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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办阴婚 绣生 28151 字 1个月前

不过贺云意确实跟欧阳家关系匪浅,又在研究所占据重要位置……阎鹤便沉默着没有开口。

贺云意却摇头道:“私交归私交,公事是公事,没有足够的证据之前,我不可能利用私交去找欧阳先生。而且上一次预测失误时,欧阳先生就并未参与,一直持中立态度,我出面也不会改变什么。”

她说着话锋一转:“不过你们说的我也觉得有道理,我会尝试再找上面的人说一说,不过上面同意的可能性不大,顶多也就是加派人手而已,像上次那样兴师动众是不可能了。”

听她这么说,徐暮蝉才稍微降低了戒心。如果贺云意和欧阳家是一伙儿,不会赞同他们的想法。

“我这里还有一个视频,跟欧阳牧有关,或许能作为说服的证据。”

徐暮蝉将视频发过去。

贺云意点开视频,看完之后脸色越发难看:“那个纸傀儡抓住了?”

徐暮蝉“嗯”了声,说:“在我这里保管着。我之前就怀疑神仙村的存在,是有人想要造神升仙,显然依旧是一样的看法,并且认为神仙村跟欧阳家关系匪浅,是欧阳家的人想升仙。”

贺云意沉吟片刻,道:“明白了,你发来视频和纸傀儡足以逮捕欧阳牧,我先去打申请,控制住欧阳牧再说。”

“至于其他的,要看能不能从欧阳牧身上挖出更多的线索。”

徐暮蝉表示理解,结束通话之后,贺云意立刻打了申请,然后带着两个人去了欧阳家。

据她所知,欧阳牧最近公布的行踪都在首都的家中,估计是为了掩盖私底下的行踪。

这次突然去欧阳家,捉住欧阳牧不是首要目的,她想去试一试欧阳牧的父亲,说不定能有些意外惊喜。

然而她带着人到了欧阳家的别墅时,却发现整栋别墅静悄悄的,门铃按响后并没有人应声或者前来开门。

意识到不对,贺云意和带来人立刻破门而入,却发现欧阳家早就已经人去楼空。

“跑了?”贺云意有些不可置信,欧阳牧若是畏罪潜逃她还能理解,但欧阳牧的父亲可是身居要职,俗话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欧阳牧的父亲就是那座庙。

可现在最不可能跑的人却不见了踪影。

整个欧阳家人去楼空,显然早就离开。

贺云意深吸一口气,先将消息传了回去,然后才下令道:“发内部通缉令,搜寻欧阳一家的行踪。”

第86章

欧阳一家凭空失踪的消息,徐暮蝉是几天后从阎鹤那里知道的。

当时正是课间,阎鹤打了电话过来,背景音里乱糟糟的,阎鹤的声音断断续续显得格外卡顿:“徐暮蝉……欧阳家果然有问题,但去晚了,人已经跑了……最近到处都有警报,江城也不安全了,你最、最好……小心一点,不要乱跑……”

徐暮蝉拧着眉听完,原本还有许多疑惑想问,但是阎鹤那边信号实在太差,两人还没说上几句话,通话就自动挂断了,片刻之后阎鹤的微信发过来,也非常简短:[你自己小心,等我腾出空再和你说。]

从微信退出来,徐暮蝉刚收起手机,肩膀就被隔壁桌的魏峣用力撞了一下:“我草,你看这是什么?”

“什么?”

手机屏幕怼到了徐暮蝉眼前,他身体微微后仰看向屏幕,就见上面正在播放视频,视频里是一条郊区的河流,岸边稀稀拉拉坐着几个钓鱼的中年男人,拍摄视频的人显然也是其中之一,因为太过惊讶,画面晃动得非常厉害。

拍摄者的说话声从流水声和风声中跳出来,显得格外清晰:“这河水怎么忽然变黑了?不会是上游有工厂偷偷排放污水吧?”

随着他的声音,镜头也逐渐拉近,可以看见原本还算清澈的水流中,夹着一道道的黑色,那黑色呈现不规则的条状,像海草一样顺着水流流动,拍摄者一手拿着手机,一手用鱼竿去拨弄黑色物体,呈现长条水草状的黑色物体碰到鱼竿之后就如同洇开的墨水一般融入了水中,很快就将附近的水域都染成了黑色。

嘈杂的背景音里可以听出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这些黑色的液体,疑问此起彼伏,还有人在说要举报乱排污水。

不长的视频戛然而止,徐暮蝉皱着眉头打开评论区,就看见评论区已经更新了最新进展,视频的发布者又发了几张实时图片。

[整条河都染黑了。]

[警察来了,但他们也弄不清什么情况,已经有人去上游排查了。]

[好像不是排放污水,我看着怎么有点不对……]

[你们看见最新视频了吗?黑水下面好像有东西……]

徐暮蝉注意到这条评论,点进去就看到评论的人贴了一张截图,那张截图非常模糊,但如果仔细看,确实可以看见黑色的水流下面,有一张若隐若现的惨白的脸……

但其他人对此更多是不信和质疑,觉得这就是水中光线形成的巧合而已。

徐暮蝉关掉了评论区,没有再往下看,而是说:“河里的黑色液体,像黑太岁。”

魏峣自认为经历过几次灵异事件后也算是见过世面了,但是听了徐暮蝉的话还是心头一跳,小声道:“那条河我知道,是长江支流,这么大的一条河,要把它染黑,那得多少黑太岁啊……”

在他的认知里,黑太岁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魏峣又看了一眼评论区,手臂上起了一圈鸡皮疙瘩,咕哝道:“怎么感觉像是世界末日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一语成谶,接下来几天,河水污染事件竟然愈演愈烈。

最开始只有那一条河被污染,但是工作人员几番排查,都没有找到污染的源头,反而是这种不知来源的黑水随着水流扩散开来,这一次不仅仅是郊区的河流受到了污染,就连城市内的河流也受到了影响,河水都呈现出淡淡的不祥的黑色。

不仅如此,各个社交网站上的灵异帖数量也增加了许多,徐暮蝉虽然没有特别关注,却也被推送了几个热门灵异帖。

讨论帖子里面的IP几乎都是江城,都在绘声绘色地说起自己在哪里见到了鬼。

有一些眼看就能看出在编故事,但有一些描述的细节详细到写出了某处街道的名字。

徐暮蝉甚至还看见一条评论提起了南明高中,对方说自己前天下晚自习时走得晚,经过实验楼的时候看见四楼站着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对方一直阴森森地盯着他看,他出于好奇和对方对视了一眼,结果那个女生就跟着他回了家……

徐暮蝉点开对方的主页,发现对方确实是南明的学生,主页里还有南明运动会的照片,其中一张合照虽然给人脸打了码,却不小心露出了班级。

看起来是高一三班的学生。

徐暮蝉暗暗将这个信息记下,趁着大课间的时候去了一趟高一三班。

魏峣和温大江看见热闹就想凑,也不管徐暮蝉去做什么,尾巴一样跟上来。

魏峣像只聒噪的鹦鹉,叭叭个不停:“你去高一干什么?”

温大江在旁边没话找话:“我徐哥的事你少管!”

徐暮蝉无视了两人的聒噪,找到了高一三班,透过窗户玻璃往里张望。

三个人外貌出挑,而且明显不是高一的学生,聚集在高一三班的走廊上,引来不少学生好奇张望。

魏峣不愧是交际花,高一也有熟识的人,有男生凑过来打招呼,好奇问道:“峣哥,你们找谁?”

魏峣下巴朝徐暮蝉的方向点了点,一模一样的话问徐暮蝉:“你找谁,我让他帮你问问。”

徐暮蝉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高一三班坐在最后一排的男生身上。

高一学习气氛没那么紧张,课间所有人都在说笑玩闹,只有那个男生一动不动地坐在座位上,表情木僵僵地看着黑板。

当然,这并不是徐暮蝉一眼注意到他的原因,吸引徐暮蝉目光的是他校服上大片洇开的红色血迹。

染红的校服胸口别着校牌,上面写的是高三三班,下面则是个女生的名字。

那显然并不是那个男生的校牌。

不知道是不是徐暮蝉注视的目光太久,男生僵硬地转过头来,对上了徐暮蝉的目光,僵硬呆滞的脸上露出个怪异的笑容。

“你们要找张立军?”

和魏峣勾肩搭背的男生顺着徐暮蝉的视线往里看了一眼,道:“他这两天怪怪的,好像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要不要给你们把人叫出来?”

魏峣正要开口,徐暮蝉却说:“不用了,走吧。”

魏峣只好又闭上嘴,对男生说:“不用了,改天叫你打球,走了。”

等上了楼梯,他才狗腿地挤开了温大江,揽住徐暮蝉的肩膀问道:“到底怎么了,别吊人胃口行不?”

