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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宋禧红着脸走回客厅。不管周屿刚才那句话说得走心还是敷衍, 字面意思上看,很难不让人感觉暧昧。

宋禧从来不是个喜欢玩暧昧的人,事实上,她容貌没那么出挑, 桃花并不旺, 眼光还高, 遇到周屿之前, 压根没看上过谁。截至目前为止, 别说恋爱,连暧昧经历都为零,真正意义上的一张白纸, 白得不能再白了。

两碗面煮好, 周屿端出来, 叫她过去吃, 她低着头走到餐桌旁,周屿吓一跳:“你脸怎么这么红?”

“红吗?”宋禧摸了摸脸,想起之前在大姨家翻看的一本养生杂志上写的内容, 搬出来当借口,“可能血糖突然升高, 血糖变高是会脸红的。”

“你家有糖尿病遗传么?”周屿问, 见她面色红成这样,难免担心, “要不去医院查查吧, 这也太红了。”该说不说,还挺好看的,像颗熟透的水蜜桃。

宋禧飞快摇头,“我大姨和我妈没糖尿病, 二姨和幺舅有,所以我家应该没这个遗传基因,二姨和幺舅主要是饮食不注意。哎呀,”她深埋着头,碗里热气扑到脸上,熏得脸发烫,“别说这个了,我都饿坏了,赶紧吃吧。”

周屿头一次见她吃东西这么快,长了张不怕烫的铁嘴似的,一大碗面囫囵吃完,擦擦嘴起身就走,周屿看着她回房间的背影,皱着眉问:“吃完就睡啊?”

“嗯,困了。”宋禧加快脚步,最后几乎是冲进房间,立马把门关上,靠着门板轻拍胸脯,又摸摸脸——还是那么烫。

周屿不紧不慢吃完,洗好碗才意识到她刚才不对劲,思来想去,还是来到她卧室门前,抬手叩了叩门,“睡了么?”

里面传来声音:“没。”

他轻咳一声,“我那话没别的意思,跟你领证也不是为了占你便宜,别害怕。”

“嗯。”宋禧站在门前,不自觉摸脸,这会儿总算降温了。可是心还砰砰跳得飞快。

“我周屿真不是那种人。”怕她不信,他再三强调,“真想对你下手,早就行动了,不会拖到现在。”

“哦。”宋禧忽然有些难过,难道自己这么没有魅力吗?竟勾不起他半点兴趣。

“不是,”外头这人急了,“你到底信还是不信啊?”

“信信信。”宋禧答得漫不经心,“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

“哦,那我睡个午觉。”

“行,那——午安。”

宋禧没再回话,走到床边坐下,气呼呼一头栽倒,脸埋进枕头里。

她该像谁诉说自己迟开这么些年的情窦呢?小学只知疯玩,中学只会读书,大学前两年也只过着平平无奇的生活,直到现在,像是忽然被一只无形的手点了穴,好想好想在现实中谈一场真真正正的恋爱。

周屿比她看过的所有偶像剧的男主都要好看,她躺在床上,像往常那样在脑子里排演小剧场,男主自然是周屿,女主是她,她想象着周屿掏出戒指,单膝下跪,深情地求婚,而她一边感动落泪,一边不住点头……这么感人的剧情,宋禧却开始发笑,疯子似的捂着肚子在床上翻滚大笑,怕外头听见还不敢出声。

笑了好一会儿,肚子都笑痛,她坐起来,搓了搓脸,深呼吸,总算清醒了些。

“宋禧,”她双手攥拳,自言自语,“此男妙极,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反正近水楼台先得月,虽然做不到豁出去表白,可谁知道朝夕相处之下,他会不会动心?

宋禧美美地睡了个午觉,醒来天都阴了,推开窗看见一大片乌云,她赶紧出去收衣服,跑到阳台一看,衣服全都收了,周屿站在围栏前抽烟。

“你把衣服收啦?”她明知故问。

周屿点头:“你的那些我是用晾衣杆叉下来的,放沙发上了。没把衣服从衣架上拿下来,碰都没碰。”

宋禧脸上又浮起红霞。今早太阳大,她烘好内衣裤,特意挂起来晾晒,让紫外线杀杀菌。那些内衣裤,想必他收的时候,也挺尴尬的。

“确实不太方便,所以没给你叠。你要是不喜欢这样,以后就不帮你收了,反正淋湿了再烘干就是。”周屿解释道。

宋禧被他的体贴感动,又觉得他想得这么周全,安心得很,笑了笑:“周屿,你怎么这么好?”

“这就算好?我看你是没见过几个好男人。”他被夸得不自在,摸摸鼻子,扭头眺望远方。

宋禧撇撇嘴:“确实没见过几个,毕竟我亲爹都那么渣。”

这话周屿听得心里难受,伸手想摸摸她的头,半路又收回,手揣进裤兜,淡声说:“这世上,好男人没几个,以后千万要小心。”他转过脸,认真看着她,“不可以像轻信我一样,轻信其他男人。”

“为什么?”

“笨。”周屿到底把手伸过去,轻轻推一下她脑门儿,“你以为谁都跟我似的,这么有良心?换做别的男人,指不定把你先那什么后那什么。宋禧,我没跟你开玩笑,以后长点儿心,成么?”

他说得有道理,有时候宋禧回想起来,也后怕。她点点头,乖乖说一句:“知道啦,谢谢周屿同学的关心!”

“还有,以后不许叫我周屿同学,我都毕业多久了。”周屿对这个显得他特别幼稚的称呼并不满意。

宋禧置若罔闻:“知道啦,周屿同学!你才二十二诶,居然都研究生毕业了,也太厉害了吧。你在国外读的哪所大学?”

“野鸡大学,说了你也不知道。”周屿不想暴露身份,随口胡诌。

“可是我感觉你跟那些上野鸡大学的混子不一样,你还挺有气质的。”宋禧没跟他开玩笑。

他乐了:“我有什么气质啊?混不吝一个。”这是父亲给他的评价。

“说不上来,反正就是挺忧郁,挺有故事。周屿,你是不是骗我了,其实你谈过很多女朋友?”

周屿大笑,“得了吧,我要是这种浪子,来这儿第一天,你就会被辣手摧花,明白吗?”

