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周屿目光看着孩子, 脑子里想起了宋禧。
这个乍一眼看去平平无奇的女人,总是会忽然做出件让人觉得特别有种的事儿。比如莫名其妙跟认识没多久的外地男人闪婚;比如离婚后生下曾经和前夫的爱情结晶,哪怕当时已经对他恨之入骨,与他不共戴天;再比如前夫为了孩子要求复婚, 愿意给她提供她这辈子都无法靠自己赚钱才能过上的生活, 她说不干就不干, 宁愿不要孩子也不干, 走得比谁都干脆……
可太有种了, 轻而易举就勾起了他前所未有的贪嗔痴慢疑。
尽管非常不舍,周屿还是起身,抱着孩子来到卧室, 小心翼翼把孩子放在床上, 替她盖好被子才出去。
他在客厅给宋禧公司的董事长打了个电话, 短短三分钟的通话, 几十秒客套,两分钟提诉求,最后几十秒接着客套, 约定下次见面必须好好喝一顿。
都是人精,有些事一个人不需要说得太细致, 另一个也不需要问得太明白, 所以周屿和他谁都没有把话掰开揉碎讲清楚,但事情就这么轻轻松松谈成了。
他不怕宋禧恨自己, 关系已经坏到这个份儿上, 还有更大退步空间吗?她就是恨毒了他,恨死了他,又能怎么着?他要她回来复婚,他记得目前最主要的目的。
跟那位董事长打完电话, 周屿又拨通宋永红的号码,说今晚回把孩子送过去,她给孩子洗个澡,顺便简单跟孩子聊聊——暗示孩子,爸爸跟他有关系,他想在正式跟孩子相认前,找个孩子熟悉并信任的人做一下铺垫。宋永红一口答应。
下午四点,卧室门打开,安之的小脑袋从里面探出来:“周叔叔,我醒啦!”
周屿已经想了很久从前那些事儿,听到声响,刚点燃的烟立马摁灭,起身过去抱她。
孩子的头发睡得乱七八糟,他给重新梳了下,简单扎两个低马尾,这回弄得比之前好看,安之满意多了。
“周叔叔,我们老师说过,吸烟有害健康,你能不能别抽这么多烟呀?”她皱起小眉头,手掌放在鼻子前扇了扇,“而且烟味好呛人!”
他连忙道歉,抱着孩子去到没被烟味污染的另一间房。“只要以后跟你在一起,叔叔都不抽了。”他向她保证。
“答应过的事要做到哦。”宋安之伸出小指。
周屿配合地将小指伸过去,勾住了她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孩子奶声奶气说完,笑弯了眼。
周屿摸摸她的头,也笑起来。“安之晚饭想吃什么?”他问。
“都可以呀,周叔叔想吃什么?”宋安之觉得这几天爸爸总是在将就她,她也得体贴一下爸爸。
“叔叔吃什么都行,主要看安之。”周屿点了点她高挺的鼻梁,想起自己小时候,人人都夸他鼻梁高,漂亮得像小姑娘。不过那是很小的时候了,五岁以后,没人再把他误认成女孩儿。
“可是晚饭我想让你来选。”宋安之眨着漂亮的大眼睛对他说。
周屿心里最最坚固的地方开始融化,轻轻捏一下她的小手,笑了笑:“那,咱们去吃羊肉粉怎么样?给你点份不辣的。”
“不用,我能吃辣,我吃辣可厉害了!”宋安之骄傲地昂起头,“我们黔州妹妹吃辣很凶的!”
“这么厉害啊?”周屿屈指蹭一下她鼻梁,“不过我怎么记得,你妈妈吃不了多辣。”以前出去吃东西,有些店的中辣口味宋禧吃着都费劲,不停灌冰豆奶或椰汁,倒是他这个外地人,在这待得越久,越能吃辣。
“妈妈是不怎么能吃辣,但是珍珍小姨吃辣超级凶哦,辣到流眼泪她都喜欢,二姨婆她就是喜欢找虐,珍珍小姨说越辣越爽!不过这次回来,珍珍小姨告诉我,她发现自己今年也吃不了太辣了,吃了肚子会很难受。”小家伙眼睛瞪得老大,给他讲起自己身边的“奇闻”。
“人就是这样,年纪越大,肠胃越弱,没以前抗造了。”
“所以你也要注意,周叔叔,你比珍珍小姨还老,你也不能吃太辣,知道吗?”
周屿哈哈大笑。“小家伙,看来我和珍珍小姨在你眼里,都是老东西啊?”他轻戳软软的小脸蛋,“乖乖,你是不是嫌叔叔老?”
“没有没有!”宋安之拼命摇头,急忙解释,“我只是关心你!”
“知道,叔叔开玩笑的。”救命,他又想吻这个小家伙的脑门了,可是他还不能。相认之前,以没有血缘的叔叔的身份亲吻孩子脑门,这样做也太像个不怀好意的变态了,周屿暗自叹息。“谢谢你关心叔叔,叔叔很感动,所以叔叔决定,再给你买十个芭比娃娃。对了,之前买的那些,明天就到货了,吃完晚饭叔叔送你回二姨婆家,明天给你把芭比娃娃送过去。”
宋安之被这泼天的富贵砸得眩晕,原地转圈圈,然后倒在他怀里,幸福地闭上眼睛。她知道自己爸爸有钱,但没想过竟然这么有钱,芭比娃娃都能十个十个地买,也太豪横了吧!睁开眼,眩晕感还在,她看着起重影的周屿,心里想:还是要找个机会好好劝劝妈妈,要不看在钱的份上,先原谅他一下?妈妈喜欢的口红、香水、衣服……好多好多东西,只要她开口,爸爸肯定都会给她买的。
孩子太小,还不知道父母之间,真正争夺是什么。成年人的博弈,有时候得到的看似很多,失去的,其实更多。
宋安之跟着周屿和程扬在酒店附近吃了顿羊肉粉,三个人都点的微辣,周屿本来想点中辣,被孩子制止,有人管着,他高兴得很。吃完出来,三个人都冒了汗。周屿在车上给孩子擦汗,嘱咐她:“今晚回去好好洗个澡,早点儿睡。”
“好。”宋安之脑袋靠着他肩膀,软软糯糯应一声。
“安之睡前听不听故事?”周屿问。
“听呀。”
“听的什么故事?跟叔叔说说呗。”
“寓言,神话故事,妈妈还会带我一起在网上看安全小课堂。”宋安之掰着指头数。
“妈妈平时爱给你讲什么?”周屿很想知道。
“讲很多呀,除了刚才说的那些,还有《上下五千年》呢!我喜欢听历史小故事。”
“哟,看不出来,还挺厉害。她不给你讲童话故事?”
