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彻面无表情,盯着远处的雪山山顶望了一会儿,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绷紧已久的下颌线一松。
“走吧。”顾子彻的语气不太自然,“我教你。”
祝金栀愣了一下:“啊?”
“怎么,你不愿意?”顾子彻瞪她一眼,“不愿意我们现在就回去,你自己在木屋里待着。”
“愿意愿意!”祝金栀点头如捣蒜,笑眯眯地看着他,“顾老师好~”
顾子彻被这一声喊得脸热:“少废话,穿板。”
祝金栀把雪板放在地上,想伸脚进固定器里,刚一脚踩上就差点整个人滑飞出去。
顾子彻眼疾手快把人抓住,脸黑如锅底:“你在干什么?第一次滑雪就想站着穿板?给我老老实实坐下!”
“我以为是站着穿呢”接触到顾子彻带着怒意的目光,祝金栀连忙滑跪,“老师说得对!我这就坐!”
单板的固定器调节方式和雪鞋带子的穿法相似,祝金栀很快把雪板穿好了。
转头一看,顾子彻也穿好了雪板,还是站着穿的,穿完就直起腰来看着她,示意她起身。
祝金栀想撑着地面站起来,但是两只脚被绑在雪板上的她,一时间不得要领,滑稽得像是在砧板上扭动身子的鱼。
祝金栀用尽全力还是没能站起来,四肢一敞,彻底瘫在雪地里。转头一看,顾子彻早就把脸别了过去,笑得肩膀都在抖。
“顾老师!”祝金栀用眼神谴责他,“不要笑了,你快点来救我呀。”
顾子彻咳了两声,蹲下身,指着她的雪板中点,开始认真教学:“如果用手撑地起不来,就先尝试抓住雪板前侧,然后重心往前,这样就能起来了。”
祝金栀按照顾子彻的教法,抓住板子一个用力,可算是从地上站起来了。
但因为她用力过猛,雪板被惯性带动,立即开始摩擦光滑的雪面,把板子上的人往前送走。
祝金栀还没站直,板子就已经往前滑,吓得她手忙脚乱,两手瞬间抓住顾子彻的手臂,上半身紧紧靠进他怀里,这才稳住身体平衡。
顾子彻猝不及防被她抓住,紧接着她的身体靠过来,挨着他。她身上似有若无的淡淡香味,刺破了冰凉的雪汽,抵达鼻尖。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减到零。
“祝金栀!”顾子彻想撤开,结果祝金栀像个八爪鱼一样伸手抱住了他的腰,甩都甩不掉,他的脖颈顿时一片泛红,“你赶紧松手!”
“我不敢!”祝金栀的两条腿跟面条似的打转着,完全被雪板支配了。
被她贴着身体,顾子彻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祝金栀毫无自觉,纤细的手臂还越收越紧,箍着他的腰。枕在肩膀上的那片脸颊,柔软得像一汪春水,晃晃悠悠地,摇动着他的心。
“顾老师,你快帮帮我,”她仰起头,那双可怜巴巴的眼睛看着他,“我一松手肯定就要摔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027 子彻,你有
顾子彻深吸了一口气, 耳朵还通红着,把她的手从自己腰上扒下来,用力握住她的手臂往自己这边一扯。
原本歪得像个不倒翁的祝金栀被他拉了回来, 滑归原位。
身形终于正了,板子也回到了脚下。
“踩稳了。”
顾子彻换了刃, 滑到了她面前, 双手握着她的手臂, 带着令人心安的力度。他剑眉微蹙看着她, “我不会让你摔的, 不要慌。”
“但是你也不要怕摔, 怕摔是学不会滑雪的。你带了护具,只要慢慢滑,摔了也不会疼。”
顾子彻低头,看了眼祝金栀脚下还有点不受控的雪板,“你要先习惯一下雪板, 保持好身体平衡。”
