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选建立城池的地址
墨尘羽看着姜辞和燕枭一前一后走出来, 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朝身后的马车指了指。
那是一辆简陋的马车,车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铺着厚厚的褥子和被子。
顾清欢靠在被褥上, 半闭着眼睛, 脸色依旧苍白,但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钟蝶生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握着顾清欢的手腕, 紫黑色的魔气从指尖缓缓注入顾清欢体内。
姜辞走过去问:“能撑住吗?”
顾清欢睁开眼, 声音很轻:“能,蝶生给我渡过气, 撑到聚集地没问题。”
钟蝶生没有说话, 神色身上的魔虫族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 如果不是那双紫黑色的瞳孔过于特别,看上去就像个面色苍白的普通人。
姜辞点了点头, 转向墨尘羽:“路上可能会有异族骚扰,你在前方探路,有问题提前预警。”
墨尘羽点头,翅膀展开,银灰色的羽毛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身体腾空而起, 低空掠过天使族地的白色街道朝城门方向飞去。
燕枭牵来那匹高大的黑马, 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 然后向姜辞伸出手。
姜辞握住那只粗糙温热的手掌, 被一把拉上马背,燕枭的手臂从他腰侧穿过,将他稳稳地固定在身前。
这个动作他们已经做了无数次, 从聚集地到天枢城,从天枢城到揽月城,从揽月城到天使族地,每一次都是这样。
姜辞靠在燕枭怀里,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能感觉到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点。
像怕他掉下去,又像怕他消失。
马车轮子碾过白色石板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钟蝶生坐在车辕上,手里握着缰绳,赶车的手法有些生疏。
姜辞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问:“你以前赶过马车吗?”
钟蝶生面无表情地说:“第一次。”
姜辞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要不让燕枭帮你赶?”
钟蝶生摇了摇头:“不用,凡事都有第一次,我学得快。”
话音刚落车轮碾过一块碎石,整个车厢颠了一下,车厢里传来顾清欢低低的笑声。
“蝶生,你手轻点,马受不了你这么拽。”
钟蝶生的手立刻松了几分,紫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窘迫,声音却依旧平淡:“我知道,你不用教我。”
顾清欢又笑了一声,虚弱但很愉快。
一行人穿过天使族地的街道,城门处的守卫看到墨尘羽在天上飞,又看到燕枭骑在马上,连检查都没检查就直接放行了。
出了城门,身后的白色城墙越来越远,前方的荒原越来越近。
墨尘羽从前方飞回来,落在马车顶上,翅膀收拢,银灰色的瞳孔看向姜辞:“前方三十里没有异族活动痕迹,安全。”
姜辞点头,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路程,按照这个速度,大约四天能到聚集地。
墨尘羽再次起飞,银灰色的身影在灰白色的天空中格外显眼。
姜辞靠在燕枭怀里,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建城的各项事宜,各城承诺的黑币加起来超过二十万,工匠超过一千五百人,护卫超过四百人。
丹药、灵材、仓库这些实物另算,第一阶段的建城工程完全够用,但问题是怎么用,怎么把这些资源合理地分配到每一项工程上。
城墙需要加固,灵能武器需要采购机械族的成品,住房需要大量砖石木料。
还有最重要的灵能桩,没有灵能桩通讯器和照明设备就全是废铁。
姜辞在心里一项一项地列着,然后在心里一项一项地算着成本。
城墙加固大概需要五万黑币,采购机械族的灵能武器更贵,一件王阶级别的灵能炮就要三万黑币。
引水工程倒是不贵,但要投入大量人力,灵能桩一根就要一万黑币,至少需要三根才能覆盖整个聚集地。
算着算着他就皱起了眉头,二十万黑币看着多,真要花起来根本不够。
燕枭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微微绷紧了,低下头看着他:“在想什么?”
姜辞把建城的账目大概说了一遍,然后说:“钱不够。”
燕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够就分批建,先把城墙修好。”
“灵能武器和灵能桩可以缓一缓,机械族那边我认识几个人,也许能谈个折扣。”
姜辞抬起头看着他:“你认识机械族的人?”
燕枭点了一下头:“五年前在凌霄城打过交道,机械族的商队来过凌霄城几次,我当时负责接待。”
他顿了顿,又说:“机械族按规矩办事,谈折扣不容易,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姜辞点了点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马车继续向前走着,顾清欢在车厢里又睡着了,呼吸平稳。
中午的时候一行人停下来休息,姜辞从储物袋里拿出干粮分给众人。
钟蝶生接过干粮道了声谢,坐在车辕上慢慢地吃着,紫黑色的瞳孔始终落在车厢里顾清欢身上。
姜辞坐在他旁边问:“清欢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钟蝶生沉默了几息,声音很低:“如果不再恶化,三个月,如果恶化了,一个月。”
姜辞没有绕弯子:“英娥城的孙家擅长医术,药王孙思邈也在英娥城,我到时候要去九个城鉴定文物,到时候我让他们帮忙看看清欢的身体。”
“如果不行的话,我会召唤一下张仲景试试,顾清欢毕竟是人,我们人族的医者对治疗他应该会有一些思路。”
钟蝶生紫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克制。
“多谢。”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休息了半个时辰,一行人继续赶路。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传来墨尘羽的预警哨声,短促而尖锐。
