家带一带,不过还是三妹带得多。”
周屿明白这番话的言下之意:孩子跟着父母最合适。他看着面带微笑的宋永兰,心想读过书的老一辈,果然不简单。话里话外只谴责自家妹妹,根本没给他施压,却又让他听得出当务之急是什么——你要是不接手养安之,宋永秀会把安之养成第二个宋禧。
他没接茬,打开了手上这个黑色手提包。包里有程扬按照他的吩咐,特意准备的现金。一沓沓钱装在一个个大号牛皮纸袋里,第一个牛皮纸袋,周屿给的是宋永秀。
“安之外婆,您辛苦了。这十万您先拿着,以后给我个卡号,我这边定期给您转钱。麻将馆就关了吧,您这岁数应该享清福才是。甭管我跟宋禧怎么着,您养老的事儿,我负责。”
宋永秀把牛皮纸袋捧在怀里,一把鼻涕一把泪,摇着头感慨:“小周这个人,向来最有良心!”
这话给周屿听笑了。
作者有话说:
周屿:我又有良心了?
第27章
黔安快要下雨了。黑压压的云笼罩在头顶, 四周行人匆匆,车辆纷杂,周屿却在这阴沉的背景中感受到一片死寂。或许对他而言,黔安始终是异乡, 对黔安而言, 他也不过是个过客, 因此无论何时, 只要来到这里, 他总觉得像是来到另一个世界。
手提包里已经没有牛皮纸袋,三十万现金三家分完。来之前程扬问会不会有些少,周屿说, 回头再往卡里转大钱, 又让程扬跟每家约时间, 带他们去看看房子。
当时程扬欲言又止, 周屿瞧出来,让他有话直说,程扬提了好几遍自己只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待这事儿, 然后才说——“我觉着您给宋家越多好处,宋小姐的压力就越大, 越排斥跟您复婚。”
周屿当然明白。不过他是个做事只以结果为导向的人, 过程如何,别人的感受如何, 在他看来都没有结果重要。简而言之, 为了能让宋禧跟他复婚,他可以使出任何手段。他做得到。他从小就没有经历过任何失败——暂时的失败在他看来根本不算失败,时间线拉得够长,成功是必然。
离开宋永秀家, 周屿拎着空空的手提包,站在路边给程扬打了个电话。
刚接通,那头传来宋安之的声音:“周叔叔,我们在吃冰浆!”
像是生怕被责怪,程扬赶在他开口前解释:“黄瓜冰浆,用新鲜黄瓜、糯米、奶粉做的,没有加乱七八糟的东西。”
周屿依然不满意:“怎么给孩子吃冰的?”
程扬无奈笑笑:“没办法,小公主非要吃,一开始想吃冰淇淋,我觉着您应该不会同意,就找了家冰浆店,问清楚食材原料才答应给她买。”
周屿轻声叹气。也不能怪程扬,这孩子撒娇耍赖,哪个大人顶得住?他只能吩咐:“吃完冰的别立马让她吃热的,快下雨了,你们在哪?”
“距离宋小姐家大概三公里,这有条小吃街,小公主说要带我来逛逛。”
周屿笑了:“她哪儿是带你逛,摆明了就是自己馋。”
那头宋安之欢快抢话:“才不是呢!我真的只想让程叔叔尝尝我们这的小吃!”
“程叔叔尝了什么?”周屿乐呵呵问。
“额,他说他早餐吃饱了,什么也不想吃。”
“然后你自个儿吃上了冰浆?”
“嘿嘿,我替他尝尝……”
周屿心情就算再沉重,跟这个小家伙聊一会儿,也会变得轻松,唇角上扬:“安之,冰浆只能吃一份,吃多了会拉肚子。”
“知道啦!我可不想肚肚痛痛!”宋安之信誓旦旦保证,“绝对不买第二份!好啦,周叔叔拜拜!”
说了“拜拜”,电话却没及时挂断,那头传来奶声奶气的祈求:“程叔叔,那边有卖锅巴糍粑,超级好吃,买一个我们一人一半吧。”
程扬说:“真不行,祖宗,您可别害我!”
那头终于挂断。
周屿握着手机,眼底漾开无奈的笑意。
雷声从头顶传来,周屿想联系程扬带孩子避雨,又想起他们有车,怎么都淋不着。他现在有别的打算,也就没过去见孩子。
周屿往前走一段路,站在一家便利店的雨棚下,拨通宋禧手机号。
也是巧,几米之外,传来来电铃声,周屿扭头便看见宋禧走来。
她从西裤兜里掏出手机,盯着屏幕,迟迟不接这个电话。她一直低头,没注意雨棚下的周屿,又走了一小段距离,忽然停住脚步。
随即,周屿手机听筒里传来她冷淡的声音。
“干嘛?”
“回头。”周屿望着她后脑勺。
“什么?”
“回头看看。”
宋禧转过头来。
周屿这才看清她的脸。
她两边脸颊都很红,还有些肿。周屿垂下的那只手不自觉攥紧拳头。
“你妈又扇你了?”他沉着脸问。
宋禧神色淡漠:“有事儿么你?”
