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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办阴婚 绣生 38567 字 1个月前

徐暮蝉认出那两个女孩是厨房的,不过魏西楼看着身强体壮的,为什么要喝补汤?

魏西楼接过瓷盅,面容映在身后的雨幕之中,也跟着有些朦胧模糊之意,他随意摆摆手,声音浅淡:“知道了,我会喝,你们下去吧。”

但分明对魏西楼非常畏惧的两个女孩听了这话,却坚持站在原地没走,声音细细地说:“老爷说要看着大少爷喝了才能走。”

魏西楼蹙眉露出厌恶之色,但他却反常地没有发怒,而是神色恹恹地将瓷盅盖子掀开。

徐暮蝉看见瓷盅里乌黑的补汤,还嗅到了一股奇特但却熟悉的气味,那瓷盅里装的,竟然是黑太岁。

徐暮蝉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魏西楼已经将瓷盅的“补汤”一饮而尽,而后不耐地将瓷盅扔回了女孩手中的托盘里。

徐暮蝉慢了一步,只能上前关切道:“大少爷生病了吗?为什么要喝补汤?”

离得近了,他才发觉这补汤似乎和黑太岁不完全相同,还透着一股怪异的腥味,他越发蹙着眉,担忧地看着魏西楼。

“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管。”

魏西楼厌恶地挥手,两个女孩就如蒙大赦地端着东西跑了。见徐暮蝉还恋恋不舍地盯着两人的背影看个不停,他又笑起来:“家里是不给你饭吃么,怎么补汤也要犯馋?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徐暮蝉没法解释,只能默认了他的说法,垂眸探究地看着眼前的人。

外面的雨水说停就突然停了,没来得及流尽的水汇集到一处,沿着翘起的屋檐落下,形成一道道透明的水柱,在魏西楼身后淅淅沥沥地落下。

衬得他脸色似乎也有些透明。

徐暮蝉心里莫名发紧:“你为什么要喝那个?”

魏西楼不答,朝他招招手:“过来。”

徐暮蝉抿着唇,赌气不动。

魏西楼望着他,忽然笑起来,拉住他的手将人拉到身前,笑着说了一句:“小孩子脾气。”

说话的时候,有什么微凉的东西被放在了徐暮蝉手心。

徐暮蝉低头一看,竟然是一块山神牌。

和他脖子上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不过木头要更为厚重润泽一些,徐暮蝉看不出年份,但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木牌里渗透出来的气息。

花纹似乎也有些不同,徐暮蝉没来得及细看,就听魏西楼说:“这是用院子里那棵千年槐木做的,比你脖子上挂的那块要管用,你换了吧。”

徐暮蝉将藏在衣领里的山神牌拿出来,这块山神牌已经非常陈旧了,他都记不清哥哥是什么时候给他做的这块木牌了。

他并没有听魏西楼的话,而是将挂着山神牌的红绳解开,将两块山神牌挂在了一起。

魏西楼看见,不太满意地嗤了声。

徐暮蝉没管,问道:“山神牌上的花纹是文字吗?”

他之前就很好奇了,但哥哥不告诉他,恰好今天看见山神牌上的花纹似乎变了,徐暮蝉才想趁着哥哥失忆再套套话。

魏西楼又开始选择性耳聋,他拍拍徐暮蝉的腰,整个人往后靠在美人靠里,对他下了逐客令:“好了,我还有别的事,你出去玩吧,人定之前不要回来。”

徐暮蝉觉得他的状态有些奇怪,但不等他探究,魏西楼就扬声叫了人,将他赶了出去。

出来之后,徐暮蝉才发现院子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站满了人。

他打眼看去,站在前面的人个个衣着富贵,应该都是魏家的主人们,站在最前面的一男一女看上去跟魏西楼有些相像,应该就是一直没有露面的魏老爷和魏夫人。

在他们身边,还站着两个少年一个少女,看上去也就是十二三岁的年纪,正在嬉笑打闹。

和小孩子的放松不同,站在这里的成年人们虽然尽量表现得放松,但肢体却都是紧绷的。

站在后面的下人们更是一声不敢吭,一举一动都放慢了,生怕惊扰了什么一般。

怪异的气氛弥漫开。

作为如今大少爷院里最得脸的人,徐暮蝉被魏老爷召到了面前询问:“大少爷怎么样?”

徐暮蝉不确定他想问什么,只能斟酌着说:“我出来的时候看着还好。”

魏老爷点点头,摆手打发他去后面站着。

徐暮蝉低眉顺眼地站到了后面的魏家下人队伍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阴沉沉的天色看不出时间的变化,徐暮蝉仗着个头高,看了看前排,就见魏老爷手里拿着一块怀表正在看时间。

可惜隔得太远,他的眼镜又被哥哥没收了,看不见现在几点。

徐暮蝉收回目光,又去看其他几房的人,就见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躁动起来,似乎有人说了一句:“时间到了。”

什么时间到了?

徐暮蝉茫然张望,却忽然捕捉到了一阵熟悉的波涛声。

像是有一条长河,河水翻涌着,从远处奔流而来,那声音似在天边,又好似在脚下。

无论徐暮蝉多努力地分辨,都无法辨别出声音的源头。

这时,又开始下雨。

牛毛一般的雨水飘落在皮肤上,徐暮蝉不适地伸手去擦,却愕然发现那雨水竟然是黑色的,细细一层蒙在皮肤上,像某种污渍。

他立刻转头去看周围的人,却见他们的神色变得十分凝重,甚至隐隐透着畏惧,仿佛在充满恐惧地等待着什么发生。

黑色的雨水落在他们身上,积起厚厚一层,又从皮肤上滑落,让他们每一个人看上去都仿佛厚重的污渍包裹着,透露出一股沉重的腐朽气味。

雨水在地面上积成了水洼,有轰隆隆的雷声由远及近从天际滚过,连地面似乎都在隐隐约约地颤抖。

站在前排的魏家二少爷三少爷还有小小姐,有些害怕地挤在父母身边,小声说着想回去。

魏夫人温柔地摸摸他们的头,声音轻柔地安抚:“别怕,这是好事,等你们大哥熬过这一关,咱们魏家日后都是好日子了。”

小孩子不懂大人复杂的心思,二少爷闻言撇了撇嘴,声音也大了些:“大哥升仙之后,我就不用再见他了吧?我不想再看见他了!”

魏夫人不快地掐了他一把:“你这孩子说什么瞎话呢,你大哥升仙之后,整个魏家都受他庇佑,包括你也是,可不能再说这样的混账话,叫你大哥听见了,有你好果子吃!”

被母亲训斥之后,小孩子们老实下来不再说话。

徐暮蝉听不到别的讯息,只能将目光投向魏西楼所在的院子里。

听魏夫人的话,原来是魏西楼要升仙吗?

怎么升仙?

魏西楼现在在院子里又在做什么?

徐暮蝉心里有些不安,脑子里思绪也转得很快,一个接一个的念头转过,又被一声嗡嗡的雷鸣打断——

轰隆的雷声将地面吼得震了几震,人群中有轻微的躁动,又很快平复下来。

徐暮蝉举目四顾,发现他们每一个人都迫切地望着魏西楼的院子,脖子伸得长长的,被黑色雨水浇湿的脸隐隐透着一股青灰,神色是他们自己都没有发觉的狰狞和贪婪。

徐暮蝉心中的不安逐渐扩大,他再次看向院子,那里头安静得不像话,直到又一声闷雷响起——

不对!

徐暮蝉忽然反应过来,那雷声并不是从天边传来,而是从院子里传来。

甚至那也不是雷声,而是像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嘶吼。

徐暮蝉心脏越跳越快,垂在身侧的手指隐隐发抖,几乎没有犹豫,他就从人群边缘悄无声息地离开,然后绕到了一个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墙根下,翻进了院子里。

从不算高的院墙上跳下来,徐暮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就往主屋跑。

跑过长长的风雨回廊,徐暮蝉看见魏西楼依旧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心里莫名吊起来的那一口气才多少松了点。他快步朝着魏西楼走过去,嘴里念叨着:“哥哥,你还坐在这里做什么,院子外面有好多……人……”

徐暮蝉的说话声越来越低,脸色也越来越白。

魏西楼依旧维持着他离开之前的姿势靠在美人靠上,但是任谁也看得出,眼前的并不是一个活人。

徐暮蝉嘴唇微微颤抖,用力吞咽了一下,试着伸出手去触碰没有半点活泛气的人。

冰凉的皮肤,带着微微的软塌,摸起来不像是一具尸体,更像是……像是……徐暮蝉想了许久,才想到一个合适的形容——

更像是一具被脱下来的皮囊。

皮囊里装的东西呢?

徐暮蝉猛地直起身体,正要转过身时,却又陡然僵住了。有什么阴冷的东西从背后贴了上来,同时有嘈杂的声音在徐暮蝉耳边响起,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徐暮蝉不去听,而是小心地开口:“哥哥?魏西楼?”

那阴冷的东西并没有停,像蛇一样在徐暮蝉身上缓慢滑动,然后落在了魏西楼旁边的美人靠上。

那是一团没有形状的黑色液体,和哥哥没有躯壳之前的样子有点像,但其实真要说起来,徐暮蝉觉得其实更像黑太岁。

心脏在胸腔中狂跳,徐暮蝉死命攥着手掌让自己冷静,又轻轻叫了一声:“哥哥?”

那团黑色的液体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徐暮蝉的声音,它缓慢地动了起来,先是拉长,然后从旁边延伸出细长的分支……那些分支一点点地塑形,最后竟然变成了旁边魏西楼的模样。

一样的身高,一样的体型,只不过通体漆黑,脸部也没有五官。

漆黑的拟人物朝徐暮蝉靠近,微微俯下身注视着他,没有五官的脸从中间裂开,露出一只猩红的瞳孔,紧紧盯着他。

徐暮蝉猝不及防间跟这只眼睛对视,头脑顿时一阵眩晕。

耳边又响起了嘈杂的声音,他们在用不同的声音叫着同一个名字:“阿蝉……”

“阿蝉……”

徐暮蝉极力想要维持清醒,但大脑却好像被厚重黏稠的水包裹起来,他喃喃叫了一声“哥哥”,身体就不受控制地朝着地上栽去——

非人之物伸出手接住他,背部又伸出两只手将他打横抱起,走进了屋中。

徐暮蝉神志昏昏沉沉,想挣扎却又挣脱不出,只能任由对方将自己抱着放在了床榻上。

随后那非人之物就在床榻边像模像样地坐了下来,他身后伸出许多分支触手,每一只都迫不及待地去触摸徐暮蝉。

或是抚弄他的脸颊,或是触摸他的眼睫……还有一些蛇一样缠着徐暮蝉的小腿游走……

徐暮蝉睫毛颤抖,刻意避开了对方脸上的猩红竖瞳,总算是找回了些许神智。

他挣扎着抓住对方的一只手说:“哥哥,你还记得我们最开始是下了魏家祖坟吗?我们现在只是被困在了鬼域里,你清醒一点!”

