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夏日的阳光带着灼热透过书房落地窗倾洒进来, 将半室的红木书柜镀上一层明晃晃的金边。空调悄声运转,室内凉爽安静,窗外的聒噪蝉鸣让偌大的书房更显冷清。
周屿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父亲, 脊背挺得笔直, 双手插进西裤口袋中, 做出一个防御性姿态。就这么站了一小会儿, 他转过身, 目光落在父亲脸上。
周屿并不意外父亲会知道这件事。周庆杰瘫了,但没瞎没聋,脑子也没坏, 他身旁总还有来往的朋友, 豪门的风吹草动, 瞒得过多少有心人?
“不是外头认的。”周屿平静开口, 迈步不疾不徐走到书桌对面的单人沙发前坐下,“安之是我的亲生女儿。”
周屿说这话时,语气毫无波澜, 却又字字清晰,如同一枚钉子稳稳地钉进木头里。
“四岁半, 明年一月满五岁。”他补了一句。
周庆杰眼皮颤了颤, 神色变得微妙而复杂,“安之。”他没意识到自己扬起了唇角, “她叫安之?”
“宋安之。”周屿回答得掷地有声。
周庆杰沉默了至少十秒, 缓缓开口:“宋禧给你生的吧?”
“安之的确是我的女儿,也确实是宋禧生的,但并不是宋禧给我生的。她是为了她自己才生下这个孩子。”周屿本能地厌恶父亲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尤其是他对宋禧的轻慢态度。
“不用跟我咬文嚼字。做过亲子鉴定了吗?”周庆杰问。
“做过, 是我的孩子。”周屿语气不耐烦,“您还有别的事儿么?没有我就回去了。”
“带那孩子回来一趟,我看看。”周庆杰垂眸,盯着自己这双没用的废腿,心下可惜:要是个男孩儿就好了。
周屿一眼看透父亲在想什么,拒绝得干脆:“不了,孩子对您没兴趣,宋禧也不希望她跟您接触。”
“你——”周庆杰怒不可遏,满腔怒火无法发泄,只能无力地拍了拍轮椅扶手,指向儿子的那只手不住地颤抖,“周屿,你不孝!”
“对。”周屿乐了,等的就是这句话。“我不光不孝,我还不义。您呢?爸,您记着,是您不仁在先,我才不义的。当年您怎么联合我哥跟季清禾给我设套,怎么想方设法拆散我跟宋禧,都忘了?要不要我帮您回忆回忆?”
“滚!滚出去!”中风后,周庆杰很难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这让他在愤怒状态下显得僵硬而狰狞,“周屿,你给我滚出去!”
周屿头也不回离开。
他又让程扬送他回宋禧那儿。
门是安之开的。周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一个装着路过商场时进去买的限量版娃娃,另一个装着四份不同口味的雪媚娘——以前宋禧爱,安之也爱。
“爸爸!”宋安之仰着脑袋看他,眼睛亮亮的,像是早就守在门边等着了。她身上穿着一件印着小猫图案的连衣裙,这是宋禧回黔安之前就给她买好的礼物。
“你怎么知道是爸爸?”周屿蹲下来,把纸袋放在脚边,“以后要提高警惕,不可以随便给别人开门。”
“我从猫眼里看到的呀。”宋安之指指旁边的小椅子,她特意搬到门口,因为必须踩在上面才看得到猫眼,“爸爸,幸亏我像你,个头高,不然还得使劲踮脚才行。”
周屿笑着亲了亲她,“妈妈呢?”
“寄快递去啦!告诉你哦,妈妈现在生意超级火爆,好多好多人买她做的东西呢!”
周屿起身,拎起两个袋子往里走,“我买了甜品,是你妈妈很爱吃的雪媚娘,等会儿妈妈回来,安之跟妈妈一起分享。还有这个,”他将雪媚娘放进冰箱,从袋子里拿出娃娃,递给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小尾巴,“喜欢吗?”
宋安之抱着娃娃转圈圈,“真可爱,我太喜欢啦!”
一连转了好几圈,宋安之晕头转向,抱住爸爸的腿,被爸爸抱起来。
她搂着爸爸脖子,趴在他耳边,小声问:“你是不是又惹妈妈生气了?”
周屿一愣。他和这个五岁不到的孩子对视,那双眼睛干干净净,装着天真的好奇,还有一些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为什么这么问?”
“妈妈出去寄快递之前,眼睛红红的,应该是哭过。”
周屿沉默一会儿,坦白:“爸爸确实说了些让妈妈伤心的话。”
“哼!”宋安之嘴噘得老高,“坏爸爸,笨爸爸,你怎么这样呀!你跟妈妈说什么了?”
周屿尽量用她能听懂的方式表述:“爸爸怕妈妈找别的男人,就跟她说,她要是找别人,谁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宋安之听完,极其认真地看了他片刻,长长叹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老气横秋,像是身体里住着一个好几十岁的灵魂。
“爸爸,”她说,“你这样不行的。”
“我知道,可我——”周屿羞愧得低头,不敢看孩子那双眼睛,“爸爸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他无奈地扯起唇角,“你妈妈说过,她讨厌我这少爷脾气。”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宋禧回来了,额头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这个季节的京州,出趟门跟蒸了哥桑拿是的。
她看见周屿在客厅,并没有多惊讶,平静地低头换鞋,听见孩子喊“妈妈”,然后冲她跑过来。
宋安之抱住宋禧的腿,“爸爸给我买了个娃娃,好漂亮啊,眼睛像葡萄一样!”
宋安之举起手里的玩偶娃娃,宋禧看了看,捏捏孩子脸颊,“是很漂亮,不过,我觉得还是安之的眼睛更好看呢。”
宋禧瞥一眼周屿,没说话,径直走进厨房洗手,路过冰箱时,习惯性打开看看有没有剩菜,随即愣住,面无表情关上冰箱门。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厨房台面上慢慢喝,余光忍不住往冰箱那边瞟。
宋安之跑进来,“妈妈,爸爸说他买了甜品,在冰箱里呢,让我跟你一起分享,你看到了吗?”
