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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宋禧有个很帅的男朋友, 并且男朋友不远千里从黔安过来英雄救美这件事,很快在班里传开,同班的室友们也自然而然知道了。

她平时跟室友关系都不错,室友起哄让她把帅哥男朋友叫出来一起吃饭, 见她们一个个眼冒精光的样子, 宋禧心里不乐意, 又不好拒绝, 只能让周屿请大家下馆子吃了一顿。这顿饭吃完, 周屿送大家到女生宿舍楼下,进了宿舍楼道,另外三个的嘴就没停过, 不是夸宋禧好福气, 就是夸周屿有魅力, 宋禧担心他被人惦记, 又难免暗暗窃喜,虚荣心极度满足。

回到宿舍,她发消息给周屿:【你成大明星啦!】

周屿:【怎?】

神经, 发消息都要装酷,宋禧憋着笑:【知不知道你在我们寝室和班里讨论度多高!】

周屿:【不知道。那小矮个儿要是再来找你, 立马联系我】

宋禧:【干嘛叫人家小矮个儿!虽然他老缠着我, 很烦人,但你这样也很不尊重人家啊】

周屿:【他尊重你了吗?你个猪脑子, 还替他说上话了】

宋禧捧着手机瞪眼:【骂他就算了, 还要骂我……呜呜呜不理你了!过分!】

周屿继续毒舌:【骂他是因为他就是个地了排子,骂你是因为你就是个没心眼的傻子】

宋禧气归气,却又好奇:【地了排子是什么意思?】

周屿:【京州方言,我认识一大爷就爱说这个, 我头一次听没明白,问他,他说就是骂人矮的意思】

宋禧虽然不懂这四个字跟矮有什么关系,但莫名觉得好笑,冲着屏幕傻乐,室友问她是不是在跟男朋友聊天,她红着脸点点头,室友当即表示羡慕,恨不得赶紧天降奇缘谈一场甜甜的恋爱,宋禧听了这话,忽然醒过来。

她和周屿,现在在演男女朋友,可她心里下意识地,真把他当成男朋友了。

脸越来越烫,她怕室友看到调侃,爬回床上,躲被窝里接着聊。

宋禧:【以后别提他啦,你整这么一出,他肯定不会再来纠缠我了】

周屿:【除了他,还有没有别的男的缠着你?我一块儿都给收拾了】

宋禧:【额,大哥,我并没有很抢手好吗……】

周屿:【干嘛这么说自己?你多可爱啊,被喜欢也正常】

宋禧:【真的???】

周屿:【嗯】

宋禧在床上翻来覆去纠结许久,到底发出了那句话:【那你呢?】

周屿:【我?我怎么了?】

宋禧不确定他是装糊涂还是真的没听懂,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看着他的话唉声叹气,后悔刚才太冲动,把自己搞得下不来台。

聊天页面顶上好几次出现“对方正在输入”,但宋禧等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收到。

她沉不住气,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算了,跟你聊不明白……你在这边待几天?】

周屿:【看情况,你希望我待几天?】

关键问题装死不回复,这时候倒是秒回,宋禧默默翻白眼,心情低落,委屈没处说,没好气地回一句:【你想待几天待几天,跟我没关系】

她放下手机,又怕自己忍不住看他怎么回,心一横,索性关机,蒙起被子睡觉。自然是睡不着,辗转反侧半晌,终于有些累了,她打了个哈欠,忍着困意下床洗漱,从厕所出来,一位晚自习结束回寝的室友回来了。

“宋禧,我刚才在路上好像看到你男朋友了诶!”

“啊?”她有些懵。

“天黑我也看不太清,反正跟你男朋友很像,个头很高,长得很帅,穿的也是下午吃饭时那身衣服,不过我没戴眼镜看不太清,也不敢确定是不是他。要不你下去看一下?如果是他,人家肯定是来找你的啦。”

其余室友围在宋禧身旁蹦蹦跳跳,比她还激动。

“救命啊啊啊啊!宋禧你男朋友也太爱你了吧!跟你分开一会儿都不行!”

“你俩现在如胶似漆的,要不今晚别回来了,跟他住酒店呗,反正也没人查寝!”

刚回来的那个室友提出反对意见:“怎么能让宋禧出去住呢?她男朋友虽然看着不像坏人,可万一是个渣男怎么办?万一欺负了宋禧,又不负责任怎么办?真是服了你们这两个花痴!”

另外两个不高兴了——

“现在都什么年代啦?怎么还像个老古董一样!睡了就睡了呗,什么叫他欺负宋禧?应该是宋禧睡他!睡帅哥是一种本事,睡到就是赚到,别把女人放在弱势地位好吗?”

“就是就是,宋禧不是傻子,也不是小孩子,干嘛操这份多余的心?这么帅的男人不把握住,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要是我,我一定死死缠着他!”

宋禧挥手比划:“好啦好啦,大家别吵了,我下去看看,真要是他,现在应该到楼下了。”

她走出去,宿舍里传来笑声,有人问:“等会儿还回不回来呀?”

“讨——厌!”她红着脸跑下楼,那头传来更大声的哄笑。

下楼一看,果然,周屿正站在外面,握着手机打电话。

她推开楼门,强装镇定走到他跟前。

“怎么过来了?”她眨眨眼,问。

周屿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她,“我还想问你呢,怎么忽然生气了?消息不回,手机关机。”

“谁生气了?”她转过脸,此刻脸已经红到脖子根,“我才没有呢,我这个人心胸宽广!”