宋安之摇头:“妈妈说,童话都是骗人的。”
周屿第一反应是笑,随即笑容便僵住了。其实宋禧说得没错。他把头转向旁边,默不作声看着窗外,过了会儿轻声开口:“少听那些也好。”
“妈妈还说,童话里很多都是王子救公主,她说女孩子听多了这种故事,就会当真,然后总以为会有王子来救自己,但其实,”宋安之想起来母亲的原话,“‘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男人女人都是。’妈妈是这样说的。”
“你妈妈真是活明白了。”周屿想,宋禧还这么年轻,就看透了人生的真相。
·
宋禧和苏珍珍白天促膝长谈到凌晨两点才又倒头睡去。没睡多久天就亮了,宾馆窗帘不遮光,外头天虽然阴沉,亮光还是透进,照在宋禧脸上,这次她睡得浅,被光晃醒。等她洗漱完,苏珍珍也醒了。
“走吧,去大姨家敞开肚皮吃!”苏珍珍收拾好自己,从厕所里出来。早上招待她们的是锅巴粉,中午肯定还有别的好菜。
宋禧看看时间:“不到七点,会不会太早?”
“放一万个心,大姨肯定比我们起得更早。”她拉起坐在床上的宋禧,凑近闻了闻,“要不你先跟我回趟我家,换套我的衣服穿吧,这身都有汗馊味了。”
“不用,等大姨给我钱,我们逛街去,我浑身上下买新的,然后去大姨家洗好烘干就能换啦。”宋禧已经安排好今天的行程。
苏珍珍感慨:“有时候感觉大姨才是我们的妈妈,或者说,大姨才是称职的妈妈。还是晴晴姐好啊,有这个这么好的妈妈。”
宋禧犹豫了一会儿才说:“珍珍,你知道么,晴晴姐跟我说过,她在家里过得很窒息,所以出国其实是一种逃离。”
苏珍珍讶异:“真的假的!还有这回事?天呐,平时真看不出来!”
“我不是指责大姨、大姨爹对晴晴姐不好啦,他们肯定已经尽最大努力去做个好父母了,只是,幸不幸福这种事,旁人是看不出来的,只有自己才能体会。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们不必羡慕谁,也不必可怜谁。”宋禧挽着苏珍珍手臂,抽出墙上的房卡往外走。
上了滴滴车,宋禧给大姨打电话,说她们正在过去的路上。到达大姨家时,两碗热气腾腾的锅巴粉已经煮好了。
苏珍珍吃得大口,不怕烫似的,很快吃完,宋永兰笑眯眯问还要不要再来一碗,她纠结起来:“大姨,你煮粉真是香惨,对我来说一碗肯定是不够,但是两碗——”
“又多了?”宋永兰问。
“也不多,主要是怕胖!”苏珍珍叹气。二十五岁过后,她的代谢能力远不如大学时期。
“那就吃。”宋禧摸摸苏珍珍肚子,“你不算胖啊,还有小蛮腰呢。”宋禧转头对宋永兰笑,“大姨,麻烦你再煮一碗,我和珍珍两个分。”她吃得慢,碗里的粉还没吃完就饱了,但这会儿她不想做个扫兴的人。
“好,好,马上给你们煮。”宋永兰立马起身走向厨房,“大姨最喜欢看娃儿吃东西,你们吃得香,大姨就高兴。”
没多久,第二碗锅巴粉端来,宋禧只往自己碗里夹了两筷子,苏珍珍那碗早已被她吃完,直接用这碗吃。
吃完后宋禧要洗碗,被大姨父向建华拦住。向建华负责洗碗,宋永兰把她俩叫到客厅。
“禧禧,珍珍应该告诉你了,昨天周屿给我们一家发了十万块钱。我和你姨爹根本不缺钱,晴晴也不需要我们补贴,我两个退休工资都用不完,所以这十万块我们拿了也不晓得咋个用。这钱你拿着吧,回京州给安之报个她想上的兴趣班。你和周屿的事,大姨不好说什么,大姨晓得你做了决定很难改变,就不多劝你了,只是这个钱你一定要拿着,周屿给我们钱,最终目的是希望你们母女两个过得好,我直接把钱给你,你不是马上就能过得好?”
宋永兰将两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塞进宋禧怀里。
怕宋禧拒绝,她又劝道:“你出去工作这么久,很多事情,我们大人不说,你在外面肯定也懂了。和什么过不去,都不能和钱过不去。大姨年纪比你大得多,有些事看得比你透,大姨多句嘴——周屿心里头有愧疚,不光对安之,对你也是。”
作者有话说:
今天身体舒服多啦,又可以愉快码字了!
第32章
大姨最后这句话, 让宋禧心里泛起一丝痛楚。她是不信这话的,倒不是不信大姨,只是单纯不信这句话本身。如果周屿对她于心有愧,就不会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处理这件事了——要么复婚, 要么放弃孩子, 二选一, 呵, 选他个大头鬼。真把自己当盘菜。
她正要说什么, 大姨父洗完碗从厨房出来,对大姨说:“禧禧抱着这两大坨多麻烦,你从手机银行给她转十万, 这些现金我们自己存进去。”
大姨连连点头, 冲宋禧笑了笑:“还是你姨爹聪明。异地在柜台存钱超过一定金额好像要开什么证明吧, 我也不清楚, 不过他说得对,你带着这么多钱确实不方便,等着啊, 大姨现在就给你转。”
大姨以前就给她转过钱,有她卡号记录, 这次很快转了过去。
宋禧手机震了一下, 她知道,是银行发来的到账信息。
“哎哟, 憨姑娘, 哭哪样哦!”见宋禧红了眼眶,大姨拍拍她后背,笑容慈祥,“你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 和安之一样,也是我们宋家的宝贝姑娘。”大姨握住她的手,语重心长解释,“我们这代人,不懂怎么教育娃娃,自己性格也有很多问题,所以两代人之间隔阂很多,你也长大了,没必要跟妈妈斗气,就把她当个心智只有八岁的娃儿吧,不管怎么说,她总归把你养大了是不是?”
宋禧垂下眼眸,泪珠顷刻滚落。她点了点头,小声说:“妈妈年纪这么大了,我不跟她计较,反正平时也不在一起生活。”
“是嘛,”大姨像多年前一样,把她当个小姑娘,摸摸脸又摸摸头,“禧禧虽然不是我们家读书最厉害的姑娘,但我一直觉得,禧禧是最有灵气、最有悟性的。”
宋禧摇头笑道:“论有灵气有悟性,哪里比得过晴晴姐!”