“嗯。”宋禧冲女儿笑了笑,语气却冷淡。
“要吃吗?”宋安之都等不及了,嘴馋得咽唾沫。
“不吃。”宋禧摇头,“妈妈不饿。”
周屿从客厅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跟宋安之交换了一个眼神,宋禧没看见那个眼神,但聪明的宋安之已经接收到了某种信号。
“可是我想吃诶!”宋安之开始使出浑身解数,声音软糯得能拉丝,抱住妈妈的腿撒娇,“妈妈陪我一起吃嘛,我一个人吃多没意思。”
“你跟爸爸吃吧,妈妈歇会儿。”
“爸爸买的可是雪媚娘哦,他还记得你以前很喜欢吃呢!”宋安之加油添醋,“爸爸特意跑了好远好远才买到的,他说这家最好吃,别家买的你肯定看不上!”
周屿哭笑不得,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宋禧转过头,目光落在周屿脸上,眼神说不上冷,但也绝对不算得柔和。
“跑那么远干嘛。”她放下杯子,语气淡淡的,“大热天的。”
这话好像在责怪,又好像不全是。
“没事儿,回来时碰巧路过那家店,我看最近网上口碑很好,就想着买回来你俩尝尝。”周屿咽下那句道歉,打算挑个更合适的时机说。
宋安之已经搬来小椅子,自己爬到冰箱前,伸手去够甜品盒子,周屿赶紧上前抱住她,“宝贝儿当心。”
周屿将孩子抱高,宋安之轻而易举拿出甜品,扭头冲宋禧笑道:“包装很漂亮呢,味道应该也很不错!”
盒子打开那一刻,宋禧的喉咙动了一下,但她忍住了,走去客厅整理茶几上的手工材料,背对着厨房,坚决不回头。
宋安之端着其中一个小盒子走过来,“妈妈,第一个你吃。”
盒子已经打开了,白白软软的雪媚娘静静躺在上面,宋禧咽了咽口水,坚定摇头,“妈妈——不饿。”
确实不饿,馋倒是真的。她别过头,不许自己再往盒子里看。
“吃嘛,”宋安之把盒子往她眼下递,“可好吃了。”
盛情难却啊……宋禧败下阵来,接过盒子,从里面拿出雪媚娘,一口下去,蜜桃的清甜混合着绵密奶油在口中化开,她闭了闭眼——其实并不想闭,但身体就是自然而然这样了。
雪媚娘是她最爱的甜品,蜜桃是她最爱的水果,两样加起来,给她创造出的快乐可不止两倍。
宋禧幸福得冒泡。等她睁开眼,宋安之已经端着自己的小盒子挤到她身旁,周屿也盘腿坐在茶几对面,一米八几的个子,盘腿坐那儿应该挺不好受。
宋禧看他一眼,觉得滑稽,嘴角动了动,有点儿想笑。
“好吃吗?”周屿问。
“还行。”宋禧低头又吃一口。
宋安之咬一大口自己那份,腮帮子鼓得像松鼠,含含糊糊说:“妈妈骗人!她明明最喜欢了,每次吃到好吃的都会闭眼就,刚才她就闭眼了,一脸陶醉的样子!”
宋禧瞪一眼安之,脸微微红,索性一口将剩下的半个全塞进嘴里。不得不说,真是太令人满足了……
正午的阳光落在茶几上,也落到了宋禧的脸上。周屿静静看着这张脸,忽然发现,宋禧还是那个宋禧,还是那个一份雪媚娘就能哄好的姑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夜里, 周屿又赖在宋禧住处不肯走。
他现在就跟甩不掉的牛皮糖似的,宋禧烦他得很,却又拿他没办法。她早早给安之洗了澡,等安之睡着, 她从卧室出来, 看见周屿蜷在沙发上, 皱眉问道:“就非得在我这儿当钉子户?不洗漱不洗澡都行?”
“洗漱过了。厕所有新的牙刷, 虽然毛不怎么软, 不过凑合凑合也成。洗脸我就用手捧水,然后抹一抹,等脸上自然干。”
他说得具体又认真, 宋禧忍不住想乐, 憋着笑板起脸:“那你不洗澡?”
周屿一脸无辜:“怎么洗?又没换的衣服。”
“所以请你离开我家, 出去随便找个酒店或者洗浴中心洗一洗。”宋禧抬手指向客厅大门。
“不行, 我要是出去,你就不会再给我开门了。”周屿叹息一声,摸了摸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 “还能再对付对付,明儿去酒店洗, 顺便剃掉这些。”他坐起来, 拍拍自己旁边的位置,示意宋禧坐, “知道我白天去见谁了么?”
宋禧偏就不坐他旁边, 往地毯上盘腿而坐,两个人隔着茶几面对面,“你哥?”
“不是。”
“你爸?”
“行啊禧禧,这么聪明。”
“你在京州就剩两个至亲了, 不是见这个,就是见那个。”宋禧其实很想知道他跟他爸说了什么,但她憋着没问。
周屿从沙发上滑到地上,也盘起腿坐,俯身贴近茶几,脑袋往她那边凑,压低声音问:“不好奇我们爷俩聊什么了?”
宋禧撇撇嘴,别过脸,“你们周家的事儿,我不关心。”
周屿不再卖关子,淡笑,“我爸我有安之这么个女儿,也知道她是咱们的孩子。”
“哦。”宋禧咽下后面那句“然后呢”,抬起眼皮,目光扫过他,又漫不经心落在茶几桌面上。
“我爸让我带安之回去见他,我拒绝了。”周屿紧盯着宋禧,话里话外多少有那么点儿邀功讨赏的意味。
宋禧歪起脑袋,仍是不咸不淡回应:“哦。”
“我说安之对他没兴趣,你也不希望安之跟他接触。”周屿停下来,等着看她反应,见她压根没反应,接着说,“我爸特生气,骂我不孝,让我滚出去。”
宋禧终于接话:“然后你就滚到我这儿来了?”