“那你怎么给人感觉心里藏了很多事?”这种直觉太强烈,宋禧看不透他,又什么也问不出。

“可能天生就这样,气质这种东西,与生俱来的。”他总不可能直白告诉她,自己心里确实藏了很多事吧?

那些事她最好一辈子都别知道,这对她而言,绝对算得上是一种保护。

“你这么帅,是不是被很多姑娘追过?”宋禧对这个话十分感兴趣。

“还成,也就那样。收过一些情书。”他谦虚起来,其实宋禧说得对,学生时代他确实很受女孩儿欢迎,现在也差不多,出去经常被人要微信。他把焦点转移到她身上,“你呢?追你的男孩儿多么?”

宋禧撇着嘴摇头:“不多,以前有倒是有几个,但——长得好丑!”

“你还是个颜控啊,”周屿乐了,“那你有没有暗恋过谁?”

“有啊。”她实话实说。

“他现在在哪儿?”周屿下意识以为她说的是中学同学,压根没往自己这猜。

“他呀,他……”宋禧不想撒谎,可也不能直说,抓耳挠腮一会儿,别过脸不看周屿,“不知道呢。”

“没联系了?”

“嗯。”她一说假话就心虚,声音变得很小。

“他长什么样?有照片么?”

宋禧摇头。

“你喜欢他什么啊?”

“帅!”

“噗——”周屿觉得她好笑,“还有呢?”

宋禧比划起来:“个子高,瘦瘦的,但也不是特别瘦,还有点精壮呢。”面前这男人,的确有薄肌。

“内在呢?我告诉你,挑男人得挑有内在的,不能光看脸和身材。”他教育起她来。

“内在嘛,这个确实不太了解……”宋禧摸摸后脑勺,笑得憨憨傻傻。

周屿一脸无语,“合着你暗恋谁,就是纯看脸呗?”

“那不然呢?”宋禧双手叉腰,歪着头问:“你觉得那些姑娘追你,都是因为喜欢你的内在?”

周屿被噎得没话说,无奈扬了扬唇:“倒也是。脸是第一要素。”

“那么你呢?你暗恋过谁吗?”等待答案的时候,宋禧心跳不自觉加快。她知道,就算他心里有人,也不可能是她,可女人嘛,有时候就是会抱有一些不切实际的期待。

周屿摇头,脸上笑容消失,神情严肃:“我现在不适合陷入情情爱爱。”

宋禧脱口而出:“那你跟我结婚干嘛?”

他一愣,笑了:“你跟我结婚,是因为情爱?”

宋禧脸上红霞蔓延到耳朵和脖子根,低头躲避他的视线。“当然不是,”她微微噘嘴,“你千万别自作多情。”

“现在不是,谁敢保证以后会不会爱上我?”周屿发现她特容易脸红,把逗她当成一种乐趣。

“我还怕你以后爱上我嘞!”宋禧嘴上不服输。

“是呗,谁知道有没有这种可能?”他眨眨眼,然后紧盯着她,她脸红成了番茄,局促得手足无措的样子令他忍俊不禁。

宋禧的拳头雨点般砸到他身上,当然了,没怎么用力。

“周!屿!你怎么这么讨厌!”

她打,他跑,两个人在这套不大的房子里追追逃逃。

后来宋禧以为,周屿早已经把这套房子卖掉。

可是他没有。自从她住过这里,他连卖房的心思都从未起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七年后, 宋禧站在路边,回想从前,许多记忆仍然历历在目,那些快乐是真的, 痛苦也是真的, 笑和泪堆砌出来的过往, 塑造了今天的她。

“周屿, 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她唇角扬起的弧度讥讽拉满, “没用的,我跟你不同戴天。”

周屿默默看着她,脸上神色冷淡, 不露喜怒, 好一会儿才开口:“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别后悔就成。”

宋禧懒得和他争辩, 拦下一辆出租车,上车前扭头对他说:“我回趟家,我和珍珍的包到了的话, 麻烦二姨帮忙带回去。”她坐进后座,关车门前又说, “对了, 记得告诉安之,我得先回京州工作, 过阵子就去深城看她——如果到时候她在那里的话, 总之那会儿她在哪,我就去哪。”

周屿薄唇紧抿,什么也没说,眼睁睁看着这辆车消失在路口。

回酒店前, 两个包正好送到,周屿拎着包上楼回总套,请宋永红夫妇帮忙把包捎给宋禧和苏珍珍,宋永红问怎么回事,周屿说出昨晚她俩在酒吧喝醉的这事,纳闷,“您不知道公?”

宋永红摇头:“珍珍昨天晚上都没回来,我以为她跟禧禧在一起,早上过来发现禧禧在你这,又以为她昨晚去她朋友家了。她有个玩得好的朋友,两个经常到对方家过夜。珍珍这几天因为禧禧的事,没少挨我骂,我以为她是故意赌气不回家。”

宋永红说这些话时,苏庆祥急忙给女儿打电话,手机铃声从宋永红手上其中一个包里传来,他拍拍脑门,“我真是老糊涂,珍珍包在这里,咋个接得到电话哦!”

“叔叔阿姨,别着急,昨晚程扬送珍珍回去的,应该是出了什么岔子,没法把她送回家,不过有程扬在,珍珍不会出事。”周屿掏出手机联系程扬,那边好一会儿才接,他问了几句,挂断后解释道,“是这样的,程扬送她回去的路上,出租车司机追尾了,他俩只能重新打车。但是珍珍喝得太多,一直撒酒疯,不肯回去,路边有家酒店,珍珍非要往酒店里跑,程扬一把她抱出来她就又哭又闹,死活不愿意回家,程扬这人心软,到底还是给她开了间房,陪她在酒店待了一晚。”

宋永红夫妇异口同声:“真是不懂事!”

宋永红气得脸通红,“自己好大酒量,自己不晓得?还带起禧禧去喝酒!喝完发酒疯,还要住酒店?我看她是嫌自己命大!要不是程扬陪她,换个男人,她活不活得到今天都不好说!”

“阿姨,您放心,程扬不会伤害珍珍。”周屿了解他。

苏庆祥眉头紧皱:“小周,我们晓得程扬是个好人,主要是珍珍做这些事,也太幼稚太愚蠢了,简直就是拿人身安全当儿戏!昨天晚上要是没得你两个帮忙,她和禧禧不晓得好危险!”