燕枭勒住马,长枪从背后取下来握在手中,猩红气浪在枪身上缓缓燃烧。
钟蝶生从车辕上站起来,紫黑色的瞳孔扫视四周。
片刻之后他重新坐下来,语气平淡:“三只将阶的荒原狼,没威胁,墨尘羽一个人就能解决。”
果然没过多久,前方传来几声短促的嘶吼,然后便安静了。
墨尘羽飞回来,短刀上沾着新鲜的狼血,他甩了甩刀身收刀入鞘。
“三只荒原狼,晶核我收了,将阶的,不值钱但聊胜于无。”
姜辞点了点头。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扎了营。
钟蝶生把顾清欢从车厢里抱出来靠在火堆旁,顾清欢醒了,精神比早上好了些,他看着跳动的火焰,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姜辞坐在火堆另一边翻开《唐诗三百首》,借着火光念了几句白居易的诗,金色的光芒从书页中涌出化作细密的光点落在顾清欢身上。
那是补充生命力的诗篇,虽然不能根治煞气侵蚀带来的衰竭,但能让顾清欢舒服一些。
顾清欢感觉到体内涌起一股暖意,抬头看着姜辞说了声谢谢。
钟蝶生没有说话,只是朝姜辞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又低头看着顾清欢,把他身上滑下来的毯子重新盖好。
姜辞开口道:“清欢,你和蝶生是怎么认识的?听蝶生说你救过他的命。”
顾清欢靠在钟蝶生肩上,声音很轻:“他那会儿都快死了,身上全是血,紫色的血,我以为是毒药,后来才知道那是魔虫族的血。”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我把他拖进地窖里,他重得要命,我拖了半个时辰才拖进去。”
钟蝶生的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你当时自己都快饿死了,还把最后的黑麦饼和水全给了我。”
顾清欢笑了笑,虚弱地耸了耸肩:“反正我那时候也活不了多久了,给你吃说不定还能救一个回来。”
钟蝶生沉默了几息,紫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然后被他压下去了。
姜辞看着他们,没有再多问,只是往火堆里加了几根枯枝,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第二天继续赶路,第三天,第四天,越往聚集地的方向走,周围的景色越荒凉。
郁郁葱葱的草原变成了枯黄的荒原,枯黄的荒原又变成了碎石遍地的戈壁,天空从澄澈的浅蓝色变成了病态的铁灰色。
人族的族地如今还是在贫瘠之地,但是赢了万族盟会以后获得了许多资源,这些资源会在三个月内陆陆续续被搬进人族的地盘。
至于这些资源从何而来?当然是输了万族盟会的那些种族供奉的。
万族盟会里,只会有30个种族成为获胜方,剩余百族均为败方,全都要供奉资源。
人族族地原本也是富饶之地,只是因为需要供奉资源才渐渐荒芜了。
第四天下午,远处的天际线上终于出现了聚集地的轮廓。
姜辞从燕枭怀里坐直身子,眯起眼睛看着那片熟悉又陌生的村落。
原本破败的土坯房之间,多了几排整齐的木棚,屋顶铺着新编的草席。
村口的栅栏也加固了不少,削尖的木桩一根挨着一根,比他们离开时高出一截。
陈昭带着十二名部下守在入口,个个手持武器,站得笔直。
他看到燕枭的马出现在视野里,立刻挺直腰板,大步迎了上来。
“首领,姜先生,你们回来了!”陈昭抱拳行礼,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燕枭勒住马,翻身下来,朝陈昭点了一下头。
姜辞也下了马,脚踩在聚集地的碎石路上,心里涌起一种回家的感觉。
这里没有天使族地的白色石板路,没有精灵族地的水草丰美,只有硬邦邦的黄土和灰蒙蒙的天。
但这里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落脚点。
芸娘从灶棚里探出头,围裙上沾满了面粉,手上还捏着半个没包完的包子。
她看见姜辞的瞬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姜辞大人,您可算回来了……”她的声音哽咽了,用沾着面粉的手背擦眼泪,脸上蹭了一道白。
阿木从灶棚后面冲出来,十四五岁的少年又蹿高了一截,瘦得像根竹竿。
他跑到姜辞面前,站住了,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是咧着嘴笑。
阿萝跟在他后面,扎着两根细细的辫子,怯生生地拽着阿木的衣角。
她看到姜辞,小声叫了一句“姜辞哥哥”,然后就红了眼眶。
几个孩子从各处跑出来,围着姜辞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姜辞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你走了好久好久,我们都以为你不回来了!”
“你不在的时候,芸娘天天念叨你!”
姜辞蹲下来,摸了摸阿萝的头,注意到这孩子的脸颊比几个月前多了些肉。
不再是皮包骨头的模样,小脸蛋圆润了一些,嘴唇也有了血色。
他又看了看阿木,少年的手腕虽然还是细得像秸秆,但至少不是一折就断的样子了。
聚集地的日子在变好,不是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是一点一滴的积累。
芸娘的包子生意还在做,灶棚外面支起了一个简易的摊位,挂着“姜记包子”的木牌。
几个妇人在灶棚里忙活着,蒸笼摞得高高的,白色的蒸汽从笼屉缝隙里冒出来,带着面食特有的香气。
一个商队的人正在摊位前等着买包子,看到姜辞被孩子们围着,好奇地多看了几眼。
有人认出了他,低声和同伴说了几句什么,几个商人的目光立刻变得恭敬起来。
姜辞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站起来,转头看向燕枭。
燕枭已经把马拴好了,正在和陈昭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陈昭的表情一直在变,震惊、激动、然后是一种压抑不住的狂喜。
墨尘羽从天上落下来,收拢翅膀,银灰色的羽毛在铁灰色的天光中泛着暗淡的光泽。
他的出现引来了一阵骚动,几个正在买包子的商人看到那对翅膀,脸色变了,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墨尘羽面无表情,收拢翅膀靠在栅栏上,权当没看见。
芸娘也看到了墨尘羽的翅膀,手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继续揉面,只是时不时偷瞄一眼。
李白从精神海中冒出来,白衣在灰蒙蒙的天光中格外显眼。