“只是来确认一点事。”徐暮蝉斟酌着说:“最近你们要是发现什么异常的东西,最好装作没看见,也别靠近。”

说话间徐暮蝉随意将一根细细的发丝扔在地上,不起眼的发丝沿着墙缝蛇一般游走,然后灵活地钻进了教室,找到了坐在最后面的张立军。

细细的黑发钻进了张立军的衣服里,向上攀爬至胸口的位置,然后出其不意地缠住了那枚染血的校牌。

普通人无法听见的凄厉叫声荡开,又很快消失。

黑发缠着校牌悄无声息地折返,被鬼缠上的张立军双眼一翻,直挺挺倒在了地上,高一三班顿时响起一片惊叫声。

当张立军被同学手忙脚乱地送去医务室的时候,徐暮蝉装作系鞋带蹲下身,将缠着细长发丝的校牌捡起来揣进了口袋里。

他的动作快而隐蔽,连旁边的魏峣和温大江都没有注意到。

温大江显然对徐暮蝉突如其来的叮嘱有些疑惑,但之前几次的经验都告诉他最好相信徐暮蝉,于是他有些惊恐地往徐暮蝉身边挤了挤,疑神疑鬼地追问:“我们学校不会也开始闹鬼了吧?”

两人显然没少看网上的帖子,在徐暮蝉身边抱成一团,贼头贼脑地打量四周。

徐暮蝉眉头紧拧,目光扫过偌大的校园,语气发沉:“恐怕不止是闹鬼这么简单。”

就像是为了印证徐暮蝉的话一样,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原本的数学课竟然出乎意料地换成了班会。

班主任万征板着脸走进教室,先是给大家上了一节安全教育课,直到最末尾才提起了重点,宣布从今天开始,暂时取消晚自习。

不仅如此,他着重强调最近城市水污染严重,让大家放学后也不要乱跑,最好远离污染水源。

这一番异常的安排仿佛是为了印证网上传的沸沸扬扬的传言,毕竟高考迫在眉睫,以前可没有高三取消晚自习的先例。

课上有万征压着,大家还不敢放肆讨论,直到下课铃响起,班主任离开教室之后,教室里一下子就嘈杂起来。

所有人都兴致勃勃地讨论起忽然取消晚自习的原因,以及最近闹得非常大几次上热搜又几次被压下的水污染事件。

不知内情的学生们大多是当作八卦在讨论,言语间不见畏惧害怕,只有好奇和兴奋。

但是多少知道一些内情的魏峣和温大江就有点坐立不安了,就连坐在前面的何佳麒也欲言又止地朝徐暮蝉的方向看了好几次。

最后到底忍不住好奇,何佳麒收拾了书包也凑过来:“我和你们一起走吧。”

温大江和魏峣一左一右霸占了徐暮蝉的位置,何佳麒只能走在魏峣旁边,她侧脸看了徐暮蝉一眼,压低声音问:“你们看网上的帖子没有?”

魏峣说:“看了,那些人说什么都有,怪瘆人的。”

何佳麒抿了抿唇,似乎在犹豫,不过她最后还是说:“其实最近我也看见了……我觉得网上说得可能是真的。”

温大江一听汗毛都竖起来了,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你也看见了?看见那什么了?”

虽然眼下天还亮着,但他也没敢轻易将“鬼”字说出来。

何佳麒小幅度地点了点头:“看见了有三次吧,地铁站,马路上……还有我家小区都见过,我没敢跟它们对视,装作没有看见走了……”

“而且我最近睡眠也不太好,晚上总是做梦,梦里我好像在河边,总能听见很清晰的水流声,还有很多人在说话,我尝试去听它们说什么,但每次听到一半就失去了意识……”

何佳麒遇到这样的情况显然不是一两天的事,但之前她竟然从未吐露过,也没有露出半点异样。

魏峣朝她竖起大拇指:“牛比,你竟然能忍到现在才说。”

何佳麒说:“一开始觉得有点害怕,但是后来发现好像也没有太大的影响……”

要不是今天班主任忽然宣布暂停晚自习,加上她最近也看了不少网上的讨论,隐隐约约嗅到了一丝不祥的气息,她也不会主动提起。

徐暮蝉却是拧眉看了她一眼,之前何佳麒被判官附身的时候,就曾经通过黑河向他求救……现在她又听见了黑河的声音……

徐暮蝉将之前阎鹤给他的符纸拿出来,给三人分了分,尤其嘱咐何佳麒说:“要是再听见水流声和说话声,不要去理会,也不要尝试听清它们在说什么。”

何佳麒小心收起符纸,点头应下,但还是没忍住好奇:“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出乎意料的是徐暮蝉摇了摇头:“暂时没弄清楚,总之你们小心点没错。”

四个人最终在校门口分别。

冬天天黑的早,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黑水污染的缘故,连天边的云彩似乎都隐隐约约透着不祥的暗色,大片的云朵堆叠在一起,像沉重的山峦从上方压下来,连风都显得滞涩。

徐暮蝉熟门熟路上了车,跟司机打了个招呼,便低头看手机。

窗外天色完全暗下去,一排排的路灯亮起来,暖色的路灯蜿蜒着没入远处的暗色之中。

斑驳的光影透过车窗打在徐暮蝉脸上,他翻了一会儿网上的帖子,犹豫着要不要联系研究所询问一下情况,但还没来得及将电话拨出去,窗外一片连绵的暗影忽然吸走了徐暮蝉的注意力。

此刻银色轿车正在高架上缓慢行驶,因为是晚高峰时刻,前后左右都挤满了车流,红色尾灯和橘黄路灯交错,闪烁成一片斑驳的彩色。

可在这片彩色之外,不知何时降临的暗影逐渐取代了高低起伏的现代建筑。

连绵起伏的群山就那么静默地矗立在视线的尽头,仿佛它原本就应该在那儿。

宽阔的黑色河流从山脚下蜿蜒而来,汹涌的水波声一层叠着一层,像某种人类难以解读的隐秘语言,正在向所有能听懂的生物发出邀请。

徐暮蝉的眼珠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红,红色的瞳孔转了转,艰难地从巍峨山峰上移开,转向黑河穿过的区域。

那是一条城市内的景观河,从高架桥下方横穿而过,水流平缓,也并不算太宽阔,河岸两边遍植绿树,修建了护栏以及供行人休息的座椅。

此时此刻,还有不少行人悠闲地在河岸边散步,全然不曾注意到,夜色中的河流翻滚着,不经意间泛起的水花,是纯然的黑色。

而无数似是受到召唤的邪祟们,从四面八方朝着这小小的景观河赶来,它们带着满足的喟叹声踏入河水中,或巨大或畸形的身躯沉入水中,很快与翻滚的黑水融为一体。

如此荒诞而盛大的一幕,除了徐暮蝉,没有任何人看见。

“吴叔,下高架,靠边停车。”徐暮蝉声音微微发紧。

吴叔不明所以,但还是在最近的路口下了高架,就近停在了路边。

徐暮蝉让吴叔原地等待,自己推开车门下去,朝着不远处的景观河跑去。

距离越近,那种仿佛收到了召唤和牵引的感觉越强,徐暮蝉甚至嗅到了风中浓郁的水腥气,那奇异的气味像某种催化剂,让徐暮蝉险些失控直接鬼化。

他撑着膝盖停下来,死死抓住了挂在胸前的两块山神牌,才压下了那股难以抑制的冲动。

视线尽头,还有源源不断的、看不清面孔和身形的邪祟踏入河水,化作黑色的水流流向远方,那一波一波的水流频率,听得久了,竟仿佛和心跳同频。

徐暮蝉按住鼓噪失控的心脏,努力克制了体内翻涌的莫名冲动,小心地靠近河边。

似乎是察觉了他的到来,河中的水花更加激烈了一些。

徐暮蝉谨慎地在岸边停了下来,他没有像那些受到吸引的邪祟们一样迫不及待地踏入水中,而是在岸边站立许久之后,才试探地将一缕长发探入水中——

在长发入水的一瞬间,徐暮蝉黑红色的眼瞳扩散,有种心神都扯入了水中的错觉。但好在这种冲击只持续了三四秒,徐暮蝉很快恢复了理智。

他回忆着之前得到的有关黑河的信息,贺云意曾经说过,黑河水蕴含着庞大的难以想象的信息,接触过黑河且幸运地全身而退的人,很大概率能获得黑河的馈赠,掌握到一些从前无法得知的知识和能力。

就像何佳麒一样,她因被判官附身曾短暂地与黑河产生了联结,所以在黑河出现了异常时,她第一时间就感知到了危险。

徐暮蝉之前虽然几次直面黑河,但都有魏西楼挡在前方,所以认真说起来,这应该是他第一次在没有任何干扰的情况下,主动与黑河产生了联结。

意外地并没有感到恐惧或者危险,探入黑水中的发丝被水流轻柔地牵引着,有一种回到了母亲子宫的舒适和安稳。

徐暮蝉原本直立的身体下意识往河面倾了倾,但就在他的身体将要接触到水面时,却又硬生生地停住了,顺着水流沉浮的黑色发丝极其缓慢地从水中抽离,滴滴答答的水珠从末尾滴落,重新回到了河中。

奔腾的河流忽然变得平缓,四周也变得极为安静。

徐暮蝉一点一点从河边退开,视野所及之处,那些踏入河流的非人怪物们转过头齐齐看向他。

直到身体完全融入黑河的最后一刻,它们的眼睛都注视着徐暮蝉。

无数嘈杂的声音盖过了水流声和风声,这一次徐暮蝉却听得十分清楚。

它们在他耳边问:为什么不愿意加入?