大姨父叹了口气,坐在一旁不吱声。
大姨脸上浮现出悲伤神色。“她读书方面是个天才,从小优秀,现在事业做得也越来越好,不过常年离家这么远,难得回来一趟,有时候我觉得,娃儿养这么大,又有什么用呢?还是你跟珍珍好,最起码一年能回老家几趟,我经常骂你二姨和你妈身在福中不知福。”大姨越说越难过,不禁红了眼眶。
宋禧和珍珍一起抱住她。
两个晚辈在家陪她说起体己话,聊了十几分钟,她把人往外撵:“好咯好咯,你们不用陪我这个老太婆讲这些家长里短,年轻人要多出去玩玩,逛逛街买买东西。”
苏珍珍笑着说:“大姨,还是你最了解我们,这个家里,也只有你和小辈没什么代沟。”
“你们晴晴姐要是也这么想就好了!”大姨站在门口冲她俩挥手,“走吧走吧,想去哪里去哪里,想买什么买什么,中午回来吃饭啊。”
宋禧给大姨一个飞吻,大姨乐得大笑。
下了楼,苏珍珍才叹气:“原来大姨和姨爹对晴晴姐也很不满啊……”
“都跟你说啦,”宋禧抬头望向阴沉的天,心情有些复杂,“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嘛。”
·
宋安之被送回了二姨婆家。宋永红敞开大门迎接他们一行三人,留周屿和程扬在家坐坐,周屿以晚上还有事情要处理为由拒绝了。
回到车里程扬问他怎么不在那多跟孩子待一会儿,他摇摇头,让程扬找个酒吧喝酒去。
“真要喝?要不还是回去睡觉吧,好好休息,睡一觉心情会好很多。”程扬见他面色阴沉沉的。
“程扬,你知道么,跟安之在一起,我很开心,很想就这么一直和她待着。可是,”他停下来,长久的沉默过后,才接着说,“我一看见她,就很难不想起她妈妈。”他深呼吸,“宋禧有多犟,你是知道的。”
“我觉着吧,这事儿以我个人的角度来看,”程扬又开始免责声明,“其实您没必要非得——”
“非得这么逼她?”周屿声音变冷。
程扬识趣地陷入沉默。
周屿轻轻冷哼,“逼她她都不肯答应,不逼她更是拿她没招儿。她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倔得跟驴似的,不知道怎么就这么好赖不分。”
“女人嘛,吃软不吃硬,您多哄哄她。”感情的事局外人说什么都没用,总归需要两个当局者互相配合。尽管这俩人闹成这样,可程扬隐隐觉得,他俩之间,其实谁都没翻篇,换句话说,谁都没法把谁彻底看淡,更别说遗忘。现在还有孩子牵扯进来,情况就愈加复杂,这种事男人要是肯妥协,肯让步,肯低姿态,日子久了,女人的心估计也会软的。
“吃软不吃硬?我看你还是不够了解宋禧,她属于软硬不吃。”不仅如此,还油盐不进,不知好歹……周屿脑子里过一遍能想到的所有类似形容,依然不解气,又没处撒气,仰头靠着椅背,深深地叹息。
程扬找了个清吧。两个男人坐着喝酒,有一搭没一搭闲聊,时不时有女人过来搭讪——主要是找周屿,他冷眼看着人家,板着脸什么也不说,所以来找他的女人很快就走了。也有几个搭讪程扬的,程扬比他有礼貌得多,好歹还会摇摇头,摆摆手,微笑表明态度:不想认识,也没必要加任何联系方式。
“周总真是不解风情。”喝到微醺,程扬调侃道。
周屿瞥他一眼:“你解风情,你解风情你跟人加微信啊。”
程扬抬手挥了挥:“算了,我就是个木头桩子,不能耽误人家姑娘。”
“我看你是还惦记着那位。”周屿侧着头,微微扬眉,报复程扬刚才那句不解风情。宋禧以前就这么说他,他不服气,告诉她解风情算个什么东西,给真心才值得一提。
程扬目光闪躲,低头看着眼前这杯烈性鸡尾酒,好半天才说:“您就别拿我打趣了。”
“喜欢就表白呗,追呗,一直闷在心里,人家哪知道你的心意。”周屿抬胳膊怼他两下,怂恿起来。
程扬摇头不作声。
周屿轻笑,没再提这茬。
零点过后台上换了位歌手,很年轻的样子,打扮清清爽爽,白T配牛仔裤,脚上是帆布鞋,抱着吉他自弹自唱。
周屿忽然想起当年自己给宋禧弹唱那些日子。吉他是初中开始学的,音乐老师夸他有天赋,母亲夸他很厉害,哥哥夸他弹吉他时整个人都散发着魅力,只有父亲,总是骂他不务正业。
什么是正业呢?老老实实在家族企业里找准自己的位置,然后按部就班工作一辈子?打小连续跳级,被称作天才的周屿,二十一岁斯坦福计算机科学硕士,压根不想回来听父亲安排。
国内房地产商大头非周家莫属,周庆杰早已为两个儿子铺好了路,但周屿有自己的想法。
其实打小就这样,父亲指东,他要走西,父亲问他怎么老跟自己对着干,他反问父亲,为什么不能让他干自己想干的?父亲说,这辈子真后悔生他这么个儿子,他说,那就当从来没有过他这么个儿子。
怎么过不是过呢?很多事情,他早已经想通了。
新婚那阵儿,他跟宋禧还是朋友。他弹唱时,宋禧会安静地坐着,身子跟着节奏轻轻摇晃,等他唱完,宋禧就非常卖力地鼓掌。
“你别这样,宋禧,太逗了,你可太逗了。”她热情得让他不好意思,又觉得她鼓掌的姿势太搞笑,微红着脸放下吉他,“你拍手特像小学生。”两个手掌齐齐地对对碰,胳膊抬起,每一下都拍得很用力,看着他时满脸都是崇拜。
“没办法嘛,谁叫你弹得这么好,唱得也这么好!”宋禧双手合十,恳切地看着他,“周屿,刚才这首叫什么?也太好听了!”
“《生命是场马拉松》。”周屿告诉她。
“我天,简直‘如听仙乐耳暂明’!词曲都太优秀了,由你弹唱更是一绝!”
周屿浅笑,问:“知道我最喜欢哪一句么?”
宋禧目光好奇:“哪句?”