坐在床边的非人之物也不知道听没听懂,但他俯下身来,脸悬在徐暮蝉正上方,那只猩红的眼瞳转动着,里面的邪佞几乎快要溢出来。

徐暮蝉不敢跟他对视,只能紧紧闭着眼睛。

他听见那仿佛混杂了许多人的声音在他上方说:“阿蝉不要怕,哥哥会保护你。”

说完,身体就压了下来。

徐暮蝉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唇边戳刺,他颤抖着睁开眼,就看见一根手指在他唇缝间摸索,徐暮蝉紧抿的唇被挤开,手指探了进来……

他用力咬住,含糊不清地叫“哥哥”。

不经意抬起的眼睛却又对上了那只猩红的竖瞳,好不容易清明的神志又变得恍惚,徐暮蝉呆呆地睁大了眼睛,瞳孔扩大,紧咬的牙齿也卸了力道,唇瓣微微启开。

那手指便欢欣地探了进去……

“阿蝉好乖……”

“好孩子……”

许多声音在屋子里响起来,重叠着发出惊叹和夸赞。

阴暗的黑影完全覆了上去,身躯将少年完全包裹起来……

“阿蝉……”

温柔的声音在耳边轻唤,徐暮蝉猛地睁开眼睛,就对上了魏西楼格外温柔的脸。

和他昏迷之前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只不过此刻那阴邪的非人之物已经不见了踪影,坐在床榻边的男人,有一张迷惑人心的好皮相。

仿佛怪物重新穿上了人皮。

怪物伸手来摸徐暮蝉的额头:“没有发烧,是睡傻了,怎么呆呆的也不说话?”

徐暮蝉眼睫颤了颤,失焦的眼睛重新聚焦,但依旧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人,他有点分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谁。

过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问了一个问题,声音异常嘶哑,像是声带受到了损伤:“现在是哪一年?”

魏西楼微愣,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但还是温声说:“今年是民国三年。”

……竟然是民国三年。

徐暮蝉愣愣地出着神。

之前他有所察觉,这个鬼域格外不同,里面的人与其说是鬼祟,其实更接近活人。他们偶尔会变得十分诡异,但是大部分时候,他们有自己的喜怒哀乐,甚至会按部就班地完成自己的工作。

这和徐暮蝉曾经见过的鬼祟都不同。

毕竟这些鬼祟大多时候都只记得生前的执念,即便伪装得再像,和活人还是有很大区别。

但现在徐暮蝉却隐约有了答案。

他们之所以像活人,也许是因为,他们本就是活人。

而这里,很可能也不是鬼域。

徐暮蝉的心跳快起来,还有点应激后的反胃想吐,但他将所有不适都压下了,转过头定定看着魏西楼,问道:“外面那些人,他们是活人吗?”

魏西楼望着他笑:“是活人还是死人又有什么关系呢?活人迟早会死,而死人……也有复活的时候。”

徐暮蝉倔强地抿着唇,像是非要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答案不可。

魏西楼脸上的笑容淡去,缓缓叹了一声。

徐暮蝉不语,只是握住他的手,将脸埋在了他温暖的掌心里。

魏西楼的掌心湿漉漉的,他用另一手轻抚徐暮蝉的后背,声音听上去很无奈的样子:“好好的,哭什么。”

徐暮蝉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想的却是魏峣后来跟他提起的一些魏家旧事。

魏峣说老祖宗是云东本家的人,大概是在民国初年的时候,云东的本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夕之间被灭门,只有老祖宗带着弟弟魏亭逃到了江城。

之后魏家在江城落地生根,但没多久老祖宗就病死了,而魏亭则在当地娶妻生子,将魏家延续下来,才有了魏峣他们这一支。

而现在正是民国三年。

徐暮蝉抬起脸,隔着朦胧的水光望向魏西楼,想的却是,魏西楼真的是逃去了江城才病死的吗?

第37章

徐暮蝉的神情太过悲伤,魏西楼捧着他的脸,指腹轻轻抹去眼角晶莹的水光,反而笑了下,问道:“阿蝉后来和哥哥过得好吗?”

徐暮蝉心脏紧缩了下,睁大了眼,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魏西楼回望过去,并不避讳自己已经猜到的事实:“看来过得不太好。”

徐暮蝉摇摇头,一字一顿说:“我……过得很好,我的亲生父母不要我,养父母也不喜欢我,后来是……哥哥收留了我,有人欺负我,他会帮我报仇。”

说起这些往事时,少年的眼睫毛轻轻颤动,苍白的脸色似乎也红润了一些,魏西楼似叹似笑,手掌托住少年的后脑勺,俯身在他被泪水沾湿的眼睫毛上轻吻一下:“那就好。阿蝉不要害怕,你很快就可以回去了。”

蜻蜓点水的亲吻一触即分,魏西楼将被子拉到少年的下巴处,轻轻拍抚着:“不必想太多,好好睡一觉。”

手掌轻柔地拍抚在被子上,带着浓浓的安抚意味,徐暮蝉乱糟糟的脑子似乎真的被困意侵袭,很快就闭上眼睡了过去。

见少年陷入熟睡,魏西楼也没有走,他又在床榻边坐了很久,久到将少年的眼睫毛都数清了,才起身站起来,缓缓走到门口。

魏家人已经恭恭敬敬地在院子外面候着。

魏西楼走出主屋,有些厌烦地看了一眼院子外面的人群,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轻轻叹了一声:“真是可惜……”

如果阿蝉是魏家人,如果阿蝉能留下来……受了这一遭,倒也算是心甘情愿。

可惜,不是。

接下来几天,魏西楼的院子罕见地热闹起来。

魏西楼依旧是那副模样,在徐暮蝉面前温和而耐心,当真像个予取予求的兄长。

不过每当魏家人来的时候,他就收起少见的温良,神色恹恹地敷衍应付。

徐暮蝉这段时日被禁止外出,只能陪在魏西楼左右,看着他和魏家人虚以委蛇。

也看着魏家人虚情假意之下不经意漏出来的恐惧。

这其中也包括魏西楼的亲生父母与弟妹。

魏夫人是位雍容华贵的夫人,她应该是大户人家出身,容貌出众,一举一动赏心悦目,徐暮蝉也见过魏老爷,私心觉得魏西楼的好皮相有一大半应该都遗传自她。

这位贵夫人身上残留着浓重的封建时代气息,对她的长子恭敬有余而亲近不足。

徐暮蝉看着她脸上略有些僵硬的笑容,下意识去看魏西楼的脸色。

魏西楼脸上看不出端倪,他待自己的母亲与魏家其他人似乎也没有不同,神色恹恹,漫不经心地回应:“身体还好,有劳母亲操心。”

魏夫人客套地笑笑,又将躲在自己身后的三个孩子推到身前来,似乎极力想让魏西楼跟他们亲近一些:“你的弟弟和妹妹们也很担心你,不过那日下了雨,他们在外面陪着站了一日,回去后你二弟弟就有点发烧,今天才勉强好了,所以母亲今日才来看你,这不,他们一听说要来看大哥,就都吵着要跟来。”

被魏夫人推在最前面的二少爷脸色确实透着大病未愈的苍白。

但说是吵着要来看大哥,那就是无稽之谈了。

小孩子藏不住事,更不会做戏,即便大人反复叮嘱交代,在面对魏西楼的时候,他还是藏不住心底的恐惧。

二少爷双腿微微发着抖,眼里含着泪几乎快要哭出来。

大约是意识到这样不好看,魏夫人叹口气,将人交给了随行的奶娘,望着魏西楼欲言又止:“西楼,这些年,你会不会怨怪母亲?”

魏西楼偏了下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反问她:“母亲做了什么事,以至于我要怨怪母亲?”

魏夫人一时张口结舌,竟然答不上来,感情牌也再打不下去,最后只能匆匆说了几句场面话,就带着三个儿女落荒而逃。

徐暮蝉望着她的背影,又去看魏西楼。

魏西楼翻着一本记录山野精怪故事的古籍,似是看到了有趣的地方,招手让徐暮蝉去看,脸上全然不见在意之色。

徐暮蝉脑袋凑过去,配合地去看那一页所写的故事,没有再多问。

魏夫人走了不久,三房又来了。

三房夫人姓王,膝下只有一个儿子,这次也随同来了。

“这是你弟弟魏亭,他先前去了外地求学,你们兄弟也有好些年没见过了吧?这次是家里有了大事,才将他叫了回来。”

王夫人说着,暗暗推了魏亭一下,示意他叫人。

魏亭上前,低下头还算恭敬地叫了一声:“大哥。”

魏西楼依旧是那副敷衍的模样,徐暮蝉却猛地抬头盯着魏亭,神色诧异。

魏亭竟是三房的儿子?

他一直以为魏亭是魏西楼两个弟弟之中的一个,从来没想过竟然是三房的。

徐暮蝉细细打量魏亭,发现他和魏家人有非常明显的区分。

民国初年这个时期,正处于新旧交替的阶段,而魏家显然是彻头彻尾的守旧派,除了男子都剪了短发之外,不论是衣着言行还是平时对下人的训导,都充斥着封建时代大户人家的讲究。

魏家的大门从未打开过,徐暮蝉没有机会看一看外面是什么样子,但凭借他学过的历史知识,也知道当下的魏家是完全与时代割裂开来的。

而眼前的魏亭,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新式的三件套西装,戴着眼镜,浑身上下充斥着先进知识分子的新潮气息。

最重要的是,他看魏西楼时眼中有尊敬,却并没有其他魏家人那种藏于恭敬之下的畏惧。

徐暮蝉探究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思索为什么他能逃过一劫。

大约是看的时间太久,连魏亭都有所察觉,奇怪地投来目光。

魏西楼也放下了手中的书,扫了魏亭一眼,侧脸瞥向徐暮蝉,屈指在书页上敲了敲:“阿蝉在看什么?”

徐暮蝉犹豫了下,随便编了个理由:“我看魏亭少爷好像穿得跟我们不太一样。”

王夫人知道徐暮蝉最近是魏西楼跟前的红人,见他插话也不恼,反而与有荣焉地说:“当然不一样,这是西装,阿亭如今在圣约翰大学里读书呢,等再过两年,说不定还要去洋人的地界留学。”

徐暮蝉配合地露出惊叹的表情。

等送走了王夫人和魏亭,魏西楼支着额侧问徐暮蝉:“阿蝉上过大学吗?”