周屿忍不住乐,“你看看自己最后给我发的那句话,还不够生气?”

“本来就是嘛,你爱待几天就待几天,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你的谁呀,还能替你做决定?”想起他让自己下不来台那个回复,宋禧心里难受,偏要跟他赌气。

周屿那副哭笑不得的表情,像是知道她为什么生气,又像是不知道。他摇摇头,说:“别生气了,带你逛街去。”

“不要。”宋禧转过身,彻底背对着他。

他绕到她面前,掌心落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她脑袋,笑容温和,“你让我待几天,我就待几天。”

宋禧白他一眼,不作声。

他牵起她的手,拽着她往前走,她象征性地甩了几下,甩不开,便也不挣扎了,默默跟在他身后,直到上了出租车,两只手才分开。

周屿带她去商场,什么都想给她买,她顾着省钱,什么都舍不得买,逼得周屿给她看了这个月咖啡店的营业额,她看他确实赚着钱了,才放心让他刷卡。

“你好厉害!还以为你在黔安开咖啡店,只会赔得底裤都不剩,没想到这么快就赚钱了,还赚得不少!”宋禧发自内心替他高兴,叽叽喳喳说着,完全忘了赌气这回事。

“这才哪儿到哪儿,以后赚得更多。”周屿走进一家女装店,扫一眼,递给她一件自己觉得还不错的卫衣,“试试这个。”

宋禧蹦蹦跶跶进试衣间,过了会儿穿着这件粉色卫衣又蹦蹦跶跶出来,逗得周屿发笑,“你是兔子啊?”

她比出两个剪刀手放在脑袋上,手指弯了弯,嗲嗲的,“对呀,人家就是小兔兔!”

导购在旁边笑着对周屿说:“帅哥,你女朋友好可爱。”

他下巴一扬,漫不经心纠正,“这我媳妇儿。”

宋禧羞得脸通红,冲他拧眉,“啧,说什么呢!”

周屿刷卡买单的时候,导购轻声问她:“小美女,你俩真的结婚啦?”

宋禧不喜欢撒谎,又不想跟外人坦白,于是敷衍地笑了笑,拎着装好的衣服逃似的快步离开。

周屿付完账追出来,贱兮兮凑到她耳边,“跑什么?我哪句话说错了?”

她开始小跑,拐进商场步梯楼道,关上门,停下来仰头看他,“周屿,你不对劲。”

周屿轻咳,左右望了望,摸摸鼻子,“没有啊,不对劲的人是你吧?”

“就算我不对劲,”宋禧绕到他跟前,踮起脚尖,脸凑到他眼前,“你也不是那么正常。”

“我怎么了我?”他一脸无辜。

“你干嘛老是跟别人透露咱们结婚了这个事?搞得好像——”她故意吊着不说完。

“好像什么?”

“好像在宣示主权!”宋禧冲着他摇头晃脑,心慌得厉害,却又装出一副搞怪样子,显得自己并不是多么在乎这事。

“你觉着是就是吧。”周屿双手揣兜,别过脸,低头望向楼下。

“那,到底是不是呀?”宋禧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两只手伸过去,捧着他的脸,将他脑袋扳正,面对自己。

她在男人眼中看到了震惊。

他越意外,她就越兴奋,像个正在恶作剧的孩子,用力揉起他脸颊,看着这张帅绝人寰的脸在自己手里变形,乐得哈哈大笑。以前真是胆子小,没发现调戏他原来这么令人开心。

“是不是呀?是不是呀?是不是呀?到底是不是嘛!”

周屿握住她一只手,扯开,侧着头瞧她片刻,“真想知道?”

“想。”宋禧紧盯着他。

他笑起来,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今晚跟我回酒店,我就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有时候写回忆部分,自己都好难过,过去的开心是真的开心,痛苦来的时候又是那么真切……

第52章

周屿连着抽了好几根烟都没缓过来。他知道今天再这么抽下去, 肺就要完了。他用力地摁灭烟头,像是在摁一团烦恼——要是所有的烦恼都跟烟上这点星火一样就好了,摁了就灭,不复存在, 他想。

他偏要逼一逼宋禧。宋禧说得对, 他恶得不够彻底, 所以决定彻底做个恶人, 把她往绝路上逼。这样总能让她妥协了吧?委曲求全复婚和再也见不到也不能联系孩子, 他认为只要是个爱孩子的母亲,就不可能选择后者,毕竟他从来没有任何原则性问题, 他和宋禧只是曾经信任坍塌, 感情破裂而已, 在他看来, 宋禧绝不会为了远离他而彻底放下孩子。

可是他错了。第二天清晨,宋禧找到他,告诉他, 她不复婚。

他当即笑起来,整个胸腔都在痛, 他知道自己的笑容因为恨意而显得扭曲, 森寒,却依然维持着这副冷笑, 问她:“也就是说, 你可以接受以后永远都见不着孩子,并且永远不跟孩子联系?”