周屿腆着脸笑笑,“是,不然我也没地儿住。”
宋禧懒得搭理这句鬼话,瞥他一眼,正要起身,他忽然半个身子倾过来,抓住她胳膊往下拽,“再聊会儿呗。”
“聊个屁聊,我要睡觉。”宋禧甩开他的手,回卧室拿了换洗衣服,正眼都不瞧他,径直去厕所洗澡。
宋禧上床前,孩子吧唧两下嘴,翻了个身,嘟囔一句梦话:“爸爸妈妈……”
后面说的宋禧没听清,也不知道孩子梦见了什么,看着她熟睡的脸庞,宋禧心里五味杂陈。或许,在女儿的梦里,一家三口真的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吧,她想。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震。
微信收到一条好友申请。
宋禧把消息提醒设置为静音模式,回到微信通过申请。
几天前宋禧才将周屿从黑名单里放出来,猜测他什么时候会来加她,没想到还挺快。
这边刚同意添加好友,那边消息就发过来了。
周屿:【最近我想了很多】
周屿:【脑子里总冒出以前那些事儿】
周屿:【有一点想得很清楚——咱们之前分开,是以为彼此被对方背叛,但其实,谁也没背叛谁,所以,咱们没必要再这么耗下去】
周屿:【禧禧,无论如何,以前我不该对你说那些话】
宋禧面无表情看着这一连串消息,回复两个字:【晚了】
周屿:【我知道,但我不会放弃对你好】
宋禧:【赶紧睡吧,别扯这些有的没的】
周屿:【睡不着】
宋禧:【那就不睡】
周屿:【……】
周屿:【禧禧,你没发现自己的变化吗?】
宋禧:【?】
周屿:【你愿意理我,愿意跟我交流了】
在得知周家那些事情后,她第一次认真在头脑中认真审视周廷这个人,以及他们兄弟俩的真实关系。她确实不再一味地相信周廷,对周屿的排斥也确实少了些许。
宋禧:【睡吧】
周屿:【晚安】
宋禧没有再回。
宋安之睡得早醒得早,醒来趴在枕头上,小手轻轻触碰宋禧的头发,忍不住惊叹:“哇……”
扫过脸上的发丝弄得宋禧有些痒,她睁开眼,看见女儿正瞪着一双大眼睛看自己,微笑着问:“小家伙看什么呢?”
宋安之钻进她怀里,“妈妈,你的头发好漂亮!卷卷的,你真是个大美女!”
宋禧乐得哈哈笑,搂紧女儿,左亲亲右亲亲,“妈妈烫过头发,大波浪好看吧?”
“好看!不过以前的小卷卷也很好看。”宋安之安心地靠在母亲肩膀上,“贝拉头发就是你以前那种小卷卷哦。唉,我都想贝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她……不过也没关系,反正戚阿姨跟她加了微信,以后我能偷偷跟她见面。”
宋禧轻抚女儿脸蛋,“贝拉这么好呀?我都想跟她交朋友呢。”
“可以呀!等以后你去了深圳,我们约她出来一起玩好不好?”宋安之一骨碌爬起来,低头盯着宋禧,小脸忽地沉下,“妈妈,你还会去深城看我吗……”
“当然会呀。”宋禧坐起来,双手捧起女儿脸颊轻轻揉。
“可是你之前都不接戚阿姨的电话……也不来看我……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呢!”宋安之说着说着就哭起来。
宋禧心疼地抱住女儿,柔声解释:“那时候妈妈只能遵守跟爸爸的协议,其实妈妈特别想你,晚上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回想那些难熬的日子,宋禧不禁哽咽。
“那你以后一定会去深城看我,一定会经常联系我的,对吧?”宋安之仰起脸,可怜巴巴地问。
“一定。”宋禧深深吸气,“一定……”
“为什么以后你就不用遵守跟爸爸的协议了呢?”宋安之好奇。
“因为爸爸先违背了协议,主动向我妥协。”宋禧趁机给女儿讲起道理,“安之,你记着,很多事情,只要你不屈服,不妥协,别人就会向你屈服,向你妥协,人和人之间,比的就是谁更有定力,谁更坚定地捍卫自己的权利。”
宋安之点点头,眨眨眼,“妈妈,我记住啦!所以你已经赢了爸爸,对吗?”
宋禧笑着轻捏她的脸,“对,如果妈妈当时忍不住联系你了,等同于向你爸爸妥协,以后只能任他拿捏。”
宋安之恍然大悟:“这样啊……那爸爸这次向你妥协,是不是说明以后他会任你拿捏?”
“安之宝贝真聪明。”宋禧点了点她鼻尖,“总之呢,妈妈走一步看一步,就算暂时没有完全拿捏你爸爸,以后也有得是办法。”
宋安之举起小拳头,“安之永远站在妈妈这边,永远支持妈妈!”
宋禧在女儿额头用力印下一个吻,笑着保证:“妈妈也是。”
客厅茶几上多了张便笺纸,上面是漂亮的钢笔字——
【禧禧,安之,我去洗个澡,晚点儿回来,不用等我一起吃早餐。PS:午餐也不用等我,我要去买些东西,可能下午才回来。】
宋安之识字量大,这几行字几乎都认识,个别不认识的,也在宋禧的提醒下读了出来。
“爸爸为什么不直接给你发消息呢?”宋安之捏着这张便笺纸问道。
宋禧摇摇头,忽然又意会到了,“安之,你看到爸爸留的纸条有什么感觉?”