“滑雪的第一步是学会推坡,待会儿我会教你怎么做, 好好听着。”
祝金栀乖乖点头。
“重心压低, 膝盖弯一点,但不要太弯。”顾子彻看着她,逐一纠错, “眼睛看前面,别低头, 别看脚下,不然你的重心会偏移的。”
顾子彻每说一句,祝金栀就照做一点。姿势勉强算标准,但整个人还是僵得像块木板。
“放松。”顾子彻握住她手臂的那只手掌用了点力气, 朝她挑眉,“你这样摔了会更疼。”
祝金栀很无辜地看着他:“我放松了呀。”
“你根本没有。”
孺子不可教也。顾子彻忍无可忍,一只手松开她的手腕,蹲下来捏住她的膝关节,手动调整她的姿势。
手刚握上去掰了两下,顾子彻就听见祝金栀小声道:“你轻一点。”
顾子彻一僵,从刚刚的为人师者状态中抽离出来。
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是,原来女孩子的关节这么细小。
即便穿了厚厚的雪服,也是只用一只手掌就能握住大半。隔着衣物也能感觉到手心里包裹着的肉是软的,像面团。
第二个想法是,他现在离她未免有点太近。
若是不够小心,只要一抬头,鼻尖就会蹭到她的大腿。
顾子彻“噌”一下站直了,僵硬地重新扶住她的手臂,力气比刚刚松了些。
“我扶着你,你试着往下滑。”顾子彻说,“速度不用太快,感受板子的反馈。”
祝金栀没发觉他的异样,还在专心控制脚底下的雪板,试着身体前倾。
雪板开始往下移动,一开始速度很慢,然后越来越快。
她紧张得整个人往后仰,顾子彻用力地拽她回来。
“别往后!重心向前!”他喊。
祝金栀试图把身体压下去,但板子已经开始左右飘。
她“啊”了一声,整个人往右边栽过去,顾子彻一把捞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祝金栀靠在他怀里,喘着气,心跳砰砰作响,完全是因为怕摔的紧张感。
顾子彻低头看她,不知为何也心跳加速,飞快地把人扶正,松开手。
“你怎么这么笨?”他为了掩饰自己的慌张,出口的话语变成先发制人的责备。
“我第一次滑嘛。”祝金栀理直气壮。
两个人一前一后,又试滑了几次。
每次都是滑一小段,祝金栀就歪,又被顾子彻捞回来。
有一次她歪得太厉害,顾子彻没捞住,两个人一起摔在了雪地上。
祝金栀趴在雪里,听见身边传来一声闷哼。
她抬起头,发现顾子彻就摔在她旁边,英俊斯文的脸上沾了雪,头发也乱了,头盔上的雪镜也歪到一边。
她忍不住笑出来。
“你还笑!”顾子彻撑起身体,把雪镜扶正,脸色又红又白,“要不是为了扶你——”
“好啦好啦,是我太笨,连累顾老师陪我一起摔跤。”祝金栀主动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又伸手去帮他拍掉他身上的雪。
结果拍了没两下,顾子彻就躲开了她的手。
祝金栀愣了愣。
明明隔着雪服和滑雪手套,几乎感受不到任何皮肤直接的碰触,但看着祝金栀的手轻轻放在他腰腹上的那一刻,顾子彻的心脏像遭了一记炮轰。
他不敢让她发现,借着站起来的姿势,自己随便拍掉了剩下的雪,背过身去不看她。
心跳仍未平复,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祝金栀在尝试自己爬起来。
顾子彻掐着自己掌心,勉强冷静下来,将心头滋生的懊恼挥去。
“子彻!”祝金栀的惊呼声传来,“你快看!”
顾子彻转回头,发现祝金栀已经靠自己的力量爬了起来,而且站稳在了雪地上,脚下的板子不再乱晃了。
她满眼惊喜地张开双臂,用他从未见过的兴奋的眼神看向他,像是一只学会了飞翔的小鸟,在朝着鸟妈妈展开羽翅。
祝金栀冲他笑:“我感觉我有进步了!再来!”