她应该是彻夜未眠,眼睛红肿得厉害,披头散发, 面容憔悴,精神状态看上去非常恍惚。她也笑了,跟他那冷得骇人的笑比起来,她的笑里只有茫然和无奈。

“对,随便你怎么安排,我都不会跟你复婚。”

她的顽固几乎可以用宁死不屈来形容,周屿甚至觉得,如果让她在复婚和死之间做出选择,她也会毫不犹豫选择去死。

她就这么恨他?不,事到如今,这个地步,她对他应该是厌恶,他不明白,自己到底犯了什么天条,要被她如此对待。在听到这句话时,周屿脑子里埋了多日的地雷终于炸开,轰隆一声过后,里面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眼睛开始模糊,什么也看不清。

良久,他扯着唇冲宋禧点头,“行,你真有种。”

“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吗?”宋禧问。

周屿抓起沙发上的包扔在地上。宋禧走过去,蹲下来打开包,检查里面的东西。钱夹在,现金在,身份在,手机也在。她合上拉链,没有站起来,而是转了个方向,面朝周屿,脊背弯下来。

“你要干嘛?”周屿猛地起身,冲过去扶她,可她执意不起,就这么跪着,往地上磕头,一下,一下,又一下。木纹砖地板砰砰砰响了三声。周屿用力将她拽起来,紧锁着眉低吼,“你他妈到底在发什么疯!”

“求你对我女儿好一点。”宋禧的泪总也流不完,顷刻间如决堤的河,冲刷着憔悴浮肿的脸颊,“周屿,我求求你,一定要对我女儿好,要对她很好很好!要把我没办法再给她的爱,加倍给到她!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求求你……”

宋禧后来话都说不清了,呜咽声和含糊的话语从痛得快窒息的喉咙里挤出,仿佛一把锯齿,在周屿心上来回拉扯,割得心脏血肉模糊。

“你走吧。”他开口才发现自己在哽咽。

他松开手,宋禧重心不稳,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下意识去接,手刚碰着她胳膊,便被她甩开。她像是喝醉了,东倒西歪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扶着门框,回头泪眼汪汪看向他。

“周屿,你爱过我的,对吧?”她一笑,已经红肿不堪的眼睛就奔涌出泪水。她知道自己这时候看起来肯定特别狼狈。可是没关系。她短短二十七年的人生里,经历过那么多那么多狼狈的时刻,还不是都挺过来的?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她在心里告诉自己。

周屿看了她片刻,低头不语。

“我知道的,你是爱过我的。”她说话时始终保持着微笑,泪也没断过,“大三寒假,有天晚上已经很晚很晚了,我嘴馋,特别想吃东北土豆粉,家附近没有门店卖这个,十公里外有家东北馆子卖,但是人家早就关门了。你让我先睡觉,说明天一早就带我去吃,我睡不着,不知道怎么回事,吃不到那个就心慌,你为了满足我,居然在家用土豆淀粉给我现做。你真的好厉害,第一次做土豆粉就这么成功,粉很筋道爽滑,汤也好好喝。我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有耐心,把我当孩子宠,你对我说——‘禧禧,你什么都给了我,我就得什么都满足你,这是应该的,这是必须的。’”

她喉咙痛得说不出话来,捂着心口缓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才又抬头看他,“读完大三,升大四前那个暑假,咱们去云城旅游,你背着我走过湖边,走过古镇的青石板路,你对我说——‘禧禧,累了就歇着,不想坐车我能一直背你。’我问:‘能这么背我一辈子吗?’你不说话,我生气地在你背上揪你耳朵,怨你关键时候只知道沉默,你没招了,告诉我:‘虽然结婚时咱们没有感情,可自打结婚那天起,我就没想过要跟你离。’”

她顿了顿,思绪飘向另一件往事,“还是大三那年寒假,我妈知道我跟你偷偷领证,追着我打,你挡在前面,我让你跑你不跑,结果没挡住,我还是挨了晾衣杆两下,你怕我伤着,拉着我跑回家。那天晚上我在你怀里哭了好久,你抱着我说:‘禧禧,别怕,你有我。我给你一个家。’”

“所以,”宋禧抬起手,抹了抹泪,惨白的脸上笑意更深,“周屿,你是真真切切爱过我的,对吧?”

他不说话,垂眸不看她,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走吧,算我求你了。”

她终于离开,轻轻关上门。

后来周屿盯着紧闭的房门,一根接一根抽烟,抽到感觉自己快要死掉才停下来。

他疲惫地陷进沙发里,闭上眼,想起第一次和宋禧一起住酒店那晚。

那天在学校他就察觉到她不对劲,仔细想了想,有点确定,又有点不确定。两个人微信上聊天,他把她惹生气了,联系不上她,忍不住跑去学校找她,带她逛街买东西赎罪。她这也不要那也不要,最终只拿了一件粉红色卫衣。

这姑娘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就大起胆子,捧着他的脸揉来揉去,还对他步步紧逼。他心跳如鼓,面上装作淡定样子,提了个轻佻的条件,没想到她竟然会答应。

那时候他已经跟父亲断绝了关系,没法像以前一样大手大脚花钱,消费水平从酒店总套变成了标间。那间房里只有一张床,他问宋禧:“你确定今晚要跟我住这儿?”

她微微噘嘴,“住就住,你还能把我吃了?”

周屿看着她笑。她这样子真好看。哪怕后来两个人吵得天翻地覆,你死我活,回想起那时候的她,回想起她那副勇中带怂的表情,他还是觉得好可爱,让他心跳不自觉加快。

她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仰头紧紧盯着他,胳膊抱在胸前,“现在可以说了吧?”