周屿将程扬发来的定位转发给宋永红,“珍珍这会儿还在睡,您看看是等她醒了,让程扬送她回去,还是您跟叔叔现在去接她?”

“我们现在就过去接。”宋永红咬牙切齿,一肚子火等着发,走前摸了摸宋安之脑袋,面色柔和些许,“安之跟爸爸好好相处,要听爸爸话哦。”

一直安静听着大人讲话的宋安之乖乖点头,跟两位长辈道别。

送走宋永红夫妇,周屿抱起女儿,在客厅沙发上坐下。

“妈妈带安之吃什么了?”他笑着问。

“破酥包,我吃了两个呢。”宋安之摸摸肚子,“包子好大好大,小肚肚都饱啦。”

“妈妈有没有告诉你一些事儿?”

“有。”小家伙点点头,“妈妈带我去你们以前住的地方,告诉我大人之间,在一起很正常,分开也很正常。爸爸,我知道你们都爱我,所以就算你们不住在一起,我也不会难过。”

周屿听得心里发酸,紧搂住女儿,柔声问:“你帮爸爸劝过妈妈了吧?”

“劝过的,可是妈妈还是不肯……”宋安之语气无奈,叹了口气,“妈妈说以后会经常去深城看我,爸爸,你可不能不让我跟妈妈见面呀!”

得,这话一说,他要是阻拦她们娘俩见面,不就成了千古罪人?周屿看着孩子,轻轻点头,“爸爸不会。”

宋安之抬起双臂搂住父亲脖子,噘起小嘴巴,“爸爸也不可以给我找后妈!”

周屿愣住,笑出声,戳戳她脑门儿,“怎么可能?跟你妈妈分开后,爸爸没再找过任何女人。放心,以后也不会找的。”他顿了顿,眉心微皱,“倒是你妈妈,不知道她以后一个人在京州,会不会再给你找个后爹。”

“唉,妈妈要是想找,就让她找吧。”宋安之脑袋搭在父亲肩上。

“不是,”周屿气笑了,“怎么到你妈妈这儿,又可以了?”

“妈妈是女人嘛,不一样的!而且我以后又不跟着妈妈一起生活,不怕后爹欺负我。我跟爸爸一起住,如果爸爸给我找后妈,我会很害怕的!”其实她也没那么害怕,妈妈教过她,被欺负了要怎么保护自己,之所以这么说,就是为了让父亲心软,保持单身,万一以后妈妈改主意,又想原谅他了呢?

周屿确实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本就没有这个打算,听完这番话,更是再三告诫自己,绝对不能允许一丝这种苗头存在。

“安之,爸爸答应你。”他握住女儿的手承诺。

“爸爸,我今天不想出去玩。”

“那就不出去。安之想干点什么呢?”

“你带我去书店吧!我想看书。”

孩子没有闹着玩手机,周屿甚感欣慰。他带着女儿去书店,陪她挑书,看书,买书,中午在附近吃了顿饭,下午继续去书店泡着,离开前,宋安之又选了一套儿童历史漫画买下带走。

“安之这么喜欢历史故事啊?”周屿很高兴。

“妈妈说过,读历史人会变得聪明。”宋安之转脸看他,“爸爸,你喜欢历史吗?”

“还行,我更喜欢理科。”周屿发现,这孩子经常三句话不离“妈妈”,看来宋禧对她的影响非常大。

“什么是理科?”宋安之问。

“简单来说,理科有四个基础学科:数学,物理,化学,生物,爸爸更擅长这几门课。”

“我以后是不是也要学理科?”

周屿给她解释高中会分班,又说:“分不分班,数学都要学,所以安之最好不要偏科。不过,就算你学习成绩不行,考不上好大学,也没关系,爸爸能让你一辈子都过得很好。”

“你怎么知道我以后学习不行,考不上好大学?我可是很聪明也很努力的,我现在是我们班认字认得最多,英语和数学最好的小朋友!”宋安之骄傲地昂起头。

周屿点点她鼻尖,夸道:“聪明努力有志气,爸爸真不该低估你。”

车还没到酒店,周屿接到宋禧电话,她要跟女儿单独吃晚饭。周屿让司机调头,往宋禧发来的地址开去。

“你走吧,吃完饭我把孩子送回酒店。”见面后,宋禧冷冰冰告诉周屿。

周屿摇头:“我在外面等着。”

“怕我偷偷带孩子走呀?”宋禧扯唇冷笑,“我倒是想,可哪有这个本事。”

孩子在跟前,周屿无心与她拌嘴,默默走开,站在不远处一棵树下抽烟。

宋禧带着孩子走进饭店,点的全是孩子爱吃的菜。

“妈妈,爸爸没吃晚饭,要不——”

想着父亲一个人孤零零在外面站着怪可怜的,宋安之想替他求情,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

“放心吧,他不会饿着自己。”饿一顿又饿不死,真要能饿死,岂不正好?宋禧现在心硬得很。

宋安之没敢再提父亲,识趣地聊起别的。

周屿抽完一根烟,在饭店门口等着,晚上八点她们娘俩才出来,宋禧嘱咐孩子几句就离开,没走几步,听见孩子喊妈妈,她慌忙抹泪,强忍着哭腔问:“怎么了,安之?”

宋安之拼命忍住眼泪,大声喊:“妈妈,你在京州好好的,我在深城好好的!”

宋禧笑着点点头,冲她挥挥手:“上车吧,妈妈走啦。”

转过身,宋禧泪如雨下。

宋安之跟着父亲上了出租车,车门一关,她捧起脸嚎啕大哭。

周屿心脏抽疼,不知该怎么说,只能紧紧抱住孩子。

“安之,今晚想跟爸爸住酒店公?”他问。

宋安之摇头:“我想去二姨婆家……”

“刚才为什么不去找妈妈呢?妈妈今晚还在黔安。”他喉咙紧得发疼。

“不要……妈妈会舍不得我的……呜呜呜……我们都会很难受很难受的……”宋安之在父亲怀里哭了一路。

将孩子送到宋永红家,下楼时,宋永红追出来叫住他。

“小周,禧禧宾馆地址我发给你了,你看一下,如果有心复婚的话,还是再去找她谈谈吧!”