“‘我有一个故事,它没有名字,渴望吐露却欲言又止。’”
“哇,感觉好高深,好有神秘感!”
周屿笑笑,不说话。
后来宋禧一遍遍问他,周屿,你到底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不笑了,却依然什么也不说。
那个关于他,关于周家的秘密,是不能说的。至少当时不能,现在也不能。
那晚他们在天台,宋禧强烈要求他再来一首,于是他继续。
这首歌把宋禧听哭了。宋禧又问他这歌叫什么,他报出名字——《逝去的歌》。
“周屿,感觉你唱这首的时候,真的好难过哦。”宋禧擦擦眼泪,“我哭是因为你唱得太悲伤了。其实我觉得歌词没那么让人难过,可你看起来太难过了,我也忍不住跟着难过。”
“每次弹唱这首歌,我都会想起我妈。”周屿说。
“阿姨肯定很喜欢,对吧?”
“不,”周屿摇头,“她从没听过我唱这首。”
“啊?”
“她去世了。在我十八岁那年。”
作者有话说:
旅行团乐队的《生命是场马拉松》和《逝去的歌》强烈推荐大家去听!!!!!
第33章
那是他头一次对宋禧说这件事。
宋禧震惊之余满脸愧疚:“对不起, 周屿,刚才听歌的时候,我一直把‘逝去’听成了‘失去’,还以为这首歌只是在歌颂一段不圆满的爱情和一个表面上看已经离开的人, 后来你说了歌名也没马上反应过来……”
周屿摇摇头, 表示没什么。他只是告诉她实情而已, 没有责怪她的意思, 也不想去博同情。
“真的对不起, 太对不起了,以后我会注意不聊这方面的。”宋禧还是感觉抱歉。
他抬起手,揉了揉她的头, 稍微有些用力。“宋禧, 能不能别总把对不起挂嘴边?”他这个人, 有错没错都不喜欢认错, 碰上宋禧这种有错没错都要把错认下来的人,除了不理解,还有一点点心疼。
“我妈脾气不好, 迅速道歉的话,能少挨几句骂, 少挨几下打。而且我发现, 很多时候大家都是伸手不打笑脸人,态度好一点, 甚至滑跪, 能省很多麻烦。”其实并不是每句道歉都发自内心,“对不起”只能算她的口头禅之一,一句不走心的道歉能快速安抚对方的情绪,在她看来是很划算的一件事。但此时此刻, 她对周屿的愧疚,是真心真意的。
“好吧。”关于她的家庭情况,周屿爱莫能助,“不过以后跟我在一块儿,就别总说这个了。出门在外跟别人打交道,也别总是低姿态,社会很现实,有些人并没有你想得那么好对付,那种人遇强则软,遇软则横,该硬气的时候,你就得硬气。”
“啊?那如果真的是我的错,也最好不要跟人道歉吗?”宋禧被他说晕了。
“先想办法解决问题,问题解决了,人家也不差你这句道歉了,到时候低头赔个不是就行。”
“那要是没解决呢?”
周屿愣了片刻,一拍脑袋:“哎哟,要怎么跟你说呢?我这人反正不爱道歉,错了也硬扛。”
宋禧捶他胳膊几下,大笑:“还以为周老师能教我几招圆融处事法则,没想到周老师自己就是个狠人,根本不圆融!”
“在你实力还不够强大,羽翼未丰的时候,普通程度的圆融,其实帮不了你什么,甚至只会让你看起来好欺负好拿捏,如果能做到顶级圆融,这本身就是一种硬实力——除了这种情况,其他情况下,还是努力强大起来吧,等你真正足够强大,你就不需要多么圆融了,自有人来对你圆融。”这话周屿说给她听,也说给自己。
宋禧歪起脑袋深深叹气:“要怎么样才能变得很强大呢?你看我每天感谢这感谢那,你觉得很无聊很搞笑,可你想想,我这么渺小,很多事情,我又能改变什么呢?如果还不能从生活的一点一滴中获得幸福感,不知感恩,怨天尤人,岂不是过得更难受?”
周屿沉思一会儿,笑了笑:“你先好好读大学,我呢,好好赚钱。”
“那你想好怎么赚钱了吗?”宋禧两手一摊,“丑话说在前,我现在可是标准的穷光蛋,只能出力,没法出钱。”
“本钱我自己想办法。”周屿起身走到围栏边,指着天台下不远处那条街,“有家咖啡馆不干了,老板在转让店铺,我打算盘下来,继续开咖啡馆,装修费能省不少。”
宋禧倏地瞪大眼睛,眼里全是困惑:“不是,大哥,你确定?先不说盘店就是一笔不小的费用,在我们这开咖啡馆,你是对三线城市的消费水平和消费习惯有什么误解吗?要是这个能赚钱,老板干嘛把店转出去?”
“你放心,我有的是法子赚钱。”周屿胸有成竹。
宋禧盯着他,不自觉后退两步。
“周屿,我、我们现在是合法夫妻,虽然有、有名无实,但如果你真欠一屁股债,我肯定要被牵连的。”
周屿被她这个反应逗乐,笑了好久才停下,拍拍她肩膀,一脸笃定:“真没骗你,我开店稳赚。”说真的,他还没自己开过店呢。不过父亲从小就教他,甭管怎么着,抱着必成的想法去做事,事情就成了一大半。他觉得父亲也深谙吸引力法则,不过周屿不太信这玩意儿。吸引力法则要是真这么有用,父亲怎么没把他“吸”回去?
但,还是那句话,甭管怎么着,先抱着必成的想法看看吧。
“你得给我写个保证书或者协议什么的,写清楚我们个人的债务情况,绝对跟对方无关。”宋禧还是担忧,难以信任他,却不忍心继续打击他的积极性。
周屿立马回家找出纸笔,写下一份保证书,保证婚后自己如果出现债务问题,这些债务跟宋禧全无关系,还像模像样签字盖章按手印。
“哇,你居然有印章!”宋禧发现自己重点偏了,轻咳一声,正色道,“这个东西真的有用吗?我怎么感觉它其实不具备法律效应啊……”
“应该是不具备的。”
宋禧忍不住翻白眼,看着他无话可说。
“但是,宋禧,如果真背了债,我不可能让你跟我一起还。我周屿不是这种人。”周屿非常,非常,非常认真地对她承诺。
“那……”宋禧深吸一口气,终于点头,“好吧,周老师,放手开干吧!不对,以后得叫你周老板了。”她就这样轻易地相信了他,笑容温暖如当天的晚霞,“周老板,想好你的店叫什么名字了吗?”
“没呢,要不你也帮我想想?”