徐暮蝉说:“我还没有到上大学的年纪。”

魏西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是,阿蝉还这么小。”

随后又笑起来,拉过徐暮蝉的手把玩:“不过依我看来,你比魏亭有出息。”

徐暮蝉垂眸看着他,依旧有满腹的疑问,但看着魏西楼的神色,又咽了下去。

魏家人接连来西院探望过后,西院又冷清下来。

不过徐暮蝉被允许出门的时候,发现整个魏家的喜庆气氛更加浓厚,几乎快要攀上顶峰。

魏家每一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那笑容太过浮夸,看得徐暮蝉直起鸡皮疙瘩。

这么又过了几日之后,西院竟然又来了客人。

竟然是魏家一直没有露过面的魏老太爷。

知道老太爷就在门外候着,魏西楼先让徐暮蝉避去了里间,然后才让下人传话,将老太爷请了进来。

徐暮蝉躲在屏风后偷看,老太爷据说已经九十多岁,但是看上去也就七十多的样子,头发乌黑,拄着龙头拐杖,精神矍铄,步履带风。

他看上去远没有魏家其他人对魏西楼的忌惮,进门之后将魏西楼好好打量了一番之后,才坐了下来,端起茶盏说正事:“我精心推算的时候到了,就在今明两日,我已让人将棺材放在了院子里,你可准备好了?”

屋子里有瞬间的静默,之后魏西楼淡淡的声音响起:“准备好了。”

老太爷点头,说:“魏家兴盛多年,如今大祸临头,能不能成,全系在你一人之身,望你莫要辜负了这些年全家的期待。”

魏西楼说:“爷爷放心。”

老太爷仿佛得到了满意的答案,拄着拐杖站起身来,临走之前再次确认:“那我便让人开始准备了?”

魏西楼说:“好。”

等人走之后,徐暮蝉从屏风后出来,神色凝重地看着魏西楼:“他们是想让你升仙?升仙到底是什么意思?”

魏西楼摇头:“你从哪里听来的胡言乱语,人怎么能升仙?无稽之谈。”

“那老太爷要让你做什——”

徐暮蝉话未说完,就软软地朝下倒去,魏西楼接住他的身体,揉了揉少年泛红的后颈,语气无奈:“真是不听话。”

他将人打横抱起来,放在了床榻上,盖好被子,又将床幔放了下来。

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少年,魏西楼俯下身在他薄薄的眼皮上碰了碰,便转身出去。

主屋的门缓缓关上,魏西楼转身看向院子里神色肃穆的家丁,以及家丁身旁放着的金丝楠木棺材。

他迈步躺进棺材里,双手交叉置于腹部,说:“走吧。”

精心挑选的家丁们抬起沉重的棺材盖子,缓缓将棺材盖上,齐声唱道:“大少爷升仙喽——”

这声音浑厚悠长,在空荡的院子中回荡,传到院子外面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些人连忙跟着跪下,跟着唱道:“大少爷升仙喽——”

八个家丁抬起沉重的棺材,穿过跪了满地的人群,一步一个印子,朝着西边的升仙塔走去……

徐暮蝉迷迷糊糊间睁开眼睛,只觉得身下似乎在摇晃,耳边是一层挤着一层的波涛声,他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在河面上漂荡。

克服了眩晕感爬起来,徐暮蝉才发现四周异常的黑,也异常安静。

他撩开床幔,摸索着点上了油灯,才发现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而魏西楼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提着油灯出门,发现今晚的月亮似乎格外圆也格外大,大到有一种月亮快要从天上坠到地面的错觉。

泠泠的月光倾泻下来,却没有驱散四周的黑暗。

仿佛陷于夜色的魏宅与这大的异常的月亮各成一个世界。

整个宅子静谧得有些诡异,徐暮蝉端着油灯沿着院子前的小道走,还没走出几步,就看见不远处的竹林里出现了一片煌煌的灯火。

那灯火在四周黑暗下被衬得有些诡异,就仿佛今夜魏家所有的灯火都集中在了那一处院子里。

徐暮蝉吹灭油灯放在路边,轻手轻脚地靠近院子,就看见院门大敞,而院子里面跪满了乌压压的人。

最前面的人看衣着应该都是魏家人,在魏家人往后,则是一众下人们。得用的位置高的在前面,不得用边角料就在后面。

所有人无一例外都静静地跪着,整个院子里挤满了人,却又诡异地没有任何声响。

徐暮蝉屏息细听,仿佛连他们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他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明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跪在后面的人却忽然转过了头,呆滞的眼珠转动着四处搜寻。

徐暮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许久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等对方转过头去,徐暮蝉略作犹豫,还是将脖子上的山神牌取了下来,红绳缠在手腕上,山神牌则紧紧攥在了手心里。

他又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这一次院子里的人果然没有再做出反应。

徐暮蝉轻手轻脚地绕到了木塔后方的院墙下面,如猫一般轻巧地翻了过去。

他借着木塔的遮挡小心观察院子的人,发现他们全都伏低了身体,十分虔诚又十分畏惧地将额头抵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徐暮蝉甚至在其中看见了魏西楼的两个弟弟和妹妹,他们竟也都乖乖地将头抵在地面上,安静地没有任何生气。

不过很快徐暮蝉就知道原因了。

他看见这些人低垂着的脸上,出现了不属于人类的特征。

或是长出了公鸡的绒羽,或是长出了蛇类的鳞片,又或是不知道是狗还是马还是猴子的长毛,但他们至少还看得出人形。

跪在最前面的魏老太爷,脖子以上的部分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猴子的模样,棕色的、如同钢针一样的绒毛从马褂里刺出来,看起来已经完全没有了人形。

这一幕荒诞又诡异,可在场的所有人却仿佛没有发现一般。

徐暮蝉攥紧了掌心的山神牌,小心翼翼地踩着木塔的阴影,快速闪身溜进了木塔中。

进去之后,他才发现木塔的空间似乎变大了。

中间的莲台上依旧什么也没有,莲台下居中摆放着一副金丝楠棺材,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而在环绕棺材的墙壁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几幅彩绘的画像,那些画像上的畸形动物和魏西楼曾经画的那幅画很像。

顶着公鸡头的人;模仿人类直立行走的黄狗;绞缠在一起仿若连体的蛇;还有浑身刚毛正披着马皮的猴子。

这些畸形的怪物眼神无一不充满邪异,在徐暮蝉踏进木塔之后,就转动猩红的眼珠,朝他看了过来。

徐暮蝉被几道目光盯着,若是平常多少会控制不住心跳加速,但眼下他摘下了山神牌,不仅是呼吸和心跳变得缓慢,似乎连恐惧也淡去了。

他盯着墙壁上的彩绘,靠着自言自语调动有些迟缓的思绪:“公鸡,黄狗,蛇,马,猴子……”

这几种动物让他莫名感到了熟悉,徐暮蝉努力地转动脑子,终于想起来了。

“原来是五猖神。”

魏家供奉的神,竟然是五猖。

民间关于五猖神的说法有很多,甚至不同地区不同时期的叫法都不太一样,有叫“五猖神”,也有叫“五通神”“五圣神”的。

有说五猖神是明朝开国皇帝初定天下封功臣时,梦见阵亡的兵卒请求抚恤,于是为了安抚阵亡将士,以五人为伍,处处血食,又命江南家立尺五小庙,后俗称为五圣堂。

也有说五猖神是马、猴、狗、鸡、蛇五种动物之精,民间百姓供奉它们,请它们保家护宅。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说法不一而足,但基本相通的一点是,不管是将士鬼魂还是动物之精,随着后世演变,五猖神逐渐成为一种偏门财神。

据说供奉五猖神,能使人乍富。

因此民间许多想要求财的人,便会供奉五猖神。

再联想到魏家绵延数百年,历经时代更迭却依旧长盛不衰,一切就仿佛有了答案。

只是魏家已然求到了财,为什么还要让魏西楼升仙?

徐暮蝉目光迟缓地转向摆在中央的棺材。

这木塔是六边形构造,正门处占了一面,余下五面墙正好绘了五猖神,而在六个面的中心交汇处,就摆着那副金丝楠木的棺材。

徐暮蝉感觉脑子隐隐约约有些迟滞转不动了,他不敢再耽误,双手按在了棺材盖子上,猛地用力掀开——

看着棺材内部,徐暮蝉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

棺材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魏西楼不在这里。

徐暮蝉呆呆地扶着棺材站着,长长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垂到了胸前,他嘴唇微微启合,重复念叨着:“山神牌……哥哥……”

得赶紧把山神牌戴回去。

徐暮蝉心里这么想着,动作却并不快,他的手臂像慢动作一样抬起来,缠在手腕上的红绳怎么也无法解开。

徐暮蝉急得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这时忽然从身后伸出来一双手,将缠住的红绳解开,将山神牌重新戴回了他的脖子上。

那双手雪白、修长,犹如艺术品一般没有丝毫瑕疵。

徐暮蝉生了锈的脑子终于重新运转,他想转过身去,肩膀却被那双手按住动弹不得,只能努力侧着脸确认:“魏西楼?哥哥?是你吗?”

“你没事吧?”他有些着急地确认。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

徐暮蝉感觉一具高大而冰凉的身体贴在背后,同时有轻而凉的气流沿着他的侧颈划过,像是身后的人贴着皮肤在嗅闻他。

被触碰到的地方起了一片片鸡皮疙瘩,徐暮蝉试图挣扎,却根本无法撼动那双手加诸在身上的力道,只能僵硬地站立着,任由对方将他仔仔细细地嗅闻一遍。

像是终于确认了气味,身后的人将徐暮蝉转了过来。

而徐暮蝉也终于得以看清他的模样,是魏西楼,又不是。

眼前的人几乎已经不能被称作人了,他的皮肤是没有任何色彩的灰白,如同艺术馆里的雕塑,通身是不属于活人的灰白色。五条畸形的手臂从他肩胛骨处伸展出来,那些手臂的末端,各自抓着不同的东西。

徐暮蝉认出来那是五猖神的头颅或者皮囊。

那些血淋淋的肢体被攥在手中,洇红的血沿着手臂流下,染红了魏西楼没有色彩的皮肤。

徐暮蝉这才注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木塔墙壁上的那些五猖神彩绘已经不见了。

而此刻的魏西楼要比他高太多,徐暮蝉仰起脸来,才终于看见了他的脸。

雕塑一样比例完美的脸上,原本属于人类的眼睛被一道裂开的竖瞳所取代,此刻那竖瞳里挤满了猩红的眼珠,一个挨着一个,像豆荚里的豆子一样拼命往外挤。

而竖瞳下方高挺的鼻子如同兽类一样不断耸动着,还在嗅闻捕捉徐暮蝉的气味。

徐暮蝉耳边响起飘忽变幻不定的声音,那声音似是不太熟练地叫他:“阿蝉……”

徐暮蝉神色一阵恍惚,再回过神来时,眼前的怪物不知何时竟又变回了魏西楼的样子,仿佛先前看到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魏西楼拉着他躺进了棺材里。

金丝楠木的棺材并不大,徐暮蝉的身体和他紧紧贴在一起,手指难以避免地触碰到他光滑冰凉,质感如玉石的皮肤,整个人顿时一抖。

看向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徐暮蝉颤着声问他:“你现在是魏西楼,还是五猖神。”

第38章

抱着徐暮蝉的非人之物并没有回答,但展露出来的真实模样却又仿佛给出了答案。

祂低下头颅,凑在徐暮蝉颈边贪婪地嗅闻,蛇信一样的舌头从嘴唇中探出来,缓慢吞吐着,阴冷濡湿的舌尖时不时会触碰到徐暮蝉的皮肤。

徐暮蝉甚至恍惚间听见了“咝咝”的吐信声。

他咬紧牙关,攥紧了胸前的山神牌,身体有些抗拒地往后靠,肩膀后背却被突兀地伸出来几只手掌按住,将他僵硬的身体又被一点点拉了回来,几乎被塞进了非人之物的怀里。

徐暮蝉的头顶抵住了非人之物的下巴,他不敢抬头,害怕对上那只可怖的竖瞳,索性就顺着后背那些手掌的力量,整个人又往对方怀里缩了缩,额头抵住了祂的胸膛,闭着眼睛轻轻叫了一声“魏西楼”。

他说:“我有点害怕。”

“你会死吗?”