“我问你,你妈是不是又扇你了?”其实周屿看得出来,可他就是想听她亲口说。他的内心涌起巨大的愤怒,需要用比这愤怒更大的理智,才能控制住拉着她回去找宋永秀算账的冲动。
“跟你有关系么?你有事儿说事儿,没事儿就滚。”宋禧疾步往前走。
周屿很快追上,攥住她手腕,她不得不停下,猛地回头。
“你到底想干嘛!抢走我的孩子,还想要我怎么样!”宋禧压低嗓子嘶吼,吼声里带着哭腔。这会儿不仅脸是红的,眼睛也是。
“我想跟你好好谈谈。”周屿看她片刻,被她这副模样刺痛,移开目光望着路边一棵树。
“谈什么?”
“关于孩子,关于以后。”
“好啊,谈吧。”宋禧垂下挣扎的胳膊,仰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笑得轻蔑。
“找个安静的地儿。”周屿四处望了望。
宋禧点头:“行。”
这附近好像没有地方适合坐着谈事情,尤其是前夫前妻一起商讨关于孩子的未来这种事,这么重大的事,环境私密性必须得高。周屿提议:“要不跟我回酒店?”
宋禧点头:“走。”
答应得太干脆,周屿愣了几秒才回神,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他替宋禧拉开后座车门,但宋禧毫不犹豫坐进了副驾。
两个人一前一后坐着,途中谁也没说话。
回到酒店总套,周屿问她想喝点儿什么,她摇摇头,周屿给她倒了杯温水,顺便从冰箱拿来一罐冰啤酒。
宋禧接过温水,拒绝了啤酒。
“不是让你喝,敷脸的。”周屿说。
宋禧捧着杯子,低头看水:“不用,过会儿就好了。”
还是那么犟。周屿轻声叹息。
他把啤酒放在茶几上,身子陷进沙发——与宋禧坐的位置隔出一段距离,他知道她不想自己凑近。刚掏出烟盒,宋禧就开口了。
“要抽出去抽。”她冷冷看着他。
周屿点头,烟盒塞回去。
“刚才去过你家了,”他说,“你妈,还有大姨、二姨两家都在。”
宋禧当然知道。“你现在是贵客,他们都很欢迎你吧?尤其是我妈。”母亲什么德性,宋禧最清楚不过。
周屿自动过滤她话里的敌意和讽刺,直接说事:“我跟他们谈清楚了,你妈不用再开麻将馆,我负责给她养老。苏珍珍和苏晓辉做生意的本钱也由我出。你大姨、大姨父说他们经济很宽裕,不需要我帮什么忙。”
宋禧轻笑:“周总费心了。宋家还能从你这儿捞着什么好处?”
“回头每家再转笔钱,买套房子。”他想了想,又补一句,“再送台车。”
宋禧做出一副崇拜样:“首富出手就是不一般。”
“别这样,宋禧。”见惯了她以前俏皮可爱的模样,周屿真是受不了她现在这副尖酸刻薄的嘴脸。
“我怎么了?夸你还不行啊,周老板。”她仍是笑,目光冷毒。
“你能不能敷一敷你的脸?”红得刺眼。周屿皱紧眉头。
“怎么,周老板心疼啦?”宋禧抱起胳膊,扭头瞧他。
周屿不知道这些年她到底经历过什么,练出这么厚的脸皮,这种情况下还能跟他嬉皮笑脸。
不过她倒是不犟了,拿起啤酒罐往脸上贴。冰凉的罐身触到发烫的肌肤,激得她蹙眉“嘶”一声。
“我打算给安之转学。”周屿说。
“哦。”宋禧换另一边脸敷。
“不问问我要给她转去哪儿?”
“深城呗。”宋禧心想,你发家的地方,你的贼窝。管那里叫贼窝,纯粹是宋禧在发泄个人情绪,她知道,周屿能发财,靠的不是伤天害理。
“关于孩子转学的事儿,你有什么异议吗?”
宋禧摇头,耸耸肩:“随你便。”
周屿被噎得半晌才作声:“宋禧,我在跟你好好谈。”
宋禧哼笑,看他片刻才说:“你该不会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吧?”
“安之以后要在深城生活,而你在京州。”周屿确实有些分不清她到底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
“没错,”宋禧目不转睛盯着他,“我在京州。”
“你要一直待在京州?”周屿微微皱眉。
“没错,一直。现在这份工作干得很不错,成为销冠指日可待。”宋禧不带一丝玩笑意味,认真地说。
“不是,宋禧,我没明白——”周屿摸摸鼻子,神色困惑,“你打算把孩子一个人扔深城?”
宋禧反问:“她怎么能是一个人?不还有你么?”
“只有我陪她,你放心得下?”
“那可太放心了,谁能怀疑你作为亲爹的责任心呢?”
