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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建华抬手打断,“这个事情我没办法给你建议,如果我给你提供方法,那不就成你军师了吗?这样对禧禧公平吗?她既然做出这个选择,说明打心底里抵触复婚,我这个娘家人,就不能再像之前一样做和事佬了。”

向建华从椅子上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面朝朝阳,“这些年我跟宋禧大姨也是吵吵闹闹,很多事情没法分个对错,但好在我们都了解彼此,吵得再凶,闹得再大,心里头晓得对方最好最坏的地方,也晓得对方最在意最无所谓的方面,所以能一起过大半辈子还没离。你跟宋禧这么年轻就过不下去了,如果彼此心里都还有对方,却又闹得这么僵,只能说你们不够了解彼此。”

向建华走到周屿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好好想想我这些话,小周,我今天言辞过重,但也是希望你跟禧禧都活得更轻松,更幸福。人生很长,路有很多条,没必要把自己,把对方,往绝路上逼。”

说完,向建华长舒一口气,离开了这间屋子。

向建华说的话,周屿每一句都听得懂,然而却依然一筹莫展。

他明白自己应该尽力了解宋禧,可从哪里开始了解?事已至此,要怎么重新去修复这段降到冰点的关系?

他带着孩子回到深城,回到那个大却冰冷的房子里,孩子赌气不肯理他,晚上要跟保姆睡,他独自待在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睁眼望着一片漆黑,沉入无尽惆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苏珍珍熬了个通宵赶稿子, 天亮才写完,精疲力竭倒在床上蒙头大睡,直到天黑才醒,饿得前胸贴后背, 不想吃家里的剩菜, 又懒得出去吃, 于是点了个外卖。

等外卖的过程百无聊赖, 她给宋禧发消息:【这几天怎么跟失踪一样?都联系不上你了!】

她想着, 如果宋禧再不回复,她就打电话过去,如果宋禧还是不接电话, 她就直接飞去京州。她知道宋禧现在的住址。

但这次, 宋禧回她了:【前几天太忙, 终于能休息啦!】

苏珍珍高兴得弹视频过去, 立马被拒绝。

苏珍珍:【干嘛[撇嘴]看看你呗】

宋禧:【又累又困,没睡好,脸是浮肿的, 好丑,不让你看】

苏珍珍心疼又好笑:【切~宋小姐现在居然有偶像包袱了!】

宋禧:【有偶像包袱的宋小姐先睡一觉, 等脸消肿了, 重回美貌巅峰再跟你视频】

苏珍珍:【去吧去吧,坚强勇敢又努力的小可爱宋小姐晚安, 做个好梦!!!】

还好宋禧只是忙而已, 苏珍珍安心地放下手机。

她点的加料甜口糯米饭到了,正吃着,父母也回来了。

“冰箱里有饭有菜,你吃这个?”宋永红嫌弃地看着女儿手里的糯米饭。

“这个比剩饭剩菜好吃多了!”苏珍珍吃得津津有味。

苏庆祥“啧啧”几声, “大晚上吃这个,不好消化哦幺儿。”

苏珍珍:“反正家里有健胃消食片。”

宋永红和苏庆祥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眼神交换意识——这孩子真是没救了。

“吃完收拾收拾东西,过两天搬进新房子。还有,趁早去把驾照考了。”宋永红催促。

周屿给宋家四位长辈每家买了套精装房,又送了一台车和一个车位,苏珍珍得知此事,当即翻起白眼,表示有几个臭钱真是了不起。

宋永红知道女儿跟宋禧同仇敌忾,母女俩谁也说服不了谁,她不打算跟女儿白费口舌,也不再以商量的口吻跟女儿说事,而是直接通知。

“我不搬,要搬你们搬。这里才是我家,我要留在这里守家。”苏珍珍没好气。

宋永红正喝着水,听到这话,咣当放下杯子,“人家小周今天走之前,又给我转了二十万,说这笔钱是单独给你的,这笔钱你自己安排,想怎么用怎么用。你倒好,人家对你照顾到这个份上,你是一点都不晓得领情!”

苏珍珍板着脸冷哼,不为所动,“替我谢谢他,不好意思,情我不领,心意也不领,钱更不会要!”她看向父母,指了指哥哥那屋,“二十万转给你们宝贝儿子吧!如果实在烦我,以后就当没我这个女儿。”

“你!”宋永红气极,指着她的手不住地颤抖,忽然狠狠一巴掌朝她脸上甩去,“新房爱住不住,新车爱开不开,钱你爱要不好!不识好歹的蠢东西!禧禧本来好乖的,不晓得遭你怂恿成什么样,现在宁愿永远不见娃儿,都不肯跟周屿复婚!我想都不用想,就晓得里头肯定有你干的好事!”

比脸上的疼痛更叫人难受的,是母亲口中说出的这番话,苏珍珍捂着脸,瞳孔放大,满脸震惊,“你说什么?禧禧永远不见安之……”

“对,永远不见安之,也永远都不跟安之联系——真的是猪油蒙了心!我除了替她干着急,还能怎么办?”宋永红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

“我不信!我才不信禧禧会这样!”别说安之是宋禧亲生女儿,就她这个小姨,如果一辈子不见、不联系安之,她也绝对不会接受。苏珍珍咬牙切齿,“是不是周屿逼她的?”

“小周确实是拿这个事来逼她复婚,哪晓得她宁愿——唉……”宋永红拍着大腿,摇头叹气。

“安之呢?安之现在在哪?”苏珍珍眼里涌出泪水,颤声问。

“跟小周回深城去了,估计都到家了。”苏庆祥看看时间,说。

“那里不是安之的家!有宋禧的地方,有我们宋家人的地方,才是安之的家!”苏珍珍惊慌失措呜呜哭着,“安之姓宋,她是禧禧的孩子,是宋家的孩子,你们这么轻易把孩子让出去,难道不是便宜周屿,便宜周家?”