周屿沉思片刻,轻轻点头。

重新打了一辆出租车,他没有任何犹豫,报出宋永红发过来的那个地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周屿走南闯北这么些年, 跟他去过的很多地方相比,黔安真是太小了。市区内打车,通常都是起步价,除非路段拥堵, 否则车程很难超过半小时。这里也很少堵车, 跟京州的交通状况比起来, 舒适得让人可以暂时忽略它的贫穷与落后。

出租车从宋永红家楼下开到宋禧住的那个宾馆全程只用了十分钟, 周屿进入宾馆, 直奔三楼,他记得短信上写的房间号。

他以为今晚兴许费好一番力气都未必能再见宋禧一面,出乎意料的是, 宋禧轻易就把门打开了, 他往里进时, 她也没有堵着不让。

“还以为会吃闭门羹。”他冲她笑, 带着点心酸自嘲。

宋禧瞥他一眼,抬起手,掌心向上, 五个手指屈着往里收,低头看着自己涂满肉蔻色甲油的指甲, “多跑这趟想要干嘛?叙旧还是商议?叙旧没兴趣, 商议没意义。”

来的路上畅通无阻,这会儿周屿的心里倒是堵得厉害。他叹气, 无奈写满整张脸, “你现在怎么这么会噎人?”

“以前耳濡目染你的毒舌,多少学到一点。”宋禧靠在桌上,侧着头,扯起唇角轻轻笑了下。

周屿看得发愣。她现在素面朝天, 然而不知怎么回事,眉眼之间尽是风情。他心底生出那么一丝躁动,别过脸,看着空荡荡的墙角,几秒过后又转脸看向她,盯着她的脸,问:“现在不爱戴眼镜了?”以前她可是很难摘下那副黑框。

“做过手术。”宋禧指指自己眼睛。

“为什么?手术有风险,我记得以前你说这辈子都不会去做。”

“不戴眼镜更漂亮呗。”她耸了耸肩,心说问的什么废话,“什么事情没有风险?躺平什么都不做也有猝死的几率呢。人是会变的,别以为我总在原地踏步。”

“不是,”周屿深深叹一口气,“宋禧,你现在不呛我,就不会说话了是么?”

“要怪就怪你说话不中听,活该被呛。”宋禧送他白眼。

他倒是乐了,“不过咱们能面对面这么聊聊,也挺难得。”

“聊完了么?聊完走吧。”宋禧抱着胳膊下逐客令。

“我来就是想告诉你一声,过阵子我会去一趟京州,去拿孩子的一些重要证件。”周屿自然是不想这么快就走。

“何必大费周章回去,我直接寄给你。”

“主要得回去看看我爸。”

宋禧轻笑,冰冷的目光移到他脸上,“你哥呢?要不要看看?”

又来了。哪壶不开提哪壶。她就是这么喜欢刺激他。周屿拿她没招,低头沉默片刻,淡淡回一句:“没这个必要。”他抬眸,饶有兴趣似的盯着她,“后来,你跟周廷还有联系么?”

“后来”指的是离婚以后,宋禧清楚他最大的心结是什么。她玩起恶作剧,侧了侧头,轻轻挑起细眉,“你猜。”

“应该是没有。”至少周屿是这么希望的。

也对,也不对,宋禧心想。这几年周廷偶尔会给她发消息,她从来不回。只能算周廷单方面联系她。

她笑起来,没把这事告诉周屿。

她跟周屿说了一些别的事:安之的饮食习惯;安之的个人喜好;安之以前对父亲的好奇;安之以后的生活需要注意些什么……

周屿听得极认真,她在这个小屋子里走来走去,他的目光跟随着她,唇角不自觉扬起。她一口气说了许多,最后脚步停在床头柜旁,扭头看向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绝对,绝——对,不可以带女人回家。你可以带去酒店,或者你其他房子里,但和安之一起住的那个家,绝对不可以。”

周屿笑意更深:“我没这么不负责任。”

“那就行。”宋禧扬了扬眉。

“安之告诉我,这么些年,你一直单着。”他微微侧头,看了她一会儿才又开口,“怎么不再找一个?”

宋禧生怕他以为自己不找男人是因为对他旧情未了,赶忙说:“你要是没钱没稳定工作,家里又帮不了多少忙,你自己带着孩子,还有闲情逸致谈恋爱?”

“那以后呢?以后找不找?”他脸上始终浮着一层虚伪的淡笑,“安之说你可以再找,但我不行。”

宋禧眉开眼笑:“这孩子,就是孝顺,我可没白疼。”

“宋禧,坦白说,以后孩子不在身边,你有没有兴趣谈谈恋爱?反正平时不用带孩子,有得是时间。”他非要试探出究竟。如果她说有兴趣,他知道自己肯定会气个半死;如果她说没兴趣,他又会觉得自己连最后一丁点机会都没有了。总而言之,他发现自己真的很贱,非要问个明白。

宋禧看着他,沉默半晌,扭头移开目光,鼻子里嗤一声,又转过头来,目光落回他脸上,“周屿,不是所有人都那么闲。我就算不用带小孩,平时上班也是很忙的。就算不上班,也有很多事情可以做,谈恋爱这种事,目前为止我是半点兴趣都没有。”

他有些失落,却又庆幸,颔首浅淡笑了笑,“你要是愿意,以后每周或者每半个月可以去深城看孩子,来回机票我包,还有你在京州的生活费,我也——”

宋禧抬手打断:“不用,你报销路费就行。我半个月去一次,每周都去有点累,我怕吃不消。”

周屿轻声叹息,“真没必要跟我算得这么清,你是孩子母亲,安之也不想你过得那么穷苦。”

“我穷不穷苦不苦,这是我的事,不劳周总您费心。”宋禧冷眼睨他,态度强硬。

“你真的是油盐不进。”周屿起身,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望着窗外的月亮,忍住抽烟的渴望。

宋禧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没接话,思绪忽然回到很久以前。

她大三大四那两年的学费跟生活费都是他负担的,那时候她觉得他的肩背好宽,她喜欢靠在上面,很有安全感。家里几乎都是他下厨,夏天最热那几天,他光着膀子做饭,她从后面抱住他,脸贴在他脊背上,他让她松开,说背上有汗,她笑着说,有汗我也喜欢。大四下半学期,他赚的钱已经足够在黔安繁华地段买套不错的房子,他说到时候房子写她名,她哪里好意思,让他写他自己的,后面加个她的就行,他摇摇头,告诉她,以后他还会给她买车,他说这是男人应该做的,男人赚了钱,就是得用来疼媳妇儿。

宋禧默默低下头,鼻头发酸。她这辈子,只靠过一个男人的肩背呢。跟他分开以后,再苦再难,她都没想过再找,因为她知道,人这一生,要想真正过得好,只能靠自己。

“我会在京州站稳脚跟的,靠我自己。”她说。

周屿转过身,看她一会儿,点头:“祝你早日成为销冠。”

“会的,”她咬紧牙关,片刻后又松开,淡然笑道,“谢谢。”

“还有没有别的目标?”周屿问。

“等我攒够本钱,我也做生意。”又不是只有他能当老板,她想。

“做什么生意?”