他双手揣在裤兜里,一脸冷酷地左看右看,吐不出半个字。

“啧,”宋禧心里乱,没了耐性,“快说呀!大男人说话算话,我都跟你到这儿了,可不许耍赖。”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宣示主权,”他摸摸头,脸冲着窗户那边,没看她,“总之就是挺想让别人知道咱们结婚了。”

宋禧面颊绯红,不好意思再盯着他,低头扣了扣手,“为什么呀?”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他是真急了。

“那你是不是喜欢我?”宋禧问他个措手不及。

他一愣,扭脸看着她,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不知道啊。”他说。

这句话京腔口音重,说得快,有些吞音,听着像“不道”,语气漫不经心,淡淡的,拽拽的,痞痞的,似乎压根没把这当回事。

宋禧感觉他在敷衍,气呼呼起身往外走,他伸出一条胳膊拦在前面,她冷脸绕开,于是他只好攥住她手腕,将她拉回自己身边。

“其实,”他紧张得咽唾沫,喉结滚动,话卡在喉咙,过了会儿才轻飘飘出来,“你是挺招人喜欢的。”

“哦。”宋禧心都快蹦出嗓子眼,手掐着腿强装冷静,通红的脸却暴露了情绪,“那招你喜欢么?”

“嗯。”他一只手仍攥着她腕子,另一只手习惯性摸摸鼻子——每次感到尴尬或者心慌,就会这样。

“‘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说得对。”

“我说什么了?”

“你刚才说了啊。”

“别给我‘嗯’啊‘嗯’的!我要听你亲口说!好好说!”宋禧皱着眉瞪他。

他叹息,垂头丧气。这话是真说不出口。

“不说是吧?不说我走。”宋禧狠狠甩开他的手,大步往前,快到门口时他追了上来,堵在门前不让走。

“闪一边儿去,我要回学校。”宋禧快被他气死。

“真想知道啊?”他问。

“又要跟我提什么条件?”宋禧撇撇嘴,满脸不高兴。

“没条件。”

“那你直说,我洗耳恭听。”

等半天这人也不吱声,宋禧耐心消磨殆尽,想把他从门口扯开,刚一抬手,他忽地低头,薄唇就这么猝不及防落下来。

作者有话说:

一半虐一半甜,我写得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第53章

那天晚上, 他们除了接吻,什么也没做。周屿甚至都没掀开她的衣服。尽管她对他说:“可以的,周屿,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我们已经结婚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颤抖得厉害, 眼睛眨了好几下, 周屿看出来她其实很害怕, 所以他没有进行更深一步。

他抱着她, 吻了又吻,竭尽全力克制自己。

他问她:“禧禧,你怕不怕?”

她摇摇头。

他不禁笑了。她明明浑身都在颤, 瑟缩着脖子, 呼吸也是小心翼翼。

他的手放在她后脑勺上, 忍住了往衣服领口里伸的冲动。

“禧禧。”他吻她耳朵, “只要跟你待在一块儿,我就特开心。”

宋禧仰起脸冲他笑,“我是你的开心果吗?”

他在她鼻梁上啄一下, “是。”

“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早就喜欢我了?”

“我也不清楚, 反正, 你一笑,我就高兴;你一哭, 我就心疼;你发呆, 我就好奇你在想什么。”

“我就说嘛!我一笑你就跟着笑,当时还问你是不是喜欢我,你都不肯承认!”

“那会儿没想那么多。”他收紧力道,双臂圈住瘦小的她。那会儿他确实没想太多, 不过,那会儿心慌意乱的感觉,他始终清晰记得。

“周屿,你好帅。”

“噗——”他笑出声,“还有呢?”

“你对我真好!”宋禧抬着下巴,脑袋晃来晃去,一脸嘚瑟,“有时候我真想大声向全世界宣告:我有一个超级帅超级好超级贴心的老公!可是呢,全世界有那么多女人,我又怕你被别人惦记上,而且,我的情敌也不止是女人,还有喜欢男人的男人呢!”

周屿回想从前,叹了口气,“别说,你还真别说,我真被哥们儿追过。”

宋禧一听这个就来劲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展开讲讲,快点!”

“这种事儿有什么好说的。简单概括就是,我拿他当哥们儿,他拿我当对象。不过这都是高中的事儿了。”

“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他对我是那个意思,就不跟他来往了呗。”

“啊……你好狠心!”宋禧伸出手指戳他胸膛。

周屿握住她手指,气笑了,“我要是不狠心,现在还能跟你在一块儿?”

“嘿嘿,也是。”宋禧心满意足靠在他怀里,脸紧紧贴着心口,听到一阵快速的心跳声,“周屿,你心跳好快。”她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嗯,我现在特慌。”周屿如实交代。

“慌什么?”

“我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啊?什么意思?”

“禧禧,我想亲你,可我又不仅仅是想亲你。”

“那——”她脸色通红,“那你就、就做你想做的呗……”

“不行。”周屿摇了摇头,“今天是咱们真正在一起的第一天,我不能这么快就碰你。我得给你多点儿时间,让你好好想清楚。”

宋禧羞得闭上眼,整张脸都埋在他怀里,声音细得跟小猫似的:“想不想清楚,都已经是夫妻了,早晚都是要那个,你想碰就碰吧……”

他捧起她的脸,掌心贴着她滚烫的面颊,目光尤为诚恳,“这是很重要的事情,尤其是对女生而言。所以禧禧,等你冷静下来,想好了真的愿意给我,我们再继续。”

宋禧看着他,问:“你是不是主要怕我疼?”

“有很大一部分是这个原因。”他笑得不好意思,“我也没经验,我想学一学怎么最大可能减少你的疼痛,降低对你的伤害。”

“这种事情,也能学吗?”宋禧羞得不敢抬头,脸又埋进他怀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能学的地方多了。这事儿我以前没研究过,以后——”他自己也不好意思说下去,顿了顿,脸上臊得慌,“咳,以后多学学。”

“哦……”

“嗯。”

“那——”

“嗯?”