徐暮蝉甚至从中感受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这种情绪没有任何预兆,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从徐暮蝉的身体中呼啸而过,最后只留下了几段零星的画面,以及无法消磨的情绪余韵。

徐暮蝉在岸边呆立许久,才一点点挣脱出来。

等他再回过神来时,群山,从远处蜿蜒而来的河流,以及受召而来的邪祟,都已经不见了踪影。

岸边行人悠闲地沿着河岸散步,徐暮蝉望着路灯下暗色的河水,回忆起被磅礴的情绪冲刷时所捕捉到的画面,那些画面非常零碎,像从老旧的默片中截出来的画面。

但好在徐暮蝉的记忆力足够好,他努力回忆之后,认出其中一段画面竟是归夷山。

荒凉的归夷山上,一个巨大而畸形的怪物像蛞蝓一样趴在山顶,溃烂的身体不断溢出黑色的液体,从山顶一直蔓延到山脚……

这奇诡的一幕让徐暮蝉莫名联想到了失踪的欧阳玉平。

只是徐暮蝉一时想不明白,黑河让他看到这些画面到底有什么意味。不过急于验证自己所想,他暂时按下了思绪,拿出手机联系了贺云意。

贺云意的电话一直无法接通,徐暮蝉没办法,又将研究所其他人的电话挨个拨了一遍,最后是蒋方的电话接通。

“徐暮蝉?”蒋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疲惫。

徐暮蝉没有浪费时间,直接说明了来意:“你们找到欧阳家的人了吗?”

“没有,现在欧阳家潜逃都已经不是大事了。”

蒋方叹了口气:“最近网上沸沸扬扬的传言你应该都看到了,黑河对普通河水产生了污染,很多普通人接触过污染水源之后变得能看见鬼祟,灵异事件数量暴涨,网上的舆论压都压不下去,我们正忙着到处收拾烂摊子……”

“贺姐还有其他高层都在首都开会,到底要怎么应对也没有个准话,据说还在吵……”

一向话少的蒋方也忍不住抱怨几句,说完才意识到什么:“你忽然联系我,是不是有什么线索?”

徐暮蝉“嗯”了声,说:“归夷山你们去看过了吗?我怀疑他们可能在归夷山。”

“归夷山?”

电话里蒋方的语气有些迟疑:“之前这里出事后,村里余下的人就已经陆续迁出安置了,倒确实没有再关注过。”

徐暮蝉道:“我打算过去看看,你们要是腾不出人手,我就自己过去。”

蒋方略微迟疑后道:“你什么时候出发?我先向上汇报,看能抽出多少人手支援,到时候我们在云东会合。”

徐暮蝉打开订票软件看了眼,说:“这周五晚上就出发。”

第87章

徐暮蝉在周五凌晨抵达云东机场。

从机场出来时外面正在下雨,徐暮蝉直接在机场附近的酒店入住,大概清晨七点半的时候,蒋方才和另外三个人匆匆赶到。

四人显然都没有怎么休息,脸上挂着硕大的黑眼圈。蒋方和徐暮蝉也算是熟识,没有再说多余的客套话,直奔主题道:“我们开车过来的,直接去归夷山?”

徐暮蝉看着满脸疲惫的四人,迟疑道:“来都来了也不着急,你们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

“休息什么?外面都乱成一锅粥了,要是这次能抓到欧阳家的人,我们会连夜把人带回首都,然后就得赶去其他地方支援。”

徐暮蝉皱了皱眉,虽然最近网上一直消息不断,但是看蒋方几人的状态,显然情况要比他所预计的还要危急许多。

“又出事了?”

“路上边走边说吧,借你这儿冲个咖啡。”

蒋方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掏出速溶咖啡条和保温杯,用热水壶烧了一壶热水匆忙冲了咖啡,扭头问徐暮蝉:“你要不要?”

徐暮蝉摇摇头,他就和三个队友一人分了一杯,才和徐暮蝉一起去酒店停车场。

云东机场去归夷山有几个小时的路程,安全起见四个人轮流开车,其他人闲着的时候就大致给徐暮蝉说了说目前的情况。

“不止江城的水源遭到了黑太岁的污染,还有好几个城市的水源都遭到了污染。这些被污染的水源有一部分通过自来水厂流入了市区,不少普通人接触之后受到影响,要么是情绪失控发癔症,要么忽然能看见鬼祟……反正什么症状都有可能……”

“不止这样,可能是黑太岁活跃的缘故,城市里的鬼祟也增多了,有些地方还发生了厉鬼大规模伤人的恶性事件。”

“现在上面还在努力压消息,以免造成大规模的恐慌情绪,听说网络安全部门都忙疯了,24小时住在机房封锁热门帖子,防止事情发酵。”

“能调动的人手都已经出动了,研究所、宗教协会还有其他一些涉及非自然的部门都在外面救火,尽量减少这些忽然增多的邪祟造成的人员伤亡……我们这一个星期加起来也就睡了……”

说话的人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说:“……20多个小时吧,全靠咖啡续命。”

“也不知道这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贺姐去首都开会了,听说高层也吵得厉害,至今没有一个完善的处理方案,而且这么长时间过去,我们用了各种办法,水源污染的源头也没有找到,这些黑太岁就像凭空出现在河水里面一样……”

徐暮蝉下意识摸索了一下胸口的山神牌,想到的却是那晚在高架下的景观河边看到的景象。

河流中的黑太岁并非凭空出现,而是黑河短暂地出现后,无数受到黑河吸引的鬼祟们踏入了河中,与黑河融为一体……就算之后黑河离开,这些河流估计也受到了污染。

黑河行踪不定,自然也就找不到污染的源头。

徐暮蝉又想到了那晚接触黑河时偶然看见的零星画面,除了归夷山之外,还有一些不明所以的片段。

大量堆叠的尸体,惨白而巨大的月亮,以及静静流淌的黑色河流。

徐暮蝉尝试将这些画面联系起来,却像缺失了关键部分的拼图一样,始终拼凑不出有用的信息。

这种感觉并不好,徐暮蝉暗暗叹了口气,扭头看向窗外,外面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刚才还在唉声叹气为人类未来担忧的人说着说着就靠在座椅上疲惫地睡了过去。

越野车里变得十分安静,只剩下安静的呼吸声。

四个小时后,越野车在归夷山脚下停下来,蒋方的声音振奋了一些,叫醒其他人:“到了。”

瞌睡的三人立刻睁开眼睛,从后座里拿雨衣和装备。

徐暮蝉也分了一套雨衣,将黑色的雨衣穿好,他仰头望向被雨水浸透后显得阴沉的山峦。

连绵起伏的山峦矗立在阴云之下,并不如之前看见的画面一般荒凉死寂,自然也没有那如同巨型蛞蝓一样覆盖了整座山的怪物。

蒋方将最后一口冷咖啡灌下,把保温杯扔回车上,询问徐暮蝉:“欧阳家的人真在这里?”