“什么宋家周家,本来,我们两家可以和和气气成为一家,现在好咯嘛,各回各家,关系更差!”宋永红对宋禧的选择感到难以置信。

苏珍珍哭个不停,双手捧着脸,泪水从指缝溢出。“你们怎么可以这样……你们谁都不告诉我一声……我还没跟安之告别呢……安之这么乖,这么可爱,你们为什么要联合起来伤害她?就像你们以前联合起来伤害宋禧一样……你们这些大人,就知道欺负小孩!”

宋永红听着这番控诉,气得火冒三丈,攥住女儿手腕将她拽起来,又是一巴掌扇去,“老子养你不如养条猪!猪都比你有良心!你摸着良心讲,我和你爸爸,虐待过你和你哥,虐待禧禧和安之没有?不说虐待,我们亏待过你们没有?我们虽然不是什么富裕人家,但吃穿用度上,亏待过你苏珍珍和苏晓辉吗?亏待过她宋禧和宋安之吗?

“以前没有周屿的时候,禧禧来我们家,我们是不是当自己娃儿来带?是不是给她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难道我们对她好,是奔着周屿的钱去的?她二十岁才认识周屿,她一出生就跟我们认识了!

“好早以前家里实在不宽裕,大冬天你爸爸舍不得开火箱,睡前也舍不得开电热毯,就为了省点电费,但你们几个娃儿只要在这个家,我们是不是从来没让你们冷着过?我和你爸爸吃糠咽菜,都不会让宋家娃儿喝稀饭,到头来,我们还成坏人了!”

宋永红越说越难过,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竟然让亲生女儿这般指责,她绝不接受这个坏人的骂名,可是她也明白,无论自己怎么解释,无论自己付出多少,女儿是不可能理解她和丈夫的,想到这,她心里委屈至极,控制不住大哭起来。

“老苏,老苏,你讲句公道话!我实在是跟她讲不通了,你来讲!”宋永红用力扯一把丈夫衣袖。

女儿哭,妻子也哭,苏庆祥夹在中间,也想哭。

他搓搓脸,无奈叹气,“代沟,都是代沟,哪个都不要讲了,哪个都没犯什么大错。”他轻轻推了推女儿,“幺儿,你先回房间,大家都冷静一下,明天再谈。”

“冷静不了!”苏珍珍冲回自己屋,再出来时,背上背着大学毕业那年买的,一直用到现在还没坏的书包,“冷静不了一点!”她冲父母嚷嚷完便夺门而出。

她下楼时跑得太快,不小心崴了脚,一瘸一拐走到路边,站在夜色中的路灯下。路灯昏黄的光照得一切都是那么凄凉,她被黯淡灯光包裹着,像一只受伤的鸟,也像是扑火的蛾。

她哭了好一会儿,从书包里拿出手机,拨通程扬的号码。

“你跟周屿回深城了吗?”她问。

“周总带着安之回去了,我家里有亲戚来黔安旅游,周总让我陪他们玩几天再回。别担心,有其他人保护安之。”程扬停顿几秒,语气试探,“哭了?”

“你带我去找周屿好不好?”苏珍珍眼泪止不住往下淌,“我不知道他住哪……你带我去找他,我想看看安之,安之走之前,我都没见她最后一面……我还得求求周屿,求求他别这样对宋禧!”

那头沉默少顷,轻声叹息,“以后孩子放假,周总会带她回来看望你们的。”

“那禧禧呢?禧禧除外,对吗?”苏珍珍冲着手机吼。

程扬仍是叹气,“周总已经决定了。”

“他算老几!他算个屁!他还决定上了?他有什么资格决定!”苏珍珍气得要命,恨不得乱拳打死这个死渣男。

“珍珍,你先冷静。”程扬淡定劝道,“其实很多事情,都有回旋余地的,事在人为,关键是人为。”

“那你说,我要怎么‘为’?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帮上禧禧和安之?”

“要听实话么?”

“说!”

“珍珍,你太冲动了,所以你最好什么都别做,否则很可能让情况变得更糟。现在主要看宋小姐怎么选择,怎么行动。”

“我冲动?呵呵,要不是周屿不做人在先,我至于这么冲动?程扬,你别在这装什么理中客了,你和周屿根本就是一伙儿的!他给钱你办事而已!”

那头传来好长一声叹息,“珍珍,人和人,事和事,不是非黑即白非此即彼的,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我不管!在替禧禧夺回孩子的探视权这件事情上,你程扬必须跟我统一战线!必须站在我们这边!必须潜伏在周屿身边当间谍!否则,你就没有资格喜欢我!你不是说早就喜欢上我了吗?喜欢就要用行动表示,不能光靠嘴巴说!现在,拿出你的诚意来,只要你愿意站在我们这边,配合我们行动,我不介意使用一下美人计!跟你做点什么也不是不可以!”

作者有话说:

珍珍,可爱的珍珍……

第57章

程扬笑了好久才停下来。

苏珍珍气得直跺脚, 脸皱成一团,大骂:“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我在跟你讲很严肃的事情!”

“你在哪?方便面谈么?”程扬问。

苏珍珍一愣,“就这么猴急?我、我不可能让你这么快得手,在你搞定周屿之前!”她的脸开始烧起来, 心跳也加快。

“没那个意思, 我意思是——”程扬似乎笑了, 语气无奈, 又带着那么点宠溺, “咱们面对面商量一下,怎么帮周总跟宋小姐缓解矛盾。”

“可以,但你得保证, 见面之后, 绝对不可以对我动手动脚!”其实苏珍珍知道, 他不是这样的人。

“好, 我保证。发个定位给我,我来接你。”

苏珍珍把定位发给他。

“发过去了。”

“收到。”

“嗯。”

“那,要挂了么?”程扬问。

苏珍珍心里忽然好空, 巨大的悲伤和迷茫涌上来,她摇摇头, 抽泣:“不太想……”

“没关系, 我陪你。”

“程扬。”

“嗯?”

“你为什么——”苏珍珍摸摸自己滚烫的脸颊,压低声音, “为什么会喜欢我?”