“爸爸写的字好好看!跟他长得一样好看!”
“噗——”宋禧捂着嘴乐,“除了这个呢?”
“在纸条上写字留言,感觉用手机发消息要温馨,妈妈,你不觉得现在我们真的很像一起生活的一家人吗?”
宋禧侧着头,眨眨眼,缓缓呼出一口气,“所以我说,你爸爸真是个有心机的文艺男呢。”
她从女儿手里抽出便笺纸,放回茶几上。
母女俩洗漱完毕,换好衣服准备出门时,宋禧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号码归属地是京州,她想也没想便接通,那头传来低沉而苍老的声音:“宋小姐,你好。”
宋禧几乎立即明白那头是谁。
“您好。”她攥紧手机,手心冒出了汗,看一眼孩子,对着孩子指指手机,然后走向卧室,关上了门。
宋安之虽然不知道母亲接的是谁的电话,但看懂了母亲让她在客厅等一会儿的暗示,乖乖在外面等着。
卧室里,宋禧后背靠墙,轻声问:“周叔叔,您找我有什么事?”
“宋小姐,既然你听出来是我,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周庆杰沉默片刻,叹息一声,“我想见见安之,可以吗?咱们也顺便谈谈。有些事儿,是该摊开了说。”
宋禧知道,周屿一定不希望她带着孩子去见周庆杰,可她觉得周庆杰有句话说得很对——有些事儿,确实该摊开了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现实生活中, 宋禧从没见过周庆杰。她只在新闻里看到过这个人,得知他是周屿父亲后,她发现他俩确实长得还挺像,不过周屿说自己更像母亲, 她也这么觉得。周庆杰长了一张标准的国字脸, 而周屿的脸没那么方, 偏瘦偏窄, 视觉上就少了几分阳刚之气, 更为阴柔一些。
下午三点半,正在客厅看电视的宋安之听见叩门声,立刻跑去卧室对宋禧说:“妈妈, 应该是爸爸回来了, 要给他开门吗?”
宋禧正忙活着做手包, 停下踩缝纫机的那只脚, 想了想,说:“开吧。”她没抬头看安之,继续工作。
宋安之警惕得很, 开门前问了声是谁,听到父亲的声音才将门打开, 看见门外的他两手拎着许多袋子, 兴高采烈问:“这么多东西,是给妈妈和我买的吗?”
周屿笑着将袋子拎高, 在她面前晃了晃, “当然。”
宋安之立即手舞足蹈蹦蹦跳跳,房子小,宋禧在里面听得一清二楚,有些气又有些想笑:有钱真好, 收买人心可真快。
周屿把给她们娘俩的礼物全都放在沙发上,宋安之兴奋地挨个袋子翻看,他走到卧室门口,倚靠着门框,抬起手背,轻轻叩了叩门,宋禧这才抬头。
“干嘛?”她照例冷冰冰。
周屿大拇指冲后指,“给你买了些东西,看看喜不喜欢。”
“不要。”宋禧继续低头干活,缝纫机踩得飞快。
“干嘛不要?”周屿朝她走来,“不要白不要。”
宋禧没抬头,“出去这么久,就为了给我们买东西?”
“也不是只干这个,还见了个合作伙伴,聊了聊新项目。”周屿目光落到她手里尚未完工的小包上,又看到旁边已经做好的两个,“你现在手真巧,以前可不这样,以前沉不下心做这些,也做不好。”
“所以人是会变的,”说到这,宋禧才抬眸,定定看着他,“什么都是会变的,结局未定,谁也不敢保证输赢。”
“可你还是赢了,”周屿双手放进西裤兜,侧头淡笑,“我是说,你我之间。”
宋禧轻声哼笑,垂眸盯着自己的作品,“当手下败将不好受吧?”
“确实。”周屿伸出一只手,两根手指的指尖点了点缝纫桌台面,“不过输给你,也没什么好计较的。中午跟合作方吃饭,那人是个妻管严,他跟我说,夫妻之间没必要争对错,更没必要什么都争个赢,男人嘛,错就错了,输就输了,最重要的是什么——”周屿故意不往下说。
等了片刻,宋禧抬起头,又歪起头,仰脸看向他,撇撇嘴,眼神不爽,“能不能别吊人胃口?”
周屿笑起来,“最重要的是老婆孩子热炕头。”
宋禧用力翻了翻白眼,没好气地说:“安之是你孩子,我可不是你老婆!”
他压根不生气,忽地俯身,乐呵呵冲她笑,“那你也是孩子妈。”
宋禧闻到酒气,这才发现这人喝过酒。
“午饭时喝的?”她问。
周屿点头,眨一下眼,抿嘴微笑,宋禧松开缝纫机上的脚,腿往前伸,踩到他脚上,“大中午还喝!”
其实没多疼,但周屿很配合地做出一副痛苦样子,弓着腰把脸凑过去,“哎,哎,过分了啊!”
宋禧忽然想逗逗他,贴近他的脸,神情严肃问道:“我跟你爸同时掉进水里,你救谁?”