“睡觉吧。”宋禧的耳朵已经红得不像样。

“好。”周屿松开她,“你去洗澡,你先睡,我坐一会儿。”

“啊?为什么不一起睡?”宋禧仰着脸,单纯得跟个孩子似的。

周屿笑容无奈,叹气,“禧禧,我终归是个男人,年轻男人。”

“哦……那、那我先睡!其实你说得对,我真的挺怕的,好像确实没做好准备……”她起身也不敢看他,迈着小碎步匆匆走向浴室。

那天晚上,两个人都没睡好。宋禧上床后,周屿等了快一个小时才过去,关灯前,他俯身看她,她虽然闭着眼,睫毛却颤得厉害,周屿费了好些力气才憋住没笑出声。

他关上灯,在她身旁躺下,很快又往更远处挪,几乎贴着床沿。黑夜中传来她的呼吸,他知道,她这是松了口气。他无声地笑了笑,极力克制住想要抱她的冲动。

宋禧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他早就醒了,等着她起床一起去吃饭。出门前他问:“今晚还在这儿住么?”她连连摇头:“不了不了,还是寝室住着习惯一点!”他淡笑,握住她的手往外走。

·

周屿从京州回到黔安。回来前一天,他让程扬找个家政阿姨把以前住的那套房子打扫干净,买些新床品,洗好烘干换上。

程扬去高铁站接他,两个人一起去宋永红家接安之。

安之见到他很高兴,大声地叫他爸爸,扑进他怀里,眨着大眼睛问:“妈妈呢?妈妈怎么没跟你回来呀?”

周屿艰难地冲孩子笑了笑,说:“妈妈比较忙。”

“哦……”宋安之叹气,“妈妈好几天都不理我,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连视频也没动静,二姨婆说她跟你在一起,可能在忙别的事,爸爸,你们两个每天忙什么呀?”

周屿一时真不知道该怎么答。难不成告诉孩子,他和宋禧忙着吵架?

他低下头,沉默一会儿,笑着换了个话题:“安之吃晚饭了么?”

“吃过啦。”

这时候宋永红插话问道:“小周,禧禧在那边怎么样?”

周屿实在说不出“她挺好的”这种话,所以只能沉默。

宋永红自然懂他的沉默意味着什么。她轻轻叹了口气,拿来一个帆布袋递给周屿,“安之的衣服和玩具在这里面,先拿过去吧,还缺什么你打电话跟我说,我让她二姨公送过去。”

周屿点点头,接过帆布袋,牵着女儿离开。

上车后,宋安之问:“爸爸,咱们还是回酒店吗?”

周屿抱着她,摇头,“回家。”

“回家?”宋安之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回哪个家?”

“回……我跟你妈妈以前的家。”

“真的吗?那个家还在呀?”

“当然在。”

“我以为你跟妈妈离婚以后,那个家就没有了呢!”

“房子还在。”严格来说,家是散了。周屿望向窗外,心里空落落的。

“那套房子大吗?漂亮吗?”宋安之很期待。

“中规中矩吧。”

“什么是中规中矩?”

“就——还不错。”

“那里是你跟妈妈以前的婚房吗?”

“最开始不是买来结婚的,但婚后我们一直住在那儿。”周屿已经很久没回过那里了。

“过阵子等妈妈不忙了,你接她回去住好不好?我们三个一起住那里,想想都幸福!”

周屿的心被呼吸牵扯得直疼。他没法回应这话,只能默默轻抚孩子的头,然后轻轻吻了一下她眉心。

他要怎么告诉孩子,妈妈再也不会回来了呢?她的妈妈只用了一个晚上,就接受了他这个恶毒的条件,用一种令他锥心刺骨,脊背发凉的平静,诉说完他们那些甜蜜的过往之后,坦然离开。永远,永远离开。

周屿的胸口仿佛被人掏空。他想,如果宋禧狠狠骂他,打他,拼命摔东西,像从前吵架那样,抄起什么都往地上砸——如果宋禧这样做,他一定会好受许多。

他抱紧安之。

车窗外的夜色中,一栋栋居民楼里亮着灯。他好想一回到家,看见灯是开着的,宋禧在家里等他。

宋安之白天玩得太累,趴在父亲怀里,不知不觉睡去。

周屿抱着她,一动不敢动,怕惊醒她,怕她醒来又提起妈妈。她的身体压在他胸口,并不沉,却让他觉得喘不上气。他把脸埋进孩子的头发里,闭上了眼睛,过一会儿又将下巴轻轻隔在她头顶,感觉到她细软的头发蹭过皮肤。他闻到奶香奶香的沐浴露味道,这味道宋禧身上也有。安之说过,妈妈懒得买大人的沐浴露,喜欢跟她一起用。

他悬着一颗心,无法踏实下来。明天安之会提起妈妈,后天也会,大后天,大大后天,总有那么一天,她会发现,妈妈再也不会回到她的身边。

“爸爸,你哭啦?”宋安之在下车前忽然醒了。

女儿的声音把他思绪拽回来。她歪着头看他,眼睛圆圆的,睫毛好长,像她妈妈。

“没有,爸爸没哭。”他摇摇头,说。

宋安之伸手摸他脸庞,湿湿的。

“明明就哭了!”她搂住父亲的脖子,“爸爸,谁欺负你了吗?”

“没。”其实他才是欺负人的那个啊。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笑出来,“安之,安之。”

“嗯?”