宋禧站在他房间的窗前,面向窗外吹着晚风,默默想了许久,忽然转过身来,对他说:“屿你。”
周屿起初没听明白:“嗯?”
“周屿的屿,你我的你,咖啡馆就叫屿你,怎么样?”她冲他笑起来,眉眼如月,黑眸如星。
她想名字那会儿,周屿正坐在床沿,拿着自己写的那张保证书看,觉得自己和她都挺搞笑,纯纯两个大傻帽。他放下保证书,起身走到宋禧跟前,颔首,目光赞许:“宋禧,你真是个取名天才。”
宋禧挑高眉毛:“你喜欢?”
“喜欢,”怕她不信,周屿用力点了点头,“特喜欢。”分析得头头是道,“这个店名带我名字,极具个人特色,既有小资情调,又大气自然,一点儿都不矫情做作。高,”他竖起拇指,“实在是高。”
宋禧开心得蹦起来:“太好了!听你这么一说,我甚至觉得这个店名会旺你!”她两只手抓住他一只手,上下晃动,“周老板,苟富贵,勿相忘啊!”
这是他们第一次触碰彼此的手。
周屿愣愣站着,心跳像不听话的野马,在宽阔大道上撒丫子狂奔。他试图驯服这匹野马,呼吸却跟着野马一起开始变得急促。
迟钝的宋禧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瞬间松开他的手,举起双手,一惊一乍:“啊啊啊啊啊啊!别误会啊周老板,没有要摸你玉手占你便宜的意思啊啊啊啊!”
周屿噗嗤一声,然后乐弯了腰。首先,宋禧管他的手叫玉手,这就已经很好笑了;其次,她双手高举的样子,特别像鬼子投降,至少够他笑一年;最后,他过往没有被女孩儿抓手的经历,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来缓解尴尬,只能任由自己就这么毫无顾忌地开怀大笑。
现在回想当年的自己和宋禧,周屿还是那句评价——纯纯两个大傻帽。
后半夜他醉得不省人事,程扬找来代驾开车回酒店,又跟酒店门童一起将他扶回了总套才离开。
·
宋禧上街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买一双舒适的运动凉拖,细高跟她真是穿得够够的了。里外衣裤她买了两套,裙子买了两条,护肤品买了一套,离开商场钱,还买了个小行李箱,方便回去时装东西。
苏珍珍只买了些吃的。她要给苏珍珍买衣服,苏珍珍不肯要,她提醒道:“笨哦,归根结底这是周屿的钱,花他的钱不该有任何负罪感。”
“不管是谁的钱,现在钱在你手里,就是你的钱。”苏珍珍分给她一份刚买的西瓜冰浆,“你的钱我不能花,你还得养孩子呢。”
宋禧喝一口冰浆,清凉甘甜的西瓜味充盈口腔,爽透天灵盖。“你都花钱给我买吃的了,我可不能对你一分不掏,不过呢,现在给你买任何东西你肯定是不会要的,所以我决定在网上买,地址直接留你家。”
“好咯好咯,真服你了。”苏珍珍笑着翻了翻白眼,转而好奇,“你打算送我什么?”
宋禧脑袋朝左边歪一下,“保——”故意拖长尾音,又朝右边歪一下,“密!”
苏珍珍抓狂,胡乱薅了薅她头发:“要不是看你这么可爱,才不会原谅你!”
买完东西,两个黔安本地人就失去了闲逛的欲望。这里的一切她们都太熟悉,她们生于此,长于此,这座小城装着她们各自和共同的秘密,过去一切的酸甜苦辣悲欢离合,都在这座小城上演,然后随风飘逝在时间长河中。她们对这里爱恨交织,贪恋和不舍中,又总带着那么一丝害怕。家对于她们而言,也是一样。
上午十点,两个人就回大姨家了。大姨已经买好食材回来,不让她俩进厨房,她俩非要打下手,大姨笑着说一句“不听话”,指了指地上那堆菜,“那就撕莲花白,然后刮洋芋皮。”
苏珍珍开始撕莲花白,宋禧找来削皮刀给土豆削皮。黔安管土豆叫洋芋,黔州人把洋芋做出了花,种类多样不说,味道还绝美,所以近年来黔州被网友赐名为洋芋国。
周屿尤其喜欢黔州的洋芋。他说别地儿生产的土豆跟黔州的没法比。后来宋禧得知他的真实身份后,很难想象,这么一个京州顶级豪门公子哥,竟然会在黔州路边摊吃狼牙洋芋,锅巴洋芋,蛋包洋芋,洋芋粑粑,炸洋芋片……就连最普通的炭火烤洋芋,中间切开,撒上辣椒面,他都能捧着边吃边夸“好香啊”。
宋禧觉得他们这些外地人真夸张,有这么好吃吗?不至于吧。周屿告诉她,自己去过那么多地方,从没感觉哪里有黔州这么好吃。
“以前我真没这么馋。”他很认真地说。
“谢谢你这么喜欢黔州美食,”宋禧也很认真地表达感谢,“虽然我不理解,但是家乡美食被认可,作为黔州人,还是很自豪的。可是周屿,我记得你刚到这时,没那么喜欢吃这些东西呀,那时候你好像只喜欢羊肉粉。”
“羊肉粉当然是最爱,不过别的大多也觉得不错,真正开始变馋,是跟你结婚以后,忽然就爱上很多小吃了。”那时候他们已经坠入爱河,他亲昵地拿脸去蹭她脸颊,在她耳边柔声说,“没办法,谁叫你这么开胃?”
宋禧羞涩推开他,说出以前想想都觉得肉麻的那句话——“讨厌!”
“啊呀!禧禧!你小心点!”苏珍珍大叫起来。
突如其来的剧痛和苏珍珍的叫喊让宋禧回过神来,她看见鲜血从大拇指侧面涌出。
正在案板前忙活的大姨闻声放下菜刀,扭头一看,慌忙催道:“禧禧快起来,水龙头下冲一冲。”大姨扯着嗓子喊,“建华!向建华!拿酒精碘伏纱布绷带那些来!”
大姨父拎着药箱快步走进厨房时,宋禧的拇指已经放在水流下了。
“没得事,伤口不大。”宋禧关掉水龙头,接过苏珍珍递来的医用棉球。
“一直在流血,还说没事!”苏珍珍带着哭腔喊,“禧禧,搞快点去医院,我怕你失血!”