徐暮蝉笃定点头:“我在欧阳牧身上留了点小东西,其他人不一定,但他肯定就在山上。”

听他这么多,其他人就这冰凉的雨水抹了把脸醒神,便小心翼翼地朝着山上走去。

到了山腰时,路过熟悉的雷公村。

果然如同蒋方所说,雷公村幸存的村民们早就已经迁走,原本的建筑倒是依旧矗立在原地,只是许久没人居住,房屋上爬满了藤蔓植物。

“潮汛都过去了这么久了,这地方还是阴森森的。”

蒋方低声说:“都小心点,到处找找,这地方容易藏人。”

几人正要分散开来去搜查房屋内部,却听徐暮蝉开口:“不在这里,在那边。”

徐暮蝉指了指山神洞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蒋方等人紧随其后,直到到了山神洞附近,徐暮蝉才停了下来:“看那边。”

在山神洞后方的树林里,隐约可以看见几道模糊的人影。

这些人影并未注意到徐暮蝉等人的动静,一动不动地跪在雨中,身上披着的古怪布料被风吹得翻飞。

“过去看看。”

蒋方拿出了配备的枪支上膛,示意徐暮蝉靠后,自己当先走在了前面。

原本以为多少会遭遇反抗或者冲突,但奇怪的是,直到他们一行人走到了几人身后,他们依旧没有听见一样,直挺挺地跪在原地。

宽大的白色罩袍将几人的模样身形完全遮挡住,蒋方和队友对了个眼神,其他人在后方戒备,他持枪小心地走到了前方,待看见几人的模样时,他瞳孔受惊地放大,之后深吸一口气收起了枪支:“没事了。”

其他人奇怪地绕上前来,就看见跪在地上的几个人皮肤全都呈现出一种古怪的黑色,五官和肢体已经变得十分模糊。

他们之所以跪在原地一动不动,是因为他们的四肢与躯干如同融化的蜡烛一般粘连在了一起,只剩下模糊的分界线还能勉强辨认出大概的肢体部位。

蒋方蹲下身在几人身上搜寻,找到了随身携带的证件:“都是欧阳家的人。”

“欧阳振、欧阳牧、尚雯、欧阳芳芳、欧阳宇都在,欧阳家的直系齐了,唯独少了一个欧阳玉平。”蒋方道。

欧阳振、尚雯是欧阳牧的父母,欧阳芳芳则是欧阳振的妹妹,丧偶后独自抚养儿子欧阳宇。

当初贺云意找上门时,欧阳家早就人去楼空,虽然发了内部通缉令,但之后各地先后爆发了黑太岁污染水源事件,自然也就无暇再顾及这一家人。

原以为这家人说不定早就出境逍遥快活了,却没想到竟然藏在归夷山,还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们好像还没死。”徐暮蝉将手指放在欧阳牧的鼻子下方,感受到了微弱的气流:“还有呼吸。”

“都变成这样了,还是活的?”

其他人不可置信,学着他的样子去感受呼吸,果然感受到了微弱的气流。

众人顿时表情各异,这副模样,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好是活着好还是死了干脆。

蒋方道:“我联系了当地警方,让他们帮忙把这些人运下去。再找找欧阳玉平的行踪,欧阳家的人都在这里,他没道理不在。”

徐暮蝉将细细的发丝从欧阳牧身上抽出来,转头望向树林深处,没有记错的话,那里有一条通往山顶的小路。

归夷山的山顶,有一处深潭,徐暮蝉并不陌生。

他有一种预感,欧阳玉平很可能就在那里。

“我大概知道欧阳玉平在哪里。”徐暮蝉说着,已经迈步踩着湿滑的泥土往山顶走去。

雨水一直没停,上山泥土路走得十分艰难,等一行人终于走到山顶的时候,看着不远处涌动的黑色潭水时,呼吸都停滞了一瞬间。

“是黑河。”蒋方的声音透着压抑的嘶哑,还有一丝骤然直面黑河的恐惧。

黑河研究所的人对黑河不能说不熟悉,但那只存在于理论研究,研究所中,所有真正直面过黑河的人,都没有再回来。

本能的恐惧让蒋方等人下意识停住了脚步,唯有徐暮蝉还在向前。

他的瞳孔在行走时转变为黑红之色,长长的头发垂落在身后:“不是黑河,是欧阳玉平。”

说话间,那些四处游走的长发仿佛找到了猎物一般,迫不及待地钻入了“黑色的潭水”之中。

原本只是小范围翻涌的“潭水”开始剧烈翻涌,许多黑色的液体从边缘缝隙间溢出,将四周的泥土地也染成了黑色。

这时震惊的蒋方等人也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了异常。

这填满了整个深潭的黑色物体,确实不是黑河,因为它虽然看起来像是液体,实则是流动性非常强的固体。

它是一个整体。

蒋方当先走上前,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前的巨大物体:“这真是欧阳玉平?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徐暮蝉的发丝还在里面搅弄,那巨大之物像是终于感受到了刺激,翻涌得越发激烈,如同巨大蛞蝓一样的身体费劲地翻转过来,欧阳玉平苍老扭曲的脸就镶嵌在那蛞蝓身体的正下方。

“尔等何人?见了神灵竟不跪拜?”

他的声音远没有他的模样狰狞可怕,如果忽略样貌,甚至可以说得上充满威严,完全符合普通人对神灵的想象。

可此刻蒋方等人看着他畸形的身体和扭曲苍老的面容,却很难将之与神灵联系在一起。

蒋方已经拿出了设备进行拍摄留存,虽然已经确认对方就是欧阳玉平,但他还是再一次确认对方的身份。

“欧阳玉平?”

巨大的蛞蝓微微翻转,欧阳玉平苍老浑浊的眼珠转向他,带着明显的不悦:“谁允许你直呼神灵的姓名?”

蒋方表情越发难以置信,好在他心态还算不错,片刻静默之后,继续按照流程提问。

欧阳玉平竟然也相当配合,又或者说他对自己的计划十分满意,与其说是回答蒋方的问题,更像是一种炫耀。

衣锦不还乡,无异于锦衣夜行,正是欧阳玉平的真实写照。

等蒋方按照流程询问完,旁边的徐暮蝉才终于开口。

他打量着欧阳玉平畸形的身躯,问道:“你升仙成功了。”

欧阳玉平那双浑浊的眼睛一瞬间转向他,怪异笑了几声之后才说:“你也知道升仙?”

徐暮蝉说:“我还知道你是效仿魏家大少爷升仙,不过你现在的样子,看起来远远不如魏大少爷。”

这句话显然戳中了欧阳玉平的痛脚,毕竟他曾经亲眼见证过魏家大少爷升仙的景象。

欧阳玉平沉默许久,才恨恨地说:“魏家小子天时地利人和全都占了,而我耗费人力物力寻找了这么多年,却始终无法找到黑河支流。不过好在最后时刻总算叫我找到了,谁能想到这归夷山的深潭里竟然藏着一条支流……我的计划是对的,潮汛能引来支流,可惜我发现得太晚了……”

“太晚了,要是再早一点,再早一点……”

欧阳玉平显然心有不甘,着了魔一般地自言自语。

徐暮蝉却从他的只言片语之中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潮汛能引来支流……所以去年几次忽然出现的潮汛,是你设法引来的,就为了寻找黑河支流?”

欧阳玉平的眼珠在眼眶里转来转去,嘎嘎怪笑:“你倒是聪明。魏家小子投胎投得好,魏家先祖给他留了一条支流,自然不必再耗费心力去寻。而我就没有这么好的运道了,为了找寻黑河支流,不知浪费了多少光阴和心血……”

“水南市的潮汛是你弄出来的?”蒋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开始他还听得云里雾里,但到了这里他终于听明白了。欧阳玉平为了狗屁的升仙要寻找黑河支流,竟然设法引来了潮汛。

“不只是水南市。”

徐暮蝉定定看着欧阳玉平:“崔僮是你的人吧?雷公村潮汛也和你有关,神仙村是你用来做实验的地方。”

欧阳玉平依旧嘎嘎怪笑,不承认也没有否认。

徐暮蝉将所有事件快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又想到了遗漏的一桩:“黄石镇潮汛也是你引来的。”

欧阳玉平这次不笑了,他用一种平和又透着疑惑的语气为自己辩驳:“我只是留下了一个引子而已,引来潮汛那是人心太恶,这样的恶人,死了为我铺路,我也算是为民除害积攒功德了。”

“若非如此,我怎么会在最后关头找到了黑河支流,成功升仙?”

欧阳玉平显然当真这么认为,他心平气和地说完,巨大的蛞蝓身体高高地立起来,如同神灵一般下达了神谕:“好了,你们的问题我都回答了,现在你们也该上路了。”

蒋方等人齐齐掏出枪对准了他。

徐暮蝉却抬了手阻止:“不用浪费力气,枪对他没用。”

欧阳玉平笑起来:“也就你还有点见识。”

蒋方疑惑地看向徐暮蝉,却见徐暮蝉指向前方不远处,仰头问欧阳玉平:“你真觉得升仙是好事吗?”

欧阳玉平阴冷地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徐暮蝉说:“你看,黑河来了。”

蒋方等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深潭连接着的河水一点一点被染黑,黑色的河水缓慢地汇入了欧阳玉平栖身的深潭之中。

欧阳玉平不明所以,他的身躯过于庞大,不够灵活,过了许久才转过了身体,看见了源源不断朝自己涌来的黑河。

他苍老的脸上先是浮现茫然,之后还透露出人类的情绪的眼珠忽然定住,然后切换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狂热。

他高高竖立的巨大身体一点一点沉入深潭,蛞蝓一样柔软的身躯逐渐化作了更为柔软的水流,与源源不断涌过来的黑色水流融为一体。

徐暮蝉一行人看完了全程。

刚才还自称神灵不可一世的欧阳玉平,不过片刻之间就化作了一滩黑水,只剩下那张苍老的面皮在水面上漂浮,脸上写满了诡异的狂热。

直到那张面皮也随着水流飘远消失不见,蒋方才再度出声:“刚才那个……真是黑河?”