他的声音颤抖,带着明显压抑的哭腔。

非人之物忽然停了下来,竖起来的眼裂里,眼球一颗挤着一颗,像是在争主权一般,终于,一枚黑色的瞳孔从猩红之中挤了出来——

畸形的手掌全都收了回去,玉石一般冰凉光滑的皮肤恢复了温度和弹性,心跳声有节奏地在徐暮蝉的耳旁响起。

魏西楼按着少年后脑勺,下巴在他头顶轻蹭,声音不合时宜地带了些笑:“阿蝉很怕我死吗?”

徐暮蝉匆忙抹掉了眼角的水渍,抬起头来,声音依旧是闷闷的,带着点哑意,却很坦诚:“我不想你死。”

魏西楼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轻抚他的长发:“但是阿蝉,人总会死的。”

徐暮蝉急急打断他:“你明白我不是这个意思。”

魏西楼敛了笑,沉默片刻说:“登仙成神,总要付出一点代价,这就是我付出的代价。”

大约是见他变得沉默,魏西楼又说:“现在不是很好吗?我不会死,若是死了,以后阿蝉被人欺负了,谁来给你报仇?”

徐暮蝉愕然看他,魏西楼却抬手捂住了他的眼睛,继续说道:“有些事情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时间不多,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嘱咐你,你好好记着。”

“天胎夭亡化作厉鬼,若是被道门中人发觉了,必定不会轻易放过你。阿蝉需学会自保,鬼化虽然可以助你,但你还未长成,鬼化时间长了,对你难免有妨害,我会助你一臂之力。”

不等徐暮蝉开口,他又接着说:“阿蝉的问题实在太多,我不想回答。你乖一点。”

徐暮蝉刚刚张开的嘴又抿起。

他不知道魏西楼所说的助他一臂之力是什么意思,魏西楼一直捂着他的眼睛,他只能凭借耳朵去听,凭借其他的感官去感受。

他感觉到捂在自己眼睛上的手掌触感又变了,不再感到恐惧之后,冰凉如玉石的皮肤触感其实很舒服。

耳边有湿濡黏腻的声音响起,鼻端也随之浮起一股浓郁的腥气。

“阿蝉张嘴,把它吃了。”

有温热而濡湿的物体被抵到了徐暮蝉唇边,浓郁的腥气让他下意识抗拒,挣扎着想要扒开捂住眼睛的手,看一看魏西楼到底让他吃的是什么东西。

但那只手掌远比他有力,徐暮蝉撼动不得,只能侧过脸表示拒绝:“你给我吃的是什么?”

那东西不仅有一股浓郁的腥气,戳碰到徐暮蝉的嘴唇时,他甚至感觉到它在微微跳动着,就像是……就像是心脏一样。

魏西楼没有回答,他将徐暮蝉翻转成正面朝上的姿势,更多的手掌争先恐后地伸出来按住他的四肢和身躯,以免他挣扎乱动。

又有两只手则小心地捧着他的脸固定,随后祂在跳动的心脏上咬下一口,捏住徐暮蝉的下颌,强迫他张开嘴,俯下身贴住他的唇,渡了过去。

咬下来的心脏仍然在微微地颤动,入口后就顺着食道滑入胃中,效果也立竿见影,徐暮蝉感觉有一股奇异的渴望升了起来,他的身体率先违背了他的意志,长长的犬齿抵开嘴唇,他像一只许久没有进食过的幼兽一样,狠狠咬在了魏西楼的嘴唇上。

魏西楼轻“嘶”了声,退开一些轻轻拍哄着他,将那还在跳动的鲜活心脏抵在他的唇边:“不要急,都是阿蝉的。”

徐暮蝉被那奇异的气味吸引,大口大口地将之吃了下去。

魏西楼不错眼地看着,见他吃完之后还有些不满足地舔了舔嘴唇,拇指擦去他唇边沾染的液体,笑了下:“好吃吗?”

徐暮蝉的理智缓缓回笼,想到刚才吃了什么,他下意识有些反胃,拼命摇头,又想要挣脱魏西楼的钳制。

但两人的力量悬殊,魏西楼不肯松手,他再如何挣扎也是徒劳。

俯下身将他唇角残留的汁液舔去,魏西楼语气遗憾地说:“时辰到了,阿蝉该回去了,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与他的话同时响起的,是汹涌的波涛声。

仿佛有铺天盖地的河水涌过来,淹没了这狭小的棺材。

徐暮蝉感觉身下在剧烈摇晃,那感觉就好像他们已经不在平地上,而是在河水中飘荡,棺材变成了一叶小舟,摇摇晃晃地被河水裹挟着前行,去往不知名所在。

而魏西楼从始至终蒙着他的眼睛,后来又捂住了他的耳朵。

徐暮蝉看不见也不听见,只能感受到似乎有很多双手臂紧紧抱着他,魏西楼冰凉光滑的皮肤也和他紧贴着,那湿濡的蛇信似乎又探了出来,偶尔触碰到颈侧皮肤,沿着血管滑动,但徐暮蝉却没有那么恐惧了。

剧烈的摇晃之中,他甚至感受到了一阵强烈的困意。

但就在他将要沉入困意深处时,魏西楼的声音将他叫醒:“到了。”

徐暮蝉仿佛忽然被人一推,下意识踉跄着往前走了一步,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棺材里,而是站在了魏宅里。

不是民国三年的那个处处诡异的魏家,而是主墓室中那座沉寂的魏宅。

徐暮蝉茫然地四处张望,才发现这里竟然跟民国时的魏宅一模一样,几乎就是等比例缩小的魏宅。

以至于他甚至有些分不清楚,先前的一切到底是自己的幻觉,还是他当真回到了过去,见到了还未升仙的魏西楼。

或许是对这里已经太过熟悉,徐暮蝉下意识就往木塔所在的院子走去。

踏进院子里,却先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徐暮蝉顿时睁大了眼睛,大步跑上前:“哥哥!”

魏西楼转过身,看见他要哭不哭的模样,伸手将人接住,目光仔仔细细地将他打量一遍,笑着说:“看来阿蝉已经拿到了那样东西,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徐暮蝉张着嘴愣愣看着他,良久才说:“我好像回到了过去的魏家,还看到了你……你那个时候,还只是个普通人。”

说到“普通人”三个字的时候,徐暮蝉的声音越来越小。

显然不管什么时候,魏西楼看上去都不太普通,甚至也不太像人。

徐暮蝉咬了下唇,定定望着魏西楼。

魏西楼却半点都不惊讶的样子,而是说:“或许是黑河的缘故,这处宅子本就是仿照当初的魏宅所建的阴宅,再加上地下的黑河又活跃起来,短暂的阴阳交汇倒也正常。”

徐暮蝉缓缓皱起眉,哥哥说的这些显然都不是他想听的,他抓住了魏西楼的手臂,攥得很用力:“我回来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按照魏家记载下来的历史,云东本家被灭门,最后只有魏亭和魏西楼逃了出来。

但这显然并不是全部的真相,在徐暮蝉离开之前,魏西楼就已经不能算是人了,他为什么会带着魏亭逃出去?

这里面有许多不合常理的地方。

魏西楼叹口气,但徐暮蝉一副“你不告诉我真相就别想我松手”的神色。他只能妥协:“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阿蝉先松手,我慢慢说给你听。”

徐暮蝉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仿佛害怕自己一松手,魏西楼就不见了。

魏西楼笑了下,抓住他的手牵住,另一只手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把尖头铲子,用力朝地上一插,然后用力转了一圈之后拔出来,就看见一股黑红色的水汩汩涌了出来。

“这是什么?”

徐暮蝉皱眉观察,有点疑惑:“这是……黑太岁?”

但很快他又否认了这个猜测,这黑红色的水给他的感觉很熟悉,但又和记忆中见过的黑河不太一样。

“是黑河的支流,已经被污染了。”

魏西楼解答了他的疑惑,随手将铲子扔到一边,拉着徐暮蝉避开这黑红色的水流:“魏家祖上曾出过一位术士,他天资纵横,靠着魏家庞大的财力网罗各门各派的典籍秘技,加以整理融合之后融会贯通,化为己用。这黑河的支流就是他发现的。”

“他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以阵法困住了这条支流,使其无法汇入黑河主流,之后又在其上修建了魏家大宅镇压,升仙塔也是那时所修建,用以向黑河祭祀祈祷。”

“但不世出的天才就这么一个,魏家先祖再厉害也不过是肉体凡胎,据说他死时已经一百九十余岁,而那时魏家并没有再出现下一个天才,所以无人继承他的衣钵,最后含恨而终。”

“他死之后,魏家却还在延续。按照他留下来的祖训,魏家世代祭祀黑河,以保魏家昌盛。若是一直如此,魏家或许能一直绵延下去,但人心总是过于贪婪,有大富大贵之后,还想要权势。”

人心的欲望催生出了五猖,魏家后代为求长运昌隆,开始代代供奉五猖,将五猖供养得越发强盛。

但五猖本就是贪婪邪肆之神,它满足魏家人的愿望,也会于无形之中收取相应的代价。

魏家遭了反噬。

先是家中怪事频出,白天还正常的人,到了夜里忽然就变成了吃人嗜血的精怪;而还有更多人,虽然没有变成吃人的精怪,但身上却逐渐生出了动物的特征。

魏家查阅先祖手札,又重金四处寻找高人,终于查明这是供奉五猖所带来的反噬。

五猖已经不满足魏家的供奉,在越发强盛之后,它甚至想要将整个魏家都变成自己的眷属,为它驱使,奉上更多的血食。

魏家人自然不肯就此认命。

好在魏家累积了无数代的财富,一箱箱的金银珠宝撒出去,换来了无数或真或假的高人登门。

群策群力之下,众人认为五猖之所以如此强盛,是因为魏家先祖困在地下的那一条古怪的水脉滋养了五猖,若要除去五猖,必先解除了困水之阵。

但这地下水脉正是魏家兴旺的根本,若是放走了它,魏家说不定就此衰败了。

当时的魏家家主正是魏西楼的爷爷,他自然不愿意兴盛了无数代的魏家就此败落在自己手里,于是迟迟没有做下决定。

而就在这节骨眼上,魏夫人分娩生下了一名男婴,取名魏西楼。

恰好有道门中人在魏家,一眼瞧出这孩子乃是天胎。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凑巧,魏家那位天资卓绝的先祖,也是天胎。

据他手札所记,天胎生而知之,灵体纯净,是最为接近仙神的先天之体,若能自幼以太岁之水洗涤筋骨,或能升仙。

所谓太岁之水,便是那困于魏家大宅之下的黑水。

他记下这一段时,似乎颇为遗憾,他自己是中年之后方才寻到了太岁之水,错失了升仙的良机。

魏老太爷舍不得魏家时代的富贵,又看了先祖的手札之后,就起了以天胎升仙,取代五猖的念头。

徐暮蝉几乎立刻就想到了当初魏西楼喝的“补汤”:“所以他们才给你喝那些东西?”