前些日子, 她跟宋禧喝得烂醉,宋禧被周屿带回去,她被程扬带去酒店——虽然据程扬所说,是她自己非要往酒店里跑, 他才不得已开了间房,好吧,程扬没必要编这种谎骗人,这确实是是她喝完酒干得出来的事。总而言之,那个醉得断片儿的晚上,她和程扬在一个屋里待着,程扬一直守护她,观看了她撒酒疯的全过程,直到她睡着。

她醒来后,发现身旁躺着程扬,第一件事,就是用尽全力送他一个巴掌。

程扬被打醒,整个人都是懵的,语无伦次解释:“我——你——没有,我们没有——你昨晚……我发誓,真没碰你!”

苏珍珍低头看看自己,衣服裤子都在身上,完好无损,又看看他,他也是穿得严严实实,衬衫扣子一颗都没解。

苏珍珍刚松一口气,心立马提到嗓子眼,“禧禧呢?”

“跟周总在一块儿,别担心。”程扬说。

“跟他在一起才让人担心好吗!”苏珍珍急忙往外冲,被程扬拦住去路。

“好狗不挡道,滚开!我要去救禧禧!”苏珍珍横眉瞪眼。

程扬一动不动挡在门口,平静地看着她,“苏小姐,周总吩咐过,任何人都不能打扰他和宋小姐。”

苏珍珍紧蹙着眉,“他该不会趁禧禧喝醉,对她用强吧?真要是这样,他可就太贱了!堪称天下第一大贱人!”

她看得出来,程扬在很努力地憋笑。程扬眼皮子抽了抽,说:“周总不是那样的人。”

“我管他是哪样的人,反正他就不是好人!”苏珍珍怒气冲冲喊道。

出乎她意料,程扬点了点头,没替周屿辩解。他只是说:“一千个人心里,有一千个周总。”

苏珍珍嫌弃地“啧”了声,随即是一对大大的白眼,“别侮辱哈姆雷特!”

程扬不作声,以一种波澜不惊的目光看着她。

她被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左右望了望,发现他的目光还在她身上。她撇撇嘴,不悦,“看什么看!赶紧起开,让我出去!我要见禧禧!”

“珍珍。”程扬很久没这么叫她了,自从被她发现他并不是周屿表哥,他们之间就不再是朋友——苏珍珍单方面宣称。忽然叫出她小名,他有些惊讶,她也有些意外。他是个不轻易外露情绪的人,迅速回到从容不迫的状态,“我们只是局外人,旁观者,我们没法掌控别人的事。”

“可我得确保禧禧的安全!我晚上陪她出去喝酒,结果自己都喝得烂醉,把她弄丢了,这已经很过分了,还让她落到周屿手里,简直是间接害她进火坑,我都快自责死了!”

“宋小姐是安之的母亲,周总不可能伤害她。”程扬看苏珍珍这副表情就知道这姑娘没有被自己说服,他浅浅地叹了口气,“况且,感情这种事,别人掺和进去只会让事态越来越乱,说不定更糟。”

“禧禧跟姓周的早就没有半点感情了,而且,我对禧禧来说,不是外人。”苏珍珍咬牙切齿。在她看来,程扬跟周屿是一伙的,当然会帮着周屿说话,自己跟他简直没法沟通。

显然,程扬也意识到这一点,所以接下来,他只是沉默,挡在门口不让她走,直到她说:“算了,我不去找禧禧了,我要回家。”

程扬给她打车,她坐进后座,他也跟着进去。她一愣,拳头砸到他胳膊上:“滚下去!”

“抱歉,苏小姐,我现在的职责是保护你。”

“到底是保护还是监视,你自己心里清楚!”她瞪着这人,见他丝毫没有要下车的意思,气得转过身去,“我不回家了!”

“都行,您想去哪儿,我都陪着。”

“不需要!”

他又不作声了,只是默默陪在她身旁。

僵持好一会儿,司机叹气,“两位小年轻,你们到底要去哪,商量好没有?”

苏珍珍扭头瞪程扬,程扬面无表情看着前方,她急也没用,想了想,让司机往郊外水库开。

一路上,她和程扬谁也没开口。

到达郊外水库,她往湖边走去,终于轻声说道:“以前我跟禧禧经常来这儿散心。起初她喜欢一个人来,我以为她想不开,怕她跳湖,就总跟着她,后来发现,她其实比很多人都想得开。她是我见过的,最想得开的人。”苏珍珍停下来,定定看着程扬,放慢语速,“她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了不起的禧禧,虽然不是宋家读书最厉害的,不是宋家赚钱最多的,不是宋家看起来最精明的,也不是宋家相貌最出挑的,但在苏珍珍眼里,禧禧是宋家最最了不起的人。因为她最可怜,却又最乐观,最坚强。她无法接受这样美好的一个人,再遭遇任何不公正的对待。

她的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给程扬说了许多关于宋禧的事,试图打动他,说服他,他大部分时候都很安静,偶尔插几句话,问几个问题。

“你们男人就是这样,永远没法真正理解女人,共情女人。唉,我干嘛跟你说这些。说也白说。”苏珍珍坐在湖边草坡上,屈膝抱腿,眺望不远处的湖面。

“其实你说的我都明白,只是这些事儿,不是你我能决定的。”程扬顺着她的目光,也望向那里。一阵微风吹来,带着些微凉意,他又扭头看她,“你醒来前,叔叔阿姨来找过你,想把你叫醒,带你回去。”

苏珍珍愣住,满脸写着“大事不妙”,“我爸妈?”

“嗯。我让他们别激动,劝他们回家。我说,我会保护好苏小姐的,让她再睡一会儿吧。”

苏珍珍摸摸后脑勺,“你人还怪好的嘞!”她忽然凑过去,近距离观察程扬的脸,目不转睛,“而且也很帅。跟周屿是不同类型的帅,你看起来温和多了。”

程扬的脸瞬间升温,肉眼可见变红,苏珍珍笑起来:“夸你两句就害羞啦?”

他摇摇头,“还是周总外形条件更好。”

“切,你甩他十八条街!”

程扬半天憋出一句:“谢谢……”

“像你这种帅哥,应该从来没有过空窗期吧?”