这一次,祝金栀滑得比之前都好。她终于找到了重心向前的感觉,板子听话地沿着坡道往下走。
唯一的问题是,她刹不住车。每次刹停都失败,也控制不住前进的方向,一想控制雪板就失衡,开始频频摔倒。
顾子彻背朝雪道,滑在她斜前方,他的倒滑非常流畅,身体微微后仰,板子像是长在脚上一样,随停随走。
他时不时指导祝金栀的动作,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对,就这样。”他说,“保持住——注意右边有雪包——”
话音未落,祝金栀的板子轧上了一个小雪包,整个人被弹起来,一屁股坐到了雪地上。
这次摔得不轻,她“嘶”了一声,坐在地上半晌都没动,手按着自己尾椎骨。
顾子彻立即滑过来,蹲下身看她:“摔哪儿了?”
“没事没事。”祝金栀挥挥手,试图站起来,但疼痛让她龇了龇牙。
顾子彻皱了皱眉,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把她拉起来。祝金栀站直以后也不看他,垂下眼帘,难得心生一丝沮丧。
她刚刚其实看到那个雪包了,但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没办法控制雪板改变方向,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它绊倒。
失败的滋味不好受。
但更不好受的是,她不知道自己因何失败。
明明她已经纠正了动作,也照着顾子彻教的方式去滑了,诀窍和要点她都注意了,但结果却仍未如她所愿。
祝金栀小小失落了一会儿。
一抬头,却发觉顾子彻蹙着眉,正低头看向她的雪鞋。
“你的雪鞋。”他突然说,“系得太松了。”
祝金栀有点不明所以:“太松了?”
顾子彻说:“雪鞋是硬的,就是为了通过鞋将下肢力量有效传导出去,不费力就能带动雪板。如果你的雪鞋系得太松,没有贴合脚面,你就很难精准地控制雪板,动作也会变形。”
祝金栀恍然大悟,但随即又紧张地看着他。
雪鞋的绑带是她自己系的。
她明明不懂怎么穿雪鞋,却又没有求助别人,因果循环,这才导致了刚刚鬼打墙似的摔跤。
祝金栀感觉顾子彻下一秒就要怒骂她不懂装懂了。
她瞅着顾子彻的脸色,他虽皱着眉,却没开口的意思。
他松开了握住她的双手,蹲了下去。
祝金栀怔住了。
顾子彻单膝跪在她面前,膝盖刚一触地,深黑色的雪服上就沾染了雪沫。
他摘了手套,修长白皙的手指将祝金栀的裤腿往上一推,露出雪鞋的绑带。
祝金栀低头看着他。顾子彻用手解开了那团松垮的鞋带,一根一根地往外拉,用力收到最紧处,再扣上搭扣。
雪道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没人说话时,周遭就变得很安静,只能听见风吹过松林的呼啸声,还有雪落下的簌簌清音。
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但顾子彻显然不在意,他专注地帮她系着鞋带,和温雪重一样纤长的睫毛微微垂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唯独露出的耳尖受了冻,红了一小片。
祝金栀看着他帮自己重新穿好雪鞋,完后,顾子彻还帮她把卷起的裤腿放了下来。
“你刚才鞋没穿好,所以才总是摔。”顾子彻头也不抬,“现在再滑一下试试。”
“我以为那样算穿好了……”
“你以为?”顾子彻冷哼一声,“你不懂就不能问一下?逞什么强。”
祝金栀看出他的变化,心里的紧张早就烟消云散。
她笑道:“我怕你觉得我麻烦嘛。”
顾子彻没有抬头,声音发闷:“……你现在更麻烦。”
“谢谢顾老师!”祝金栀夸夸不停,“顾老师你真好呀!”
顾子彻的耳朵被冻得更红,“别油嘴滑舌,给我好好练,不许偷懒。”
祝金栀看上去很开心,看着他的眼睛里倒映了一片雪亮的湖,“明白!学生一定不辜负老师的期望!”