其他人也下意识看向了徐暮蝉。

和欧阳玉平对话之后,其他人显然都意识到了一点——徐暮蝉对黑河的了解,远比他们多。

“是。”

“黑河……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欧阳玉平为什么会……”

因为太过震惊,问话也有些语无伦次。

徐暮蝉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发沉地说:“因为所谓的神灵,本来就诞生自黑河,而现在黑河在召唤它们……”

而如欧阳玉平这样诞生自黑河的神灵又或者说是邪祟,是无法抗拒黑河的呼唤的,所以他们会狂热地将自己融入黑河之中。

蒋方等人还是不理解:“欧阳玉平真是神灵?他那个样子真升仙成功?”

那副畸形可怖的模样,跟传说中的神灵截然不同,说是邪祟才更加恰当。

徐暮蝉黑红的非人瞳孔转向犹自震惊的四人,缓缓说:“神仙和邪祟本来就是人类的定义,对黑河而言,可能并没有什么不同。而且你们忽略了一个重点,黑河不会无缘无故地召唤它们……”

“或许,真正的潮汛快要来了。”

从欧阳玉平补全了缺失的拼图之后,徐暮蝉终于将所知的线索串联起来,终于隐约明白了黑河的意图。

因为先入为主的观念,他们一直将潮汛定义为“毁坏、毁灭”。

但如果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呢?

欧阳玉平这样贪婪的人为了一己私欲,制造了太多的死亡,无数堆叠的尸体上方,是聚集在一起不得安息的冤魂,它们昼夜哀号不得解脱,而潮汛到来,抹平了一切痛苦。

之前与黑河联结时感受到的那股难以言喻的悲伤,似乎也有了解释。

那是黑河的情绪。

它或许并非为了毁灭和破坏而来,就像神灵和邪祟于黑河没有差别,人类在黑河面前,或许也同样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黑河或许只是感知到了聚集的阴气和怨气,所以才会出现。

但它抹平一切痛苦,将所有亡魂苦痛融为一体,对人类文明而言,却无异于灭顶之灾。

徐暮蝉无视了蒋方等人震惊的神色,缓声道:“我大概知道黑太岁污染的源头了,你们回首都的时候,我和你们一起。”

一行人又原路折返。

蒋方等人脱下雨衣将欧阳家的人妥善包裹好,等当地警方赶到之后,将人运到了市区,就准备连夜赶往首都。

但在机场等待时,蒋方却忽然接到了消息,让他们转道先去江城支援。

挂断电话,蒋方说:“江城出事了,东阳区遭遇了潮汛,好在系统提前预测到潮汛撤出了大部分人,但仍然有小部分人……这次受影响的人数太多,消息已经有点压不住。上面已经决定向社会层面公开这次灾情,让所有人进入战时戒备。”

“航线临时调整,你先跟我们回江城,到了江城会有飞机来接你去首都。”

突如其来的噩耗让所有人面色沉重,徐暮蝉打开微信,果然看见微信消息已经爆了。

看群聊内容,目前江城已经大范围停工停课,官方发了通知,呼吁大家这段时间暂时待在家里尽量不要外出,四人小群里全是各种帖子和新闻的转发。

私聊则都是在确认他是否安全,家里物资够不够。

魏峣还给他打了两次语音,但是在山上时信号不好他没有接到,最后又发了文字消息,让徐暮蝉如果看到消息直接去他家,说现在超市的食物和饮用水都抢空了。

徐暮蝉挨个回了消息,又确认大家都很安全后,才稍微放了心。

片刻之后,临时征用的飞机带着徐暮蝉一行人,以及欧阳家五口人,穿过云东上空,飞往江城。

第88章

飞机在江城机场落地。

因为全城进入战时状态,往常人潮涌动的机场眼下冷冷清清,绝大部分民用航线都已经暂停,只有几条特批的军用航线还在正常航行。候机大厅只有神色肃然步伐匆忙的官方工作人员,徐暮蝉一行人亦是其中一部分。

因为赶着去东阳区支援,下了飞机后蒋方一行人只来得及给了徐暮蝉一个联系号码,让他自己联系接他的人,就匆匆上了军用吉普,赶往东阳区。

徐暮蝉拨通号码打过去,那边倒是很快接了起来,但是由于人手短缺、航线暂停的缘故,是对方说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能来接他。徐暮蝉跟对方确认了时间后,思索过后决定先回家一趟。

这个节骨眼上想打车回市区基本不可能,徐暮蝉找了机场好几个工作人员询问,才终于搭上了一趟去市区的物资车。

终于回到橡树庄园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偌大的别墅区只有零星几户亮着灯光,原本环境优美价格昂贵的别墅区在这样特殊的时刻,反倒显得如同孤岛一般。徐暮蝉抱着下车时工作人员塞给他的一袋物资进了家门,看着熟悉的布置,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将装着食物的袋子放在了厨房岛台上,徐暮蝉先去冲了个热水澡,之后随意给自己煮了一碗泡面吃完,才回房间休息。

在床上躺下,鼻尖充盈着熟悉的气味时,徐暮蝉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习惯性进了魏西楼的房间。

他仰面躺着,慢慢将被子拉高盖过头,房间里残留的气息就完全包裹住了他。

徐暮蝉努力放空思绪,试图说服自己好好睡一觉,但过于活跃的大脑却始终停不下来,黑河、欧阳玉平还有去向不明的魏西楼轮番占据大脑,直到后半夜徐暮蝉都没能真正睡着。

反而是窗外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初春时节,江城气温还未回暖,但是雨水已经充沛起来,可能是心境不同,淅淅沥沥的雨水敲打在地面和窗户上,连声音都透着让人不适和烦躁的频率。

徐暮蝉烦躁地掀开被子坐起身,却仿佛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一般猛地转头看向窗外——深夜的窗外只有门口的路灯散发着微弱的橘色光芒。

外面并没有下雨。

但那种类似雨水砸落在地上的滴答声却始终没有停歇。

徐暮蝉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抿唇将关紧地窗户打开朝外看去——

只见光芒黯淡的夜色之中,无数高大而扭曲的身影排列成长长的队伍前行,它们面容非常模糊,畸形的身体像是淋过雨,不断有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因为数量太过庞大,密集的水滴声听上去宛如下了一场雨。

黑色的水流在怪物们脚下汇聚成蜿蜒的溪流,随着长长的队伍一同前行。

这一幕像志怪故事中所描述的百鬼夜行。

巨大的鬼影如连绵起伏的山峦,钢筋水泥筑成的高楼大厦在它们的映衬之下宛若纸片一样渺小和脆弱,以至于让旁观者生出一种颠倒的错觉——仿佛它们才是这个世界的真实。而那些脆弱如同纸片一般的现代建筑,以及建筑中更加渺小的人类,其实才是虚妄中生出的幻想。

站在窗户后的徐暮蝉屏息看着这一幕,无数鬼祟形成的队伍长的看不到尽头,他不知等了多久,眼看着深色的夜幕边角处开始透出蒙昧的蓝色,那支队伍的末端才终于从徐暮蝉的窗前经过。

滴答滴答滴答……如同雨水滴落的声音逐渐远去,徐暮蝉看着那蜿蜒着不知去往何处的队伍,只是一瞬间的犹豫之后,就毫不迟疑地加入了队伍末端。

鬼化之后的徐暮蝉并未引起队伍中其他生物的注意,他的身形相对那些高大而畸形的怪物要显得娇小许多,如玉石一般的皮肤也显得格格不入,但好在徐暮蝉缀在末端,并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

他悄然跟在队伍的最后,随着队伍蜿蜒前行,在天际蒙昧的深蓝色越来越亮,一抹红色即将跃出地平线的时刻,徐暮蝉听见了一阵激烈的波涛声由远及近地席卷而来。

蒙昧的深蓝色就此凝滞,将要跃出地平线的橘红停在了将出未出之时。

前方的视野里,连绵起伏的群山和硕大低垂的月亮一并出现,黑色的河流从群山脚下奔腾而出,将一片完整的土地划分成了河岸两边。

这支夜行队伍的终点,竟然是黑河。

徐暮蝉曾在梦中来过这里几次,对这里并不算陌生,但彼时他都站在河岸另一侧,只能隔着宽阔的黑河凝望雾气沉重的对岸。

而现在,他身处其中,终于看清了对岸的景色。

无数说不清是神灵还是邪祟的非人之物聚集在岸边,它们畸形的身躯朝着群山和银月的方向拜倒,却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只有那滴滴答答的水滴声。