“宋禧,我作为父亲,再用心也只能尽到父亲的责任,孩子不能没有母亲。”
“是么?”宋禧仔细打量他,鼻子里发出嗤笑,“头几年你没来,我不也又当妈又当爹?怎么到你这儿,就不能又当爹又当妈了?”
周屿太阳穴突突跳,眼皮也直抽抽。
“头几年我没来,是因为我压根不知道孩子的存在。现在不一样,宋禧,你得把工作辞了,跟我去深城。”
宋禧挑起眉,眨眨眼:“然后呢?”
“咱们复婚,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让她健康快乐地长大。”这是周屿目前为止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方法。
宋禧轻轻点头,起身,抬手将杯子里的水泼他脸上。
“不是,”半杯水泼得周屿发懵,他抹抹脸,眉心紧锁,“宋禧,你什么意思?”
宋禧咣当放下杯子:“没别的意思,帮你清醒一下,举手之劳,不用谢。”
作者有话说:
禧禧好样的
第28章
宋禧很小的时候就渴望拥有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 倒不是她喜欢在爱恨里浮沉,她只是想让大家大跌眼镜——原来那个乖孩子宋禧,那个乏善可陈的宋禧,那个在哪里存在感都极低的宋禧, 居然这么不一般。
中学时期, 睡前她会在脑中排演小剧场, 剧本内容通常是女主——她自己, 和一位超级大帅哥的爱恨情仇:有时演初遇的场景;有时演坠入爱河的瞬间;有时演相爱相杀的桥段;有时演久别重逢的戏码……
久别重逢。她今天算是跟周屿久别重逢了, 但这场戏跟以往幻想过的剧情全都不一样,没有男主的深情凝望,没有女主的震惊无措, 没有男女主的泪眼朦胧, 有的只是无休止的争吵, 然后半杯泼出去的水代表这场戏出现了一个小高潮。
她所有的不甘、愤怒、怨恨, 随着玻璃杯与茶几台面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发散开来,此时她整个人仿佛化身为一团巨大的怨气,但她还是扬起唇角, 冲周屿笑了笑。
“还想轻轻松松把我娶回家?”她恨不得变成泰剧里最恶毒的女配,露出最尖酸的笑容, 说着最刻薄的话语, “做梦去吧!”不过当坏人也是需要天赋的,她自觉攻击力还有很大上升空间。走到门口时, 周屿追了过来。
他攥住她的手不让走:“条件可以谈, 钱或者其他,我都能给。”
“都能给?”宋禧回头,眉眼间尽是讥讽,“什么都能?”
“什么都能。”他还有什么给不了的?周屿有这个自信。
“能把我二十岁到二十二岁这两年的青春还给我吗?”宋禧收起嘲讽的笑, 冷脸盯着他,“能把如果没有遇到你,我可能过得更轻松更幸福的那段人生还给我吗?”这时候,嘲讽的笑才又回到她的脸上,“能吗,周屿?如果不能,就不要浪费我的时间,我不想听你说这些废话。”
“宋禧,”周屿将她拉退几步,走到门前,转身挡在门口,“别闹了成么?你都二十七了,能不能讲点道理,懂点事儿?”
“我不讲道理,我不懂事儿?”宋禧胸腔升起一团火,肺都快气炸,却一口认下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我还就不讲道理,就不懂事儿了,怎么着?我还就不跟你复婚,就不要孩子,周屿,你能把我怎么着?”
“非得这样是么?”周屿红了眼。他从未见过这般冷酷无情的宋禧。以前宋禧不是没有作过闹过,可作闹之下,怀着一颗渴望与他和好,渴求被他深爱的心,现在的宋禧,似乎对他半点期待都没有了。不仅是对他,对什么都差不多是这样,任凭一切把她搓扁揉圆,她只会麻木地来一句“随便吧”。
“也不是没有其他办法。”宋禧认真起来。
“什么办法?”
“你跳下去。”宋禧指着身后宽阔的落地窗,“你从那儿跳下去,要是没死,我就再嫁一次你;要是死了,我给你厚葬。”
“你就这么恨我?”周屿简直快哭了。他被深深的痛苦淹没,强烈的挫败感席卷而来。总是这样,宋禧总能轻而易举让他感觉到挫败。当惯了天之骄子,半路碰上厉害的绊脚石,尤其能激发出斗志。他垂眸,盯着宋禧看一小会儿,冷笑着问,“非得闹得你死我活?”