“我在学习裁缝,打算以后开个小店,专门给人定制衣服。”宋禧笑得有些得意,“不知道吧?我这方面很有天赋呢!而且这两年审美忽然开窍,特别会选衣服。”

这倒是实话,周屿上下打量起她,她现在穿的这身不是职业装,看上去像新买的,浅杏色针织短袖,白色包臀裙,温婉中又有那么点难以忽略的性感。他喉结一动,别过头。难怪自打进了这屋,总感觉热。

“那,加油吧。”周屿垂眸盯着地上,走到门口才转身看她,“我回去了,早点休息。”

“不送。”宋禧坐在床沿,听见关门声才抬头,望着这扇门愣了一会儿神。

今晚不用赶着回京州,经理告诉她,明天或者后天再回去都行。

第二天清早,宋禧收拾好行李,退房离开,乘高铁去往黔阳,中午又从黔阳飞回京州,下午六点落地。

回到出租房她匆匆洗了个澡,跟安之视频报平安后才安心睡觉。

这些天来,宋禧总算睡了一个好觉,隔天精神满满去上班,刚到公司便被经理叫去办公室。

“宋禧,你个人的工作风格和咱们公司的销售理念不太符合,所以领导层经过深思熟虑,决定辞退你,”经理的手点了点桌面,露出微笑,“当然了,该给的赔偿一分不少,甚至会高出你的预期。”

这个晴天霹雳让宋禧愣在原地,不可思议,“经理,我是业绩不达标,还是做人有问题?我自认为自己——”

经理挥了挥手,没让她说完,“有些事,我想咱们不用说得太明白,你应该清楚。总之,公司赔给你的钱,就算你三年不工作也用不完。”

听到这,宋禧彻底明白了。这哪是公司赔给她的钱呢?不用想也知道,这笔钱出自谁手。

她站在经理的办公桌前,看着经理这张笑脸,想起前天晚上,那个人对她说的那句话——“祝你早日成为销冠。”

他早就断了她的路,却还要云淡风轻看着她畅想未来。她太蠢了,太蠢了,怎么可以这么蠢?怎么可以好了伤疤忘了疼,跟那个人好言好语聊起天来?

那个人手段多狠,做事多阴,她是头一天才知道吗?

她看着经理,扯出一个轻蔑的笑,干脆利落转身走掉。

赔偿她当然会收。但她绝不妥协。绝不认输。

绝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离职办得顺利而快速, 宋禧心里冷笑,人家是走后门进来,她是走后门出去。她在周五完成所有流程,周六那天, 请了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同事吃了顿散伙饭, 大家喝了一点酒。

从餐馆出来, 各走各路, 真散伙时, 宋禧接到周屿打来的电话。她握着手机站在地铁口,没有接,也没有往里走, 就这么在地铁入口的扶梯前站了足足两分钟。两分钟后, 那边终于不再打过来, 她像是终于回神, 迈步走上扶梯。

反方向的列车呼啸而来,宋禧转身看着它穿过,从前那些记忆像它一样从脑子里穿过, 明明到处都是人,嘈杂声却随着轰隆声一起消失, 宋禧仿佛陷入虚无之境, 周围静谧得诡异。脑海中,记忆还在重复上演。她等的那趟车终于来了, 她跟随人流卷入车里, 恍恍惚惚站到目的地,恍恍惚惚走回住处,恍恍惚惚洗了个澡,最后一头栽到床上。

手机又开始震。宋禧胡乱抓着还有些微潮气的头发, 噌地坐起来,拿起手机,接通后第一句话是:“周屿,我艹你大爷!听到了吗?我艹你大爷!”能把她逼到骂脏话的人,属实不一般。

老早以前,她听到周屿飙出京骂,严肃地告诉他,骂人就骂人,但是最好不要骂妈,周屿那会儿正在气头上,听到这话就笑了,问:“那骂什么,爹吗?”她摇摇头,说:“不管怎么说,命是爹妈给的,也不要骂爹。要骂就骂大爷,骂大爷多顺口啊。”周屿乐疯了:“终究是无辜的大爷承担了所有!”

多年后的今天,周屿挨了这句骂时,结合她的语气和表达出来的情绪,想了想,问:“你喝酒了?”

宋禧继续骂:“你大爷的,这都知道,长天眼了?”她怔住片刻,冷笑,“该不会收买了我那些同事,让他们帮你监视我吧?”反正有钱能使鬼推磨,还有什么是他干不出来的?还有什么是他花钱做不到的?

“我没那么无聊。”周屿语气不悦。

“你还不高兴上了?你有什么资格不高兴?周屿,你大爷的,你到底有什么资格跟我甩脸子?”宋禧越说越气,胸口高频起伏着,发疼的心脏快速跳动。救命,她好想哭。可是这种时候,这种本该酣畅淋漓大吵一架的时候,哭起来必定会削弱气势,于是她咬紧牙关,仰起头闭上眼,试图把眼泪憋回去。

“没有不高兴,只是你总这么喝酒,有多危险你自己不知道?那晚要是我和程扬不在,你跟珍珍——”

“今天又没喝醉。”她嗓子紧得发疼,最后一个字差点没憋住哭腔,抓起被子咬住,不让自己出声。

“要是不开心,就买张机票回来扇我,别去喝酒成么?”说完,周屿叹了口气。

这话成功让宋禧大哭不止。她一边哭,一边骂:“你现在在这装什么好人?装出一副很迁就我顺从我的样子,那我问你,那个断我事业毁我前途的人是谁?周屿,你最大的本事不是赚钱,是欺负我,还有欺负完我又来装好人演戏!”