但似乎还有一点说不通,魏西楼喝的“补汤”好像和黑太岁不太一样。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惑,魏西楼又道:“普通人是无法直接食用黑太岁的,即便是天资卓绝的天胎也一样。贸然食用黑太岁,要么陷入疯癫,要么会被同化,成为它的一部分。”

所以魏家找了人反复研究之后,对太岁水进行了改良和稀释。

魏西楼服用之后果然没有出现什么异状,反而一日比一日聪明,身上更是有一种别的孩子没有的灵性,魏家便觉得自己走对了路。

直到魏西楼十五岁时,他的身体承受不住太岁水,第一次崩溃。

魏家人看着浑身长满蠕动肉芽,五官移位,肢体扭曲犹如怪物的魏西楼,吓得四散而逃,魏西楼的亲生父母也不例外。

那一次崩溃,魏西楼用了一个月才恢复原状。

那之后,他就独自搬到了西院居住。

他依旧定期用“补汤”,身体也依旧时不时出现崩坏,许久才能复原。

他逐渐成了魏家众人口中喜怒不定的大少爷,提起来时,恭敬的语气下藏着深深的畏惧。

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魏西楼其实对身体的控制力越来越强,通常只有服用“补汤”的当天才会出现异常,但与之相伴而来的,是他作为人的情绪也越来越淡漠浅薄。

很多时候,他看着魏家众人,都仿佛看着一群扑火的飞蛾,看他们怀抱着不切实际的愚蠢希望,妄图用一个怪物去取代另一个怪物,永保魏家的昌盛富贵。

他们甚至希望魏家小辈能跟自己打好关系,如此等自己升仙之后,能更好地保佑他们。

然而结果显而易见。

肉身成仙不过是谎言,魏家人对仙神更是毫无了解。

魏西楼确实升仙了,他吃掉了五猖神,取代它成为新的神,但却并不是魏家人所盼望的能庇佑魏家的神。

“再之后你也知道了,魏家一夜之间被灭门,只有魏亭逃了出去。”魏西楼说起这些旧事时,语气间没有任何起伏。

但徐暮蝉理了理,觉得这里面似乎少了一段:“为什么唯独魏亭逃了出去?他逃出去的时候为什么还要带着你?”

而且最重要的是,按照魏峣的说法,魏西楼当时是有意识的,他跟着魏亭逃到了江城,之后不久后病死。

这显然也说不通。

徐暮蝉看向魏西楼,魏西楼却无所谓地摊手:“我恢复的记忆中并没有这一部分,应该不太重要。这些旧事我都忘了,阿蝉又何必在意?”

徐暮蝉就是很在意,他瞪着魏西楼,见魏西楼不仅毫不在意,还有闲情逸致把玩他的头发,立刻将绕在他指尖的头发拽了回来。

魏西楼遗憾地捻了捻指腹,见他拧着眉还在思索,就说:“阿蝉不想看看别的?这座墓其实魏家很早之前修的,魏家世代积攒的财富有半数都藏在这里,我带你去看看?”

徐暮蝉还在想事,根本没听清他说什么,被他牵着就下意识跟着走了。

只是走出几步之后,身后的木塔里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徐暮蝉顿时回过神来,转头看向木塔:“塔里有东西?”

魏西楼思索后说:“可能是老鼠吧。”

徐暮蝉根本不信,挣脱了他的手走近木塔。往里一看,就看见了失踪的刘高明几人。

他们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周易头上顶着个公鸡头;刘高明露出来的皮肤长满了炸开的棕色毛发;石磊眼睛变成了蛇类的竖瞳,露出来的皮肤上更是长满了蛇鳞;而钱坤钱坎兄弟两个一个变成了长着人头的黄狗,一个变成了马头人。

徐暮蝉:“……”

他扭头问跟过来的魏西楼:“他们为什么会变成五猖神的样子?”

魏西楼说:“五猖神诞生于人心的欲望,它是无法被完全杀死的。这几个人下墓之后就生了贪念,动了墓里的财宝,自然就被五猖神附身了。”

徐暮蝉皱着眉头:“那现在怎么办,他们这个样子也不能送去医院吧?”

魏西楼却一副不想管的样子:“他们本身就是做这一行的,因为贪念坏了规矩,现在也算自做自受,不必管。”

徐暮蝉说:“但人是你找来的,要是出了事,到时候他们家人报警,警察会找你吧?”

魏西楼更加无所谓,说:“人是魏老头找的,要找那也是找魏家。”

徐暮蝉:“……”

最终在徐暮蝉的坚持下,魏西楼还是打了个电话,不知道联系了谁,总之没过多久后就来了一群人,将已经看不出人样的五个人抬了出去。

看他们镇定自若的表情,似乎对这些已经司空见惯的样子。

徐暮蝉越发疑惑,总觉得魏西楼这个身份证都才办下来的非人类,似乎比他更为熟知这个世界背后运行那一套规则。

魏西楼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左右麻烦都已经解决了,又牵住他的手往后面走:“魏家积攒了不少好东西,阿蝉去看一看,若是有喜欢就挑出来,剩下的我再让人来处理。”

徐暮蝉嘴上说着没有兴趣,但是真正看见堆满了地下库房的金银珍宝时,还是震惊地张大了嘴。

魏家世代积累的财富,即便放到现在来看,也不容小觑。

徐暮蝉看着一箱箱金银,还有不知年代但一看就知道肯定很贵的古董,小声问:“这些……不用上交吗?”

魏西楼低头看他:“这些都是魏家的东西,为什么要上交,上交给谁?”

徐暮蝉:“……”

行叭。

他闭上了嘴,跟着魏西楼将地下的库房全都转了一圈,大饱眼福之后,什么也没有拿就出来了。

魏西楼看上去有些不高兴:“魏家这些东西确实俗气了一些,阿蝉瞧不上也正常。”

“……”徐暮蝉实在没心力跟他解释,只能默认了这个说法。

结果魏西楼又说:“听魏老头说现在好东西都在博物馆里,阿蝉喜欢什么,改天我们去看看。”

徐暮蝉生怕他又来一句“你看中哪个我给你拿回来”,连忙转移话题:“哥哥!我有点累了,不然我们先出去吧,要是还有时间的话,我还想回一趟山神洞。”

魏西楼果然没有再纠结好东西坏东西,顺着他的话说:“时间还算充裕,我让人去准备车。”

第39章

从墓穴里出来之后,徐暮蝉发现外面天色竟然还亮着,看上去也就是下午两三点的样子。

不过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日期,发现这已经是他们下墓后的第二天。

他们是前一天大清早下的墓,也就是说他们在墓里待了一天一夜还多。

他自己是因为魏家阴宅阳宅在黑河上交汇的缘故回到了过去,对墓穴中时间流逝没有感知倒也正常,但是这么长的时间里,魏西楼在墓里做什么?

先前被困在木塔里的刘高明几个人,显然也不是自己过去的。

徐暮蝉转头探究地看着他:“哥哥在墓里待了这么久,都在做什么?”

魏西楼露出思索之色,在徐暮蝉期待的目光里幽幽叹了口气:“还能做什么,阿蝉不见了,自然是要先找阿蝉。”

徐暮蝉:“……”

他转过头去不再搭理魏西楼,不说就算了!

魏西楼笑着揉了下他的头发,没有提醒徐暮蝉头发又长长了该剪了的事情,而是说:“车马上就到了,从这里到雷公村差不多四个小时。”

徐暮蝉点点头,两人简单地收拾了行李,等车到了之后,就出发前往雷公村。

云东山路不好走,这次来的依旧是一辆吉普。徐暮蝉降下车窗,看着另外几辆车开进了村子里,车上跳下来十几个身强体壮的男人。

徐暮蝉小声问:“那些是什么人?”

魏西楼说:“魏老头联系的人,应该跟刘高明他们是同一家安保公司的。后续由他们负责清理运送地库的东西,墓穴里有些东西也需要善后。”

困住黑河支流的阵法已经被他破了,等地库里的东西运出来后,魏家这座不知道于何时修建的大墓,将永远沉眠于地下。

徐暮蝉听着,总觉得这公司不是什么正规公司。

但见魏西楼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加上前面的司机估计也是那个公司的员工,徐暮蝉只能把心里的担忧默默地咽了下去。

四个小时后,抵达雷公村。

雷公村是个非常偏僻的小村子,村子在归夷山半山腰上,只有一段陡峭曲折的水泥路和外界相通。这水泥路还是最近两年修的,早些年水泥路还没修的时候,只有一条土路,每逢下雨的时候土路积满了雨水,一脚踩下去就是一个泥坑。

如今修了水泥路倒是好走很多,不过吉普车要沿着羊肠小道上去依旧有些难度。

让司机将车停在山脚下,徐暮蝉说:“上山的路不好进车,我们自己走上去吧。”

魏西楼没有意见,拎起行李和他一起步行上山。

这时候已经是傍晚,烧红的晚霞在归夷山山腰铺开,以山腰为界限,上方是深红橘粉的渐变色霞光,下方是被晚霞映成了灿金色的林海。

一阵风吹过,林海簌簌而动,惊飞的鸟雀从树梢掠过,发出清脆的鸣叫声。

而徐暮蝉与魏西楼,便走在漫天的霞光之下,穿行在灿金色的林海之中。

行李都在魏西楼手里,徐暮蝉乐得轻省,他脚步轻快地走在前方,时不时转过身来倒退着走,看一看步履缓慢落在后面的魏西楼,脸上都是欢喜雀跃之色。

魏西楼不解问:“阿蝉很喜欢这里?”