周屿认真回答:“废话,当然救你,而且我爸都半身不遂了,活着也没劲,早死早超生。”
宋禧没绷住,噗嗤笑起来,轻轻一巴掌扇他脸上,“难怪你爸骂你不孝。”
周屿趁机握住她手腕,不让她把手抽回去。温热掌心贴在脸上的触感,他喜欢得紧。
“谁叫他对不起我妈,还拆散我俩。”
宋禧静静看着他,到底没跟他说自己准备去见他爸。
晚上周屿又没走。他这回准备得充分,买了几套换洗衣裤回来,下午就提前洗干净烘好,入夜就去洗澡,换上新的家居服。安之睡得早,宋禧出来给自己倒水,路过客厅瞥他一眼,倒完水回来时又瞥一眼,走到卧室门口,还是停了下来,扭头望向他。
“白天没出去洗澡?”宋禧问。
沙发上的人原本躺着,听到这话立即坐起来,“洗了,在外面又是一身汗,还喝了酒,所以多洗一次,你们娘俩都香香的,我也不能臭。”他站起来,走到她身旁,斜靠在墙上,双臂交叠抱在胸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宋禧上下打量他一遍,语气特冷漠,“没有。”
“嘁,”周屿拿眼瞥她,“装吧你就。”今天逛商场,本来是给她们娘俩买东西,路过男装店,忽然发现有套家居服跟他几年前那套非常像,颜色款式几乎一样。
那套是宋禧送他的生日礼物,他很喜欢穿,宋禧也很喜欢看他穿,说他穿起来太好看,那股子慵懒随性的劲儿,娱乐圈没有男明星能比肩。
离婚后,周屿依然时常穿那套居家服,可惜袖子和肩膀的连接处坏了,开了条大口,他没扔,也没找人缝补,将它放在衣柜深处。
下午看到这套相似度极高的衣裤,周屿想都没想就买下。
“我穿这套怎么样?”他侧身靠墙,脑袋也抵着墙,还是那副慵懒劲儿。
宋禧口是心非回一句:“还行吧,就那样。”
她的手搭在门把上,正要按下开门,胳膊被他扯开,随即手腕被他攥住,抬头便对上那双灼热眸子。
“你送我那套,离婚后我也穿,不过这儿开线了,”周屿在肩膀下比划,“那套一直舍不得扔,你帮我缝上行么?”
宋禧别过脸去。大晚上的,装什么深情?她心里其实挺触动,面上却不耐,“不好意思,没时间。”
“你踩缝纫机那么溜,花不了几分钟。”周屿不肯撒手,目光也没离开她的脸。
按照他比划的大小看,宋禧估摸着十秒之内就能缝补好,抬脚之劳罢了,她不是帮不了,只是觉得帮了就是给他好脸,给他好脸就怕他以后蹬鼻子上脸。
“再说吧,我现在很困,只想睡觉。”宋禧语气生硬。
周屿只得放开手。
第二天早上,宋禧比女儿先行,出来上厕所,看到周屿正坐在沙发上,身上没穿家居服。
“附近那家包子铺买的灌汤包,安之说好吃,还说你也爱吃。”周屿指了指茶几上三个袋子,“咱们仨一人一份。”又指向袋子旁的三个一次性碗,“不够还有粉。”
宋禧没接这茬,而是问:“昨晚又睡沙发?”
周屿笑了,“不然还能睡哪儿?”
“以后别在这过夜了。我不会让你上床的,总睡沙发也不是那么回事儿,自己出去睡吧,你在京州不是有房子吗,肯定比这好,比这大,比这住着舒服吧?”宋禧心善,不希望他每天晚上蜷着睡。
“是有几套房,确实比这好,比这大,比这住着舒服,可你跟安之不在,那些房子都不叫家。这里虽然小,住着憋屈,沙发睡着腰酸背痛腿还给我整抽筋了,因为你跟安之都在,这才像个家,所以再难受我也能忍。”
他一脸深情看着宋禧,见她陷入沉默,面色逐渐柔和,以为她理解了自己的苦心,正满怀期待,却听见她说——“那你接着睡沙发吧,反正难受的不是我。”
说完,宋禧开门走进卧室,毫不犹豫将门反锁。
“哎——不是——”周屿独自站在门口,面对紧闭的房门,眼角抽了抽,有些心痛,有些酸楚,还有无尽的无奈……
没一会儿,宋禧从里面出来,换了套衣服,上衣和裤子看着都挺正式,周屿打量一番,问她干嘛去,她说有事儿得出去一趟,上午安之交给他带。
“吃完早餐再走呗?”怕她嫌烦,周屿忍住没打听她到底干嘛去。
“不饿。”宋禧开始换鞋。
“这事儿得办多久,回来吃午饭么?”周屿问。
“不一定。孩子饿了你就带她先吃,不用管我。”宋禧打开大门往外走。
周屿箭步冲过去,“我送你吧。”
宋禧扭头,下巴冲卧室扬,“安之怎么办?人家正睡得香呢。”
“那……”周屿叹息一声,手扶着门框,眼巴巴看着她,“你注意安全。”
宋禧忍不住笑,瞪他,“跟你在一起才是最不安全的!”
她转身下楼,脚步飞快,生怕他追上来,出了楼道还三步一回头。
等坐上网约车,宋禧才松了口气,但很快,她又陷入新的焦虑中——周庆杰会跟她说什么呢?他抱着怎样的心态和目的约见她?她会从他口中得知关于周家的某些秘密吗……
宋禧不得不承认,自己害怕的同时,也被巨大的好奇心驱使。
那些周屿避而不谈的话题,那些被他深深藏起的往事,周庆杰会告诉她吗?
宋禧忽然想到这么一种可能:兴许周屿的秘密,连周庆杰也不知道呢?
她闭上眼,深呼吸,茫然而恐慌。
周家这三个人,到底谁的话可以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周庆杰定的见面地点在一家古色古香的中式茶馆, 宋禧进店便有服务员领着她去包间。
清幽雅致的包间中,只有周庆杰独自等候,宋禧怯怯往里走,听到服务员将门关上, 心里一紧, 不自觉往后看了看。
“宋小姐, 别怕, 我约你见面, 是想随便聊聊,不会做出任何伤害你的举动。”尽管周庆杰已经半身不遂,今天依然着装正式, 白衬衫配西裤, 那双早已没了知觉的脚也穿上了黑色皮鞋。
宋禧下意识选择相信周屿的话, 在她看来, 周庆杰连自己亲生儿子都会伤害,她作为外人,怎么敢不防着他?走进这家茶馆之前, 宋禧包里的录音笔就已经打开了。
她做出乖巧样子,冲周庆杰点了点头, 在他对面坐下。
“小屿知道你来见我吗?”周庆杰问。他的脸上做不出多少表情, 这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有些僵硬和牵强。
“我没告诉他。”宋禧说。
“也没带孩子过来。”周庆杰笑着替她补充。
“现在这种情况,我认为孩子没有跟您见面的必要。”谈起孩子, 宋禧不自觉挺直脊背, 不卑不亢地看向面前这位长辈。
周庆杰点了点头,没作声,等着宋禧再开口。
宋禧问:“您今天见我,是想聊些什么?”