周屿沉吟好一会儿,再度叹气,“禧禧,讲点道理。”

这是重逢以后,他头一回管她叫禧禧。可是,他让她讲道理。

宋禧心口堵得想翻窗户跳下去。她明明没有不讲理呀!不讲理的人明明是他呀!怎么到头来,无理取闹的人,还是只有她一个?

她点开免提,扔掉手机,哭声大起来,骂声也不小,周家祖祖辈辈,除了周屿他妈,全被她骂了个遍。后来她终于累了,哭不动也骂不动了,抱着腿,脸埋进膝盖,安静下来。

从她开始骂人那一刻起,那边就不再吱声,也没挂,她以为周屿早就把手机扔到一边,不知道他已经全程听完。

沉默许久,周屿终于开口:“骂完了么?”

当然是还想骂,可宋禧现在连回应的力气都没有。

“禧禧,我很想你。”他说。

宋禧先是一愣,然后就笑了。

这句话像是一针兴奋剂,让她立马有了力气,拿起手机,“周屿,你贱不贱,骂你还给你骂爽了是吗?”

“我喝酒了。”他说。

宋禧哈哈大笑:“意思是你喝完酒就喜欢犯贱?”

她倒头躺下,才发现自己也没有多清醒——天花板在转。

“咱们重新开始吧。一起生活。一起养孩子。”他说话都开始起哭腔了。

“那要一起睡觉吗?”宋禧哼笑,“你还惦记着那档子事儿,对吗?”

“你能不能别把我想得这么低级?”周屿气得想发疯。

“哇,原来你是个高级的人啊!”天花板转得越来越快,宋禧的头越来越晕,脑子里浮现从前亲昵的画面,“既然这么高级,以前干嘛老缠着我睡觉?既然这么高级,以前怎么还玩得这么花?”

“宋禧,”他终于忍无可忍,直呼大名,“你到底喝了多少?现在在哪?”

“没喝多少,在家。”宋禧也不知道为什么,气得要命竟还老老实实回答。她的脑袋越发不清醒,里面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回忆一大堆,念头一大堆,在那个小却无限的空间里上演着谁都看不懂的大杂烩。

“门窗关好了么?”周屿生怕她出事。

“嗯。”她起猛了,眼前发黑,撑着床缓了会儿才看得清,不过依然是晕乎乎的,看什么都重影。这回喝的酒也是怪,喝那会儿还没这么上头,回来路上也还好,这时候开始发威了,弄得她头疼眼花,却又附带着一种飘飘然的感觉,身体像是漂浮起来。她踉踉跄跄跑去客厅拿了瓶红酒。

家里只有这瓶酒,其实只剩三分之一了,去年国庆节超市打折买回来的,搬家时没喝完,再便宜也是花钱买的,她舍不得扔,放包里小心翼翼带到这边。

她把剩下三分之一全倒进杯子里——粉色樱桃小丸子马克杯,家里没买高脚杯,因为她其实没那么爱喝酒,这瓶红酒只有晚上实在睡不着时,才会喝一些助眠。通常情况下,白天工作太忙太累,晚上回来伺候完孩子,她都是倒头就睡。偶尔想起周屿,才会失眠。

她看看屏幕,这通电话已经打了半小时了,如果忽略通话内容,倒是很像在煲电话粥。

“周屿,你这个人,坏又坏不彻底,坏完还想来扮好人,这样子是要下地狱的,比纯粹的坏人下得还要深。”她抿一口红酒,泪眼朦胧。

周屿听到了吞咽声,“你在喝什么?”

“水。”她随口胡诌。

周屿信了,“喝完洗把脸睡吧。”

“我女儿呢?”她才不想睡,她还有好多好多话要讲。等喝完这杯红酒,等精力恢复了,她要痛痛快快再骂个够。

“安之在你大姨那。她说她要在去深城之前,每家都住一晚。她不在我身边我才会喝酒,抽烟也是。”

“哇,好伟大的父亲啊,跟我邀功讨赏是吗?”

“宋禧,你能不能别这样?”

“别怎样?”

“说话别老夹枪带棒。”

“那么,你能不能别让公司辞退我?你能不能别把安之带去深城?”她落着泪嗤笑,“你对我做尽坏事,我说你几句都不行?挨几句讽刺就受不了了?心理这么脆弱的吗?哎呀,咱俩要是互换身份,你还怎么活呀!”

她这机关枪似的一连串问句把周屿问得哑口无言。

半晌,他轻声说:“就算我不好,我对不起你,宋禧,我也只是想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就算?”宋禧咣当砸下杯子,手却依然握住杯壁,狠狠用力,仿佛手里攥着的是那头的男人,而她只想将他捏碎,“什么叫就算?本来就是!本来就是!你本来就不好!你本来就对不起我!”

那头深吸一口气,“是,禧禧,我不好,我对不起你。”

“别叫我禧禧!”她崩溃大哭,“我嫌恶心!”

那头响起嘟嘟声。到底把电话挂了,宋禧哭着哭着就笑了,心里想,到底还是忍受不了她的歇斯底里,看吧,把人逼疯,然后怨人发疯,最后就有理由彻底抛弃。

她哭得浑身无力,终于趴在桌上睡去。半夜胳膊麻醒,迷迷糊糊走去沙发,倒上去一秒入睡,梦里继续扇周屿——醒来前,她已经在那个梦里扇了他六十八下了,再次入睡,梦接上回。

天亮,宋禧被闹钟吵醒。原本计划周日加班,补之前请假落下的工作,所以她定了一个周日早上的闹钟。强忍着困意关掉闹钟,宋禧冲去厕所洗漱,扎完头发才反应过来,她已经没有工作了。

就在这个时候,外头有人叩门。她放下梳子走到客厅门口,从猫眼往外看,心里一紧,气笑了。

外头那人又开始叩门,不紧不慢,不轻不重,不放弃。

僵持好一会儿,宋禧忍无可忍,猛地打开门,喊道:“你来干嘛!大清早锁魂是吗!”