滴落的水珠汇聚在一起,迫不及待地回到了黑河之中。

队伍末端的徐暮蝉学着它们的样子跪倒,眼皮却悄悄抬起,小心地观察四周。

他发现前方的怪物身躯正在融化,就像一只只正在融化的雪糕,五官和身体轮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模糊,可以预料到用不了多久,它们就会化作最初始的模样回到黑河之中。

当然也有许多模样依旧十分清晰的怪物,它们用有力的爪子或者触肢抓住附近的怪物吞噬,每吞噬一个怪物,它们模糊的身体就变得清晰一分。

吞噬同类以维持自身的举动让徐暮蝉意识到或许并非每个非人之物都自愿与黑河同化。

徐暮蝉骤然想起之前莫名失踪的金花娘娘,当时为了破解金花娘娘留下的讯息,他还入过魏峣的梦,当时在魏峣梦中看见的情景,就和现在十分相似。

徐暮蝉心跳快了一瞬,他小心地控制住情绪,仗着身形不起眼,灵活地在不断融化的怪物们之中穿行,尝试寻找熟悉的身影。

黑河对岸的这片土地仿佛没有边际一样广袤,白色的月光穿透飘浮在空气之中的雾气,一切都透着一种不真实的虚幻。

在其中穿梭久了,徐暮蝉的动作不知不觉间慢了下来,他赤裸的双足不知何时已经沾满了浓稠的黑色河水,那些河水像是有生命力一样地附着在他的皮肤表面,并试图向上攀爬。

意识到这一点的徐暮蝉停下动作,游走的黑发将附着在皮肤上的水珠抖落,他的四周顿时也响起一片滴答滴答的水滴声。

徐暮蝉抿起唇,盯着脚下黑色的水流,看来这里并不能久留,时间长了说不定就会和那些失去自我意识的怪物一样,最终和黑河融为一体。

但他四处穿梭了这么久,既没有发现金花娘娘的踪影,也没有找到跟哥哥有关的线索,徐暮蝉不甘心地咬紧下唇,红色的瞳仁动了动,目光掠过远处的群山。

巍峨的群山一动不动地矗立着,不知名的巨大树木在山顶张牙舞爪,巨大低垂的月亮就挂在树枝上。

那里是黑河的起源。

徐暮蝉目光动了动,没有再盲目地找寻,而是尝试向着远处的群山靠近。

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忽然刺向他,徐暮蝉本能感受到了危险,在身后肆意游走的长发如同警惕的蛇群探头。

然而四处张望却并未发觉目光的源头,徐暮蝉的目光又回到了远处的群山上,他决意盯着那股如有实质的目光前行。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远处的群山似乎缓慢地动了起来。

但浓重的雾气如同薄纱遮挡在前方,让徐暮蝉无法确定是群山真的在动,还是雾气流动时造成的错觉。他抿着唇继续前行,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跪趴在地上的非人之物纷纷转头看向他。

怪异的沉默中,一条手臂伸出来挡在他的前方。

那条手臂格外巨大也格外狰狞,灰黑色的皮肤乍一看上去像是干枯的树皮,徐暮蝉的目光顺着手臂从下往上攀爬,便看见了手臂的主人——竟然是他找了很久但始终没有找到的金花娘娘。

金花娘娘的身体比在魏家时要大了无数倍,她高大的身躯从上方探下来,只有一只竖瞳的面孔从乱发之间探出,静静地注视着徐暮蝉,强硬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并不陌生的声音直接在脑子里响起,金花娘娘其余的手臂支撑过于庞大的身体,唯有一只手臂指向徐暮蝉身后:“回去,那里……不能去……”

徐暮蝉和她对视,并没有顺从地转身。

遍寻不到却又忽然出现的金花娘娘,让徐暮蝉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最终他笃定地问道:“魏西楼让你来阻止我?他在哪里?”

金花娘娘依旧维持着同样的姿势,再一次重复:“回去。”

徐暮蝉眯起眼睛打量面前的金花娘娘,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了拦在前方、宛若枯枝一般的手臂上,然后又从那手臂上方越过,看向了雾气后的群山。

这一次他可以确定,不是错觉,远处的群山确实在动。

或者很准确地说,那根本不是群山,而是无数比面前的金花娘娘还要巨大的非人之物,它们如同山峦一般蛰伏在远处,静静地注视着这片土地,或许也注视着他。

缓慢的心跳变得鼓噪起来,鬼化之后心跳也变得极为缓慢,这是徐暮蝉第一次在鬼化后感受到如此剧烈的心跳。

他往前一步,不顾金花娘娘的阻拦,注视着远处的山峦,大声叫道:“魏西楼!”

凄厉的声音打破了黑河两岸的平静,无数声“魏西楼”像荡开的涟漪一般扩散开来。

群山缓慢的移动停了下来,一道无比巨大的身影缓缓显现出来,现实灰色的手臂从阴影之中跳出,它们支撑着过于巨大的身躯向前探出——

无法用人类语言描述的庞大身躯如同阴云笼罩在徐暮蝉上方,那张本该非常熟悉的面孔也因为比例过于巨大而产生了陌生感。

猩红的竖瞳在灰色的脸孔上张开,像危险的深渊的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徐暮蝉。

仅仅只是被注视,徐暮蝉就已经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压力,明明鬼化后的皮肤坚不可摧,但他却感受到了鲜明的刺痛感,光滑皮肤表面甚至隐隐约约出现了裂痕。

但即便如此,徐暮蝉依旧没有退后。

金花娘娘不知何时已经趴伏在了地上,她颤抖的声音在徐暮蝉脑中响起,是提醒也是警告:“不可直视黑河。”

她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让徐暮蝉心口一颤。

这一次徐暮蝉遵从了她的话,闭上了眼睛,却依旧倔强地仰起脸朝向上方的面孔。

承受了巨大压力的皮肤崩裂流出殷红的血液,细细的血流经过眉骨,贯穿了整只右眼,宛若血泪一般蜿蜒过半张脸庞,最后在下颌处汇聚,“滴答”一声,隐没在黑色的水流之中。

徐暮蝉舔了舔干燥的唇,却尝到了满嘴的血腥味。

强烈的存在感告诉他上方的庞然之物并不曾离开,但身体各处承受的痛楚也更让他明白,眼前散发着可怖气息的神灵,是金花娘娘口中的“黑河”,而不是他的哥哥。

徐暮蝉眼睫剧烈地颤抖着,鲜血湿漉漉地挂在睫毛上,让简单的睁眼动作也变得困难起来。

但他最终还是不甘心地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窄缝,他不敢直视上方的脸庞,而是看向远处的山峦——深重的雾气不知何时散了,他可以清晰地看见,静默注视着他的庞然之物,自腰部以下与群山相连。

金花娘娘说祂是黑河,但徐暮蝉却固执地认为,魏西楼是被黑河困住了。

“从神仙村的鬼域出来,我一直想找你,但哪里都找不到你。”

徐暮蝉的声音轻轻的,透着极力克制的颤抖:“我之前就猜你一直没有回来,或许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没想到困住你的竟然是黑河。”

像是自言自语的话语随风消散,居高临下的神灵并未给出任何应答。

皮肤里渗出的鲜血越来越多,被鲜血沾湿的睫毛难堪重负,徐暮蝉重新闭上了眼,凭借直觉仰头朝向上方的无悲无喜的脸孔,许久才又重新出声:

“你最终也会像那些东西一样,跟黑河融为一体吗?”

依旧没有任何回答。

徐暮蝉倔强地追问,一声接着一声:“你还会回来吗?”

“我要怎么才能帮你?”

“魏西楼,你说话!”