这一次果然不一样。
祝金栀明显感觉到,脚和板子之间的连接更紧密了,脚下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能清晰地传递到板刃上。
她试着滑了一小段,虽然还是会晃,但控制力强了很多。
顾子彻依然退着滑在她前面,这次没有伸手扶,只是保持着两三米的距离,随时准备接住她。
“还不错。”他说,“继续保持。”
祝金栀滑完这一段,稳稳地停在了缓坡末端。她能控制方向了,全程都没有摔。
“我做到了!”她转过头,眼睛亮亮地看着顾子彻,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顾子彻看着她,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看她的眼神比之前柔和了许多。
“再来一遍。”他说,“这次滑长一点。”
祝金栀点点头,跟着他上了缆车。
没有树林的遮挡,山风更大,吹得她脸颊发红。顾子彻看她捂着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护脸面罩,递给她,“把这个戴上。”
祝金栀又是一愣,“那你呢?”
“我不冷。”
祝金栀应了声接过来,面罩上还带着他体温的余热。
她套上去,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看着他,“好暖和啊。”
顾子彻被她用目光钉在原地,有点后悔自己多事,在她的注视下扭头,刻意移开了目光。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祝金栀一遍又一遍地从坡上滑下,摔倒了就爬起,再滑。
她的护膝和护臀上全是雪,手套也湿得不行,但每一次摔倒后又会很快站起来,重新调整自己的姿势继续滑。
祝金栀已经练了快四个小时了。
顾子彻眼睁睁看着她因为体力不支,接连摔了好几个跟头。
初学者摔跤后再站起来,是一件格外费力的事情。
滑雪装备本身就有一定重量,初学者身上戴的护具往往又更多,长时间负重非常耗体力,关节肌肉堆积的慢性疲惫,比摔跤带来的疼痛更难克服。
这半天的教学下来,顾子彻已经看出祝金栀是平时较为缺乏锻炼的那种人。
喜欢久坐不动,滑雪需要的核心控制和下肢力量都较弱,这也导致她练习的进度比常人稍稍慢一些。
简单地说,祝金栀其实不适合滑雪这项运动。初学滑雪,她的挫败感会高于成就感,想进步就要吃很多苦头。
在顾子彻眼里,祝金栀就不像是吃得了苦的人,吃个饭都要他小叔帮忙擦嘴。
她又摔倒了。
顾子彻总觉得,下一秒,祝金栀就会瘫在地上,哭唧唧地求他带她下山去休息。
顾子彻走神不过片刻,祝金栀已经爬起来重新出发了。
他站在原地,短暂的怔愣过后,跟了上去。
这一次,祝金栀一路滑下去,都没有摔倒。
顾子彻不远不近地跟在她斜后方。祝金栀开始放直板,尝试提速,他也聚精会神,跟着紧张起来。
看到她面前的雪道上有一块凹痕,他立即高声道:“小心!”
但是已经晚了。祝金栀没能及时收回板,狠狠卡进凹痕里,整个人往前扑,仰面摔到了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光是这么看着,都能感觉到这一下摔得特别重,祝金栀趴在雪地上半天没动弹。
顾子彻的心揪紧了,立即滑过去停在她身边。
“祝金栀!”他蹲下来,伸手去扶她的肩膀,“你怎么样?摔哪儿了?”
祝金栀慢慢翻过身,仰面躺在雪地上,淡粉色滑雪服覆上了一层细雪,像是染了个粉白的渐变色。她的护脸面罩歪了,鼻尖冻得通红,额角蹭了一点雪,睫毛上挂着冰晶。
看着顾子彻的脸,她陡然呼出一口气。
“我没事。”祝金栀说,因为疼痛而蹙紧了眉,但却是笑着的,“再来!”
顾子彻看着她,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雪。
他伸出手,把祝金栀从雪地上拉起来。这次他没有立刻松手,而是握着她的手腕,力气有点重。
“……还是不练了。”顾子彻眉心紧皱,“今天就先到这。”
“哎?为什么呀?”
他没好气地说:“你体力已经耗得差不多了,疲劳练习对你没好处,再说还有六天给你慢慢学,非要急着今天就练成滑雪高手?”