“爸爸是个坏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宋安之这几天过得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母亲一直联系不上, 这种情况在以前从未发生过。父亲倒是能联系上,可无论是声音还是表情,看上去都带着一种莫名的低落与沮丧,她在电话里问过:“爸爸, 你是不是不开心?”父亲说:“没有, 爸爸挺开心的。”即便是说这句话的时候, 他的语气听起来依然难过。宋安之想, 爸爸肯定以为她还小, 什么都听不出看不懂。

父母离开的这些天,她在大姨婆家待过,也在二姨婆家待过, 就是没回外婆家。其实外婆不怎么管她时, 她自由自在, 不排斥外婆, 可她害怕的是发火的外婆。上回爸爸带她回外婆家,在门外听到外婆大声哭骂,她吓坏了, 一直不敢回去跟外婆单独相处。

外婆来二姨婆家看过她,笑眯眯的, 一口一个“乖乖”叫她, 她被外婆抱在怀里,听见外婆说:“乖乖, 你要好生劝劝你妈妈, 喊她回来好好跟爸爸一起带你,晓得不?”

她噘起小嘴巴,假情假意点点头,怕被骂, 不敢说话。她才不要劝妈妈回来呢,妈妈都说了好多遍不回来不回来,他们干嘛都要逼妈妈呢?难道让妈妈不高兴,惹妈妈伤心,他们就舒服了?她最爱的人永远是妈妈,她知道,妈妈最爱的人也永远是她,她才不要逼妈妈做任何不开心的决定。

爸爸终于从京州回来了。他看上去不仅疲惫,还非常非常难过。尽管他面对她时总是笑着,他的神情看起来也并不是真正的快乐。

宋安之心里隐隐猜到,爸爸妈妈在京州很可能吵架了。她没把这个猜想说出来,没有跟爸爸确认。妈妈告诉过她,如果你不想某件事发生,或者希望情况越来越好,就不要说不好的话,不要继续去想它,而是应该描述那些自己渴望发生的场景,在脑海中想象那些画面。所以当父亲要带她回他和妈妈住过的房子时,她兴高采烈地提议等妈妈回来,他们一家三口一起住那里。她虔诚地在脑子里构建那个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场景,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没多久,她又醒了。她的脸贴在父亲胸膛,随着他急速的呼吸而快速起伏。爸爸在哭。爸爸告诉她,他是个坏人。

宋安之彻底明白:爸爸妈妈这次在京州,一定大吵了一架,而且,是爸爸不对。

爸爸带她回到那个家。那套房子看上去有些老,但里面打扫得干净整洁,客厅有个置物架,上面放了一个棕色透明瓶子,瓶子里插着白色假花,假花散发着清幽的香气。

宋安之看着这朵假花,轻声问:“爸爸,你是不是又惹妈妈生气了?”

周屿抱她去沙发,将她放在自己腿上。“爸爸妈妈确实有矛盾,爸爸得跟你说明一些情况。”关键时刻他还是胆怯了,低头没敢看孩子,“你妈妈不同意跟爸爸复婚,爸爸告诉她,如果不复婚,以后都不能再跟你见面,也不能联系你。她答应了。”

宋安之哇地哭出来。

她没有骂父亲,现在的她什么话也说不出,小小心脏被悲伤和恐惧填满。她的心好痛好痛,一想到再也不能见到妈妈,不能跟妈妈打电话、连视频,收不到妈妈的消息,她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割开。她大声哭着,几乎没有间隙,扯着嗓子,撕心裂肺。爸爸紧紧抱住她,她想挣脱开,问问他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这么狠心,为什么这么坏,可是她的力气全用在哭上了,没有多余力气干别的。

宋安之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她哭得太猛,最后累得不行,嗓子也哑了,于是开始小声抽泣,肩膀起起伏伏,身体一直在抖。

“安之,对不起。”周屿感到抱歉,却又对此无能为力。

“你现在说对不起又有什么用!”她抽抽搭搭指责,大眼睛盈满泪水,“坏爸爸,你是坏爸爸!”她从父亲腿上跳下来,往地上一躺,滚来滚去,“我要妈妈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地上凉,快起来。”周屿打横捞起她,她在他怀里扑腾,手脚飞快地胡乱动着,依旧是哭着说“要妈妈”。周屿将她抱进卧室,刚一放在床上,她噌地爬起来,跳下床又开始在地上打滚。

“我就要妈妈!妈妈妈妈我要妈妈!你不让我见妈妈,我就不要你这个爸爸!你不让我跟妈妈联系,你就不是我爸爸!你是大坏蛋!超级超级大——坏——蛋!”

周屿默默叹息,阴沉着脸,强硬抱起她,坐在床边,紧搂住她,她用尽力气也挣不开,只能接着哭。

“呜呜呜你真是太过分了……呜呜呜你不是个好爸爸!你是坏爸爸!呜呜呜你是粑粑!你是臭粑粑!超级超级臭的粑粑!”在宋安之看来,“粑粑”已经算是很脏的骂人的话了。有个幼儿园同学会骂别人是臭狗屎,其实宋安之遇到讨厌的人也想这么骂,但她觉得自己还是太优雅了点,从来都骂不出口“狗屎”这两个字。

周屿除了叹息,没别的反应。他理解孩子为什么愤怒,为什么恨他。从小到大,他的安全感也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他的妈妈。小时候,遇到下雨天,妈妈陪在身边,他就能安心睡觉。他早已做好了被女儿恨一辈子的心理准备。

过了很久,怀里的人终于不哭了,他轻轻开口:“安之,你睡了么?”