厨房里爆发出笑声。大姨大姨父和宋禧都乐了,大姨父给宋禧喷酒精擦碘伏,棉球放在伤口上,血染透了就换一个。血流渐少,大姨父用棉签轻轻按住棉球,大姨洗干净手过来帮忙缠纱布。
“珍珍,是要快点去医院,再晚点去,禧禧伤口都愈合了。”大姨父打趣道。
苏珍珍面色微红,摸了摸耳朵:“哎呀,我担心她嘛!我晓得自己没什么生活常识。”
宋禧翘起受伤的拇指,怼到她眼前:“看吧珍珍,没那么可怕。”
“但是还有血渗出来啊。”苏珍珍仍然担心。
“削皮刀搞出的这点小伤算什么。”宋禧灿烂一笑,“老娘可是生过孩子的人!”
要不是想起那个混蛋,她今天肯定不会遭遇这场血光之灾。
况且,皮肉伤跟她心里的伤比起来,压根排不上号。
周屿王八蛋。王八蛋周屿。她在心里暗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周屿是被疼痛弄醒的。夜里喝的所有酒仿佛凝聚成一颗炸弹, 天亮后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开。
他起来喝了杯水,吃下解酒药,然后回床上忍着疼继续睡。
中午又醒一次,头痛减轻许多, 他翻了身, 很快又沉入另一个梦里。
他又梦见了宋禧。梦里她脸色惨白, 双眼布满血丝, 挺着大肚子, 抓着他胳膊哭着喊疼。他心疼得也快哭了,让她咬自己的手,她摇摇头, 不肯:“你会疼的, 周屿。”他气得凶道:“我再疼也没你疼!禧禧, 快, 咬我胳膊!”宋禧一口咬上去,他疼得倒抽凉气,没几秒, 忽然传来婴儿啼哭声,他还没来得及看看自己的孩子就晕了过去。
他在梦里晕了过去, 在现实中醒了过来, 看一眼时间,午后三点。
周屿起来洗澡, 然后坐在吧台一边抽烟, 一边回想那个梦。
如果当初知道宋禧会把孩子生下来,他绝不可能让她独自去医院分娩,转念他又觉得自己自作多情。宋禧骗他孩子已经没了,不就是不想让他这个亲爹知道真相么?宋家多得是人在医院陪她, 他算个什么?真要去,宋禧都未必乐意。
可是,即便以这种理由劝慰自己,周屿心中的愧疚也没能减少半分。
他难免落俗地幻想起了假如。
假如时光能够倒流,他最想回到的,是得知宋禧怀孕那一天。如果回到那一天,他一定会抱住她,告诉她,他知道这个孩子是他的,不属于他哥哥,他知道她从未背叛过他。他要陪伴她渡过孕期,陪伴她分娩,陪伴她坐月子,无论她有多恨他厌他瞧不起他,他都不会离开。她生孩子疼了多久?疼的时候,有人递胳膊给她咬吗?应该是没有的。他把脸埋进掌心,双手用力搓了搓脸,仰起头,眼含热泪望着天花板。
宋禧,宋禧,你怎么就这么傻呢?多得是好走的路,你怎么就偏偏要上险途?
整个白天他都没有吃东西。程扬下午来过一次,见他这副消沉样子,把他烟盒收了。
“再这么抽下去,您身体会废掉的。”程扬皱起眉头。
他当然知道。他下意识想接——“废掉就废掉,死就死吧,死了算了”,但他很快想起自己还有个父亲的身份,所以没从程扬手里夺回烟盒。
“程扬,我要跟孩子摊牌了,昨晚宋禧二姨跟她铺垫好了。”周屿说。
“是得让孩子知道。”
“安之会恨我的。”
“怎么会?小公主这么喜欢您。”
“我是说以后。”周屿一只手搭在吧台上,绷起手指轻弹挂着的高脚杯,等玻璃发出清脆声响过后,才又开口,“以后甭管她乐不乐意,都得跟我去深城。”
程扬并不认为这是个妥当的决定,但,周屿要做的事,谁能拦得住呢?
“孩子适应能力强,她会喜欢上那儿的。”他只能这么劝道。
“以后恨我的人,又多了一个。”周屿忽然笑起来,满脸苍凉,“你说我怎么就这么招人恨呢?我爸恨我,我哥恨我,宋禧恨我,安之很快也要恨我了。”
周家的事情太复杂,程扬不好评判,于是他只从宋禧母女的角度来劝:“其实小公主跟着宋小姐或许也不错,您保障她们的生活,钱要是足够,在京州能过得很好。您可以定期抽空回京州看她们。”
“动动脑子,”周屿指了指自己太阳穴,“程扬,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我这么做主要是为了逼宋禧回到我身边。”
“那她回了吗?”程扬看着他,觉得他整这么一出,纯粹就像不懂事的毛头小子在闹脾气,“您想她回到您的身边,却又用力将她推远,这不是——”
“是我推远她?是她自己非要走。”周屿抬手一挥,“得,甭说了,跟你说不明白。”
晚上九点,他又要去喝酒,还是昨晚那个清吧。
这次俩人打车到的,进去前,程扬拉住他:“周总,今晚还是悠着点儿吧。”
“今晚随便喝点儿,主要是听歌。”他还挺想听人在台上弹唱,这让他想起自己和宋禧很年轻的时候。
在他们很年轻的时候,他们是真的深深爱过彼此。
他不敢承认,自己已经开始怀念那时候。
走向卡座的途中,程扬忽然停下,胳膊碰了碰他,“周总,您看那儿——”程扬下巴冲左边靠窗那个方向抬一下,“宋小姐和苏小姐……”
这两位已经喝得烂醉,两摊软泥似的黏黏糊糊靠在一起。
周屿沉着脸走近她们那个卡座。
“第三杯,敬自己!”宋禧端起杯子想跟苏珍珍碰杯,总也碰不上,气得咣当放下杯子,“这破杯子,怎么回事!”
苏珍珍东倒西歪哈哈大笑,“禧禧,你喝醉啦,早就不是第三杯了,现在应该是第——十三杯!不,应该是第——三十杯!呜呼!禧禧真厉害!呜呼!”她高举手臂,摇晃起来,嘴也没闲着,开始荒腔走板唱歌,“‘我要向前飞!我是等爱的玫瑰!’”
宋禧扯着嗓子大声往下接:“‘心中潜藏这待放的花蕊’!”