他看了一眼聚集地的变化,懒洋洋地评价道:“比走的时候像个人住的地方了。”
姜辞没接话,转身朝马车走去。
钟蝶生已经从车辕上跳下来,掀开车帘,弯腰把顾清欢从车厢里抱了出来。
顾清欢靠在他怀里,脸色苍白,嘴唇发白,但眼睛是睁着的。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土坯房、木棚、栅栏,看着那些面黄肌瘦但眼睛里有了光的流民。
“这地方比我想的好多了。”他的声音很轻,但带着笑意。
钟蝶生没有说话,只是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稳了一些。
芸娘看到钟蝶生的紫黑色瞳孔,手又抖了一下,但她没有尖叫,也没有躲开。
她在姜辞身边待了几个月,见过的异族比这辈子见过的都多,胆子早就练出来了。
姜辞走过去说:“芸娘,这是我朋友,身体不好,需要静养。”
芸娘愣了一下,然后点头,用围裙擦了擦手:“我、我去收拾屋子。”
“不用了,燕枭让陈昭提前收拾好了。”姜辞顿了顿,“你帮忙烧些热水就行。”
芸娘点头,转身进了灶棚,很快就听到里面传来烧水的动静。
陈昭走过来,朝姜辞抱拳:“姜先生,首领吩咐的屋子已经收拾好了,就在您隔壁。”
姜辞点头致谢,带着钟蝶生朝那间小屋走去。
小木屋不大,和姜辞住的那间差不多,但收拾得很干净。
床上叠着新洗的被褥,虽然布料粗糙,但晒得蓬松柔软,闻起来有阳光的味道。
桌上放了一壶热水,旁边摆着两个粗陶碗,碗沿磕了几个缺口,但洗得干干净净。
钟蝶生把顾清欢放在床上,动作很轻,他拉过被子盖在顾清欢身上,被角掖到下巴的位置。
顾清欢半靠在枕头上,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这地方比我想的好多了。有床、有被子、还有热水,比我以前住的地窖强一百倍。”
钟蝶生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顾清欢的手腕,紫黑色的魔气从指尖缓缓注入。
他的灵力很精准,一丝一缕地渡入,不多不少,刚好能稳住顾清欢被煞气侵蚀的经脉。
顾清欢没有抗拒,只是安静地躺着,感受那股温暖的力量在体内缓缓流转。
姜辞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打扰,只是说了一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热水和干粮随时有。”
顾清欢朝他笑了笑:“多谢。”
钟蝶生没有回头,但点了一下头。
姜辞转身离开,走出几步时,身后传来顾清欢轻轻的笑声,声音很低。
“蝶生,你看,这里真的有热水,比你当年在地窖里给我喝的生水好多了。”
钟蝶生没有回答,但姜辞能想象到他此刻的表情。
他走回灶棚,芸娘已经把热水烧好了,用一个破了边的陶罐装着,外面包了一层旧布隔热。
她看到姜辞走过来,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姜辞大人,那位……那位客人,他的眼睛怎么是紫色的?”
姜辞接过陶罐说:“他是魔虫族,但不是坏人,他救过燕枭的命,燕枭的根基就是他帮忙修复的。”
芸娘的眼睛瞪大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的方向,然后转回来,声音更低了:“那……那他吃不吃包子?我多包几个?”
姜辞嘴角弯了一下:“吃,他不挑食。”
芸娘点了点头,转身回到灶棚里,把面板上的面又加了两碗。
燕枭站在灶棚旁边,正和陈昭商议着什么,陈昭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一些线条。
看到姜辞走过来,陈昭把纸递过来:“姜先生,首领让我画了聚集地周边的地形图,您看看在哪里建城合适。”
姜辞接过纸,上面画得很潦草,但能看出大致的轮廓。
聚集地北边是山,东边是河,只有南边和西边能出入。
这是当初陈昭来的时候就说过的事,易守难攻,但地方太小,建不了一座城。
姜辞看了几遍,指着纸上一处地方问:“这里是哪里?”
陈昭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是东边河对岸的一片高地,地势平坦,面积比聚集地大十倍不止。唯一的缺点是离水源远了点,得修引水渠。”
姜辞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明天去看看。”
燕枭说:“我陪你去。”
墨尘羽从栅栏上直起身,说:“我也去,从空中看得清楚。”
陈昭张了张嘴想说“我也去”,但看到燕枭和墨尘羽都去了,自己留下来看家更合适,把嘴闭上了。
钟蝶生从小屋里走出来,把门轻轻带上,走到灶棚旁边,在姜辞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他说:“清欢睡着了,他现在身体暂时稳定下来的,到时候我可以参与商议建城的事,你们如果缺人的话,我可以召唤魔虫族帮忙。”
墨尘羽看了钟蝶生一眼,银灰色的瞳孔里带着一丝审视。
他知道这是帝阶一星的强者,曾经是十大魔虫王之一,杀人如麻。
此刻这个人坐在一块脏兮兮的石头上,紫黑色的瞳孔看着灶棚里忙碌的妇人,表情平静得像在发呆。
墨尘羽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
天黑的时候,芸娘端着两笼热包子走出来,一笼放在姜辞他们面前,一笼端去了小屋。
钟蝶生站起来,接过笼屉,说了声“多谢”,转身推门进了屋。
芸娘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姜辞,小声说:“他……他倒是挺有礼貌的。”
姜辞笑了笑,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包子是野菜馅的,放了盐和一点异兽肉沫。
阿木和阿萝蹲在旁边吃包子,吃得满嘴油光。
阿萝吃完了手里的,又眼巴巴地看着笼屉里最后一个,但没有伸手去拿,只是舔了舔嘴唇。
姜辞把最后一个包子递给她,阿萝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姜辞哥哥”,然后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燕枭吃完了第三个包子,站起来说:“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去看地方。”
姜辞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朝自己的小屋走去。
他推开门,屋里还是老样子,他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在想建城的事。
明天要去河边那片高地看看,如果合适,就把新城建在那里。