周屿风尘仆仆站在门口,眼睛是红的,声音也哑:“禧禧,咱们再谈谈吧。”

原来昨晚做的是预知梦啊,宋禧抬手附赠一巴掌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天知道宋禧现在的心情有多矛盾——一方面, 她恨透了眼前这个男人,自然是希望眼不见心不烦,希望他彻底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另一方面,正因为她恨透了眼前这个男人, 所以她心痒手痒, 恨不得当即手刃仇人, 不过杀人犯法, 打一打撒撒气算了。

既然他送上门来供她撒气, 她也就没跟他客气,左边一巴掌扇完,右边立马跟上。然而第三个巴掌蓄势待发时, 她的手在半空停了片刻, 最终收回去了。不是她心软, 而是她至今没有找到用力扇人还能让自己手不疼的诀窍。

她的手好疼, 掌心又麻又痛,像被无数细细的针扎过,大概因为太用力, 骨节也痛得很。她甩了甩手,想要关门, 门口的人先她一步挤了进来。

“哎你!”宋禧急得跺脚, “周屿你给我滚出去!”

男人非但没滚,反而自作主张把门一关, 顺便反锁。

“我今天过来就是想跟你把话说明白。”

宋禧快被气疯, “你是不是脑子有坑?我跟你说得还不够明白?”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宋禧,我不能再由着你这么胡闹下去了。”

“我胡闹?”宋禧挑高眉毛,指着自己, 满脸不可思议,“周屿,你说我胡闹?”她气得发笑,“对,我不讲理,我胡闹,我无理取闹,我不懂事——还有吗?你大老远过来,还有什么要控诉的?一次性说完吧,说完赶紧滚,别来恶心我!”

“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承认,自己确实可恨。”他靠在门板上,单手揣进西裤兜,微侧着头,一副要将无赖耍到底的姿态,“可是宋禧,如果你不想我继续缠着你,不想我插手你跟孩子的事,当初为什么要瞒着我生下孩子?如果这个孩子是别人的,我不可能掺和进来,你让我滚多远我立马滚多远。可是,安之是我的孩子,要我放弃她,要我放弃给她一个完整的家,你觉得可能吗?你觉得公平吗?凭什么孩子你想生就生,凭什么现在你说不要就不要?”

宋禧的眼泪夺眶而出,委屈得要命,“我说不要孩子了?周屿,你故意曲解我是什么意思?少给我扣这种恶母的帽子!”

“好,我表达有误,但这事儿你跟我知道具体怎么样就行,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你得跟我去深城,以后在深城,你想工作就工作,不想工作就闲着,怎么着我都不会管你。总之,你不能一个人在京州,你自己看看,才回来多久,晚上就出去喝酒?”

最后这句话,让宋禧不寒而栗,她冷冷看了他半晌,轻笑着问:“周屿,你到底是在关心我,还是在控制我,或者,只不过是以关心的名义来控制我?”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得把人想得这样坏?”他一脸无奈。

“因为你就是这样坏!你对人的好就是有目的的!当初为什么跟我结婚,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在你心里,谁都可以拿来利用,不是吗?”宋禧泪流满面冲他喊。

他低了低头,搓一把脸,深呼吸,抬头看着宋禧,“那你呢,你跟我结婚,难道是因为爱?你又何尝不是利用我来对抗你妈,对抗过往一切听从家里指挥的人生?就许你有小心思,别人不能有,是吗?”

“我那点小心思,和你的心机比起来,算得了什么?”宋禧泪汪汪的眼睛片刻不离地盯着他,“你不是偷看过我写的日记吗?偷看过你还能不清楚,那个时候我明明很喜欢你!我糊里糊涂把自己嫁出去,我活该,后来遭报应,我认了,可我千错万错,生下安之不是个错,瞒着你更没有错!你现在拿这事儿指责我,拿这个当理由纠缠我欺负我控制我,你算什么男人!”

周屿闭上眼,头痛得像被一万根针密密麻麻戳到底,沉默半晌,语气终于软下来:“既然大家都有错,过去的事儿都翻篇吧,成么?你觉得我在纠缠你欺负你控制你,我还觉得自个儿是对你好,你们公司赔偿你的钱是我出的,对,我确实钱多,可这些钱我为什么给你不给别人?我希望你活得轻松一点,自在一点,宋禧,我不想自己孩子她妈过得这么累。”

宋禧也沉默好久,再开口时,她看着他,眨了眨眼,“你希望我活得轻松自在的前提是,回到你身边?”

“没错。”他点点头。

“永远不可能,”她深吸一口气,笑了,“周屿,如果我回到你身边,我将永远都不可能轻松自在。那些过去是想翻篇就能翻篇的?就算真的翻篇,你能说它们没有存在过?它们只要还在,我心里的伤疤就还在。我的伤疤没有好,也不可能好。”

周屿又是半晌不作声。

他看着她,以一种又痛又无奈的目光,双眸越发的红,“宋禧,别逼我作个恶人。”

这话让宋禧笑出声了,“我帮你恶得更彻底一点好不好?公司帮你转给我的那笔钱,我一分不要,全还给你。你大可以用你的臭钱买通全天下,让我找不到工作,也没办法自立门户,”她抱起胳膊耸了耸肩,“无所谓,大不了饿死好了。反正我这种人,饿死街头也上不了新闻。”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打算彻底摆烂。他无赖,她就要更无赖。不就是比谁心肠硬还不要脸吗?她这是跟他现学现卖。

然而她发现,心肠硬还不要脸,不是谁都学得会的。她强装出来的淡定,不到一分钟就分崩离析。她一遍一遍在心里告诉自己:撑住,宋禧,撑住,别哭。可是她的身体好痛。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里里外外每一个地方,都在痛。生不如死的疼痛让她不自觉开始颤栗。她蜷在沙发上,紧紧抱住自己。

她还是哭了。她可以不妥协,不认输,可她没法控制自己不哭。周屿过来抱她的时候,她拼命挣扎,扑打,撕咬,什么都没用,他轻而易举就能将她困住,铁一样的双臂箍着她,眸子里透出深深的痛惜和怜悯。

“禧禧。”他又开始唤她小名。

“禧禧,你可以依靠我的,什么都可以靠我,为什么不呢?”