小脑袋晃了晃。他知道,这是彻底没力气再哭了。

“安之,爸爸跟你摊牌吧:爸爸压根就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想要成为一个好人。爸爸性子倔,决定的事儿不会再动摇。你妈妈如果愿意跟我复婚,我会一辈子对她好,但如果她不愿意,我有我的处理方式。这个世界就是弱肉强食,她争不过我,又不肯妥协,只能接受我的安排。”

“你很、很恨妈妈吗?”宋安之嗓子哑得厉害,一说话就疼,只能发出很小的声音。

“不,我不恨她。”周屿回答。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逼她?你这么做,好像真的很恨妈妈……”父亲的这个决定,超出了宋安之作为孩童所能理解的范畴。她实在是想不通。

周屿陷入沉思。或许,女儿说得没错,他就是在恨她。恨她不愿复婚,恨她不肯回到自己身边,恨她如此这般厌恶他。说到底,他本想逼她一把,结果没成功,所以咬牙狠心报复回去。宁可永远放弃孩子,也不复婚是吗?好,那就如她所愿。

“安之,你说得对,我不是个好爸爸。但,就这样吧,我的意思是——我已经决定了,这事儿没法改变了。”周屿等了很久,没等到孩子的回应,他低头一看,见孩子闭着眼,才发现她睡着了。

周屿将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取出一条程扬提前买好的儿童毛巾拿去浴室洗了洗,回来给她擦脸。

他的小姑娘今晚哭成了泪人儿。他心疼欲裂,却不知该怎么哄。事实上,这种事压根没法哄。无论他说什么,都无法减轻对孩子的伤害,所以孩子恨他,他也认了。

他去洗了个澡,洗完并没有感觉头脑清醒多少。回到女儿睡的那间卧室,他躺在女儿身旁,手隔着被子,轻轻搭在她肩上。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很小,但已经具有人形的胎儿在母体中的画面。她从那么小,到现在这么大——虽然也没多大,但总比胚胎时期和刚出生时要大得多,长久以来,宋禧一定吃了很多苦头吧?他的心又开始抽疼,不自觉心软,下一秒又逼着自己硬回去。

天蒙蒙亮他才睡着,没睡多久孩子就醒了,推了推他,“爸爸!爸爸!”

他睁开眼,看见孩子盯着一双肿得跟核桃似的眼睛,努力做出高兴样子,笑着对他说:“爸爸,你早餐想吃什么呀?二姨婆说你最喜欢吃羊肉粉,我知道有家羊肉粉超级好吃,走,我带你过去!”

她的嗓子还哑着,说话声音粗沉,不清晰。周屿知道,这些话从她嘴里出来,嗓子一定糟了很多罪。他抬起胳膊抱住孩子。

“安之,耍赖没用,犯浑没用,撒娇没用,示好没用,无论你做什么,都没法改变爸爸的决定。”他亲了亲孩子红肿的眼睛,“无论你多恨爸爸都没关系。”

宋安之立马变了嘴脸,笑意尽失,满含幽怨地看着他,撇着小嘴巴抽泣起来。

周屿带她去浴室洗漱,给她梳头发,由于实在扎不好麻花辫,他用几个小夹子顺着耳后位置夹住头发,勉强弄出公主头造型。

“咱们吃早餐去吧。”他说。

宋安之摇头。

“不吃?正好我也不饿,那就去你外婆家。”

“去外婆家干嘛?”

“道别。”周屿牵着她走出大门,“跟家里人说清楚,然后带你回深城。”他关上门,“今天就走,票已经买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周屿提前给宋永秀打了个电话, 说要带着安之回去,并告诉她,自己下午三点就要带安之离开黔安。父女俩到达宋永秀家时,发现宋永兰和宋永红两对夫妻都来了。

长辈们见着安之, 都吓一跳。

“乖乖, 眼睛咋个回事?”宋永秀捧起外孙女的脸, 紧皱着眉问。

宋安之立马哭出来, 嗓音沙哑:“爸爸以后都不让我跟妈妈见面了!呜呜呜呜也不让我们联系!”

大家纷纷看向周屿。

“小周, 你这是——”宋永秀愣住,“凭什么不让宋禧见安之?安之是宋禧生的,她是安之亲妈, 凭什么以后都不让她们两娘母见面?凭什么连联系都不行?”

伴随着宋永秀这一连串质问的, 是宋安之的嚎啕大哭。

宋永秀将孩子抱进怀里, 轻轻拍打她胳膊, 凶道:“哭有什么用?哭哭哭,就知道哭!”

周屿的脸倏地阴云密布。

宋永秀意识到自己对孩子态度不好,想起之前答应过周屿的事, 赶忙缓和语气,对孩子说:“安之, 不要哭了, 嗓子都哭哑了,越哭越痛, 晓得不?”

宋安之哪里听得进去, 仍是扯着嗓子大哭。

宋永红将孩子抱到自己身上,“小周,你这次去京州,到底和禧禧谈了些什么?不如当着大家的面, 一次说清楚吧!”

周屿没遮掩,直接了当将宋禧的选择告诉在场所有人。

宋永红长长叹气,“哎呀,你也是,这么着急干什么!把她逼成这样,对你,对安之,有什么好处?”