“你要是把孩子还给我,一切都好说。”在宋禧看来,面前这个男人可笑至极。
谁先挑起矛盾?谁先制造事端?谁先为难谁?所以,到底是谁不讲道理,又是谁不懂事儿?他好像压根就不明白。
可是,这么聪明机智的人,怎么可能不明白呢?不过是想把一切问题的责任推给她罢了。看来这招真是屡试不爽。宋禧想,在周屿顺风顺水的人生中,应该没有人能制得住他,命运偏爱他,把他惯得如此傲慢狂妄,不过,她可不惯着他。
“孩子不能再离开我,这是我的底线。”周屿面色一点点变冷,用淡漠的语气表明强硬的态度。
“行,安之以后就跟着你。”宋禧脸上神情毫无波澜。她已经接受了这件事,从回来之前,接到苏珍珍那通电话开始。
当周屿发现孩子的存在,事情就几乎没有任何转机了,除非他死。可他不会英年早逝,算命的都说他命硬。
宋禧一回来就找他闹,是因为不闹这么几下,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她知道闹也没用,结局已定,可她还是需要找个渠道发泄。即便是发泄,宋禧也不敢发泄个大的。要是暴打他一顿,进了局子,最可怜的那个人,是安之;要是一刀把他捅死,以命抵命,最可怜的那个人,还是安之。
安之出生前,她就已经想好要怎样来爱这个孩子。
她不能只考虑自己,也不能只考虑眼前。
所以她对周屿只是扇扇巴掌,泼泼水,冷言冷语讽刺几句。她知道这些举动造不成多么严重的后果,巴掌以前周屿挨过,也不是头一回被泼脸,她知道这些举动都在周屿能够承受的范围内。不过从前这样做,是出于爱,现在,纯粹是出于恨,她太希望他能懂其中区别了,这样他就不会产生一丝一毫她还缅怀过去,还钟情于他的错觉。
周屿这次沉默的时长尤其久。他看她半晌,又移开目光,不知过了多久,才再次看向她。
“你确定不跟我和孩子一起生活?”他问。
宋禧眨了下眼,给出答案:“确定。”
周屿深吸一口气,点头,笑了:“行。”他让出门口的位置。
宋禧按下门把,拉开门,正要迈腿,又被他抓住胳膊。
“别后悔就成。”周屿脸色阴沉得骇人。
宋禧什么也没说,嫣然一笑,转身走掉。
她才不会后悔。她的人生绝对称不上完美,然而,这是她的人生,仅属于她自己的,独一无二的人生。在她的人生里,从她的视角看,她才是主角,她才不会退回周屿的人生给他作配。
当周太太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周太太”这顶皇冠的另一个形态,是枷锁。当了周太太,意味着她再不能自由自在做宋禧。所有人会关注周太太美不美,好不好,阔太太当得称不称职,但没有人在意那个叫宋禧的女人,她到底快不快乐。
高跟鞋穿太久实在是累,宋禧坐在酒店大堂沙发上给苏珍珍打电话。
“珍珍,我妈消停了吗?”
“唉,禧禧,我真是服了她们几姊妹……”苏珍珍讲起自己方才的见闻,恨铁不成钢,“你走之后,我本来想追出去,结果我妈拼命拉着我不让走!她觉得我肯定会去跟你拱火,现在我成了宋家头号叛徒,搞笑吧?没多久周屿就来了,给她们一家发十万现金,又承诺以后少不了更多好处,呵呵,真的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你是没看到小姨对他那个谄媚样子,还有我妈,她和小姨完全就是见钱眼开!大姨比较体面,说这个钱他们不需要,先替你收着,到时候拿给你。”苏珍珍语气越发担忧,“禧禧,我们现在可以说是孤立无援了……”
“那就顺势而为吧,周屿要孩子,我就给他。他给你们钱,你们就拿着。”宋禧从鞋子里抽出脚跟,揉了揉脚上勒出印子的地方,疼得蹙眉。
“可是,你真的甘心吗?”
“甘心不甘心,又能怎么样?退一万步讲,周屿不可能虐待孩子,安之跟着他,成了实打实的白富美,那还是比跟着我京漂强多了。他又是个京州土著,安之也不用被骂‘臭外地的’。不过,他们以后要在深城生活,深城是座包容性很强的城市,估计安之在那里过得更开心。”宋禧拿出一个创可贴贴在后脚脖子根。
苏珍珍沉默一阵子,似乎认了这个结果,劝道:“你跟周屿谈谈以后见孩子的频率吧。”
“不用谈。安之舍不得我,只要她想见我,周屿不会拦着。”对于这件事,宋禧百分百笃定。
“他会这么好心?”苏珍珍不信。
“他不是好心,他只是很爱他的女儿。”宋禧脸上浮起一丝自嘲。死男人当初口口声声说爱她,就是这样爱的?最爱的女人,还不是身体里淌着他一半血液的孩子。不过总比她亲爹强,强多了,安之跟着他是去享福,宋禧自我安慰。
“禧禧,你脸还疼么?”苏珍珍想起她明明没做错什么,却挨了两巴掌,心里替她难过。
“不碰就没什么感觉。”她现在浑身上下最难受的地方是脚。
“你在哪?我过去找你,陪陪你!”