地方够大,离水源不算太远,修引水渠虽然费工夫,但不是做不到。
各城承诺的工匠和材料很快就会到,得提前把准备工作做好。
而且姜辞打算制作水泥,用水泥拿来建城。
只是姜辞毕竟不是理科生,他脑海里想着水泥需要什么东西才能做出来,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姜辞被燕枭的敲门声惊醒,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穿上衣服推开门。
燕枭站在门口,一身黑色劲装,长枪背在身后,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吃。”他说,把粥递过来。
姜辞接过去几口喝完,把碗还给燕枭,抹了抹嘴:“走吧。”
燕枭接过碗放在桌上,转身朝村口走去。
墨尘羽已经等在那里了,翅膀半张着,银灰色的瞳孔看着东边的方向。
钟蝶生从小屋里走出来,把门带好,朝姜辞点了一下头:“清欢还没醒,但是我昨晚交代好了。”
四人朝东边走去。
走了大约两刻钟,过了河,爬上一片缓坡,眼前豁然开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送人
那是一片高地, 地势平坦,杂草丛生,面积比聚集地大了十倍不止。
从高地边缘能看到远处的山影, 能看到蜿蜒的河道, 能看到更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墨尘羽展开翅膀腾空而起, 从高处俯瞰那片高地,然后落下来。
“地方够大,足够建一座中等规模的城, 而且这里的地势比周围高。”
“就算下雨也不怕积水, 易守难攻。”
钟蝶生蹲下来,手掌按在地面上, 紫黑色的魔气从掌心渗入泥土。
片刻后他站起来, 紫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满意:“地下的灵脉虽然稀薄, 但不是死脉,有修复的可能。”
“等万族的资源到了, 用灵物滋养几年,灵气浓度能提上来。”
燕枭站在高地边缘,目光扫过整片区域。
“城墙周长至少需要五里,高四丈,厚两丈。”
“城内的房屋、街道、仓库、水渠,都需要规划。”
陈昭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地形图, 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图上标记起来。
“南边开城门, 正对着聚集地的方向, 方便运输材料。”
“东边开一个小门, 通往河边取水。”
“北边不开门,可以建几个箭楼。”
姜辞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用树枝在地形图上画出的线条:“就在这儿建城。”
几人都表示了同意。
一回到聚集地, 姜辞就一头扎进了材料试验中。
他让陈昭帮忙建了一座小土窑,用石头和黏土垒成,不大,一次能烧几十斤料。
石灰石在聚集地北边的山脚下就能挖到,灰白色的石头,质地不算坚硬。
黏土和河沙更简单,河边到处都是,随便挖、随便筛。
姜辞把石灰石砸成碎块,放进土窑里煅烧,烧了整整一天一夜。
等石灰石冷却后,他把它从窑里取出来,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的粉末。
他把这些粉末和黏土、河沙按不同比例混合,加水搅拌成糊状。
第一次配比,石灰石太多,黏土太少,干了之后一掰就碎。
第二次配比,河沙太多,石灰石太少,抹在墙上根本粘不住。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连着失败了十几次。
姜辞没有气馁,每次失败后都在纸上记下配比和结果,调整后再试。
李白从精神海里冒出来,蹲在土窑旁边,看着他往桶里倒石灰粉。
“你这是在炼丹?”
姜辞没理他。
第十三次试验,他换了思路,先把石灰石和黏土一起煅烧,烧到半熔融状态,冷却后再加入河沙。
这一次效果明显好了很多。
粉末加水搅拌后变得黏稠,抹在土坯墙上,等了一夜,第二天用手指敲了敲,硬得像石头。
陈昭站在那面墙前面用手指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又用拳头砸了一下,纹丝不动。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满脸不可思议。
“姜先生,这玩意儿比黄泥黏土强一百倍,而且比采石头建造城池方便多了!”
姜辞满意地点点头,他把配比和工序详细地写在纸上,石灰石和黏土的比例、煅烧的温度和时间、冷却后加入河沙的量。
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纸递给陈昭:“安排人扩大烧制规模,多建几座土窑,先烧出一批备用。”
“等各城的工匠到了,水泥的用量会很大。”
陈昭双手接过纸,像接圣旨一样小心地折好,塞进怀里。
“先生放心,我这就安排人手。”
他转身走了出去,步子飞快,差点被门槛绊倒。
姜辞蹲下来,把土窑里的灰烬清理干净,准备下一批煅烧。
制造出水泥只是建城的第一步,木材、金属材料,每一样都需要解决。
各城承诺的物资还没到,工匠也没到,他只能先用手头的东西把准备工作做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又去找其他人,安排他们去河边挖沙、去山脚采石、在空地搭棚子当仓库。
各城的物资还没到,他的规划已经做了一大半。
傍晚的时候,钟蝶生从屋里走出来,说顾清欢今天精神不错,喝了半碗粥,还和他说了几句话。
姜辞点了点头,从小屋门口走开,没有进去打扰。
他站在灶棚旁边,看着天边的晚霞,灰蒙蒙的天空被染成暗红色。
燕枭从北边回来,扛着一大袋石灰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把袋子放下,走到姜辞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边。
“想什么?”
姜辞说:“想以后。想城建起来以后,那些流民不用再住土坯房,不用再啃黑麦饼。孩子们能上学,能识字,能像个人一样活着。”
燕枭说:“会实现的。”
姜辞转过头,对上那双黑眸,嘴角弯了一下:“嗯,会实现的。”
夜色渐深,灶棚里的灯火还没熄,芸娘带着几个妇人还在揉面,明天要用的面团得提前发好。
姜辞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手里捧着那本《唐诗三百首》,借着火光一页页地翻。
李白从精神海里冒出来,靠在他旁边的栅栏上,酒壶拎在手里晃了晃,空了,叹了口气。
“明天我去灵地看看。”姜辞合上书册,抬头看着李白。
“那地方在天使族和精灵族交界处,离这儿远得很,你打算怎么去?”