苏庆祥摇了摇头,也跟着叹气,“小周啊,我晓得你是想快点跟禧禧复婚,但这种事情,绝对急不得,一急就容易出问题,你看,现在你两个闹得这么僵,我们这些老家伙就算想帮忙劝和,也不晓得咋个劝了。你把她逼到这个份上,她又犟得很,以后估计很难松口,唉……”

一直沉默不语的大姨父向建华开了口:“小周,方便进屋里聊吗?”

周屿点点头。

向建华走向一个房间,周屿跟进去,关上门。

“小周,你是不是以为,禧禧怕再也见不到安之,就会委屈自己跟你复婚?”向建华走到书桌旁,拉开椅子坐下。

周屿记得,以前宋禧跟他说过,这是她从小到大住的房间。她在这个窄小卧室里哭,笑,看书,学习,写日记,她喜欢这个小天地。那时他环顾四周,问她想不想要个大卧室,她摇头,说:“卧室嘛,有桌有椅,有柜有床,能睡觉就好啦!”他搂着她的腰,对她许诺:“以后一定让你住上大房子。”她笑起来,眼睛亮亮的,“那你可要加油咯,周老板!”

此刻的周屿听到宋禧大姨父这话,点头承认:“是,我没想到她会完全放弃孩子,不过——”他缓缓呼气,“我想不明白,跟我复婚怎么就委屈她了?”

向建华冲他微微摇头,“你觉得没委屈她,我们也觉得没委屈她,可到底算不算委屈,只有她自己的感受才作数。宋禧这孩子,从她二十岁离家出走那次,我就差不多看明白了。”

向建华扭头望向窗外,回忆自己所见的宋禧的成长之路,“她从小是被她妈妈压着长大的。要听她妈妈话,要受她妈妈骂,要挨她妈妈打,她二十岁之前,乖得很,但这种乖,迟早是要出问题的。”

向建华摊开手,“你看,二十岁,这么年轻,才认识你多久,就敢跟你背着家里偷偷扯结婚证,是不是大问题?跟你离婚,把孩子偷偷生下来,是不是大问题?”

向建华伸出食指,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我早就跟她妈说过,这个孩子,逼不得,为什么?因为她从小到大都在被逼迫,等她真正长大,意识觉醒了,一定不会再像以前这么听话,那个时候,怎么逼都没用,甚至适得其反,只会让她更加叛逆。你想想看,一个从来没有真正做过自己的人,一旦心智上得到成长,找回主体性,一旦真正做了自己,一旦自己给自己做过决定,她还会不会退回原来的状态?换做你,你会吗?

“我们换个角度看,她跟你结婚也好,瞒着你生孩子也好,这些事情带来的负面结果,她就是再后悔,也硬生生扛下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比起后悔,她更怕失去自主权,她在自己能做决定的时候,绝对不会把决定权交给别人。”

说到这,向建华停顿片刻,接着反过手,屈着手指,指关节用力地叩了叩桌面,“但是,但是,小周,我告诉你,她这两次重大决定,在做决定之前,都受了别人的影响。跟你结婚,主要是受她妈妈的刺激,她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反抗,反抗她妈妈,反抗过去的人生。

“我曾经严肃地批评过她妈妈,我说,幸亏遇到的是你,你人品其实不差——那些事情,我相信你是无辜的,清白的——但凡换个男人,宋禧很有可能要被吃得渣都不剩,促成她二十岁就干得出跟不熟的外地人闪婚这种事的最主要因素,就是她妈妈的教育方式有问题。

“至于生下安之,我觉得她是因为舍不得,因为心痛这个孩子,她是个很善良,很有爱心的人,她做不出残忍的事。好,我们回到刚才说的,她这两次重大决定,一个受她妈妈影响,一个受她孩子影响,那时候她还很年轻,现在就不一样了。

“这两年她背井离乡在京州打拼,做的还是销售,而且越干越好,越赚越多,小周,你是聪明人,你肯定晓得,蠢人,是干不好销售的。想要卖出去东西,想要卖得多,要嘴皮子厉害是不是?这里讲的嘴皮子厉害,不是说光会油嘴滑舌就行了,是要有情商,头脑要清醒,那么,一个头脑清醒的人,是不是有最起码的主体性?宋禧年纪轻轻经历过结婚离婚生孩子,本来就已经找回主体性的基础上,又在京州,在销售这个非常锻炼人的行业磨了两年,她现在是不是肯定比以前更清醒?她还可不可能在人生重大选择上,受任何人的影响?也许换做别人,还是会,但是禧禧,以我对她的了解,以我的判断,她绝对不会。”

向建华目不转睛看着周屿,“所以,你拿孩子逼她,简直是聪明人干糊涂事。不管你还爱不爱她,只要你对她有要求,你想让她答应你,你最需要做的,不一定是去爱她,更不能是去害她,你最应该的,是去了解她。了解——晓得不?你扪心自问,自己了解现在的宋禧吗?我们就不说了解宋禧了,你再问问,你了解自己吗?”

说完这长长的一番话后,向建华陷入沉默,等着周屿开口。

周屿听到一半便低下了头。向建华的话让他感到惭愧,羞耻,让他发现原来自己竟然这么愚蠢。他还是不自觉陷进了跟宋禧互相伤害的模式,可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呢?如果互相伤害就能争到结果,这世上怎么还有这么多清官都难断的家务事?

既然宋禧不退,那就该他来退。可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想离开深城,不想回到京州,而宋禧执意留在京州,他即便要退,又该往哪里退?

“向叔,我懂您的意思,我知道自己不该这样要挟宋禧,知道自己作为男人,应该妥协让步,可有些关键问题,我没办法让,比如,我不想回京州,宋禧不想离开京州,我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