“事实上我从来没谈过恋爱。”

“我靠!”苏珍珍惊讶得爆粗,“真的假的?吹吧你就!”

“真的。”

“真的?呵呵,骗鬼呢!我才不信。”

程扬不再解释,默默淡笑。

过了一小会儿,苏珍珍抬起胳膊碰碰他,“好吧,姑且信你一次。那,你也不小了,为什么到现在还是母胎单身?”

“有喜欢的人。”他答得磊落而干脆。

“谁?”一到这种八卦环节,苏珍珍就特来劲,“哪里人?干嘛的?长什么样?为什么喜欢她?你——”

她叽叽喳喳甩出一连串问题,忽然发现,程扬始终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深海,然而这份平静背后,似乎藏着某个难以言明的秘密。向来神经大条的苏珍珍在那一刻,不知怎么回事,瞬间意会了这个秘密。

“该不会——”她慢吞吞地吐出三个字,平日里生猛如虎,此刻却没有勇气把话说完。

但,程扬的目光依然停在她脸上——他冲她点了点头——没挪开目光。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

空气仿佛凝滞,苏珍珍暗中掐了掐自己的腿,痛感让她明白,自己不在梦里。

太荒谬了。她被这个未完整表达的秘密击得头晕目眩,难以置信。

坦白讲,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于是她猛地起身,迅速走开。她听见身后男人追了过来,加快脚步,几乎跑起来。

她的手腕还是被他攥住了。他明明攥得很轻,可是,她好像压根使不上力,根本没法挣开。

“宋小姐有她的人生。珍珍,你在过你的人生。”他说。

苏珍珍蓦地回头,怒目瞪过去,“你的意思是,我管太多了,对吗?”

“没有什么对或错,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或许你应该好好关注一下你自己。你的生活,你的当下,你的未来。”

“这些又关你什么事?你还是好好管管你自己吧!”苏珍珍终于恢复力气甩开他的手。

她拼命往前跑,跑到水库门口,肚子疼起来,只能停下,弯腰捂着肚子大口喘气。

一只手落在她后背,一下一下轻轻拍起来。

“管不住。”替她拍背的男人轻声开口,“珍珍,我管不住自己。”他顿了顿,声音越发的轻,“我没法不喜欢你。”

苏珍珍的心脏好像停止跳动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过去写的都是一堆狗屁。

原来人在被表白的时候,不是千篇一律的心跳加快。

她的心都好像不在了。连呼吸都好像不会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写安之。

第58章

深城的夏天不仅热, 还潮,宋安之每每待在室外,总觉得自己像在一个巨型大蒸笼里。京州夏天也热,但那是干热, 不像这儿, 一波一波泛着潮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同样是夏天, 比起深城, 京州还是要舒服些。

其实她在室外待的时间很少。多数时候待在室内——公寓,饭店,商场, 儿童乐园, 各种各样的博物馆……有时候是父亲带她;有时候换成程扬叔叔——前阵子他从黔安回来了, 看上去很高兴, 宋安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喜事,她问过,但程扬叔叔不说;有时候是保姆和几个健壮的保镖叔叔一起陪着她。

她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住进了双层大公寓, 出门就有豪车接送,去的地方都是高档地方, 买的东西更是价格不菲。以前想要什么, 跟大人说,大人能满足就尽量满足, 满足不了, 会告诉她,他们也没有办法,再等等吧。现在,哪怕她不开口, 父亲也会为她送上一切。

可她就是不开心。妈妈不在,怎么开心得起来呢?她想给妈妈打电话,奈何手机被爸爸收走了。她哭着求爸爸,说想听一听妈妈的声音,听一听就好,哪怕只是听妈妈说一句话,爸爸摇着头告诉她:“不行,安之,爸爸有自己的原则。”

她试过在新家地板上滚来滚去,大吵大闹,爸爸看起来很无奈,眼神却又很强硬,沉默地观望着,随便她怎么耍脾气,就是不松口。

负责带她的保姆戚阿姨都心软了,一边用力抓着她胳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一边跟她父亲求情:“周先生,要不就让孩子跟妈妈打个电话吧,安之最听妈妈的话,妈妈哄一哄,肯定能好。”

她停下来,不再大哭,一抽一抽地,频繁吸着鼻子,可怜巴巴望向父亲,听见父亲说:“我从来不开破例这个头。”

然后他转身上楼,半路停下脚步,往下看,宋安之躺回地上,戚阿姨怎么拽都不起来,哭得比先前更大声。

他没有折返回来,薄唇抿得死紧,继续朝楼上走去,消失在拐角。

那天宋安之哭得差点吐出来。保姆使出浑身力气抱起她,紧紧搂住她不让她躺回地上——孩子有时候就跟软骨动物似的,往地上一躺,想拽起来,根本找不到着力点。

“安之,等明天你爸爸去上班,阿姨带你出去玩,我们甩开保镖叔叔去厕所,阿姨用自己的电话给你妈妈打电话,这样你就能跟妈妈讲话了,好不好?”客厅里有监控,保姆在孩子耳边说悄悄话。

宋安之脸上瞬间有了笑容,用力点头,沙哑着嗓子回应:“好!”

保姆心疼地拍拍她后背,将她紧搂入怀,连声叹息,“唉,安之很乖,很讨人喜欢呢。阿姨希望安之每天都开开心心的。阿姨的女儿比你大一些,阿姨带你的时候,会把你当成自己孩子来带。”

“戚阿姨对我好,我知道!”宋安之吸吸鼻子,眼泪汪汪,“等我以后长大了,赚钱了,我会孝敬你的!”