“马上回宾馆,我发你地址,等下你来宾馆。这两天没睡好吧?我昨晚根本没睡,我们先躺床上聊聊天,然后好好睡一觉,睡醒陪我去逛街。”
“逛完街呢?”苏珍珍还是觉得宋禧淡定得不正常。
“逛完街找个地方喝酒。”
“喝酒?别了吧,你一喝酒就哭,哭着发酒疯。”以前苏珍珍可是见识过的。
“对啊,喝完酒正好哭一哭,发个疯。”宋禧笑起来,“我现在太成熟,太理性了,披着成熟理性的外壳,很难彻底发泄情绪。”
她是真的长大了,疯也要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酒真是个好东西,人要是想发疯,可以全赖它。
作者有话说:
禧禧:那就这样吧,老娘独美去了~
第29章
宋禧刚回宾馆, 外面就下雨了。雷声大雨点小,但宋禧知道,接下来一定会有场暴雨,暴雨过后, 黔安会降温, 整座城市陷入湿冷。她很熟悉这种湿冷, 离婚前后那段日子, 她就活在类似的湿冷中——倒不是说天气, 是她内心的状态。
她订的是单人标间,这间房狭窄简陋的配置完全符合低廉价位通常呈现的水准。好在屋子打扫得挺干净。
屋里有扇小窗户,窗户这面楼下是嘈杂的街道, 宋禧拉开窗, 一会儿望望乌压压的天, 一会儿看看湿漉漉的地, 雨点飘进来,落到她胳膊上,风有些凉。她关上窗, 听见有人敲门,走到门口问:“珍珍?”
苏珍珍在外头应, 她打开门, 苏珍珍冲进来把门一关,紧抱住她。
“天呐, 你要不要这么夸张?”宋禧笑着叹气, “像个孩子一样……”
“我心疼你嘛!”苏珍珍的手伸向她脸颊,却不敢触碰,“还痛吗?”
宋禧摇头:“没那么难受了。”她递给苏珍珍一瓶矿泉水。
“你打算什么时候见安之?她还不知道你回来了呢。”
“明天,或者后天, 看我喝完酒睡到什么时候。我得调整到最佳状态再去见她。”
“禧禧,你别的方面是不是最好或许不好说,但当妈这一块,绝对顶尖。”苏珍珍由衷佩服。
“不觉得我们这代人,当父母比上一辈人负责任多了吗?”
“对,上一辈兄弟姐妹多,他们的父母没那么时间管孩子,基本上都是放养,而且他们以前吃饱穿暖都难,更多经历花在生存上,至于心理健不健康,人格健不健全,没几个人愿意反思改进,反正有现实问题就压,有心理问题就压抑。这样的人,怎么当得好父母呢?这么一想,他们其实……挺可怜的。”说到这,苏珍珍赶紧解释,“禧禧,我没有逼你理解你爸妈那个意思,更没有劝你跟小姨和解,我只是——”
“我知道,”宋禧笑笑,“你说的我都想过,所以早就没那么难受了。我也觉得他们可怜。如果他们不是在那种环境下长大,说不定会成为更好的父母呢。”
“禧禧,你真的好善良。”苏珍珍撇嘴,叹气,心里想:这么善良可爱的姑娘,怎么一直都过得这么苦呢?反倒是周屿这种人,一路顺风顺水,扶摇直上。老天真是不公。
“有时候我希望自己能坏一点。”宋禧冲她眨眼,“追泰剧的时候,好羡慕那些恶毒女配的精神状态,好想对任何让我不爽的人狂扇巴掌。”她这辈子只扇过周屿巴掌,至于曾经遇到过的神经老板,刁钻客户,无礼路人,这种事情只能在脑中想想。
宋禧洗完澡出来,发现苏珍珍已经倒在床上睡着了。她冲着窗户那边侧睡,宋禧从背后轻轻抱了抱她,小声说一句:“珍珍,谢谢你。”
小时候她被母亲打骂完,还要乖巧地洗碗,珍珍会跑进厨房对她说:“你洗头道,我来清。”
那晚珍珍没回去,留在她家,和她挤在那张一米二的小床上,抱住她,捏捏她的脸,摸摸她的头,说:“别难过,等长大了,就再也不会遭打了。”
她问为什么,珍珍笑起来:“因为那时候小姨打不过你了!”
她哈哈大笑,挥起小拳头:“那我一定要跟我妈妈决斗!”