“天使族在灵地里安了传送阵,阵盘已经给我了,放在聚集地就行。”
李白想了想,“行,我陪你去。”
第二天一早,姜辞去找燕枭。
燕枭正在村口练枪。
姜辞站在旁边等他收了枪,才开口说要去灵地看看。
燕枭把长枪背回身后,说了一句“我去叫墨尘羽”。
墨尘羽正在灶棚里喝粥,听到燕枭的话,几口把粥喝完,抹了抹嘴站起来。
钟蝶生从小屋里走出来,“灵地的灵气对人族修炼有帮助,但对清欢的身体作用不大,我就不去了。”
姜辞点头,“清欢今天怎么样?”
“比昨天好些,喝了半碗粥,还坐起来了一会儿。”钟蝶生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姜辞从储物袋里摸出那枚拳头大的金色阵盘,阵盘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正中央是一对展开的翅膀,是天使族的徽记。
他把阵盘放在灶棚旁边的空地上,让燕枭往里面注入灵力,阵盘上的符文逐一亮起,金色的光芒越来越盛。
一道金色的传送门在阵盘上方缓缓展开,门框由金色符文凝聚而成,门内是一片朦胧的光晕。
姜辞率先跨入传送门,燕枭跟在后面,墨尘羽从空中落下来,收拢翅膀,也跨了进去。
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脚下就踩到了实地。
姜辞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完全不同于聚集地的景象。
天空是澄澈的浅蓝色,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脚下是柔软的草地,绿油油的,踩上去像踩在厚厚的地毯上。
远处有几棵高大的乔木,枝叶繁茂,树冠遮出一片浓荫。
更远处是一片缓坡,坡顶隐约能看到一座小型的石殿,石殿的墙壁上刻着天使族的符文。
燕枭站在他身后,墨尘羽展开翅膀腾空而起,从高处俯瞰整片灵地,然后落下来,“这里灵气浓度是人族族地的几十倍,土壤肥沃,水源充足,非常适合种植灵草和灵谷。”
姜辞蹲下来,抓了一把泥土在手里搓了搓,土质黑润,颗粒细腻,肥力十足,比他预想的好得多。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朝缓坡上的石殿走去。
石殿不大,坐北朝南,正对着灵地中央那片开阔的平地。
殿前的石柱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殿内很空旷,正中央有一个石台,这就是灵地的核心,控制着整片区域的禁制和阵法。
墨尘羽走进来,目光落在石台侧面的凹槽上,和古战场军械库里的那个一模一样。
姜辞从储物袋里取出那枚金色钥匙,插入凹槽。
钥匙严丝合缝地嵌入凹槽,石台上的传送阵猛然亮起,光芒从石台中央向外扩散,点亮了石殿墙壁上所有的符文。
整座石殿笼罩在一片淡金色的光晕中,灵地的防御阵法全部激活。
在这座石殿之下,有一座小灵脉,一直稳定的给这片地方提供灵力,精灵族为了不让这些灵力逸散到其他地盘,让之浪费,直接用阵法把这灵力锁在了10里之内。
这就是为什么灵地的灵气浓度,比其他地盘灵气浓度高的多的原因。
姜辞把钥匙取出来,收进储物袋,转身走出石殿,站在缓坡上俯瞰整片灵地。
燕枭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这块地不能荒着。”姜辞说,“开垦出来种灵植,到时候不管是拿去卖还是给自家人提升实力都好。”
燕枭点头,“陈昭带来的人里有几个会种地的,让他们来试试。”
墨尘羽从石殿里走出来,“精灵族擅长种植,我可以去打听一下他们愿不愿意提供一些灵草种子和技术。”
姜辞看了他一眼,“你这个揽月城的情报贩子,做起外交来也不差。”
墨尘羽面无表情,“我只是不想看着这块好地荒着。”
三人在灵地里走了一圈,把整片区域的地形、水源、土壤都看了一遍。
平地的面积大约占灵地的一半,足以开垦成灵田。
坡地可以种果树和灵木,石殿后面的那片缓坡朝南,日照充足,最适合种灵药。
东边有一条小溪,从灵地边缘流过,水质清冽,可以直接引水灌溉。
姜辞在心里默默规划着,回到聚集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把阵盘放在灶棚旁边的空地上,用石头围了一圈,防止被人踩到。
陈昭正带着人在河边挖沙,听到姜辞叫他,扔下铁锹跑过来。
“陈昭,挑几个会种地的人,明天跟我去灵地开荒。”
陈昭愣了一下,“灵地?就是先生赢回来的那块?”
姜辞点头,“对,那里的灵气比咱们这儿浓几十倍,土壤也好,不能荒着。”
陈昭的眼睛亮了起来,兴奋得搓了搓手,“我这就去挑人!”
第二天一早,陈昭带着十几个人等在灶棚旁边,都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
有的在流亡前就是庄稼把式,有的在聚集地里种过几年菜,手上都有活。
姜辞启动阵盘,金色的传送门再次展开,陈昭第一个跨进去,其他人也陆续从传送门里走出来,一个个都像刘姥姥进大观园,看什么都新鲜。
姜辞没有急着安排他们干活,先让他们在灵地里走了走,熟悉一下环境。
等那股新鲜劲儿过了,他才开口,“平地的南边先开出一块灵田,不用太大,先试试手。”
陈昭抹了一把眼睛,转身招呼那些人,“走,干活了!”