“都行。或者, 宋小姐想知道些什么,可以随便问我。”周庆杰端起茶杯,手微微颤抖,茶杯也跟着晃。
看到这一幕,宋禧难免感到心酸。难怪人家都说,病来如山倒,她想:要是哪天自己变成这样,那可真是一点都不想活了。
“其实周屿跟我说过他家里的事,比如……比如您跟他母亲婚后一些事……”宋禧知道自己提这茬很不礼貌,但她就是想看看周庆杰对此是个什么态度。
听到这话,周庆杰非但不怒,反倒笑了笑,语气轻松自然:“看得出来小屿很信任你,这都跟你说。”他收起笑容,脸上浮现一丝愧色,“说起来,我很对不起小屿母亲,结婚后,我总是让她受委屈。”
“您爱她吗?”
“怎么说呢,”周庆杰顿了顿,“只能说确实爱过,但——我想我年轻时那些情史,小屿已经跟你说过了。我的确不是个专一的人,这我承认。”
“那您觉得,周屿这方面,像您么?”宋禧怕他不说实话,刻意强调,“我跟周屿早就离婚了,并且目前为止没有复婚的打算——至少我是这个态度,您没必要为了拆散我们而撒谎。”
周庆杰脸上保持着僵硬的笑,低头看看茶杯,片刻后又抬眸看向她,“小屿像他母亲,在感情方面很专一。其实不止感情方面,很多事情他都喜欢从一而终,他清楚自己要什么,也愿意为之努力和忍受寂寞,你看,他现在事业做得这么好。”
“所以当初他跟季清禾……真是您给他下的套?”将这两人“捉奸在床”的经历给宋禧留下了深刻阴影,每每想起和提起,都让她心痛一番,此刻她又忍不住难受起来,声音发颤。
周庆杰喝一口茶,什么也没说,宋禧却什么都懂了。
“季清禾就这么……这么喜欢周屿?为了毁掉我跟他的婚姻,宁愿弄虚作假搭上自己的清白?可她最后不还是、不还是没嫁给周屿,反倒嫁给了周廷!”
同为女人,宋禧实在搞不懂季清禾到底是怎么想的。在她看来,季清禾比自己漂亮得多,优秀得多,家境更是没得说,季清禾这样做,跟自我毁灭有什么区别?宋禧无法理解。
“清禾是我看着长大的,这姑娘哪里都好,只可惜啊,长了个恋爱脑。”周庆杰摇着头,轻声叹息。
“也就是说,周屿的的确确,没有做过任何背叛我的事?”
对于跟季清禾同床共枕这事,周屿给宋禧的解释是——父亲来家里看他,一改强硬的态度,对他和善起来,与他喝酒聊天,那顿饭他们父子俩说了许多掏心窝子的话,也喝了许多酒,周屿就这么喝醉了,醉得断片儿,直到被她从床上拽起,才发现身旁躺着季清禾。
“至少跟清禾,他是清白的。”周庆杰答道。
宋禧僵直挺着脊背,面无表情,目光失焦,沉浸在回忆中,放在腿上的双手紧紧攥住,指甲陷进手心,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宋小姐,安之都四岁半了,我想孩子还是更希望父母陪伴在自己身边……说实话,我很后悔当初破坏了你跟周屿的婚姻,如果我没搅和,兴许你俩一直和和美美,孩子也一直在父母的关爱下开心成长。宋小姐,作为周屿的父亲,孩子的爷爷,我为自己当初做的错事,给你造成的伤害,向你道歉,不求你原谅,只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跟周屿复婚这件事。”
周庆杰目光诚恳地看着宋禧。
突如其来的道歉让宋禧极度震惊。来这里之前,她以为这位老先生大概率要将她狠狠羞辱一番,毕竟从前他是如此瞧不上她,如此不希望她跟他的儿子长相厮守……
她在周庆杰的眼里看到了泪光,心下动容,可忽然间转念一想:昨天周屿才见过他,会不会是周屿劝父亲约她见面,给她道歉也是周屿的意思?今天周庆杰对她说的所有的话,会不会都是周屿提前为他写好的台词?
宋禧沉入深深的茫然中,随之而来的,是令她不寒而栗的恐惧。以周屿的心思和城府,确实做得出这样的事,可他真的会这么做吗?