迟迟得不到回应,徐暮蝉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身体承受的疼痛已经变得麻木,反而是精神变得紧绷,难以面对的失去让他的理智濒临崩塌。

“你要是敢死,我也去死。”

身后黑色的长发忽然暴涨,徐暮蝉不管不顾地睁大了眼睛,咬牙切齿地喊道。

在他看清上方脸孔那一刻,一只无比巨大的手掌伸过来将他完全覆盖住,徐暮蝉不甘心地攻击完全笼罩住自己的巨大手掌,黑色的发丝竟然穿透了掌心和指缝,如同蛛网一般密密麻麻地在灰白色的手背表面攀爬蔓延。

另一只灰白的手臂缓慢地伸过来,本是想要拨开这些细密的发丝,却又顾忌着什么,又缓缓收了回去。

最终那只巨大的灰白手掌轻轻握起,将掌心里小小的人送到了深夜与黎明的交界之处,而后掌心向下翻转——

徐暮蝉的身体向下跌落之时,听见魏西楼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阿蝉已经长大了,可以好好照顾自己。”

第89章

强烈的失重感之下,徐暮蝉拼命睁大了眼睛,看向已经隐入了浓雾之中模糊的巨影。

将他送离的庞然之物并没有离开,似乎依旧隔着浮动的云雾注视着他,徐暮蝉用力咬紧了齿列,因为坠落而向上扬起的长发再一次暴涨,不甘心地伸向云层之后的巨物,徒劳无力地想要抓住什么。

但就在那些黑色的发丝将要触及云层后的巨物时,灰色的手指探出,轻柔而强势地将之拨开。

再次遭到拒绝的黑发似被惹怒的蛇群,在那只手指上恶狠狠“咬”了一口后,便被徐暮蝉不断下坠的身体拖拽着离开巨物林立的异度空间。

徐暮蝉身体重重跌落,却并没有感受到意料之中的疼痛,脊背触碰到的是柔软床垫。

强烈的眩晕感过后,他揉着胀痛的太阳穴爬起来,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家里。

外面天色已经大亮,朝阳跃出地平线攀爬至头顶,窗外有风拂过,树叶摩挲发出簌簌的响动,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徐暮蝉在床上呆呆坐了一会儿,身后的长发像是自我安慰一样环绕着身体,其中蜷缩在一起的一小缕搭在了徐暮蝉的腿上,团起来的末端舒展开来,露出里面小心保护着一滴黑色液体。

这是他被强行送走时,从魏西楼或者说黑河化身身上所取到的一滴血。

以双方的实力差距,如果魏西楼当时不愿意,徐暮蝉根本取不到这一滴血。之前与黑河联结时,徐暮蝉通过闪现的画面看见了欧阳玉平升仙后的场景。而眼下这一滴血极大可能来自黑河本源,魏西楼几乎是放任他取走,或许里面藏着一切疑问的答案。

徐暮蝉垂眸凝视着这小小的一滴液体,黑色的液体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却比徐暮蝉所见过的黑河水要更为浓稠,散发出来的气息也更为可怖。

只是略微犹豫后,徐暮蝉就小心地将指尖凑了过去。

浓稠的黑色液体在接触到皮肤之后,像是感受到了吸引一样迅速攀附上来,徐暮蝉没有躲避,任由它渗入皮肤之中,又或者说他在主动吸收这一滴液体。

当黑色水滴完全消失不见的时候,徐暮蝉几乎控制不住地完全鬼化,暴涨的黑色长发几乎塞满了整个房间,强烈的眩晕感下,徐暮蝉仰面陷入长发之中,因为鬼化呈现玉石质地的身躯完全被黑发淹没。

他黑红色的眼瞳大睁着,瞳孔确实涣散失焦的,庞大的信息流像洪水冲刷过他的意识,他在汹涌的水流之中挣扎沉浮,终于抓到了有关魏西楼的那一块记忆碎片——

他看见广袤辽阔的大地上,植物郁郁葱葱,无数人类和动物的尸体堆叠在一起,像一处巨大的坟场,寂静无声,只有上方白色月光倾泻下来,带着死亡的寒意。完整的尸体逐渐腐烂、分解,化作累累白骨,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地面开始渗出黑色的如同石油一般的液体,它们渐渐没过累累白骨,淹没了郁郁葱葱的植物,将曾经广袤的大地变作了黑色的海洋。

而他和魏西楼就在这片黑色的海洋中沉浮。

这一幕并不陌生,徐暮蝉几乎立刻就回忆起了从神仙村的鬼域撤离时,他被欧阳牧暗算不慎卷入了黑河之中。

当他醒来时,哥哥的身体不知所踪,而他只能茫然地在黑色汪洋中挣扎寻找出路。

最后是哥哥忽然出现,他才得以离开那片没有边际的黑色汪洋。

只是当时徐暮蝉只能听见魏西楼的声音,但现在他却再清楚不过地看见了魏西楼的身体是如何被黑色的水流分解融化,当人类的躯壳彻底融入黑色的海洋中时,巨大的五猖神从海底升起。

他的面容仍然是徐暮蝉熟悉的模样,可散发气息却更为阴冷可怖。

在徐暮蝉茫然捂住地在黑海之中寻人时,那可怖的庞然之物就停留在远处,猩红的竖瞳静静地注视着他。

直到过了许久,巨大的神明才低下头来,用巨大的手掌小心地拢住他,不许他乱动,然后用徐暮蝉十分熟悉的声音说:“闭上眼睛,不要乱动。”

熟悉的气息让徐暮蝉放下了戒备,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无比巨大的神灵将双掌合拢护住他,带着他一起沉入了黑海之中。

那之后,徐暮蝉在破庙里的神台上醒来,魏西楼却不知所踪。

但眼下,被庞然之物搅动的黑海却再次恢复了平静,白色月亮一动不动地悬在海平线上方,像一只没有瞳孔的浑浊眼球,始终注视着寂静的海面。

徐暮蝉同样注视着海面,而后就发现黑色海平面竟然在逐渐下降。

当海平面下降到一定的高度之后,原本被淹没的山峦和土地重新露了出来,海洋变成了无数的湖泊和河流——徐暮蝉曾见过无数次的那条黑色河流,在白色月亮的注视下,穿过巍峨的黑色群山,从远处奔流而来。

土地吸饱了黑色的液体,开始孕育出新的生命。

在郁郁葱葱的植物重新生长起来时,徐暮蝉看见数不清的巨大身影从黑色的黑流中爬了出来。

它们有的身形巨大动作迟缓、有的娇小如同人类,却十分灵活,还有一些甚至连基本的人形都没有,但无一例外的是,它们以千奇百怪的姿态,从黑河中爬了出来,跌跌撞撞地走向广袤的土地。

这一切与徐暮蝉曾经学过人类文明演变史截然不同,但这一刻他却依稀明白了,这就是黑河的起源,也是一切神灵与邪祟的起源。

自古以来,神鬼文化与人类的发展演变都密不可分,或许正是因为它们、他们还有祂们,都曾经沉于同一片黑色的海洋之中。

黑河是起源,是创生。

但它同时也带来毁灭和灾难。

它是一切生命的起源,也是一切生命的归宿。

而现在,黑河正在召回所有由它创生的生命,当一切回归本源时,黑色的潮汛将会再次席卷大地,带来死亡,创造新的生命与文明。

意识到这一点的徐暮蝉只觉得大脑一阵刺痛,他闷哼一声,撑着手臂挣扎坐起身,模糊的视野中却看见巍峨的黑色群山中,巨大的神灵缓缓升起,脸上猩红的竖瞳张开,隔着无数的时间和空间静默地望向他。

那是魏西楼。

这一刻徐暮蝉终于明白为什么魏西楼迟迟没有回来,因为他和自己一样窥见了黑河的起源,预见了这场将会毁灭一切的终末潮汛。

他选择了留下来,以一己之力拖延潮汛到来的时间。

徐暮蝉嘴唇嚅动,想要说什么,但视野中的画面却开始扭曲、崩塌,徐暮蝉努力睁大了眼睛想要看清眼前的画面,眼前却骤然一黑,下一瞬他整个人就失去了意识,倒在了地上。

再次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急切地响着,徐暮蝉的视线迟缓地转向叫个不停的手机,过了好一会儿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要接电话。

四肢也有些不听使唤,徐暮蝉撑着地面爬行到床头柜旁边,将手机拿起来,通话却正好断了。他看了一眼通知栏,密密麻麻都是未接电话——是首都来接应他的人打的。

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三十二,迟钝的大脑费力运转许久,才终于想起来,昨天约定好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双方在江城机场汇合。

徐暮蝉用力拍了拍胀痛的头,连忙回拨电话。

那边立刻就接了起来,听声音是个中年男性:“徐暮蝉?你那边出什么事情了吗?已经过了约定时间。”

徐暮蝉将手机夹在脸颊和肩膀之间,背部靠着床坐着,声音还有些发虚:“确实出了一点事,我还在橡树庄园,你方便派一辆车来接我吗?”

好在电话那头的人倒是非常配合,大约是听出他的语气不对,说立刻派车来接他,又问道:“需要联系医生吗?”

徐暮蝉看一眼皮肤上凸起的血管,看见黑河的后遗症体现在方方面面,不过他并不害怕,反而有一种终于从乱糟糟的线团中找到了线头的喜悦:“不用,我在橡树庄园等你。”

来接应的人在四十分钟后抵达,比预计时间还要快一些。

军用吉普在别墅门口停下,恢复了不少的徐暮蝉打开门,就看见三个穿着军装的男性站在门口。

站在中间的男人朝徐暮蝉伸出手:“潘明辉,奉贺云意贺所长的命来接你前往首都。”

潘明辉锐利的视线扫过徐暮蝉,关切道:“飞机已经安排好了,但我看见状态似乎不太好,真的不需要去医院?”