十几个人抄起铁锹和锄头,朝平地南边走去,他们的工具都很简陋,铁锹是铁匠用废铁打的,锄头是陈昭从揽月城买来的二手货。
但没有人抱怨,他们在荒野上活了这么多年,手里有件趁手的工具就不错了。
姜辞跟在他们后面,走到平地南边,蹲下来用手丈量了一下面积。
“先开两亩,够用了。”
毕竟他们人手少,等到时候流民汇聚过来,人手多了,就可以开垦更多的地了。
陈昭点头,在地上画出田垄的轮廓,十几个人一字排开,开始翻土。
灵地的土质比聚集地的硬土松软得多,一锹下去就能翻到底,省了不少力气。
姜辞从储物袋里取出几粒灵草种子,那是李白在古战场外围找到的。
品阶不高,将阶左右的灵草,但对人族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宝贝。
他把种子放在掌心,仔细端详,每一粒都有绿豆大小,外壳呈深褐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隐约能看到里面流动的灵光。
这些都是低阶灵草的种子,品阶不高,但生命力强,好养活。
陈昭的动作很快,来之前他还特意找了几个老农请教过翻地的门道,翻多深、间距多大,心里都有数。
两亩地不到一个时辰就翻完了,土壤被翻得松软,土块敲得细碎。
陈昭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土,满意地点了点头,朝姜辞招手。
姜辞走过去,把种子一粒一粒地埋进土里,用手指轻轻压实,然后浇上小溪里提来的清水。
李白告诉过他,这种灵草种子发芽需要大约三天,比普通作物慢一些,但比高阶灵草快得多。
还没过三天,嫩绿的芽尖就已经从土里冒出来了,两片叶子嫩得能掐出水来,叶面上泛着淡淡的荧光。
李白从精神海里冒出来,蹲在田埂边看着那些嫩芽,仰头大笑,笑声把旁边的人吓了一跳。
陈昭从人群后面挤过来,蹲在田埂边看了半天。
墨尘羽站在后面,“精灵族提供的那几株灵草种子,比这些更高阶,要不要一起种下去?”
姜辞想了想,“先不急,等这一批长稳了再说,一步步来,不能贪心。”
陈昭带着人又开出了三亩灵田,把剩下的种子全部种了下去。
而新城建设的消息经各城使者之口,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人族的地盘。
起初来的是附近几个聚集地的幸存者,三三两两,拖家带口,走了几天的路,鞋子磨破了,脚上全是血泡。
一进聚集地他们就愣住了,眼前这个破败的小村子,和他们住的窝棚没什么两样。
但灶棚里飘出来的面食香气,棚子里排着队买包子的商人,还有村口站得笔直的护卫,让他们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陈昭按姜辞的吩咐,让人支了几口大锅,每天熬粥分发给新来的流民。
粥是黑麦粥,稠得能立住筷子,里面还加了野菜和盐,咸香咸香的,比他们啃的黑麦饼好吃一百倍。
第一批流民喝了粥,吃了包子,在分配的木棚里睡了一觉,第二天就主动找活干了。
陈昭组织登记造册,按性别、年龄、有无灵脉进行分组。
有体力的安排修路建房,体弱的安排去灵田劳作或者是普通的地开垦土地,女人安排去灶棚帮忙。
没有人偷懒,没有人抱怨,因为他们知道,这不是施舍,是交换。
用劳动换食物,用力气换住的地方,这是他们这辈子遇到过最公平的交易。
消息传到更远的地方,有人说人族出了个能召唤帝阶英灵的述史者,正在建一座不问出身贵贱的新城。
一拨又一拨的流民从四面八方赶来,有的走了十天半个月,有的走了一个多月,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睛里都有了光。
姜辞让陈昭在聚集地外围又搭了几排木棚,木头不够用就去河边砍树,人手不够就把新来的壮劳力编进去。
陈昭忙得脚不沾地,嗓子都喊哑了,但每次来向姜辞汇报进度时,脸上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笑意。
芸娘领着几个妇人在灶棚里忙活,蒸笼从两摞变成了四摞,从四摞变成了八摞,灶棚外面的摊位从一张桌子变成了三张。
商队的人来得更勤了,有的专门绕道来买包子,顺便打听新城建设的进度。
周管事每次来都要带几十斤干面条回去,说是城里的客人点名要的,还带来了几袋精盐和调料,说是揽月城商会联盟的一点心意,不要钱。
半个月后,各城承诺的物资陆续到了。
但真正让姜辞意外的,不是这些物资,而是跟着物资一起来的人。
赵家的车队后面跟着十几个少年,大的十五六岁,小的才十一二岁,穿着干净的衣裳,脸上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
钱家也来了人,孙家、方家、林家、王家,几乎每家的车队后面都跟着一群半大孩子。
姜辞站在灶棚旁边,看着这些少年从马车上跳下来,个个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陈昭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句“先生,这些都是各城送来的,说是要跟着您学习”。
姜辞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各城会把孩子送过来。
赵家的管事赵伯走过来,朝姜辞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得近乎卑微。
“姜先生,这些孩子都是各城旁支的子弟,也有几个嫡系,家里宠得厉害。”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家主们的意思是,让他们跟着先生学学,认认字,读读诗。”
姜辞看着那些孩子,又看了看赵伯,没说话。
赵伯以为他不愿意,连忙补充道:“先生放心,这些孩子的吃穿用度各城自己出,绝不麻烦先生。”
“他们在这里,也能帮着跑跑腿、打打杂,先生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姜辞不是不愿意,只是觉得奇怪。
各城的世家,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孩子的教育了?
他没急着答应,让陈昭先把孩子们安顿下来,安排在聚集地东边新搭的那排木棚里。
孩子们倒是不挑,看着木棚里铺着干草和粗布被子,虽然皱眉头,但没人抱怨。
姜辞站在灶棚旁边,看着那些孩子从马车上搬行李,李白从精神海里冒出来,靠在栅栏上。
“这些世家打的什么算盘?”李白晃着空酒壶。
“说是来学习的。”姜辞说。
李白嗤笑一声,“学习?他们自家请不起先生?非要把孩子送到你这破地方来?”
姜辞没回答,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墨尘羽从天上落下来,收拢翅膀,走到姜辞旁边,他已经打听清楚了。
“各城自己商量的,把人族这一代的孩子送到你这里来。”
姜辞皱起眉,“为什么?”
墨尘羽的声音很低,“万族盟会的规矩,去过一次的人就不能再去第二次。”
“燕枭去过了,你去过了,我也去过了,赵无极他们也都去过了。”
“下一届万族盟会,我们这批参赛者全都没资格再去,聚集地这边也没有人能去,还得看各大城。”
姜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明白了。
人族赢了这一届,但下一届怎么办?下下届怎么办?