长大后的自己可能要让小时候的自己失望了,因为长大后每一次妈妈打她,她还是只会站在原地挨打。
暴雨终于到来,宋禧在电闪雷鸣和噼啪雨声中沉沉睡去。
大概因为太过疲惫,这一觉漫长无梦,极其舒坦。醒来睁开眼,看着陌生的环境,宋禧有点懵,几秒过后记忆才跟上。她回黔安了,现在不在京州,她回来见到了周屿。
天已经黑透,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并不大,但听这架势,应该不会很快就停。
苏珍珍正睡得香。宋禧看着她微张的嘴唇,耳边传来细微呼噜声,忍不住笑了。这个跟自己年龄相近的姐姐,真的好可爱。她不够成熟,十足的理想主义,年近三十还没有取得普世意义上的成功,甚至在别人眼里活得很失败,但只有宋禧知道,苏珍珍有多么值得被爱,被好好对待。
两个小时前,宋禧收到来自大姨的一条微信消息,让她过去吃晚饭。那会儿她还在熟睡。现在是晚上九点,她打字问明天中午和珍珍一块儿过去行吗,大姨说别等中午了,早上就去过早。
苏珍珍醒来已经十点半,宋禧告诉她,明天早上得去大姨家,大姨给她俩煮粉,锅巴粉。
这是一种用绿豆、黄豆以及大米等食材制作的扁粉条,软糯而不失嚼劲,煮好捞起,加点花椒,加点糊辣椒,加点辣子油——必须要带炸得焦焦脆脆的筒筒辣椒和蒜片,再加点酱油和醋,最后撒一把葱花,来一把芫荽——也就是香菜,一口下去,香惨了。
苏珍珍听到就流口水。“除了螺蛳粉,我最爱的就是锅巴粉!还是大姨好啊。”苏珍珍四仰八叉躺着,脑袋搭在宋禧胳膊上,“羊肉粉嘛,我觉得真的一般,不晓得为什么这么多人喜欢,尤其是外地人。”
宋禧想起了周屿。他就非常喜欢羊肉粉,恨不得一天十顿都吃这个,如果他有两个胃的话。他曾经在某一天内总共吃了五顿羊肉粉,大碗加肉还要加杂,汤都喝尽,后果是吃完就口干,疯狂喝水,过几个小时又去吃粉,吃完继续疯狂喝水……如此循环,最终落得个胃痛的下场,大半夜跑去药店买健胃消食片。
后来家里药箱绝不会少的就是健胃消食片,用周屿的话来说:这是黔州的一大特色——任何时候都不能缺席的美食伴侣。
宋禧在回忆中恍神,苏珍珍连着叫她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啊?怎么了?”
“明天我们几点过去?”苏珍珍问。
“大姨让我们睡到自然醒,什么时候过去,她现煮粉。”
“她肯定要把周屿给的那十万拿给你。”
“哈哈,那我就发财啦。”
“喂,”苏珍珍坐起来,指尖点点她肩膀,“那钱你会要吗?”
“要啊,干嘛不要。”宋禧也坐起来,靠在床头,屈膝抱腿。
苏珍珍扭头看着她,眼神诧异:“禧禧,以前你关键时候很硬气的!”
“那十万周屿给了大姨,就是大姨的,大姨拥有绝对支配权,所以我拿的是大姨的钱,又不是周屿的。大姨、大姨爹退休工资都高,晴姐也经常给他们钱,他们不需要这么多钱,愿意给我,我当然应该高高兴兴接受啦。”宋禧身子倾过去,碰了碰苏珍珍胳膊,“珍珍,我现在变得这么现实,是不是让你很失望?”
“那倒也没有,就是感觉有点怪,不过仔细一想,这样也对。而且你现在真的好酷哦,活得特别洒脱,不像我,总会因为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跟全世界较劲。”
宋禧笑了:“怎么能是没有意义的事情呢?有没有意义,全看你赋不赋予;有什么意义,也看你会赋予什么意义。珍珍,你在过自己的人生,所以,一切都是你说了算。”
“真的吗?”苏珍珍瞪大眼睛,半信半疑,“我好想爆火一把,想要我的小说家喻户晓,想要成为伟大的作家,这些我也能说了算?”她转脸看向前方,长长叹息,“你就别给我喂鸡汤了,像我这种人,出头可是很难的……”
“不是鸡汤,是定心丸。”宋禧握住她的手,“你听话,周屿给你的钱全都收下,拿着钱自己出去租个房子,或者到处旅居,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想一路写,你会成功的。”宋禧重重点头,连名带姓叫她,“苏珍珍,你会出人头地的。”
沉默长达半分钟后,苏珍珍扬起嘴角,也冲宋禧重重点头:“嗯,我一定会出人头地的!”
两姊妹欢笑击掌:“耶!”
“那么你呢?宋禧,你现在的理想是什么?”苏珍珍记得,宋禧的理想从小一直在变:先是当公交车售票员;再是当羊肉粉店收银员;后来变成过路站收费员;青春期时她想当女演员——这事儿她只给苏珍珍说过,并且强烈要求苏珍珍严格保密;爱上周屿后,她说她想跟周屿好好走完这一生;再后来有了安之,她说她想好好陪着安之,走到哪算哪,做个尽职尽责的母亲,她才能死而无憾。
那么现在,善良的宋禧的理想,变成了什么呢?苏珍珍无比好奇。
宋禧仰脸望着天花板,想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开口:“我近期的目标呢,是当销冠,远期目标嘛,是当老板。”
她神情兴奋,抓住苏珍珍胳膊,眉飞色舞继续说:“以后安之跟着周屿生活,我总算能在职场中大展拳脚了。我要让那些瞧不起女人的无能男人和瞧不起京漂的本地土著看看,我这个黔安来的土包子,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作者有话说:
咱们禧禧就是这么清醒~
第30章
暴雨来临之际, 周屿接到程扬电话,说小公主不想回外婆家,周屿让他把孩子送回酒店。
他在孩子回来前迅速洗了个澡,换身衣服, 见到孩子便明知故问:“安之不是惦记外婆吗?怎么又不想回去了?”