让宋禧痛苦的是,这种事周屿做或不做,都是极有可能的。
“周老先生,我接受您的道歉,但恕我直言,我有自己的想法,我在过自己的人生,所以我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劝告而动摇自己的原则。”她看向周庆杰,直视那双苍老的眼睛,坚定表态后,沉默了片刻,语气柔和下来,“周屿说他昨天见过您,我很想知道,您愿意对我道歉,是不是因为周屿跟您——”
周庆杰微笑着打断:“不,不,宋小姐,你想多了,我确实是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人老了,不中用了,也就没有从前那么固执了。”
“您只是病了,不是不中用……”无论这个人曾经有多么可恶,看着他现在的状态,听他说出这种话,宋禧的心很难强硬起来,不由得感到悲哀。“抱歉,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您……”
“谢谢你,宋小姐,我不需要安慰。”周庆杰目光垂下来,望着自己那双没有知觉的腿脚,“昨天我对小屿发了脾气,其实他说得没错,是我没控制住自己。这些天我总有种预感,觉得自己时日不多了,也不知道预感得准不准。复婚这事儿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没人勉强得了你,不过我还有一个请求……”
周庆杰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抬眼看着宋禧,“不知道为什么,小屿和他哥会闹得这么僵,其实他俩小时候关系特好,小廷一直都很关照爱护这个弟弟,哪怕后来小屿对他态度恶劣,他也认为自己作为哥哥,应该容忍弟弟。手心手背都是肉,可要说完全没有一丝一毫偏心,也不可能,坦白说,很多时候,我对小屿虽然严厉,但这也是因为对他寄予了厚望,我内心里,其实还是更为偏袒小屿,正是由于这点,所以对小廷心怀愧疚……”
宋禧完全能够理解周庆杰的心情。手心手背都是肉,两个儿子都是亲生骨肉,周庆杰虽然是父亲,但父亲也是人,很难时刻做到一碗水端平,当这碗水端不平的时候,父亲心里一定不好受。亲兄弟有了间隙,自认为时日不多的父亲,希望他俩和好如初,再正常不过。
“您希望我劝周屿放下心结,跟哥哥重归于好,是么?”宋禧问。
“是的,也希望你帮我打听打听,为什么小屿对他哥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大。这件事困扰我很久很久,直到现在,谜团也从未解开。我知道,或许你认为,是因为他俩不是同一个母亲生的,可这事小屿并不是长大后才得知,他从小就知道。”
“这也是我想搞清楚的,但……”宋禧长长叹息,“周屿这个人,嘴严得很,他不想说的事,任谁也撬不开嘴。”她摇了摇头,“总而言之,我再试试吧,问得出最好,问不出,也只能算了,等他哪天愿意说,自然会告诉我。”
“谢谢你,宋小姐。”周庆杰的手伸桌上的包,从里面拿出一个丝绒包,拉开拉链。
宋禧看着他递给自己的祖母绿手镯,目瞪口呆,“这——”
周庆杰笑笑,点头,“没错,这是给你的。昨晚我梦见了小屿的母亲,我已经很久都没梦见她了。她在梦里催我,让我把这个给你,埋怨我怎么拖了这么久还没给。她生前就决定把这个送给小儿媳,大儿媳送的是另一个。我说你俩都离婚好几年了,没必要给,她说离不离都得给,你独自生下孩子,又把孩子养到现在,很不容易。醒来后我想了想,确实也是。”
周庆杰见宋禧不肯伸手,便将玉镯轻轻放在桌上,“无论如何,请你一定要收,否则,我将死不瞑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玉镯在暖色灯光下散发着一种绝美而奇异的光泽, 宋禧看得入迷,不禁屏住呼吸。
“这个太贵重了,我真不能——”不用问,宋禧也知道这只镯子必定价格不菲。
周庆杰态度比她还坚决, “收下吧, 孩子。”
他管宋禧叫孩子, 这让宋禧的心忽然软下来, 她终于将目光从玉镯上移开, 看向对面的老人。
“为什么一定要给我呢?”她还是不明白。
周庆杰毫不犹豫答道:“各种原因都有,不过最主要的,还是因为那个梦。”
“这也太——”
“太奇怪了, 对么?”周庆杰脸上露出慈祥的笑。
宋禧竟在这个笑里看到那种“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感觉……她立马在心里反驳自己, 毕竟这是周屿生父, 她不想把情况往最糟糕哪方面想。
周庆杰接着说:“人本来就很奇怪, 不是么?有些事情,某个时间段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也无法接受, 可到了某个时间点,突然而然就变得能够理解了。昨晚那个梦很长, 我好像在梦里, 跟小屿母亲过完了一生。梦里她一直怨我拆散你跟小屿,还说要不是因为我, 她早就帮你俩带上孩子了, 这几年你也不必这么辛苦。她跟我说了许多道理,我在梦里觉得很对,醒来后,也觉得对。或许命运就是这样安排的吧, 让我在这个时间点幡然醒悟……”
老人不知不觉红了眼眶,“宋小姐,我很想小屿的母亲,非常,非常想念她。你可能觉得,我这辈子风流浪荡,除了自己谁也不爱,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没错,不过,人生是由许多时刻组成的一条长线,在这条长线上,我心里想得最多的,最怀念的,还是跟小屿母亲相处的日子,从这个方面看,我想我最爱的女人,其实是她。”
对于这番心里剖白,宋禧没做任何评价。在她看来,迟来的深情比草贱,可眼前的老人这副可怜模样,又让她不忍心批判这种行为,所以她只是默默地听着,等他继续往下说。
“昨天和小屿交谈几句后,我发现,他心里还有你——不,确切来说,他其实一直都爱着你,并且照他的性格来看,我想,他会永远,永远爱着你。今早我醒来,我开始思考:一个人,自己还活着,爱的人也还活着,这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啊!