保姆心里更不是滋味。多好一个孩子,周先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非得跟孩子母亲闹成这样,搞得孩子每天哭哭啼啼,她这个外人都实在是看不下去。

隔天她带孩子去商场儿童乐园玩,按计划避开保镖,在厕所里用自己手机给孩子母亲打电话——宋安之能流利地背出她妈妈的手机号。

可惜的是,那次连着打好几个电话过去,对方都没接。后来保姆又尝试过几次,依然没人接。

宋安之哭着问:“阿姨,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保姆深深叹气,摇头,“肯定不会的,可能她只是不接陌生人电话罢了。”

“她会接陌生人电话!以前我跟妈妈在一起,有陌生号码打过来,只要不显示骚扰电话,她都会接。因为妈妈是卖东西的,我妈妈是销售,”宋安之表情变得自豪,“我妈妈卖东西很厉害,很会推销!她说过,电话对她很重要,最好不要漏接。有时候漏接了,她还会给人家打过去。可是,你打了那么多次,她都没有给你打回来……”宋安之又开始大哭。

保姆的手不住地轻拍她后背安抚,嘴也不闲着,“可能……可能你妈妈换号了呢?”

“那我是不是再也找不到她了?”

“这——要不你问问你小姨,或者外婆,还有姨公姨婆?”保姆有加宋家这些人的联系方式——安之母亲除外,他们什么时候想安之了,随时可以跟她连语音或者视频。

当晚,宋安之趁父亲还没回来,跟珍珍小姨视了个频,问她:“珍珍小姨,我妈妈是不是换手机号啦?”

镜头里,珍珍小姨愣了愣,说:“没有啊,还是原来那个号。”

“戚阿姨悄悄给妈妈打电话,想让我跟妈妈说会儿话,打了好多个,妈妈都不接……”宋安之越说越委屈,大眼睛里迅速盈满泪水。

那头,苏珍珍眼眶一红,哽咽着告诉她:“安之,你妈妈没换手机,倒是换了个新工作,万事开头难,她最近特别忙,所以可能漏接戚阿姨电话了。而且戚阿姨手机号是外地的,或许她怕是诈骗电话,不敢接也说不定呢?”

“这样呀!”她躲在自己房间的厕所里跟珍珍小姨连视频,不怕被监控拍,全程压低声音就好,想说什么说什么,“那你能不能帮我告诉妈妈,我明天出去玩,找机会甩开保镖,阿姨又给妈妈打电话,到时候她千万要接呀!”

宋安之在珍珍小姨的脸上看到了为难。她看见珍珍小姨抹泪,嘴唇张开又闭上,颤抖着,似乎想要说什么,犹豫片刻,又咽了回去。

“求你啦,求你啦!你要是不帮忙,家里就没人帮我了……外婆,姨公姨婆,还有舅公舅婆他们只会让我乖乖听爸爸的话。我才不想听他的话呢!他是坏爸爸!我都哭成那样了,他还不让我跟妈妈打电话!”

“哎哟宝贝儿,别哭,别哭好么?”苏珍珍哄着她,自己也泪流不止,“安之,如果是别的要求,小姨肯定竭尽所能满足你,但……”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艰难地鼓起勇气睁开眼看着她,“但是,唯独这件事,小姨不能帮你。”

“为什么呀?呜呜呜!为什么连你也欺负我!呜呜呜你是不是被我爸爸收买了?变得跟他一伙了?呜呜呜坏小姨!我再也不理你了!”她伸出手指狠狠地戳着屏幕,视频就这么挂断了。

保姆赶紧抱着孩子哄:“小姨平时跟你关系最好,怎么可能是坏小姨呢?你这样说小姨,小姨会很伤心的。她肯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才拒绝了这个请求。”

“那她到底为什么要拒绝?她说她和妈妈是最好最好的姐妹,她最爱的小孩也是我,我真是不明白,为什么她变得跟那些老人家一样,不肯帮我联系妈妈……”宋安之对珍珍小姨太失望了,自己没法不难受,更没法不记恨她。

“安之,阿姨得好好跟你说个事。”其实保姆早看出来了,一直没忍心告诉孩子。她不想让孩子继续怀着希望胡乱猜测,又被失望击得心碎,再三考虑,还是决定说出自己的想法。

宋安之止住哭声,抹抹眼泪,睁大眼睛看向保姆。

保姆握住她的小手,拇指在手背上轻轻摩挲,“安之,大人和大人之间,一旦达成某个重要的协议,通常是不会轻易违反的。你妈妈是讲诚信的人,放弃你她肯定不愿意,可她也没办法……她既然答应了你爸爸的要求,就不会私下跟你联系,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爸爸主动修改协议。”

宋安之哇地又哭出声来,“你是说妈妈真的不要我了对吗?她再也不会跟我打电话,我再也听不到妈妈的声音了……不要不要!呜呜呜我不要!我好想妈妈呀!妈妈的声音好好听!妈妈说话好温柔,我要妈妈陪我聊天,我要妈妈哄我睡觉!”

保姆愁眉苦脸叹气。不得不说,这孩子嗓门儿可真大,嗓子可真耐造,都沙哑了,扯起嗓子哭还能震得她耳朵疼。“乖乖哟,阿姨刚才说的重点是,关键在于你爸爸。只要你爸爸能改变注意,修改协议,一切都好说。”

“我爸爸就是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他才不会改主意呢!”宋安之挂着大鼻涕骂道。

保姆被她这话逗乐,点点她鼻尖,“哎哟,你还知道这句歇后语啊?不错不错,懂得真多。来,阿姨教你——”保姆又跟孩子说起悄悄话。

宋安之听完,不哭了,眨眨眼,“这样真的可以吗?”

“试试呗!凡事都要试一试才知道效果。反正,行就最好,不行……不行你爸爸也不会把你怎么着。不过有一点你千万得答应阿姨,”保姆表情严肃,郑重其事,“如果爸爸发现了,绝对,绝对不可以说是阿姨教你这么做的哦!”

宋安之的表情也跟着严肃起来,用力点了两下头,“绝对不会!”