他以为徐暮蝉不会太喜欢这个封闭偏远的小山村才对。

徐暮蝉摇摇头,抿着唇笑,并没有告诉魏西楼为什么自己一定要回来,为什么回来了很高兴。

这座偏远的小山村养育了他,却也留给他许多不愿意去回想的记忆。

从小学开始,他就为自己定下了走出归夷山的计划。

初中考到哪里,高中考到哪里,之后大学又要去哪里,学什么专业……等大学毕业,如果有余力他会读研,但如果经济比较窘迫,就先找工作。

最好是在经济发达的大城市里,等攒到了足够的钱,他就买一套小房子定居下来。

以后都不会再回云东,也不会再回雷公村。

而事实上徐暮蝉也确实按照自己的计划一步步实现了,他上了理想的初中、高中,成绩在学校里遥遥领先,最终也会考上理想的大学,然后在某座大城市定居。

如果不是眼睛失明,徐家找来,徐暮蝉或许要到很久很久之后才发现,当他走出很远很远之后,再回首时,最先想起的竟然是简陋阴冷的山神洞。

徐暮蝉又转过身,倒退着往后走,风将他垂在肩上的长发吹得扬起,那双映着晚霞的眼睛里,溢满笑意。

他没有告诉哥哥,他不是高兴回雷公村,而是高兴能和他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在他很小的时候,独自披着清晨的薄雾和昏暗的夜色上学放学时,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如果哥哥真的是他哥哥就好了,那样或许他就可以像村里其他小孩一样,早上和哥哥一起去学校,晚上再一起回家。

这条又长又曲折、时不时还有鬼祟窥伺的小路,或许就不会那么让人感到恐惧。

徐暮蝉笑着对魏西楼说:“哥哥,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这条路上的风景这么好。”

魏西楼看着他眼角眉梢堆满的笑,总觉得这句话别有意味,但是徐暮蝉不想说,他一时也猜不到,只能抓住少年的手将人拉到自己身边,不让他走得太快太远:“风景好,那就慢慢走,时间很充裕,不着急。”

徐暮蝉任由他抓住自己的手,轻轻晃了下,“嗯”了声。

两人走到雷公村时,暮色已经蔓延开。

村子里亮起了灯,还有几家冒着炊烟。有在村口大树下乘凉的老人看见了徐暮蝉,惊得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说:“山公回来了!”

这一嗓子声音不小,一时之间村里的人全都跑了出来,格外热切地看着徐暮蝉,一声声叫着“山公”。

所谓山公,是雷公村的土话,具体意思徐暮蝉也不太清楚,反正自从他被送到了山神洞之后,村里人就一直这么叫他了。

因为敬畏山神,所以村里人连带着对徐暮蝉也有些敬畏,平时他们不会让家里的小孩跟徐暮蝉走得太近,自己看见了徐暮蝉也是远远打个招呼叫一声“山公”就避开了。但如果徐暮蝉有什么需要,找到村长,他们也会尽力去办。

双方之间保持着一种勉强能称得上算融洽的相处。

但今天这些村民显然有些热情过了头,徐暮蝉隐隐有一种感觉,就好像他们一直盼着他回来一样。

双方之间称不上熟悉,自然也没有寒暄,徐暮蝉跟村里人点头打了个招呼,就牵着魏西楼穿过目光殷切的村民,往山神洞走去。

一路上他看见好些坍塌的房屋,应该是被四月那次泥石流冲垮了,虽然清理出来了,但因为房屋主人没有回来,也没有重建,任由一片废墟坍塌着。

雷公村的人口其实不多,村子偏远出行又不方便,有点能力的都已经搬去了镇上市里,留下来的年轻人也都出去打工了,留守在村里的都是一些没有生存能力、又留恋故土的老人们,再就是被父母扔在老家给爷奶照顾的留守儿童。

徐暮蝉扫过那些被冲垮的房屋,念叨道:“那次泥石流不算严重,也不知道山神洞受没受影响。要是山神洞也被冲垮了,我们今晚估计只能露宿荒郊野外了。”

魏西楼说:“没垮。”

徐暮蝉说:“你怎么知道?”

魏西楼说:“阿蝉忘了,我是归夷山山神。”

徐暮蝉恍然,竟然险些忘了这件事,他笑吟吟道:“村里人日日祭拜你,这回见了本尊却认不出来了。”

魏西楼笑:“他们拜的是能保佑他们的山神,至于这山神到底是谁,他们未必关心。”

徐暮蝉觉得确实是这个道理,点点头还要说什么,一抬眼却看见了山神洞前的大槐树,立刻就忘了要说的话,高兴道:“到了,大槐树还好好的,看来家里确实没有受到影响。”

徐暮蝉迫不及待地大步上前,先摸了摸门口的老槐树打了招呼,然后才推开门进去。

山里灰尘不小,太久没有住人,门一打开就有一股呛人的灰尘扑面而来。

徐暮蝉捂住口鼻钻进去,环视一圈说:“还好,就是灰尘有点多,其他还和我走的时候一样,看来就算我们不在,也没人进来乱动里面的东西。”

魏西楼环视这小得不能再小的房子,眉头深深皱起,说:“就住一晚。”

徐暮蝉见他似乎还嫌弃上了,想起如今这位可讲究着,就小声嘀咕道:“之前住了十几年,不也住得好好的。”

魏西楼不跟他做口舌之争,转到厨房拎起水桶说:“我去打水。”

不大的屋子里到处都是厚重的灰尘,不擦一擦连一晚上都难过。

徐暮蝉见他拎着木桶要往外走,探头问:“你知道去哪里打水吗?”

魏西楼没有理会他。从前徐暮蝉去挑水的时候,他也跟着去看过,不过这样的小事就没必要说了。

徐暮蝉见他一手拎着一个木桶,已经朝着后面的小河走去了,连忙脱掉运动鞋,卷起裤腿换了拖鞋追上去。

“哥哥,你等等我!”

已经走出很远的魏西楼停下脚步,站在小腿高的杂草中回头看他,初夏的蚊虫绕着他飞舞,一身昂贵的衬衣西裤和皮鞋,在充满原始风味的小山村里格格不入。

徐暮蝉不知为何忽然忍不住想笑,他努力憋着笑意,去摸裤子口袋里的手机:“你等等,不要动啊,我给你拍张照。”

他拿出手机调出摄像头,“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

魏西楼显然对这原生态的环境有点受不了,开始催促他:“拍好了没有?”

徐暮蝉怕他不等自己了,嘴里说着“好了好了”,然后将手机抓在手里,才大步追了上去。

他讨好地用手给魏西楼赶蚊子:“好多蚊子啊,家里应该还有蚊香和花露水吧?”

努力回想一番,家里应该还有没用完的,徐暮蝉才放心下来。

两人说说笑笑到了小河边,魏西楼显然对打水这个业务不太熟练,但他并没有喊旁边拍照的徐暮蝉帮忙,仗着自己个头高力气也大,一手拎着一个装满水的桶从有些打滑的河岸边上来。

徐暮蝉心安理得地看着他卷起袖子,拎着两大桶水往前走。水桶装得太满,行走时水从桶里晃出来,魏西楼很贵的西装裤已经被打湿了小半。

魏西楼眉头皱得死紧,但一句话也没有说。

徐暮蝉在后面哈哈大笑,举着手机给他拍视频,又在魏西楼不悦看过来的时候,掩耳盗铃地用手捂住了嘴巴,但依旧有浓浓的笑意掩饰不住地从眼睛里流淌出来。

一个提水一个拍,两人笑笑闹闹地回了家,就看见有不远处的树后有几个村民探头探脑地往山神洞看。

徐暮蝉他们是从侧面绕过来的,恰好位于村民的视线死角,对面看不见他们。徐暮蝉立刻收了声,示意魏西楼停下来,皱着眉头小声说:“我就说村里有点古怪,他们在看什么?”

魏西楼听了听,给徐暮蝉转述几个村民的话:“好像是村里出了事,他们觉得是因为你离开了山神洞,惹得山神发怒,所以担心你又跑了,想把你留在村里。”

徐暮蝉听得莫名其妙:“村里出什么怪事了?”

魏西楼摇摇头:“他们没说起。”

那几个村民远远张望了一会儿,到底不敢贸然靠近山神洞,加上天色又黑了,很快就走了。

徐暮蝉这才和魏西楼回去,好在之前交的电费还有,家里没断电,徐暮蝉开了灯,和魏西楼一起把不大的房子打扫干净。

之后又去打了一趟水在外面冲了个澡,徐暮蝉将柜子里的被子拿出来抖抖拍拍,再铺上干净的床单,就迫不及待地扑上去打了个滚。

之前家里太穷,一套棉布做的床单睡了很多年,连颜色都已经洗掉了,但是布料却变得薄而柔软,很贴肤。后来徐暮蝉去了江城,徐家的四件套布料更昂贵更漂亮,但是徐暮蝉总觉得都没有自己洗掉色的旧四件套舒服。

自顾自在不大的床上滚了一圈,徐暮蝉翻过来面朝上时,和魏西楼对上了目光,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床边还站着个人。

魏西楼刚刚洗过澡,家里没有吹风机,他洗过的头发只用毛巾潦草擦了下,发尾湿漉漉地垂着,冰凉的水珠滚落,将眉眼浸染得又湿又黑,衬得他胸膛裸露出来的大片皮肤越发苍白。

徐暮蝉猛地坐起来,耳朵都红了,眼睛也不知道往哪里放:“不然你穿我的睡衣?”

魏西楼“嗯”了声,依旧跟雕像似的杵在窗边,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徐暮蝉看。

徐暮蝉刚刚才冲了凉,偷懒就没穿上衣,只穿了一条短裤就迫不及待地扑床上了,这会儿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家里切切实实多了个人,有点不好意思。

说来也奇怪,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之前他洗澡的时候哥哥说不定都能看见,那时候他也没觉得不好意思。

但这会儿徐暮蝉不仅耳朵红了,心跳也有点快,他钻进衣柜里胡乱翻找出一件短袖匆忙套上,又找出另一套给魏西楼。

魏西楼接过去试了下,说:“小了。”

徐暮蝉去瞥魏西楼的行李袋:“你没带别的衣服?”

魏西楼说:“就带了两套,还有一套明天要穿。”

另一套刚才挑水已经弄脏了。

徐暮蝉只能妥协:“那……那就这么睡吧。”

他慢吞吞地爬到里侧躺下,面朝着墙壁说:“床有点小,只能挤一挤了。”

魏西楼又“嗯”了声,接着徐暮蝉就感到旁边的位置往下凹了下,一具极有存在感的身体挨着他躺了下来,几乎和他皮肤贴着皮肤。

徐暮蝉又往墙上靠了靠,整个人几乎都快要贴到墙上去。

魏西楼笑了声,伸手将他往自己这边揽了揽,又把人翻过来:“都贴墙上去了。”

徐暮蝉翻身的时候,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魏西楼的身体,他耳朵红更厉害,有些抗拒地弓着腰往后退,小声抱怨说:“太近了,有点挤。”

魏西楼疑惑地说:“我觉得不挤,这么大刚好。”

并且开始思索要不要把江城别墅的大床都换成这种小床。

徐暮蝉无语片刻,闭上眼睛决定赶紧睡觉。

但魏西楼这人自己不睡,也不让他睡。徐暮蝉感觉冰凉的手指伸进了自己的衣领里,他猛地睁开眼睛,就看见魏西楼指尖勾着一段红绳——他将徐暮蝉衣服里的山神牌拽了出来。

看见红绳上挂着的两块山神牌,魏西楼表情有些阴沉:“这块是你在魏家老宅得的?”