如果培养不出新的强者,五年后、十年后,人族还是会回到原点。
墨尘羽继续说,“各城的意思是,趁现在有时间,提前培养一批种子,不过,他们送来的这一批,主要是参加10年后的比赛。”
第48章 谣言
“5年后的比赛, 各大城那边也会出人,也有可能从这一批中挑。”
“然后,他们建议在这5年内, 你最好也培养出几个, 到时候让他们一起去参赛。”
姜辞明白了, 这些孩子不是来玩的,是人族未来的希望,但他们为什么要送到他这里来?
墨尘羽解答了他的疑惑, “因为繁体字, 人族已经很少有人会了,大多数人会的都是简体汉字或者是万族通用字。”
“那些世家子弟, 认识几个繁体字的都算学问好的, 大部分连自己的姓都写不全。”
“更别说理解那些诗词的含义了, 他们连字都认不全,怎么用复合型文物?”
姜辞沉默了。
墨尘羽继续说, “各城也有自己的打算,想从你手里分几本复合型文物回去。”
“但他们也知道直接开口要你肯定不会给,所以先把孩子送来。”
“孩子们学会了,人家还得去参加万族盟会,到时候你再不给,就说不过去了。”
姜辞苦笑了一下, 这些世家, 算盘打得真精。
但他没有拒绝, 因为这些孩子确实是未来, 如果他们能学会繁体字,能理解那些诗词。
人族就有了更多的召唤者,就有了更多的底牌。
当天晚上, 姜辞让陈昭在聚集地中央腾出一间最大的木棚。
木棚原本是放粮食的,陈昭带着人连夜清理出来,地面铺了一层碎石,又铺了一层干草。
姜辞搬了一张桌子放在木棚最前面,又让芸娘找了几块木板,用炭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挂在木棚的柱子上。
第二天一早,各城的孩子们就来了,挤在木棚里,大的站后面,小的坐前面。
姜辞站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手抄的《三字经》,这是他昨晚花了4个小时默写出来的。
繁体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他没有急着开讲,先让每个孩子报了自己的名字和年龄,一共二十三个人,最大的十六,最小的十一。
“从今天起,我教你们认字。”姜辞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先学《三字经》,把字认全了,再学诗词。”
孩子们都清楚自己来学习主要是为了能看懂复合型文物上的字,以及学会那些诗词含义,所以倒也配合。
姜辞转过身,用炭笔在木板上写下第一句,“人之初,性本善。”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一遍,让孩子们跟着念。
“人之初,性本善。”
二十三个孩子的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念得快,有的念得慢,有的字音念错了。
姜辞没有不耐烦,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
他走到每个孩子身边,纠正他们的发音,握着他们的手,教他们用炭笔在木板上写字。
木棚外面,流民们围了一圈,好奇地往里看。
他们从来没见过教书先生,更没见过这么多孩子坐在一起念书。
一个流民抱着自己的孩子,站在木棚外面看了很久,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姜辞注意到了,他放下炭笔,走到木棚门口,看着那些流民。
“想学的都可以进来,不分年龄,不分出身,只要愿意学,我都教。”
姜辞既然要建立新城,那肯定也得培养新城的下一代,他打算到时候在这些学习好的人中挑几个重点培养。
流民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动。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从他母亲身后探出头来,怯生生地看着姜辞。
姜辞朝他笑了笑,招了招手,“进来吧。”
男孩看了看母亲,母亲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男孩跑进木棚,在最后一排坐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姜辞。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坐在木棚最后面,手里拿着削尖的木棍,地上铺着沙子当纸,跟着孩子们一起念。
“人之初,性本善。”
木棚里挤满了人,声音从参差不齐慢慢变得整齐。
教学持续了一整天,中午休息的时候,芸娘带着几个妇人送来了包子和热汤。
姜辞坐在木棚外面的石头上,手里端着碗,慢慢地喝着汤。
燕枭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黑眸看着木棚里那些低头写字的人。
“累不累?”
“不累。”姜辞说,“比打仗轻松多了。”
燕枭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姜辞转过头看着他,“你觉得这些孩子里,能出几个召唤者?”
燕枭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总比没有强。”
姜辞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汤。
李白从精神海里冒出来,靠在栅栏上,看着木棚里那些孩子。
“小子,你这是要当先生了?”
“我本来就是先生。”姜辞说。
在这边教学的时候,凌霄城城主府的地下密室中,烛火昏暗。
燕鸣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身体微微发抖。
坐在上首的男人约莫五十岁,面容阴沉,眉骨高耸,眼窝深陷,鹰钩鼻,薄唇紧抿,穿一身深紫色锦袍,腰间系着墨色玉带。
他是凌霄城现任城主,燕氏旁支夺权后坐上了这个位置,名唤燕厉。
五年前,燕枭的父亲战死在凌霄城城墙上,燕厉联合城中几大家族,趁着燕枭根基受损、灵力溃散之际,逼迫他将城主之位交出。
燕枭不肯,燕厉便以“少城主根基已废,无力守护凌霄城”为由,联合各大家族将他驱逐出城。
那一夜,燕枭独自一人走出凌霄城的城门,身后是紧闭的城门,身前是无尽的荒野,没有人送他,没有人为他说一句话。
五年来,燕厉稳坐城主之位,将凌霄城经营得铁桶一般,凡是忠于燕枭父亲的旧部,或贬或逐或杀,一个不留。
但现在,燕枭回来了。
燕厉的肠子都悔青了,早知如此,五年前就该杀了燕枭。
燕鸣跪在地上,将自己在天使族地的见闻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姜辞建城、各城响应、各城送物资、复合型文物。
燕厉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说,那个姜辞手里有五百本复合型文物?”燕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蛇信子在吐。
燕鸣连忙点头,“据属下打听到的消息,那些书不需要血脉,不需要灵力,只要读懂上面的文字就能用。”
燕厉的手指停下了,他眯起眼睛,“只要读懂文字就能用?”