宋安之往他怀里靠, 垂下眼眸, 小声告诉他:“周叔叔, 我外婆发完火会连着好几天不高兴, 我怕回去她骂我……”
“我刚才见过她了,跟她谈了谈。安之放心,以后她都不会凶你骂你。”周屿忍住亲吻孩子额头的冲动, 只是轻抚她后脑勺, “今天安之不想回去就留在叔叔这吧。”
“谢谢叔叔。”宋安之抬眼看他, 试探着问, “晚上我可以跟妈妈连视频吗?”怕他不答应,她认真强调,“我好想妈妈呀!”
这可难住了周屿。
“我没有你妈妈的微信, 怎么办?”其实是有的。周屿从删过宋禧,宋禧倒是早就把他给删了。
“我可以用你送我的手机加妈妈好友, 我记得妈妈手机号, 妈妈的微信号就是手机号。”宋安之从小挎包里掏出自己的专属手机,点开微信, “叔叔, 你教教我怎么加好友吧!”
周屿接过手机,听着她报号码,果然弹出一个微信号。头像是一副简笔画,一眼便能认出, 画的是她们母女,昵称只有两个大写字母——SX。周屿的微信昵称也是同样风格——ZY。
“叔叔你看,妈妈的微信头像是用我跟她的合照画的。”宋安之小小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
周屿问:“你妈妈自己画的吗?”
宋安之:“对呀。”
周屿表示赞许:“画得真不错。”虽然只是简笔,但也极为传神。周屿不知道宋禧还有这项才艺。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有些人终其一生没有变,宋禧却在五年内脱胎换骨一般,变得如此陌生。
“画画是妈妈的一个爱好,我也很喜欢哦,有时候我们会一起画。”宋安之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又眨眨眼,“妈妈说她最近在抽空学一个新技能,你猜是什么?”
周屿心想:宋禧现在会化妆,会做饭,会画画,还需要学什么呢?
他问:“唱歌,是吗?”
“不是,我妈妈唱歌……嗯……怎么说呢……”宋安之摇晃小脑袋,很为难的样子,“我妈妈唱歌不怎么好听。”
岂止是不好听,周屿暗想,简直就是要人命。
“那她在学织毛衣?”周屿又问。
宋安之伸出食指在周屿眼前晃了晃:“织毛衣她早就会啦。我很小很小的时候,还躺在婴儿车里的时候,妈妈就开始学织毛衣。她不仅会织毛衣,还会织围巾,织帽子,袜子也会织哦。”
周屿做出个惊叹的表情,他承认夸张得有些做作,但跟孩子相处,表达夸张一点也没什么。
他实在猜不出正确答案。“你妈妈最近到底在学什么呢?叔叔很好奇。”
“她在学——”宋安之脑袋点一下,往外蹦出一个字,“裁——缝!”
周屿惊讶:“她要做衣服啊?”
“对呀,”宋安之歪起小脑袋,笑起来,“妈妈说以后要给我做很多很多漂亮的小裙子,也给她自己做好看的衣服。她还要学做布包呢。”
“你妈妈真是个六边形战士。”周屿表示佩服。
“什么是六边形战士?”
“就是——”周屿从公文包里拿出钢笔,翻开一个牛皮小本子,在空白页画出三角形,“知道这是什么图案吗?”
宋安之:“当然知道啦,我们幼儿园学过,三角形嘛。”
“那这个呢?”周屿画了个四边形。
“正方形!”宋安之昂首挺胸。
他又画了个五边形,宋安之再次答对。最后画的是六边形,盖上笔帽,用笔帽那头点了点图案。宋安之没学过,但猜得到:“它有六条线,所以是六边形?”
“对了,聪明。”周屿唇角笑意蔓延。
“那你夸妈妈是六边形战士,是什么意思?”
“你看,你妈妈会好多技能,比如化妆,做饭,画画,针织,以后还会裁缝,再以后肯定要学别的,”他用笔帽挨个描六边形每一条边,“所以我的意思是夸你妈妈很厉害,会的东西很多。”
宋安之用力点头附和:“没错,我妈妈就是六边形战士!不过,有时候我觉得妈妈太累了,当六边形战士,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我希望她别当这个了。”
周屿摸摸孩子脸蛋:“安之真是妈妈的小棉袄。”
“叔叔,”宋安之脆生生叫他,“如果爸爸回来了,妈妈是不是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周屿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倒是想让宋禧辞了工作回家专心带孩子,如果嫌带孩子累,家里几个保姆都请得起。可人家立志要当销冠,死活不肯跟他去深城,他有什么招?