其余卡座有人望过来,笑声断断续续。
周屿再是觉得丢脸,也没法任由她俩继续在这儿耍酒疯。
“苏珍珍交给你,送她回去。”周屿吩咐程扬。他朝宋禧伸手,推了推她胳膊,“跟我走。”
两姐妹唱得投入又忘情,周围传来更多笑声,有人夸她俩可爱。
“先把两桌的账给结了。”周屿对程扬说完,拉起靠外面坐的宋禧,迅速将她扛在肩上。
“喂!喂!我不要回家!不回家不回家就不回家!周屿你干嘛呀!”宋禧在他肩上扑腾,张牙舞爪双脚乱踢,“我才不要跟你回家!你这个王八蛋!你这个挨千刀的王八蛋!”
整个酒吧的人都在看他们。
前台拦住周屿,不让他带人出去,程扬也扛着苏珍珍过来,同样被拦住。
周屿一手按住宋禧的腰,一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划拉好多下。
“这我媳妇儿,那个,是他——媳妇儿。”他瞥一眼程扬,憋着笑,手机递给前台。几年前他们四个一起去野外露营时拍了张合照。
前台仔细对比宋禧和苏珍珍跟照片上两个女人的相似度,确定都是本人,才同意他俩扛着人离开。
苏珍珍比宋禧还吵,不过她倒没有骂人,反而很开心,在程扬肩上挥着手比划,继续唱刚才那首歌——如果嚎叫也能算作“唱”的话。
拦下第一辆出租车,周屿让程扬跟苏珍珍先上,程扬说:“要不还是您跟宋小姐先吧,您的背——”已经被宋小姐当鼓来捶了……
“这时候谦让什么啊?叫你上你就上。”他是一秒钟都不想再听苏珍珍狼吼鬼叫了。
看着两个人都进了后座,他替程扬砰地关上车门,迅速拦下另一辆路过的出租车,让司机开往酒店。
宋禧喝醉后还是这么不让人省心。以前周屿就见识过她耍酒疯,今晚他得出一个结论——这么多年,这女人变化再大,至少酒量没有变。
“呜呜呜周屿……我讨厌你!”宋禧倒在后座车门上,伤心地哭了起来。
周屿抓住她胳膊,把她拽进自己怀里,不让她乱动。
“你知不知道,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宋禧抽抽搭搭说。
“嗯,知道。”周屿面无表情。
“那么你呢?你讨厌我吗?”她忽然不哭了,睁大眼睛看着他,目光迷离,“说实话,你讨厌我吗?”
“嗯,讨厌。”其实也没有,但周屿就想赌一下气。
宋禧噗嗤笑出声,点点头:“这就对了嘛,我讨厌你,你讨厌我,所以我们不能在一起,绝对,绝对不可以,明白吗,周屿?”
“不明白。”现在就是提醒她他俩还有个孩子,她也不会听劝,周屿叹一口气。
“你怎么这么笨呀!”宋禧手掌撑在他胸膛,将他推开一点距离,抬手戳了戳他脑门,“大笨猪周屿!”
周屿抓住她那根乱戳的食指,轻轻咬上指尖。
他根本没用力,但宋禧夸张地大叫:“啊啊啊你是狗呀!干嘛咬人!应该叫你大笨狗周屿!”
周屿看着她闹,松了口,却没松手。
她手指头好冰,于是他握住了她的整只手。
“喂,大笨狗,你说,我和珍珍唱歌好听么?”
“好听。”周屿回答得昧良心。
“谁更好听?”宋禧认真地问。
“不相上下。”两个都难听得不分伯仲啊。
“不可以敷衍!”
“那还是……”周屿叹气,“你吧。”他怕自己说苏珍珍,她会生气。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真是只笨狗!逗你玩儿呢,”宋禧笑得花枝乱颤,“我和珍珍唱歌都很难听!”
周屿扯唇:“还知道啊?”
“你说过的嘛,宋家出了两位百万歌姬——唱歌索命,赔偿百万!哈哈哈哈哈谁的嘴能毒过你啊!”她大概是完全断了片,竟抬起一只手来,亲昵地捏捏他耳朵,像多年前那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宋禧在车上又哭又笑又唱又嚎地折腾了一路, 到达酒店,周屿付钱时,司机看着他和宋禧笑:“你媳妇耍酒疯好搞笑。”
周屿淡淡扬唇,没解释。
庆幸的是, 他把宋禧扛回总套的过程中, 她安静下来, 让他少了丢一点脸。
“睡了?”他看着躺在沙发上的宋禧, 轻轻推了推她, 才发现她眼睛没有完全闭上,只是半阖着,像是很困的样子。
宋禧抬眸瞧他, 依然醉眼朦胧。她撑着身子坐起来, 坐不稳当, 歪斜靠在沙发抱枕上, 忽然开始傻笑。
“酒吧唱歌的那个男孩子,也会弹吉他诶。”她轻声说,语气中没有在车上时那种亢奋了。
“你觉着他弹得好么?”周屿问。
宋禧脑袋缓慢地上下点来点去:“弹得好。”
“那你觉着他唱得好么?”
“也好。”
“那么, 你觉着,他跟我比呢?”周屿放出回旋镖, 眼神不怀好意。
不过宋禧醉得厉害, 完全忘了自己在车里为难过他,并没有对这个问题发出抗议, 而是认真地思考一会儿, 然后告诉他:“我觉着吧,还是你——”她的手在他胸膛上每戳一下,嘴里就蹦出一个字,“更、胜、一、筹。”
“只胜一筹啊?”周屿不太满意。
宋禧猛地抬手送他一巴掌:“一筹还嫌少?周屿, 我是不是太给你脸了?”
她的巴掌扇得不重,但猝不及防,周屿懵了片刻,摸摸脸,锁眉:“不是,宋禧,你能不能别老扇我脸?”
话音刚落,第二个巴掌立马扇到另外半边脸上:“就扇,怎么着?”她歪起脑袋,拿眼睨他。
周屿自认倒霉,唯有叹气,“扇吧,扇,”他抓起她的手,往自己左边来一下,右边来一下,再轻声笑一下,眼里藏着自己看不到的温柔,“够不够?”
宋禧咯咯笑起来,抽出手,倒在沙发上,闭着眼娇嗔:“烦人。”
周屿心底生出渴望,渴望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宋禧没了声儿,周屿以为她睡着了,她忽地开口:“周屿,我渴……”
周屿倒一杯水过来,扶她坐起,杯子递到她嘴边,她咕咚喝下几口,摇头:“不要喝水,我还要喝酒!”
“不行,你都这样了,还喝什么酒啊,以后都不许再喝酒了,听到没有?”
“就喝!水哪有酒好喝,我就要喝酒!快给我拿瓶酒来,搞快点周屿,周屿!”