徐暮蝉当然知道他说的魏家老宅是哪个,不知为何莫名有点心虚气短,支支吾吾地“嗯”了声,又偷偷抬起眼皮观察魏西楼的神色。试探地问:“这两块应该都是请你出来吧?”

魏西楼松了手,嗤了声,手指抵着徐暮蝉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除了我,阿蝉还想请谁?”

这姿势有点奇怪,两人的脸凑得太近了,徐暮蝉往后退了退,小声咕哝道:“除了你,我还能请谁啊……”

魏西楼对这个答案勉强还算满意,手掌按着他的后背将人往自己怀里按了按,道:“不要乱动,好好睡觉。”

徐暮蝉只好靠在他胸前睡了。

也许是心情很好的缘故,明明睡在十分狭小拥挤的床上,但徐暮蝉这一晚却睡得很好,早上起来时仿佛做了美梦,嘴角都勾着笑。

魏西楼已经不在床上,徐暮蝉肆意伸了个懒腰,抱着毯子迷迷糊糊坐起来,顺手推开窗往外面看了一眼,阳光有些刺眼,是个大晴天。

徐暮蝉抱着被子发了会儿呆,发觉没听见外面有动静,这才打了个哈欠起身,穿上拖鞋出门去找人。

魏西楼不知道去了哪儿,不过厨房里的水桶里已经打满了水。

徐暮蝉舀了水刷牙洗脸,刚收拾完魏西楼就回来了,徐暮蝉擦干脸上的水珠,问他:“你去哪里了?”

魏西楼说:“去了一趟村里,村里死了个人。”

徐暮蝉手一顿,将毛巾搭在绳子上,神情凝重起来:“怎么回事?”

村里大部分都是留守的中老年人,死人其实已经司空见惯,但魏西楼这么说,说明人不是正常去世的。

魏西楼说:“村里人报了警,警察想跟我们询问一下情况。”

徐暮蝉换了身衣服,跟他一起去村长家。

村里人全都聚集在村长家门前,还有两个正在询问情况的民警。

根据村民的说法,今天早上五点多的时候,村里有人起来干活时,发现村口的大树上趴着个人。原本以为是哪个小孩子调皮上了树,但是走近之后才发现那树下积满了血水,而那树上的人被掏空了身体,像块抹布一样被摊开挂在了树枝上,还在淅淅沥沥地往下滴着血水。

第一个发现的村民是个老人,当时就被吓晕了,等家里人找出来,发现这一幕才赶紧报了警。

但是警察来后,村民的说法却分成了两派。

年纪大的老人们坚持认为是因为山公走了,山神发怒降下了惩罚,非要让人去将徐暮蝉请来,要做仪式祭拜山神,请山神息怒。

略年轻一些的中年人并没有这么迷信,怀疑是有什么野兽从山里下来吃人。

民警显然也更赞同野兽吃人的说法,先安抚了情绪激动的老人,又挨个询问村民记录情况。后面才来的徐暮蝉自然也被例行询问。

民警听见他的名字,恍然道:“原来是你啊,之前来接你的那个人,去我们所里办过手续。”

徐暮蝉认亲这事毕竟上了热搜,在云东当地也是个津津乐道的大新闻,附近派出所的人未必见过徐暮蝉,但多半知道这个人。

“怎么忽然又回来了?”民警随口问。

徐暮蝉说:“端午放假,回来看看。”

民警点点头,按照流程问完了问题之后,才小声对徐暮蝉说:“你要是没什么要紧事,就赶紧回去吧,归夷山这一带最近出了好几起野兽吃人的事,你们住的那地方又偏,怕是不太安全。”

民警也是好心提醒,徐暮蝉确实也打算今天就回去了,就道了谢:“好的,我们今天就回去了。”

民警见他听劝,也就没有再多说,去给同事帮忙做记录。

倒是刚刚被安抚在一旁休息的老人听见徐暮蝉要走,顿时又激动起来:“山神公发怒了,你走不得的!你走了咱们雷公村要出大事的呀!”

第40章

刚刚走开的民警一听,这些村民竟然当着自己的面又搞起了封建迷信,连忙将人拦下来,说:“诶诶大爷您别激动,我这里还有点问题要问你,你先坐下来。”

他一边说,一边朝徐暮蝉和魏西楼使眼色,让他们赶紧走,免得待会儿这老大爷又拉扯起来。

这归夷山附近野兽食人也不是第一起了,跟凶案扯不上关系,不然也轮不到他们这些片儿警出动。但要是这些村民搞起封建迷信活动,还要非法限制人身自由,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那老大爷显然不想放徐暮蝉走,但是拦着他的人是警察,他胆子再大也不敢跟人民警察对着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徐暮蝉转身飞快走了。

没过片刻,两人就拎着行李袋出来,跟民警打了声招呼,就下山去了。

有民警在场,雷公村的村民就算不情愿,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下山。

徐暮蝉拉着魏西楼走得飞快,等走得远远的、回头都看不见雷公村了之后,他才慢了下来,转头看向某位山神,正义指责:“你看你,当了这么久的山神,一点威信都没有,竟然被村民吓得落荒而逃!”

魏西楼看着他脸上生动的表情,眉头挑了下:“阿蝉要是想找回场子,我们现在还可以掉头回去。”

徐暮蝉表情顿时一变,紧紧抓住他的手,说算了算了:“堂堂山神,怎么能这么点度量都没有?我们大人不记小人过!”

魏西楼被他拉着往山下走,目光在他被晨光映得淡粉的脸上停留了许久。

两人在山脚等了一会儿,车就到了。

原本是打算下午再走的,回江城的机票订的也是下午六点,但现在一大早就下了山,时间还早,徐暮蝉就提议先去市里逛一逛。

他想着可以买点云东的特产带回去,到时候给魏峣他们几个分一分。

原本只装了换洗衣物的行李袋,回程时被特产塞得满满当当。

第二天上学,徐暮蝉拎着塞满的袋子进了教室,就见魏峣和温大江正在何佳麒的位置上说话,端午过后,何佳麒处理完了家里的事情,也来学校了。

徐暮蝉先看了眼手里的袋子,心想幸好买得多,不用都担心不够分。

魏峣一抬头看见他,又转到他手中装满特产的袋子上,狗叫着扑上来:“徐暮蝉你还给我们带特产了啊?”

徐暮蝉敏捷地后退一步,将装特产的袋子塞进他怀里,说:“随便买了一点,你们自己分吧。”

温大江凑过来跟魏峣一起翻袋子,嘴里碎碎叨叨没有一刻停过,徐暮蝉忍住了戴耳机的冲动,跟何佳麒问了声好。

何佳麒看上去瘦了一些,不过精神状态看起来不错,她看了徐暮蝉一眼:“听说你的视力恢复了很多,这次还参加了月考?”

徐暮蝉“嗯”了声,从抽屉里找出自己的笔记递给她:“这是这段时间我做的笔记,不知道你用不用得上。”

何佳麒接过翻看了两页,发现笔记做得很详细,顿时惊喜地道谢:“我正想着要找谁借一下笔记呢。”

徐暮蝉说:“你看完了再给我就行。”

美好的假期刚刚结束,早自习大家都有点心思浮动,不是偷偷摸摸玩手机聊天,就是窸窸窣窣地吃零食。

不过这样欢快的气氛只持续到早自习结束,很快就被数学老师抱进来的一沓卷子给打破了。

数学老师是个地中海,历经沧桑的脸严肃地板着:“这节课讲卷子。这次月考的试卷虽然上了点难度,但我以为这对你们应该不算什么,但结果是你们大部分人的分数都让我很失望。”

下面顿时哀号声一片。

魏峣偷偷伸腿踹徐暮蝉的椅子:“你怎么一点都不紧张。”

他一边说一边不停抖腿,怀疑自己这次能不能及格,这可是关乎他零花钱的大事!

徐暮蝉把椅子往左边挪了挪,没搭理他的废话。

魏峣还要哔哔,就听上方叫道:“徐暮蝉。”

他“卧槽”一声,转头不可置信地瞪着徐暮蝉起身上台领试卷。

老张那张刚才还板着的脸,对上了徐暮蝉之后顿时就笑得跟朵花儿似的:“这次考得不错,你的基础很扎实,不过有些题型可能之前接触比较少不熟悉,你课后可以找数学课代表交流一下,他参加过不少竞赛,对这些题型更加熟悉,但他做题没有你仔细,你们正好可以互相学习,取长补短。”

说完将试卷给了徐暮蝉,下一个就叫了数学课代表上去。

魏峣隔着老远就伸脖子往徐暮蝉手里看:“让我看看,多少分?”

徐暮蝉将试卷朝向他,魏峣睁大了眼:“我靠,138。”

徐暮蝉皱着眉看不出半点喜悦,说:“最后的大题果然做错了。”

魏峣不想跟他说话了,觉得薄薄一张数学试卷,却在他和徐暮蝉之间划下了深深的鸿沟。

他神情萧瑟地搓着手,祈祷自己能过及格线。

一早上连上两节数学课,魏峣感觉人已经被掏空了,他双目无神地看着自己刚过及格线的试卷,桌子被拍了下。

转过头发现是某新晋学霸,不想说话。

他又恍恍惚惚地转过头去,继续为自己的数学试卷举行默哀仪式。

徐暮蝉又拿笔戳了他一下。

魏峣愤愤地转过头来:“干嘛!”

他现在看见徐暮蝉那张漂亮的脸,只觉得他脸上仿佛写满了“138”,处处都在嘲讽他这个学渣,暂时不是很想看!

徐暮蝉问:“徐望川怎么没来?”

他刚刚才发现左边的位置空着。

魏峣暂时放下了对学霸的嫉妒,想了想说:“应该是请假了,徐家好像出事了,你不知道吗?”

徐暮蝉还真不知道,他惊讶道:“出什么事了?”

魏峣也搞不懂了,徐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徐暮蝉竟然半点都不知道?

他挠挠头说:“我也是听我爸说的,好像说是徐氏有一批配件被查出来以次充好,质检不合格。但是这批配件已经投入到了使用,而且造成了事故,后面倒查才查出来是因为配件不合格。这事已经在行业里大范围传开了,徐氏是好几家大企业的供应商,现在不仅是出事了那家要索赔,其他几家合作的企业也要求解约赔偿,现在徐氏可以说是焦头烂额,听说你爸因为这事都进医院了,徐望川这个时候请假不来学校也正常。”

徐暮蝉皱了皱眉,没想到一个端午假期,徐家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事。

等晚上放学回家的时候,他特意看了一眼徐家别墅,就见徐家别墅一盏灯都没有开,整座别墅死气沉沉,就好像有一个巨大的罩子将这栋别墅罩了起来。

他收回目光,正要进门,余光却注意到徐家别墅的二楼阳台似乎站着个人。

那人似乎一直看着他,目光犹如带着刺,让徐暮蝉浑身不适。

但他回过头去看,徐家别墅二楼什么也没有。

徐暮蝉不确定是不是错觉,毕竟徐家一直在搞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之前甚至还有一个喜神,只是后来哥哥来了,喜神才不见了。

不过现在他和哥哥一起离开了徐家,难不成是喜神又出来了?