她深呼吸,攥紧双拳,决定今晚就开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算上被周屿关进别墅那几天, 宋禧已经半个月没联系安之了。

关于孩子的消息,她都是从苏珍珍那得知的——安之被周屿带去深城;安之在那边又哭又闹,吵着要妈妈;安之想念黔安,想念京州, 唯独讨厌深城;安之跟着周屿住在市中心一套复式公寓里, 平时有保姆伺候, 出行也有保镖守护;安之刚到深城那两天, 为了表示抗议, 完全不肯吃东西,第三天夜里,饿得受不了了, 半夜偷偷爬起来啃苹果……

每次听到关于女儿的任何事, 宋禧都会忍不住鼻酸。苏珍珍经常说着说着自己就哭起来, 宋禧含着泪安慰她, 等挂断视频,宋禧才崩溃大哭。

周六晚上,宋禧没有休息, 照常踩着缝纫机。她每天自己制作头花和手掌包——一种小小的,半个手掌大小的迷你包, 用来装卫生巾或者口红、香水小样等东西, 这些手工作品全由她本人原创,先在纸上画出样式, 然后网购材料, 再按部就班缝制。

每个作品从绘图到彻底完工的过程都被她用手机记录,剪辑、加速成小视频上传到网上。赚钱要紧,她在每个流量大知名度广的社交平台上都注册了新号,包括轻闪。

令她欣慰的是, 这些视频发出去后,流量都不错,已经有不少人来找她订购产品。为了赶进度,这两天她几乎不休不眠,缝纫机踩得快飞起,周末都不休息。事实上,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小老板也是老板,老板哪有那么好当的,老板忙一点也正常,她忙得甘之如饴。

晚上十点半,苏珍珍弹来视频邀请。她松开脚,长舒一口气,拿起手机,看见苏珍珍红肿的眼睛,蹙着眉问:“又挨二姨骂了?”

苏珍珍摇头。

“二姨打你了?”

苏珍珍还是摇头。

“怎么回事嘛?”宋禧心疼她。

“安之今天跟我讲,那个主要负责带她的保姆——就是那个戚阿姨,你知道的,戚阿姨拿自己手机给你打过好多电话,你都没接,安之怕你不要她了……”说着,苏珍珍眼泪又开始往外冒。

宋禧愣愣盯着屏幕,瞬间红了眼。

“禧禧,你是不是晓得那个号码跟安之有关,故意不接?”苏珍珍问。

宋禧低头,别过脸抹泪,哽咽着“嗯”了一声。

“我就晓得。”苏珍珍叹气,“你两个都好造孽哦……都怪那个死渣男,挨千刀的杂碎!”

宋禧其实有赌的成分。她赌孩子要折磨周屿,赌周屿坚持不了多久,无论最后会不会赌赢,赢的几率多大,先赌再说,所以她狠了心没接那些来自深城的陌生电话。

人和人的博弈,说到底,赌的就是谁更狠。不光对别人狠,对自己要更狠,只有这样,才能攥紧赢的机会。

“要不,你还是接一下那个电话吧?安之让我转告你,说——”

“不接。”宋禧揉揉鼻子,打断道,“说好了不见面,不联系,我一定会遵守约定。”

苏珍珍比她急多了,“哎呀,你不要那么老实嘛!你就是太老实了,才一直被周屿欺负!”她一边说,一边疯狂拍桌。

宋禧赶紧制止,“别拍了别拍了!二姨说她最近睡眠不好,会吵到她的。”

苏珍珍翻了翻白眼,“她还睡眠不好?呵呵,都搬进新房子里住了,怕是睡得最香!”

“二姨搬进去了?你爸爸也搬了?”宋禧想起她说过,周屿给宋家人买房买车那事。

“我爸爸没搬,就我妈跟我哥搬了。我爸爸说怕我一个人住不安全,要守着我。”

“呜呜呜二姨爹真好!珍珍你好幸福哦,有个这么好的爸爸。”宋禧打心底里羡慕,“我们还是小声点,明天他还要跑车,别吵他睡觉。”

“放心,肯定没睡,他现在沉迷轻闪,每天一有空就刷短视频,每天就是刷刷刷,我都怕他眼睛瞎。不晓得有什么好刷的。”苏珍珍叹一口气,“该说不说,周屿确实厉害……”一阵绝望涌上心头,她又是一声长叹,“禧禧,难道他死之前,你都只能被迫跟安之分开吗?你真的甘心吗?我这个小姨都不甘心啊啊啊啊啊啊!”

宋禧不作声,微微摇头,扯了扯唇,目光透着无奈。她不打算告诉苏珍珍自己的想法跟计划,总觉得事以密成,说了,成功几率会大大降低。

“唉,我发现你这点跟周屿倒是挺像的,都是狠人。一个对别人狠,一个对自己狠。一个太绝情,一个太老实。唉,唉。”苏珍珍捧着手机唉声叹气。

“你别怪二姨爹喜欢看轻闪,现在不看轻闪的才是极少数,我不是也下载这个了吗?还注册账号卖东西呢。”宋禧劝道。

“别提这个了,提到它我就想起周屿,想起周屿我就气。”苏珍珍脑子冒出个念头:要是程扬是她的傀儡就好了,这样她就能指挥程扬把周屿杀掉。可是,程扬要是把周屿杀了,他会坐牢的!他要是坐牢,自己会很难过,很想他……不对,她怎么还心疼起敌人的心腹来了?自从她软磨硬泡一天一夜,程扬依然坚定拒绝帮她从周屿手里救出安之,她就对这个男人彻底失望,立志跟他划清界限,他继续当周屿最忠诚的走狗,而她,永远是宋禧最坚实的后盾。

宋禧怕苏珍珍气大伤身,哄了几句,让她早点睡,挂断视频后,又开始踩缝纫机。连视频这一会儿,从轻闪引流过来加她微信的几个新顾客都发来了她们心仪的产品样式,还有人提出加价,说想再做一个完全由自己创作的独家个人款,图纸都画好了,她只要按照要求做出成品就行,宋禧当然愿意。

凌晨一点,宋禧困得眼睛都快挣不开,只能起身去洗澡。水流冲刷身体时,她忽然想起了周廷。后来周廷联系过她,问她还愿不愿意到他公司上班,她拒绝了。

周屿让她彻底明白,她是没办法投靠周廷的。只要自己更周廷沾上边,周屿就会发疯。他恨周廷恨得入骨,虽然她不理解这是为什么,但她知道,如果自己继续跟周廷纠缠下去,一定不会有好结果。

她又想起了二零一九年大年初六。

那天周屿一早就去忙店里的事,周廷上午十点过来时,宋禧看到他有些惊讶。她以为周屿这个哥哥昨天就回去了,毕竟周屿是这么告诉她的。

“哥,你没走呀!”宋禧表现得比昨天轻松自然,拿出弟妹的姿态,淡定地招待起大伯哥。

她麻利地倒来一杯热茶,拿起手机,听见周廷问:“打给周屿么?”