“真不行,你——”
“我——要——喝——酒!呜啦啦啦我要喝酒!呜啦啦啦我爱喝酒!呜啦啦啦酒是全世界最好喝的东西!嗝——”一个酒嗝让歌声不得不停止,宋禧再次倒头躺下,掌心在肚子上画圈,“好撑啊……”她嫌累,抓起周屿的手,“你来给我揉腹吧。”
以前她要是吃多了,或者生理期难受,周屿就会轻轻给她揉一揉。
周屿收回手,她睁开眼,生气地瞪他:“干嘛!揉肚子又不会让你累死!”
“不是,”周屿两手用力搓,“暖一暖,省得凉着你肚子。”
他掀开她的衣摆,掌心放上去,像以前那样,顺时针揉一会儿,再逆时针揉一会儿,揉着揉着,宋禧忽然哭起来。
“呜呜呜周屿,你好久都没帮我揉腹了……”
周屿拭去她眼角的泪,问:“多久?你记得么?”
“不记得了,”宋禧摇头,“反正好久好久。为什么呢?为什么这么久不帮我揉腹呢?我每个月那几天肚子都不舒服,你也不帮我,呜呜呜过分!就知道偷懒!”
看来酒精让她忘了许多事,周屿边揉边问:“宋禧,你想过跟我离婚吗?”
“离婚?”宋禧眉心紧蹙,满脸费解,“为什么离婚呀?才不要呢!你这么帅,这么厉害,这么爱我,离婚了便宜别人吗?我才没那么傻。”
“如果有一天,我把你伤得很深,你会离吗?”
“伤得多深?”
周屿不知该怎么往下说。
“要看是哪种伤害,家暴肯定是不行的,出轨也不行,嫖c更是可耻,绝不原谅!”
周屿默默看着她,心里有个声音在问:宋禧,我没有家暴,也没有出轨,更没有嫖c,那么,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宋禧扯开他的手,坐起来,一头扎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周屿,周屿……”她抽泣着说,“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我怎么可能放开你……”
周屿用双臂将她圈住,深深叹息。
两个人都没再说些什么,就这么安静地紧拥着彼此。
确定她在自己怀里睡着,周屿才把她抱回卧室。她的脸上没有妆,周屿扒开她眼皮看了看,也没戴美瞳或者隐形眼镜,这对他来说方便许多,只用给她擦擦脸就行。
从卧室出来,周屿走到客厅落地窗前,下意识摸烟盒,在裤兜里摸了个空,才想起烟已经被程扬没收。他走向酒柜,半路停下来,转身走去沙发坐下。
不抽烟是对的,不喝酒也好,省得明天头疼,面对清醒后的宋禧,更是疼上加疼。
他的身子陷进沙发里,仰头望着天花板,灯光让他眩晕,产生一种似梦非梦的感觉,像是躺在竹筏上沐浴阳光,随波逐流,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管,水会把他带到他该去的地方,就像命运一样。
·
小小的宋安之又失眠了。她在这个最容易入睡的年纪,短期内发现一个惊天大秘密,失眠也正常。不过上回失眠,是自己发现了秘密,这回,是二姨婆在洗澡时,跟她说了一些话。
“乖乖,你小时候经常问‘爸爸在哪里’、‘爸爸为什么不来看你’这些问题,后来怎么不问了呢?”二姨婆抹了洗发水的手在她脑袋上揉出许多泡泡。
“妈妈好像很不喜欢爸爸,我怕妈妈不高兴,就不问了。”她如实说。
“要是你爸爸真的回来看你,你会不会很高兴?”
“那当然啦!”混着泡沫的水珠从头上滑落,她怕进眼睛里,赶紧闭眼,“不过妈妈讨厌爸爸,这是个大问题,必须先解决这个大问题。”
二姨婆笑出声,指尖点了点她脸颊,在她脸上留下一小块泡沫,“娃娃是爸爸妈妈之间的调和剂,到时候你帮帮爸爸,跟妈妈多说点他的好话。”二姨婆拿起花洒,冲干净她的脑袋,又冲了冲她的脸,用毛巾给她擦眼睛,“乖乖,二姨问你,你想不想让周叔叔当你爸爸?”
宋安之假装什么也不知道,看着二姨婆,想了一会儿才点头。
“那如果,周叔叔真是你爸爸呢?”
“如果真是这样,我觉得他很好呀,为什么妈妈会讨厌他?”
二姨婆语塞,叹了口气,说:“大人之间的事,小娃儿不懂。其实你爸爸没犯什么错,你妈妈也没什么问题,就是以前两个人太年轻,一点矛盾就要吵翻天,出了事也不愿意坐下来冷静沟通。要我说,他们这代人,结婚离婚都太快,太冲动了,哪里像我们这些老一辈哦!”
“外婆也是老一辈,为什么她结婚离婚也很快呢?”宋安之这回是真不懂。
二姨婆噗嗤笑了,放下毛巾,转过头去大笑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哎哟乖乖,你好聪明,好厉害。”二姨婆点点她嘴唇,“你这个嘴巴,了不得,可以去当外交官。”
“到底为什么呀?”宋安之很想搞清楚。外婆骂妈妈的时候,总说自己傻,一时冲动很快结婚,生完孩子没多久就离了,折腾一通下来,刮一层皮一样,也不过才短短几年时间。
“你外婆长不大嘛,从小有两个姐姐宠着,我们的爸爸妈妈也惯着她,她年轻时又长得漂亮,好看的人哪里都有人愿意忍让,所以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公主,想一出是一出,说话做事不考虑后果。唉,没得公主命,偏偏得了公主病。”二姨婆竖起食指按在自己唇上,“我跟你讲的这些,不能说给你外婆听哦,不然她要来找我板命,你也要遭骂。”
见宋安之点头,她回到正题:“反正你记住,你爸爸不是坏人,没必要恨爸爸,晓得不?”
“嗯!”
“以后爸爸妈妈要是吵架,你要在中间当和事佬,晓得不?”
“嗯!”
“以后如果跟爸爸妈妈一起生活,要听他们的话,做个乖娃娃,晓得不?”
“嗯!”
“安之真棒。”二姨婆冲干净她身上的泡泡,用浴巾包裹住她,再用干毛巾擦擦她头发,开始给她吹头。
这天夜里,小安之躺在床上,睁眼看着黑漆漆的墙,内心忐忑不安——她有点拿不准明天该怎么演了。
第二天早上,二姨婆把她叫醒,她哈欠连天穿衣服去洗漱,听见二姨婆对二姨公说:“咋回事嘛,小周电话打不通,禧禧电话也打不通。小周之前喊我今天早上把娃儿送去酒店,不晓得现在起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