想到这事儿,周屿脑仁又开始疼。他不明白宋禧怎么就这么狠心。她最爱的不是孩子吗?她真能这么干脆放弃孩子的抚养权?周屿看不透现在的宋禧。他只知道,宋禧这股洒脱劲儿不像是装的。她是真的不想跟他争了。
“安之,妈妈工作那么辛苦,等爸爸回来,你劝劝她别再那么累,不工作会轻松很多,你劝劝她,好吗?”
宋安之点了点头,想了一小会儿,又摇头:“可是我觉得妈妈很喜欢她的工作,我不应该。劝她别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爸爸也不应该这样呀!”
“可你刚才不是说妈妈太辛苦了吗?你爸爸肯定希望她别累着。”
“如果爸爸真的回来了,他会帮妈妈带我,也会赚钱跟妈妈一起养我,妈妈还能继续上班,但不用为了钱总是加班,也挺好的嘛。”
“你不希望妈妈在家陪着你吗?”
“我喜欢跟妈妈待在一起,但妈妈喜欢工作,我不能让她为了我就不工作,那样她会很无聊的!”
“她可以在家画画,做好吃的,做针织,做很多她喜欢做的事,怎么会无聊呢?”周屿说得口干舌燥,灌下半杯水。
“既然她可以做很多她喜欢做的事,为什么她就不能上班呢?上班就是她喜欢做的事呀。”宋安之搞不懂自己爸爸怎么忽然变得这么笨!
周屿说不过这张小嘴,愣愣看着孩子,败下阵来。长叹一声,无奈:“所以你支持妈妈继续工作,对吗?”
小家伙毫不犹豫:“对。”
“如果爸爸要带你去另一个城市生活,可妈妈不愿意跟着过去,怎么办?”
“那我就不去。”宋安之看着他,神情认真,没有半点笑意,“妈妈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妈妈如果一直待在京州,你也要待在京州?”
“嗯!”
“不怕被人骂臭外地的呀?”
“骂就骂呗!妈妈说,我们知道自己香香的就行,管别人怎么说。”
“可是,跟着爸爸能住漂亮的大房子;能去更好的学校上学;想报什么兴趣班就报什么兴趣班;有穿不完的新衣服;放假的时候还能到处去旅游。”周屿打了个响指,“对了,你不是喜欢芭比娃娃吗?你爸爸的房子很大,可以给你买很多芭比娃娃放着。跟着妈妈就过不了这种生活了。”
“周叔叔,”宋安之活脱脱像个小大人,一本正经教育他,“我妈妈说过,富有富的过法,穷有穷的过法,不是只有有钱人才能过得幸福。妈妈虽然没有赚很多钱,可是我们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呀!我们住的房子虽然不大,可是妈妈把那里打扫得很干净,布置得很温馨。我在那里吃得香,睡得好,我很喜欢我们的小家。”
周屿倒抽一口凉气,不住地摇头:“小家伙,你还不到5岁,怎么这么能说会道?”
宋安之脸上的笑容重新回来了:“大家都这么夸我。妈妈说我又漂亮,嘴巴又厉害,长大以后能当主持人。”
“那你想当主持人吗?”周屿问。
“主持人能赚很多钱吗?”
周屿回答得很客观:“不一定,这个得看情况。出名的赚得多些,不出名也就那样了。”
“我想当出名的主持人,如果不出名,我就去干别的。我想赚很多很多钱,给妈妈买好的化妆品,好的衣服,带妈妈去好多地方旅游,给妈妈买超级大的房子,哎呀,还要给妈妈买车!妈妈说,她有一个目标就是买车,有了车,就可以带我到处去兜风。其实我也没那么喜欢坐车啦。二姨公跑滴滴经常带着我,有时候兜风还是挺无聊的……”
“宝贝儿,”周屿捏捏她鼻尖,“你想给妈妈的这些,你爸爸都给得起。只要你能劝妈妈跟着爸爸和你一起生活,他立马就能把这些都给你妈妈。”
宋安之撅起小嘴巴,明显不高兴了:“为什么不是爸爸跟着妈妈和我一起生活呢?为什么爸爸要带我去别的城市,他自己不来京州?”小家伙深长地叹了口气,低下头,恨铁不成钢,“我爸爸可真不懂事!”
最后这一句让周屿哭笑不得。
这孩子虽然长得不怎么像宋禧,倔性子倒是随了她。
一时间谁也没再开口。外头打雷又下雨,孩子有些害怕,蜷缩在他怀里,脸紧紧贴在他胸口,没一会儿眼睛就闭上了,呼吸变得匀净。
周屿垂眸,目不转睛看着女儿。
他就这样抱着孩子,一直抱着,胳膊酸麻也舍不得放下。
不知过了多久,孩子的小脑袋在他怀里拱了拱,小嘴巴动了动,轻轻嘟囔一句。
周屿没听清,下意识出声:“嗯?”
“爸爸……”
原来孩子在叫他,不知梦见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我发现对我来说最难受的不是经期,是来月经之前那几天,肚子好难受啊啊啊啊啊啊……在床上躺着用手机终于写完这一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