他们毕竟是旁支,连复合型文物都没听说过,唯一一次听说还是在姜辞这里听说的。
“是。”燕鸣说,“属下还听说,姜辞已经在聚集地开课了,教那些流民认字,教各城的孩子读诗。”
“他要把那些文物,给所有人用。”
燕厉冷笑了一声,“给所有人用?他以为他是谁?人皇?”
燕鸣不敢接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燕厉站起来,负手在密室中踱步,脚步声一下一下,像踩在燕鸣的心口上。
“一个小小的流民,仗着几个英灵就想建城,还想建第十一座大城?”
“若真让他做成了,我们这些老牌城池的脸面往哪放?”
燕鸣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开口,“城主英明,不如趁他根基未稳,派人去新城里制造些混乱?”
燕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燕鸣,“说下去。”
燕鸣来了精神,从地上爬起来,凑近了几步,压低声音。
“属下派人观察过,那个聚集地鱼龙混杂,各城的人都有,流民更是成千上万。”
“如果有人在里面挑拨离间,挑起世家和流民的矛盾,让各城的人互相猜忌,姜辞的城就建不起来了。”
“就算建起来,也是一盘散沙,到时候凌霄城再出面收拾局面,顺理成章地把那座新城纳入掌控。”
燕厉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倒是想得周全。”
燕鸣连忙躬身,“属下一切都是为了凌霄城,为了城主。”
燕厉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又开始了有规律的敲击。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挑拨离间的事,你去安排,但记住,不要留下把柄。”
“燕枭虽然根基修复了,但脑子还是那个脑子,不难对付。”
“倒是那个姜辞,能召唤帝阶英灵,不知底细,你派去的人,必须机灵。”
燕鸣连连点头,“城主放心,属下已经物色好了人选,都是生面孔,不会引起怀疑。”
燕厉挥了挥手,燕鸣躬身退出密室,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聚集地这边,姜辞完全不知道凌霄城里正在酝酿的风暴。
聚集地蓬勃发展,木棚里的学生越来越多,其中流民的小孩占了大半。
那些流民中的成年人没有时间坐在木棚里学认字,他们得干活,得赚钱养家。
姜辞对此看得很清楚,他也不强求,只在每天傍晚收工后,在灶棚旁边挂一块木板。
木板上用炭笔写着当天教的几个字,流民们干活路过时停下来看一眼,认一个算一个。
孩子们才是学堂的主力,各城送来的二十三个,加上后来陆续从其他聚集地赶来的,一共四十一人。
他们吃住在聚集地,各城自己出钱出粮,不占姜辞一分资源。
至于流民的孩子们,则是由姜辞负担,学习优异者还额外有奖励。
姜辞教完了《三字经》,开始教《千字文》,每天下午两个时辰,雷打不动。
孩子们学得认真,因为他们来之前家里就说得很清楚,学会了才能用复合型文物,用不了就滚回去。
没有人想滚回去,世家子弟的竞争比流民残酷得多,回去就意味着被家族放弃。
新城建设也在同步推进,陈昭带着人在高地那边平整地基,按照姜辞画的草图,先把城门的轮廓定出来。
各城承诺的工匠陆续到了,天枢城的泥瓦匠,英娥城的木工,瑶光城的石匠,加起来将近八百人。
水泥的烧制规模扩大了,土窑从三座增加到十座,日夜不停地烧。
石灰石从北山脚下一车一车地运过来,黏土和河沙从河边一担一担地挑上来。
陈昭忙得脚不沾地。
新来的流民被编入施工队,按人头记工分,工分可以换粮食和住宿。
没有人偷懒,因为偷懒就没有工分,没有工分就得饿肚子。
这是姜辞定下的规矩,聚集地不养闲人,能干活的全去干活,不能干活的老人和孩子另有安排。
商队来得更勤了,周管事每隔三天就来一趟,拉走几百斤干面条和包子,留下成袋的盐和调料。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忙碌而有序。
燕枭始终跟在他身边,他去灵地,燕枭跟在后面,他教课,燕枭靠在木棚外面的柱子上。
两人之间的话不多,但那种默契已经不需要语言。
而变故也很快发生了,一批“生面孔”混进了流民队伍中。
说是生面孔,其实也是流民的打扮,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和周围的流民没什么两样。
但他们有几个细微的不同,他们的眼睛太活了,总是在观察,而不是像真正的流民那样低着头赶路。
他们太会说话了,刚来不到半天就能和周围的人搭上话,而且总能说到对方心坎里去。
第一个流言是从灶棚外面传开的,一个中年男人端着粥碗,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排队的人听到。
“你们说,姜辞先生建这座城,到底是给谁建的?”
旁边的人没反应过来,那男人继续说:“各城出了那么多钱,出了那么多人,到时候城建好了,这城算是谁的?归姜辞先生?还是归各城?”
有人接话:“当然是归姜辞先生吧?”
那男人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那可不一定,那些世家出了钱,能白出?到时候城建好了,他们肯定要分好处。我们这些人,还是住窝棚的命。”
这句话让流民们开始私下议论,有的说不会的,姜辞先生不是那种人。
有的说谁知道呢,那些世家什么时候把我们当人看过。
有的沉默不语,但眼神里的信任已经开始松动。
第二个流言在第三天出现了,这次是在工地上。
一个年轻后生扛着铁锹,和旁边的人闲聊:“听说各城送来的那些孩子,学的和我们不一样。姜辞先生私下给他们开小灶,教的东西比学堂里深得多。”
旁边的人皱眉:“不会吧?姜辞先生不是说一视同仁吗?”
后生耸了耸肩:“一视同仁?那是说给外人听的,那些孩子是各城的子弟,以后要回去继承家业的。我们这些人,认几个字就不错了,还想用那些复合型文物?做梦吧。”
消息传到木棚里,姜辞正在教《千字文》的“遐迩一体,率宾归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