他的声音仿佛从空荡的山谷传来,带着蛊惑的回声。宋禧知道,这回声不过是幻听。她哭得太厉害,身心崩溃,意识已经模糊。

“禧禧,我再不好,咱们也用尽全力爱过彼此,不是么?”他吻上她脸颊,薄唇碾过泪水,像是在趟过一条蜿蜒的河。

“禧禧,如果我说我还爱你呢?”

“禧禧,听话。”

宋禧没有力气了。她的身子还跟以前一样那么不争气。他一碰,她就软。她快气得发疯,心说大老远赶过来,还不是为了那档子事儿,可她连话都没法说出。她的嘴被彻底堵住。他身上哪哪她都再熟悉不过,他也一样,所以他才能如此轻易让她就范。

宋禧像是做了好长一场梦。真正睡着的时候,反倒没有做梦。

再清醒时,她发现自己回了卧室,躺在那张铺着粉色碎花床单的大床上,卧室门关着。手机和手表都在客厅,卧室没有钟,她不知道时间,拉开窗帘看到一片夜色,已经晚上了。

宋禧洗完澡才去客厅,瞥见那人背影出现在阳台。

她走过去推开阳台门,面无表情,语气也波澜不惊:“你打算什么时候从我家出去?”

“这地儿太破了,搬家吧,宋禧。”周屿跟没听见她问话似的。

宋禧夺过他指间夹着的烟,摁灭,扔进垃圾桶,“问你话呢,别给我装聋。”

周屿的手伸过来,料到她会躲开,忽地攥住她腕子,将她拽进怀里,鼻尖几乎抵住她鼻尖,“别住这了,禧禧。”

睡眠无异于大补,就算睡之前宋禧已经精疲力尽,但一觉醒来,她又恢复了元气,有力气推开他,并且照他脸上呼一巴掌,最近没剪指甲,兴许是角度问题,他的皮肤被指甲划出两条痕迹,渗出细细密密的血来,远看不明显,细看还挺解气。

“死心吧周屿,就算我们已经——”她深呼吸,尽量不让自己声音发颤,“我也不会再答应你任何事。”

周屿轻轻笑起来,玩起手里的打火机,翻来转去,目光从打火机挪向她的脸,“禧禧,我真的可以让你没办法在京州做任何工作,无论是进公司还是单干。”在她麻木之际,他抬起手,将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捋到耳后,“没跟你开玩笑。”

宋禧整个人都很僵,绷得紧紧的,但还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一个笑。

“那我就去找周廷。反正,”她笑意更深,“他跟季清禾也离婚了。”

互相伤害是吗?那就来吧。她当然知道刀往哪里戳,周屿心里才最痛。他真要断她后路,那就大家都别活。

一头卷发在晚风中乱舞,微红的眸,挂泪的脸,宋禧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说不清的凄楚和美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跟周屿刚认识那会儿, 宋禧就发现,他骨子里散发着一种若有似无的破碎感。他话不多,喜欢发呆,如果跟他交流, 她说着说着, 他会愣神。每次发现他愣神, 宋禧就大喊:“喂!跟我聊天很没劲吗?我讲的东西是不是太无聊了?”然后他会笑一笑, 说自己只是想到了点儿别的, 让她接着说。渐渐的宋禧发现,其实他不是想到了别的,他只是会忽然开始难过, 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 可能是一片云, 可能是一场雨, 也可能是消失在路口的一辆车,都会让他情绪低沉。

宋禧是个热爱阳光的人,哪怕人生再苦再难, 也要咬着牙告诉自己:一切都好。若是一切实在是不好,那么她就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然而, 这样乐观积极的宋禧, 曾经对那个散发着破碎感的周屿,产生出一种自己都没法解释的痴迷。

或许最真实的理由是:一个帅哥, 在痛苦忧郁的状态下, 看起来更帅。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合理的解释了。

刚才挑衅完他,宋禧就开始聚精会神观察他。她清楚地看到那种久违的破碎感从他脸上涌现出来,没有缓冲,没有停顿, 火山爆发似的喷涌而出。现在的周屿不是难过,不是悲伤,而是绝望。

“你说什么?”他那双看着她的深眸已经失焦,眼里起了一层雾,雾气因为目光太冷,宛如薄冰。

宋禧知道他明明听清了。他听得清,只是不相信。

她微笑着,说得清晰而有力:“我说我要去找周廷,反正,他现在也单身。”她故意强调“也”。

她看见周屿点了点头,没过多久,又听他说了一声“行”。

周屿只留下这么一个字就走了。客厅的门被摔得震天响。宋禧咒骂着跑过去检查门有没有摔坏,所幸这扇门扛造,她不用赔钱。不过真要是坏了,这钱理应由周屿来出,她一分钱都不会替他赔。

宋禧躺回床上,关掉灯,在一片漆黑中回忆最近的点滴。她想念安之了,可眼下这种状态,不联系孩子才好,她怕自己一出声就忍不住哭。躺了一小会儿她又坐起来,总感觉应该做点什么,做点什么才不会胡思乱想。于是她开始打扫卫生。屋里干净整洁,几乎没有需要打扫的地方,不过她硬是想出来一个必须打扫的理由:周屿在这里待过。她务必得好好打扫一番,最后还得到处喷点香水,驱赶一下他身上的香皂味和烟草味。

宋禧正扫着客厅,茶几上的手机震了震。

【最近还好吗?】

她看着这条短信,不禁笑了。没成想自己跟周廷倒是心有灵犀。没等她去找他,他竟然先找了过来。

【不好。】——这是离婚后,宋禧头一次回复他消息。

周廷很快又发来一条:【我能帮忙做点儿什么?】

这就是周家两兄弟的区别。换做周屿,他一定会问清楚为什么不好,怎么个不好法,但周廷会直截了当问她需要什么。

需要什么,她也不好直说。总不能告诉周廷:让你弟弟离我远一点好吗?让他永远别来纠缠我。他们三个人之间,对了,还有个季清禾,四个人过往发生的那些事,剪不断理还乱,她不想把本就不简单的事情搞得更为复杂,所以没提周屿这茬。

她把焦点从自己身上移开:【你呢?过得如何?】

周廷:【就那样吧。】

说明没什么特别的烦恼,宋禧羡慕了,没有往下聊的欲望,刚放下手机,那边又来了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