“对,让他赶紧回来,”宋禧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昨天都没请你吃饭呢,今天怎么都得请一顿。哪有哥哥大老远过来,弟弟弟妹一顿饭都不请吃的?”她好奇起来,“周屿说你昨天就回去了,是有什么事耽搁了,没走成吗?”

周廷惊讶,“小屿告诉你我昨天回去了?”

“是呀!我还后悔呢,没请你好好吃顿饭。哥吃得惯我们黔州菜吗?”

“当然吃得惯,黔州菜很合我胃口。”周廷微微侧头,眼神透出些许费解,“小屿干嘛骗你呢……”

“是啊,我也搞不懂。”宋禧蹙着眉嘟囔。

周廷忽然笑了,看向她,“嗐,这孩子,八成是怕我揭他老底。”

“他有什么老底?”宋禧想了想,扬眉,“不过,我确实也没那么了解他。”

“说实话,他能跟你过这么长,我还真是挺意外的。”周廷抿了抿唇,欲言又止的样子。

类似的话,他昨天也说过,但宋禧听出来的,今天的话里,藏着更深的暗示。

“哥,你是周屿亲哥,我嫁给周屿,咱们算一家人了,你也是我亲哥,有话你就直说吧。对我有什么要求,或者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尽管提。”宋禧抠着手背,姿态放得很低。

“禧禧——我能这么叫你吗?”周廷温和地问。

宋禧点头。

“禧禧,谢谢你一直包容小屿的少爷脾气。我看着他长大,他什么性子,我这个做哥哥的最清楚不过,你俩能在一起这么久,放以前,我想都不敢想。咱爸这些年一直忙工作,没工夫管孩子,小屿又是弟弟,从小被家里娇惯,宠坏了,脾气大,性子急,又喜欢寻新鲜,以前总有正式或者非正式交往过的姑娘找上门来闹,家里人都愁坏了。他说要跟你结婚,我还以为这回跟以前一样,只是玩玩儿,或者单纯想气气咱爸,没想到……”

他停顿两秒,关切地看着宋禧,问:“结婚以后,没少受委屈吧?”

宋禧看着他发怔,茫然地摇头。自从跟周屿在一起,哪怕那段短暂的做朋友的日子,她都没受过什么委屈,甚至可以说,她人生中最幸福最快乐,最有安全感的日子,就是跟周屿在一起的日子。

所以,起初周廷说的那些话,宋禧是不信的。

周廷并不急,冲她淡淡笑了笑,“关于周家,小屿应该瞒了你挺多事儿。无论如何,你既然嫁给了他,就应该知情,他瞒你的那些情况,我替他说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那天, 宋禧算了算日子,自己已经嫁给周屿一年半左右了,这么长的时间里,她从来不知道, 原来周屿的父亲叫周庆杰。

她老早就听过周庆杰这个人, 看过关于他的新闻报道, 知道他是个出了名的地产商, 资产雄厚, 背景强硬。可她从未将周屿和周庆杰这两个人联想到一块儿去。事实上,周屿要是一辈子不告诉她真相,她只会一辈子蒙在鼓里。

看到周廷出示的户口本, 宋禧想起领证那天, 周屿就是拿着这个小本儿跟她去了婚姻办事处。

“你为什么会愿意给他户口本呢?”他们这种家世, 照理说, 找对象都会遵循门当户对原则,作为哥哥,周廷应该强烈阻拦周屿才是。

“我劝过, 他不听。”周廷低头沉默少顷,很轻地叹息一声, “他以前爱玩儿, 滥交惯了,跟我提起你的时候, 夸了你许多, 说这辈子栽你手里了,只想跟你在一块儿,哪怕跟父亲断绝关系,被周家扫地出门, 哪怕一辈子不回京州,都要跟你结婚。他说你是他的真爱,你是他的唯一,你是他命中注定要相伴一生的人,他愿意为了你,放弃他在周家本该拥有的一切。”

周廷将手机递给宋禧。

微信聊天页面上,有一篇长长的小作文,宋禧手指滑动好几下才全部看完。小作文写得跟周廷告诉她的那些话大差不差,总之,周屿把她夸得天花乱坠,爱她爱得入骨。

有那么一刻,宋禧陷入恍惚,怀疑是不是自己精神错乱,是不是已经疯了,因为在她的记忆里,她和周屿结婚前只能算作不熟的朋友。

说他们是朋友,因为他们真心把彼此当作朋友;说他们不熟,他们的的确确并不熟悉对方,对彼此很多方面都不了解。

她的记忆如此真实,眼前看到的聊天记录也如此真实,她不由得产生了巨大困惑——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

她在周廷微信里点开周廷的微信号,确认这就是他的微信号。头像一样,昵称一样,朋友圈签名一样——“生命是场马拉松”,这句话原本是一首歌的名字,宋禧记得,周屿很喜欢那首歌。

周屿有两个微信号,他有两部手机。宋禧平时跟他沟通,都是找的给周廷发小作文的这个号,这是周屿的主号。而另一个小号,他只用于工作。主号从没发过任何朋友圈,小号朋友圈会发布一些咖啡店的宣传广告。

周屿的两部手机,宋禧从来没查过。周屿从未主动提出让她检查,她也从未升起这种想法。这天之前,宋禧对周屿有着绝对的,百分之百的信任。

她整个人都在抖,手抖得尤其厉害,将手机还给周廷时,手机差点从她手中掉落。

“小屿发来的这些话,让我看到了一丝希望——这个希望是你给的。关于他的私生活问题,我和父亲,以及我们全家都不堪其扰。其实这个圈子,纨绔子弟不少,但很少有像他这样的,搞出各种烂摊子让家里人收拾。他不告诉你他的真实身份,估计也是怕你知道他过往那些事儿。