徐暮蝉又回头看了一眼,徐家别墅安安静静的,什么异样也没有。

算了,反正现在他也不住在那里了,真有什么事情跟他无关。

徐暮蝉不再纠结,转身进了客厅。

但他不想去管徐家的事,徐家的人却还是找上了他。

次日早上出门上学的时候,徐暮蝉碰见了徐望川。

徐望川仿佛是特意等在那里,看见徐暮蝉从家里出来,笑盈盈地邀请他回徐家看一看。

“家里的生意出了问题,爸爸急火攻心进了医院,昨天才刚刚出院,现在正在家里休养。爸爸和妈妈很想你,暮蝉你回来看看他们吧。”

徐暮蝉蹙眉看着他,总觉得徐望川看起来有些怪异,他身形瘦削,脸色苍白,显然是因为徐家出事变得憔悴,但他说起徐家的事情时,脸上却与之相反洋溢着笑容,唯独那双眼睛冷冷没有任何情绪,像恐怖片里被操控的人偶。

而之前徐暮蝉在他身上看到的那些和喜神相连的犹如血管一般的红线,这时已经没了。

不管是徐望川还是徐家,都处处充满诡异。

徐暮蝉摇摇头说:“徐氏出了事,我回去也帮不上忙。而且我和他们见面也没有什么可说的,说不定三言两语又吵起来,反而影响他们养病。”

说完之后,他就上了车扬长而去。

徐望川站在徐家别墅的大门前,远远望着宾利的车尾逐渐消失,表情一阵扭曲。

到了学校,徐暮蝉刚坐下,魏峣又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徐家真好像出了大事,你昨天没回去吧?”

徐暮蝉摇摇头,说:“早上遇见了徐望川,他让我回去看看,但我觉得他看着不太对劲,拒绝了。”

“拒绝就对了,那孙子肯定没憋好鸟。”

魏峣这才说起徐家的情况:“我爷爷说徐家这两天花了重金到处搜罗高人呢,徐家多半是出了什么事情。他怕你不知道,特意让我转告你一声,别掺和徐家那些事,最好也别回去,谁知道他们搞什么名堂。”

这倒是解了徐暮蝉部分疑惑,看来多半是喜神卷土重来了。

虽然有些疑惑喜神的反噬怎么会这么快,但反正已经跟他没关系了,徐暮蝉就将之抛到了脑后去。

晚上徐暮蝉放学回家,经过徐家别墅,就见黑灯瞎火的别墅果然灯火通明,门口的院子里都停满了车辆,还有好些人在院子里,甚至在公用的道路上说话。

看这些人的穿着打扮,应该都是徐家请来的高人。

只不过这些高人到底有几分真材实料,就有待商榷了。

徐暮蝉正要升起车窗,忽然听见有人叫他,他探头一看,竟然出乎意料地看见了阎鹤,阎鹤旁边还有个不认识的男人。

徐暮蝉下了车,有些意外:“阎道长,你怎么会在这里?”

阎鹤说:“徐家出了点事,我和师兄过来看看。”

他说着迟疑了下,小心问道:“你跟徐家……”

徐暮蝉坦然道:“徐庆明是我父亲,我之前就住在徐家。不过后来我们之间有了些矛盾分歧,我就搬出来了。”

阎鹤认出刚才开走的那辆车是宾利,他“嘶”了声,说:“那你现在住在……?”

徐暮蝉指了指斜对面的另一栋别墅:“我现在跟我哥哥住,那栋就是我住的地方。”

阎鹤哈哈笑了声,在心里痛骂万恶的有钱人。

“这就是你之前提到的那个小朋友?”旁边一直没开口的男人打量徐暮蝉,神色好奇。

“哦哦,对。”阎鹤这才想起还没为两人介绍,对徐暮蝉说:“这是我师兄裴容,我们是崂山派弟子,你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可以联系我们,我们业务范围很广的。”

说着还正正经经地递过来一张名片。

徐暮蝉接过来一看,确实业务范围很广,上到驱鬼看风水,下到卖符算命,想得到的想不到的都有。

不过徐暮蝉可不敢找他们,毕竟家里就有个现成的邪祟。

他客套地应承一声,收起名片。

正准备告辞离开,又有一道声音插进来:“阎道长,裴道长,许久不见,没想到二位竟然也来了。”

徐暮蝉循声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下颌蓄须,看上去精明干练。

他显然是冲着阎鹤师兄弟来的,并未注意旁边的徐暮蝉。

阎鹤似乎不太喜欢他,随意敷衍了两句就把人打发走了。

徐暮蝉极力控制着自己,才没将目光往那中年男人身上瞟。

阎鹤小声吐槽:“他怎么也来了?”

裴容也不太理解:“这人向来无利不起早,看来徐家这次的事不简单。”

徐暮蝉勉强平复了翻腾的心绪,一脸好奇地问:“那是谁?也是道士吗?”

阎鹤嫌弃地撇了下嘴,说:“一个没门没派的术士,叫崔僮,不是什么正经道士。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学来的一些邪门法术,本事倒是有一些,但是从来不干好事,经常踩着法律底线做事,我们虽然看他不太顺眼,但也拿不住他的把柄。”

徐暮蝉说:“他看着比你们年纪大很多,但刚才好像对你们还很尊敬。”

“装的而已。”

阎鹤说:“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最爱给自己立个老好人人设,我刚下山的时候遇见过他,那时候还年轻,就被他坑过一次。”

“早知道他来了,我就不来了。徐家这次还真是荤素不忌,什么人都请。”

裴容安慰他:“这次来了这么多人,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其他不必管。”

徐暮蝉魂不守舍地听着,又跟阎鹤说了几句话,就先回去了。

进了门,在客厅坐下,他神色还是愣愣的,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拿出手机搜索“崔僮”的名字,然而搜索页面却没有找到任何有关于崔僮的信息。

他放下手机,神色恍惚。

魏西楼进门,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微微拧着眉上前,魏西楼俯下身观察他:“怎么了?”

徐暮蝉摇摇头,一时没有说话。

手里却被魏西楼塞进来一张银行卡:“这是你的零花钱,密码是你的生日。”

徐暮蝉攥紧了银行卡,抬头愣愣地看着他。

魏西楼摸摸他的脸,猜测道:“是因为徐家的事不开心?”

徐暮蝉摇摇头,犹豫了下,还是缓缓开口道:“我刚才经过徐家……在那里看到了当年买走我的人,我才知道,他叫崔僮,是个术士。”

“他的样子和十几年前一样……半点变化都没有,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我。”

更不知道,这一次崔僮来徐家,是为了什么。

徐暮蝉在认出崔僮的那一刻,心头就仿佛有一座沉甸甸的山压下来,好像那些刻意被遗忘的往事,又被强行翻了出来,昏暗发霉的记忆瞬间就淹没了他。

当初崔僮花五万块买下他后,就带着他坐火车离开了江城。

绿皮火车速度很慢,徐暮蝉记得他们应该在火车上待了两天,那两天崔僮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只有在吃饭的时候会问徐暮蝉要不要吃。

徐暮蝉不知道为什么很害怕他,不敢哭也不敢闹,在他问要不要吃的时候,只敢乖乖地点头。

下了火车,崔僮就带着他坐拖拉机进了山。

之后他将徐暮蝉交给了养父母,什么都没有说就离开了。

养父母没有孩子,一开始见徐暮蝉乖巧听话,对他还算好,但很快就暴露原形。

养父赌博酗酒,输钱了喝醉了就会打人,打养母,也打他。

徐暮蝉那时候年纪小,害怕了会忍不住哭,但他越哭反而被打得更厉害,渐渐地也就学会了忍耐。

他记忆力好,记得养父母并不是自己的爸爸妈妈,也记得自己家在江城,所以在被打得厉害的时候,尝试过逃跑。

但雷公村实在太偏僻了,山路弯弯绕绕,错综复杂。

他凭着记忆躲进了树林里,踉踉跄跄地往山下跑。但就在他快要跑到山下的时候,他在林子里看见了崔僮。

崔僮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在他身后,就像一道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看着他。

徐暮蝉当时很害怕,怕被他抓回去,就拼命地往前跑。但是他那时候年纪太小,跑了没几步就在恐慌中踏空,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这场逃跑最后的记忆里,是崔僮薄薄长长好像纸人一样的诡异身体弯折下来,笑吟吟地看着他。

后来徐暮蝉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雷公村。

暴怒的养父把他关进了柴房里,之前对他还算和颜悦色的养母也在外面骂他,说他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之后徐暮蝉再也没有机会逃跑,崔僮也没有再出现过,但那道扭曲诡异的影子却在徐暮蝉的心里留下了一道恐惧的烙印。

今天看见崔僮的时候,他用尽了所有自制力,才没有落荒而逃。

徐暮蝉眼神有点发直,抬脸望着魏西楼,喃喃说:“他又来抓我了。”

“谁来抓你?”

“崔僮。”

徐暮蝉紧紧攥着魏西楼的手,牙齿咬得咯咯响,颈侧的青筋都蹦了出来。

魏西楼将他按在胸口,轻轻拍抚他的后背,继续问他:“他为什么要抓你?”

徐暮蝉将脸藏在他怀里,手指紧紧攥着他胸口的衣服,断断续续地说:“因为……因为我逃跑,他知道了,又要来把我抓回去……”

魏西楼脸色越发阴沉,但是拍抚着少年后背的力道却依旧轻柔:“阿蝉忘了,你现在有哥哥了,你不是一个人了。”

徐暮蝉微微颤抖的身体平静下来,他抬起头看着魏西楼,像是竭力想让自己濒临失控的情绪冷静下来,重复喃喃道:“对……他们已经死了,我有哥哥了……”

不断地重复之下,徐暮蝉像是终于从恐惧之中挣脱出来,惨白的脸也重新有了血色,只是垂着眼睛不好意思去看魏西楼。

魏西楼轻抚他的头发,没有追问方才的事,只是说:“喜神的盖头被揭下来了,阿蝉想去看看吗?”

徐暮蝉一愣:“谁揭下来的?”

魏西楼摇头:“不知道。”

“那个崔僮说不定也是为此而来。”

徐暮蝉咬着唇内侧的软肉思索,他原本不想掺和进徐家的事里,但是忽然出现的崔僮却让他不得不在意……他犹豫片刻,说:“徐家来了很多道士和尚,有些人可能是滥竽充数,但也有一些是真材实料,我怕他们会发现你……”

魏西楼笑了声:“他们就算发现了,也奈何不了我,阿蝉不用担心。”

但徐暮蝉却不这么乐观,而且阎鹤人挺好的,徐暮蝉并不想跟他因为这种没必要的事情起冲突,他想了想说:“哥哥如果什么都不做,他们应该不会发现你的异常吧?”

魏西楼点了下头。

徐暮蝉放了心:“那你不要出手,我们就借口探病,趁机去看看,如果情况不对就先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