“于是,我又反思自己:为什么一定要让儿子活得这么不痛快呢?先是逼他做他不愿意做的事业,再又逼他与最爱的女人分开,而我干的这一切,真的成功了么?一直以来,我对他的控制,真的成功过么?我从中到底得到了什么呢?回顾此生,我好像大半辈子都在试图掌控外界,可我最终控制得了什么呢?你看,我现在,连自己的腿脚都控制不了……”
说到这,周庆杰不禁潸然泪下。
宋禧心里百感交集,赶紧起身给老人递纸,想安慰几句,又觉得此刻说什么都无法缓解他内心的伤痛,索性闭嘴,安静地看着他用颤抖的手擦泪。
“宋小姐,即便过去这么多年,小屿依然爱你,放不下你,作为他的父亲,我想我在有生之年,唯一能为他做的,或许就是向你道歉,恳请你回到他的身边。当然了,我明白,你的人生由你掌控,我无法控制你的决定,但我还是要对你坦白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也算是我离开这个世界之前,用我的方式,好好地爱一次自己的儿子……”
宋禧许久不言。
末了,她神情诚挚地告诉周庆杰:“感谢您告诉我这些。您说得对,没有任何人能左右的决定,不过,我还是会尽力搞清楚您拜托我的事,因为那也是我一直好奇的谜题。”
她陪周庆杰默默喝了会儿茶,周庆杰看了看时间,笑道:“回去吧,谢谢你今天能来。希望我们还有再见的机会,希望下次——”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宋禧,脸上祥和的笑意加深,“安之和小屿都在。”
宋禧没有对此表态,礼貌地与他道别。
望着宋禧离开的背影,周庆杰陷入深思。
尽管他今天才跟宋禧见面,短时间内交谈下来,阅人无数的他完全能理解为什么儿子会忘不掉这个女人。宋禧身上有种独特的魅力,她聪明,但懂得藏锋,成熟的思想之下,又不乏纯真,拥有这两点特质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周庆杰认为,成熟而纯真——连他自己都做不到,倒是周屿,内心深处还有这那么一丝纯粹的信仰。
宋禧在外面吃了午饭才回家,进门时,周屿正从卧室出来,食指放在唇上,轻轻嘘声,告诉她安之刚睡着。
“我带她去公园了,小家伙认识个小姐妹,俩人一块儿疯跑,特开心,回来吃完东西倒床就睡。”周屿说。
“中午吃的什么?”宋禧问。
“我煮的面条。”周屿有些愧疚,“这还是我头一回给她煮面呢,说实话,这个爹当得不太称职。”
宋禧想安慰他两句,却又把安慰的话咽了回去,问:“她喜欢吃么?”
“喜欢。”周屿笑道,“她还问我有没有给你煮过面,我说,‘我跟你妈妈头一回见面,就给她煮了碗生日面。’对了,你吃了么?”
“没。”宋禧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然会摇头。刚才吃了挺大一碗凉皮,她其实有点撑。
或许,她只是馋面条了。“能给我煮碗面么?”她问。
周屿愣住。
她蹙眉,语气带着娇嗔:“到底能还是不能?”
周屿忙不迭回答:“能。只是——”他看她的眼神浮现困惑,“你怎么忽然对我这么客气了?想吃面还要问我能不能煮……”
宋禧撇撇嘴,侧头瞧着他,“就非得让我骂你两句你才舒坦是吧?”
周屿摸了摸后脑勺,朝厨房走去,“也不是,就是你忽然给我好脸色,我还真有点儿不太习惯。”
宋禧背过身,忍不住捂嘴笑。
周屿煮了一大碗面。看到这碗面时,宋禧无语又想笑,“也太多了吧?你是不是把整包挂面都煮了?”
“哪有这么夸张。多吗?还好吧。快尝尝。”周屿将筷子递给她。
面里有肉末臊子,还有煎蛋,宋禧尝了尝,夸了句好吃,吃几口就放下筷子,“饱了。”
“真好吃假好吃?”周屿不太信她的夸奖。
“真好吃。”宋禧擦擦嘴。
“好吃干嘛只吃这么点儿?”
“胃口小嘛。”
“你?”周屿瞪大眼睛,挑起眉毛,“胃口——小?”
宋禧脸一沉,“怎么,我胃口就不能小?”
周屿憋着笑摆摆手,“不是这个意思,我意思是……”他清了清嗓子,看向她,“禧禧,打从我认识你那天起,你好像就不是小鸟胃。”
宋禧脸沉得更厉害,“减肥不行吗?”
“行行行,”周屿笑得无奈,“祖宗,您怎么着都行。我就是怕你饿着。”
饿什么饿,这会儿撑得都快吐了,宋禧心想。她起身走向卧室,留下周屿呆站在原地,纳闷:这人怎么一会儿给他好脸一会儿又撂脸子,逗他玩儿呢?
宋安之睡到下午四点才醒。她睁开眼,发现妈妈躺在旁边,闭着眼,睡得很香的样子。宋安之悄声下床,蹑手蹑脚走出去,发现爸爸蜷缩着身子躺在沙发上,也睡得很香。
阳光从厨房窗户透进,洒落在客厅地板上,宋安之看着眼前的画面,内心幸福感充盈。这里虽然比深城她和爸爸住的地方小,也比那里破得多,可这里给她一种家的感觉。爸爸妈妈虽然一个在客厅,一个在卧室,可他们都在这个家里。他们没有吵架,没有冷战,只是安静地沉睡。
原来有爸爸妈妈的家,是这种感觉啊……
宋安之幸福得想哭。
夕阳西下,周屿一睁眼就看见女儿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玩芭比娃娃。
“都快七点了,安之怎么不叫爸爸?”周屿坐起来,扭动脖子,伸展胳膊。
“爸爸这两天没睡好,看上去好累哦,我想让爸爸多睡会儿。”宋安之爬到沙发上,很快,父亲也坐了下来,将她抱到腿上。
“安之,爸爸下午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啦?”
“梦见我的爸爸妈妈,也就是你的爷爷奶奶了。”
这俩人宋安之都没见过,所以听到他们,宋安之心里没什么感觉,只是茫然地点了点头,“哦,然后呢?”
“我梦见爷爷和奶奶在一起,”周屿忽然意识到女儿可能听不明白这话,解释道,“你奶奶好些年前就去世了,我梦见的是,你爷爷也去世了,去天上找奶奶了。”
宋安之虽然知道这只是个梦,可她也明白死亡是个大事情,她皱起眉,轻声细语问:“爸爸,你难过吗?”
周屿实话实说:“梦里有点儿难过。”
宋安之:“现在呢?”
“现在其实也有点儿。”周屿苦笑一下。
宋安之揉揉他的脸。
“安之,爸爸有个想法,不知道你和妈妈会不会同意。”
“什么想法呀?”
“我想……”周屿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出来,“我想带你和妈妈去见我爸。”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