徐暮蝉没有照镜子,不过只看手上遍布黑色凸起血管的皮肤,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肯定不太好,他将羽融服的帽子戴上,再次拒绝:“不用,我有急事要跟贺所长说,直接走吧。”

见他坚持,潘明辉也没有再劝,等他上了车之后,一行人便风驰电掣地赶往机场。

第90章

抵达首都机场后,又换车赶往研究所。

此时已经是夜里,徐暮蝉降下车窗往外看,发现路上多了许多巡逻的武警和车辆,不过路上并不如江城冷清,车辆和行人一如既往的拥挤。

毕竟是首都,虽然各种异常事件频发,但网络上的恐慌还没有大规模地扩散到现实中。

到了研究所,徐暮蝉和潘明辉几人告别,就被工作人员带去了会议室。去的路上徐暮蝉才从工作人员口中得知,贺云意还有其他人已经等了他一个晚上。

会议室的百叶帘全都降了下来,徐暮蝉推开门进去,就发现会议室里竟然坐了不少人,除了贺云意、金晴晴柴明等熟面孔,还有几个年纪很大的老人坐在贺云意旁边,徐暮蝉推门进去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转向他。

如果徐暮蝉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或许光是这样具有压迫力的注视就足以让他怯场。但他到底已经不是普通人,而且相比他感受到的压力,其他人看见他的模样时似乎更加惊讶。

徐暮蝉在会议室里唯一的空位坐下,旁边的金晴晴关切地看向他:“潘队说接你的时候出了点岔子,你出什么事了,脸怎么搞成了这样?”

来的路上徐暮蝉有足够的时间斟酌言辞,听见金晴晴的问话,便顺势道:“从云东回来之后我就回了住所,当天夜里,我遇见了百鬼夜行。”

“百鬼夜行?”

这个只在影视剧和小说里才会看见的词让众人面面相觑,但徐暮蝉的身份并非秘密,能坐在这里的人都知晓他并非普通人,而是极为危险的鬼王。

“什么意思?”最后是贺云意问道。

徐暮蝉缓声道:“江城最近的情况你们应该也听说了,‘百鬼夜行’就是字面意思,昨天晚上我看见了许多鬼祟出没,它们聚集在一处,向着同一个方向前行……”

不等其他人追问,他就继续道:“……我出于好奇,跟了上去,然后见到了真正的黑河。”

“我从黑河中得到了一些信息。”

并没有急于将所有信息一股脑和盘托出,徐暮蝉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的表情,将他们的情绪变化都收入眼中。

虽然欧阳家的事情让徐暮蝉选择了信任贺云意,决意要同研究所合作,但贺云意毕竟只是黑河研究所的所长,有欧阳家的前车之鉴,徐暮蝉仍然保留了怀疑态度。

在场众人神色各异,大多是担忧和惊疑,关注重点也不尽相同。

贺云意追问道:“黑河?你见到了黑河?”

坐在贺云意身旁的老人则和声问道:“什么……信息?”

一双双的眼睛全部看向徐暮蝉。

徐暮蝉说:“有关近期各地的水污染源头,还有……终末潮汛。”

短短一句话,包含的信息量却极为惊人。

贺云意和几位老人一时之间没有开头,反而是坐在末尾的一个道士打扮的年轻人欣喜道:“你找到了水污染的源头?那可太好了,最近大家为了遏制污染蔓延忙得人仰马翻,但都只是治标不治本……要是能从源头解决最好不过……”

不过他说着说着,大约是见其他人神色凝重,渐渐也歇了声,目光不安地看向会议室中的其他人。

“你提到了黑河,水污染的源头和黑河有关?”柴明直截了当地问。

“终末潮汛……是什么意思?”贺云意接着问道。

“终末潮汛,就是现在各地河流被污染的原因。”

徐暮蝉说:“我通过黑河,看见了黑河的起源。如今各地出现水流被黑太岁污染,是因为黑河正在召唤所有曾经从黑河中诞生的神鬼,黑河在有意识地积蓄力量,当这些神明与鬼祟与黑河融为一体,黑河的力量达到最强盛的时候,终末潮汛就会到来。”

“它的力量或许足以覆灭整个人类文明。”

“等等,这会不会太夸张了?怎么说得好像世界末日一样。”柴明有心打破凝重的气氛,但在场人却没有一个人的表情能轻松起来。

他也渐渐绷起了脸,看向抿唇不语的徐暮蝉,喃喃道:“难不成真要世界末日?”

徐暮蝉说:“我只能说,终末潮汛的范围,以及带来的危害,将会远胜于历史上任何一场潮汛。”

“关于你说的这些,有明确的证据吗?”迟迟没有开口的另一位老人目光犀利地刺向徐暮蝉。

贺云意并未介绍过这几人的身份,但是徐暮蝉通过对方的座位以及久居上位所散发出来的气势,便能猜到这多半是更上面的领导。

他迎上老人的目光,摇摇头:“没有。”

老人拧起眉头,沉声道:“按照你的说法,终末潮汛或许会影响整个人类的文明,可你却拿不出任何证据,这要我们怎么相信你?”

“小同学,牵涉到这么多人的事情,我们不能仅凭你的一面之词就做出行动。如果最后并没有你说的终末潮汛,浪费的人力物力还有财力都难以估量,没有人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老人的话非常有道理,但徐暮蝉来首都并不是为了说服他们,所以他迎着对方沉重的目光再次缓缓摇头:“我说这些,并不是想说服你们,而是想跟你们合作。”

“合作?怎么个合作法?”贺云意蹙起眉。

徐暮蝉说:“根据我获得的信息来看,终末潮汛需要耗费巨大的力量,现在黑河如此动荡,各地灵异事件频发,都是因为现在的黑河力量或者说能量远远不够。所以它开始召唤所有曾经诞生自它体内的那些神明鬼祟,当这些曾经从它体内分离出去的力量全部回归后,终末潮汛才会到来。”

“以普通人。甚至是军队的力量,是对抗不了黑河的。就像人类至今也无法对抗自然灾害一样。要想阻止终末潮汛的到来,我们只能设法阻止神明鬼祟继续回归黑河,如果黑河无法积蓄足够的力量,终末潮汛自然也不会再到来。”

当然其实这里面还有最为关键一环,那就是黑河化身的存在。

但这一点涉及魏西楼,即便面对贺云意等人,徐暮蝉也没有打算和盘托出。

“按照你的说法,我们只要阻止那些神明鬼祟回归黑河,就能解除终末潮汛的危机。但这说起来简单,实际操作起来却很困难,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说话的中年男人坐在徐暮蝉对面,他是宗教协会的高层。宗教协会统领所有玄门,这段时间水流污染,导致各地灵异事件频发,宗教协会上上下下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对眼前全国各地的情况最清楚不过。

宗教协会内部不少人其实也意识到了危机,好些已经退休归隐的老人们都出了山,试图为这场灾难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但现实并不如影视剧那样顺利,人类面对天灾尚可以运用科技的力量去对抗去阻挡,可面对这些难以捉摸的神鬼时,就只剩下无力。

他们这些人,好些一辈子敬神捉鬼,可事到临头,却发现自己看到的只是最为微渺的一角而已。

当这个世界真实残酷的一面显露出来,他们只剩下无能为力

徐暮蝉看向对方:“我对玄门并不太了解,不过我和崂山派的阎鹤道长关系不错,知道许多门派都会供奉自家祖师爷,以及一些有渊源的神灵,对吗?”

男人点头,脸色莫名有些凝重:“是。”

徐暮蝉继续问道:“最近这些神灵,还有回应你们吗?”

中年男人脸色微变,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徐暮蝉,嘴唇微微颤抖,许久才声音艰涩地说:“没有。”

但凡能传承下来的门派,都有自家供奉的神明。这些神明平日里接受弟子的香火供奉,在遇见了事情时,也愿意将自身的力量借用一二。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连从前最容易请来的神明,也不再回应。

供奉的神明不再回应弟子,这说出去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一开始大家都还藏着掖着,倒是时间长了多多少少被看出端倪,大家凑到一起一合计,发现神明不再回应的事情并非只有自己一家发生,众人这才意识到了问题。

这段时日他们四处救灾这么艰难,也是因为失去了神灵庇佑后,许多需要借力的术法都不好使了。

徐暮蝉说:“这就是我说的合作。我或许能想办法帮你们和这些神明重新建立联系,不过我一个人顾不到这么多,所以需要你们挑选出一支精锐,跟我一起进入黑河的起源地。”

“到时候你们则负责在外面办一场道场,越大越好,人类的信仰和愿力,或许能帮那些神明从黑河的禁锢之中挣脱出来。”

这些世世代代接受香火供奉的神明,大多和人类羁绊颇深,立场也更偏向人类,就像庇佑魏家的金花娘娘一样。

只要祂们不愿意回归黑河,黑河能回拢的力量就会被削减,就算无法彻底阻止终末潮汛,也能拖延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