“昨天你说,以后你们估计就在黔州定居了,等攒够了钱,可能会去黔阳买房子,如果他真能留在黔州生活,那确实是远离了过去那个肮脏不堪的圈子。说实话,我更希望他过一种干干净净的生活,这种生活经济上肯定远不如从前,但总归比以前更健康,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更自由。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我最终会愿意给他寄户口本的原因。”

宋禧恍恍惚惚听着,直到周廷说完,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噙着泪看向他,“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你们领证前,做过婚检吗?”周廷问。

宋禧默默摇头,更加用力地抠着手。

周廷轻声提醒:“别掐了,再掐该出血了。”

宋禧松开手,拼命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禧禧,找个机会督促小屿体检吧,你自己也检查一下,没事儿最好,真要有什么问题,尽早发现尽早治疗。”周廷好言相劝。

宋禧感觉丢脸丢到了外婆家,压根不敢抬头。她知道,就算真染上了什么脏病,源头也绝不是自己,可她就是羞,就是窘,就是觉得没脸见人。

一直以来身体倒是没有什么异常和不适,可万一有些病有潜伏期,或者症状不明显呢?周廷说得对,是该赶紧去体检,而且必须让周屿也做个全套检查。

“我跟小屿虽然是亲兄弟,但我们是同父异母,有时候我俩产生分歧,小屿就不认我这个哥哥,也不服我管,我怕我俩之间伤和气,有些话不好跟他直说,毕竟说了他也不会听。禧禧,今天告诉你的这些事儿,请别转告给周屿,你心里清楚他原来什么样子,平时自个儿提防着点儿。”

周廷放下茶杯,起身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停下,回头看着宋禧,“对了,虽然小屿浪子回头,现在心里只有你,可保不齐以后——”他顿了顿,眼神若有深意,“同为男人,我最清楚男人底色什么样,作为小屿亲哥,我也了解他过去野成什么样。总之,男人还是得多盯着点儿。”周廷迈出门去,关门前留下最后一句,“禧禧,别送了,也别跟小屿说我今天来过,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联系我。”

宋禧没有出门送他,她那会儿连站稳都费劲。

周廷离开后,她失魂落魄往回走,倒在沙发上,死鱼似的一动不动,冲着天花板干瞪眼。

她的头好晕,身体也冷,不住地打寒颤,却又麻木得动弹不了,好半天才伸手拿起沙发上的毯子来盖。她用毯子紧紧裹住自己,咬着牙不让自己哭,眼泪却还是扑潄漱往下掉。

她躺在沙发上失声痛哭,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这样失控,这样难过。其实周廷的话也未必是真,但,他是周屿亲哥啊,是看着周屿长大的至亲啊……

如果周屿没有任何问题,为什么要隐瞒身世这么久?怕她惦记他的财产吗?他都跟周家决裂了,又有多少财产能让人惦记?宋禧并不觉得这是他瞒她的理由。

她搞不懂周屿,搞不懂男人,甚至搞不懂这个世界。

她一直坚强乐观地活着,命运却接二连三给她重击,为什么别人坚强乐观可以获得奖励,到了她这,就只会迎来重击?她想不通。

她就这么躺着哭了很久,哭到力竭,不知不觉睡了过去,沉入一场梦里。

她在梦里看到了周廷口中的那个周屿——花花公子,纨绔子弟:在夜店舞池里摇晃;跑车副驾上坐着穿超短裙的辣妹;别墅泳池边跟一群俊男靓女开party;叼着烟在商K包房里左拥右抱……

宋禧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她回想着这个梦。讽刺的是,以前周屿真跟她说过商K里那些腌臜事。她听完皱着眉问:“你怎么知道这些?你去过?你干过?”他说:“那种地方去没去过,那些事儿也没干过。”当时她有些怀疑,眼睛上下扫他好几遍,说:“没干过你还能这么清楚?”周屿认真看着她,“我要是去过商K,干过那种事儿,我周屿天打雷劈。都是听朋友说的,他就那么一说,我就那么一听,后来我发现他这人挺浪,也不想跟他多接触,就没再来往了。”

宋禧发现自己真的傻。

她从沙发上起来,去厕所洗了把脸,包都没拿,揣起手机和钥匙就出门,下楼打车去咖啡店。

其实家里到咖啡店没多远距离,走路只要十分钟左右,但她心里着急,想赶紧过去看看。

下车后,宋禧没直接进店,而是躲在店门口,隔着玻璃往里望,目光搜寻周屿的身影。

她看到周屿一会儿做咖啡;一会儿跟员工讲话;一会儿送咖啡;一会儿四处拍照,录视频……店里生意太好,周屿楼上楼下来回跑,忙得脚打后脑勺。

宋禧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或许周廷那些话并不可信;或许周屿确实因为她改邪归正;或许周屿终于有了正经事业,再也没时间浪了……

她忽然感觉自己站在某个结界,一边,是现实中眼前的画面;另一边,是想象里虚幻的画面。真相究竟在哪边?

她的胸腔开始发堵,闷得厉害,有点喘不过气。

她低下头,捂着心口,闭眼深呼吸。

“不好意思,请让一下。”

身后传来清脆悦耳的声音。

宋禧扭头看见一张漂亮脸蛋。

女孩脸上妆容精致自然,黑长直发瀑布般披散,穿着白色修身短款羽绒服和烟灰色牛仔裤,配上一双长及膝盖的黑色皮靴,简单利落,清爽好看。

宋禧挪开身子,女孩拉开半边玻璃门,冲她莞尔:“谢谢,谢谢。”

这是宋禧第一次见到季清禾的场景。

宋禧见过很多漂亮的女孩,但漂亮成季清禾这样的,她还是头一次见。

作者有话说:

周屿一点都不喜欢季清禾哈,也从没喜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