祝金栀接受了他的说辞,但她又说:“那后面六天,你还继续教我吗?”
“不教,把你扔给教练教。”
祝金栀立即装可怜:“不要呀,为什么呀?我只想顾老师教我。”
“顾老师教得这么好,这一身才华,不继续传授于人多可惜啊。”
“那也要看学生是不是可造之材。”
“我是呀!”祝金栀伸手拽住他的手臂,控诉道,“我哪里不是可造之材了?”
顾子彻没绷住,一下笑得眉眼舒展。祝金栀见他笑了,也是一怔,听到他说:“你是朽木难雕。”
明明是一如既往的毒舌,但是顾子彻说这句话时又偏偏是笑着的,语气格外温柔,以至于祝金栀都有点愣神。
顾子彻说完,发觉祝金栀正仰着头,眼神直勾勾看着他,一对清秀的眉毛上落了细雪。
她诚实道:“你笑起来真好看。”
顾子彻顿时僵在原地,原本有所歇息的心脏又开始疯跳,而祝金栀还没说完:“子彻,你有没有女朋友呀?”
浑身的血液都因为这句话涌到了头顶,顾子彻的脖颈已经一片潮红,他仓促地侧过身去,祝金栀却不肯放过他,还扯了扯他的衣袖,催促:“到底有没有嘛?”
“没有!”他形容狼狈地回答,“从来没有过!行了吗,你问够了没有?”
他拔腿就走,祝金栀却追在他身后,不肯放过他。
“哎?为什么?你长得这么帅,应该很受欢迎才对呀。”她还在不知死活地说一些要他命的话,“是不是因为你太直男了呀?你要是说话好听一点,肯定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你。”
“……我要那么多女生喜欢干什么?烦都烦死了。”
顾子彻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听着像是在生气,但祝金栀注意到他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祝金栀恍然,原来是不好意思了呀。
也是,毕竟才21岁。
祝金栀抿着嘴笑了,很知情识趣地没有再说话,安静地跟在顾子彻身后,踩着他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
回到木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雪还在下,不止息地压满屋顶。远处的雪山隐没在夜色中,山谷里回荡着长风的啸声。
Minaret Station有四间木屋,但温雪重包下了全部的房间,最近一周都只有他们两个人。
工作人员送完晚餐就离开了。
木屋坐落在静谧的雪原与群山间,风都被关在窗外,唯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哔剥声。
祝金栀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发了会儿呆。
她在想怎么自然地接近顾子彻,又不引起别人的怀疑。
这些天,她独处时都把时间花在了基础理论研究上,用的就是在那张纸条上看到的思路。
她把自己的初步论证发给了在国内的闺蜜,同时也是研究团队成员之一的沈弥尔。
对方看完后大为震惊,给她发了巨量的邮件,极力赞同她提出的新思路。
常温超导是关于物理的世界级难题,但带队研究的祝金栀,学术成就主要在集中在数学领域,自身并不是物理方面的专家。
沈弥尔作为HUP里学术能力仅次于李墨声的物理学家,为祝金栀的研究过程提供了很多帮助。
主要负责人是数学方面的专家,这是祝金栀团队的劣势,但也为她们之后能够另辟蹊径进行研究,带来了足够的底气。
祝金栀通过搭建数学模型,省去了大量物理实验的试错环节,也让研究进程不断加速。
只要理论的根基扎得够深,没有系统性偏差,她就能用模型进行无限次的推导,终有一天能试出常温超导所需的条件和材料。
但偏偏,模型出了问题,理论的基础被动摇。
祝金栀站起身,披着山羊绒披肩走出了木屋,顺着外面铺设的木板长廊一直向前走。雪花下坠的速度极快,当她终于驻足在顾子彻的屋门前,发丝间早已缀满晶莹的白霜。
门缝里漏出暖黄色的灯光。
她做好了心理建设,轻轻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脚步声。
顾子彻换了一身薄绒的家居服,头发半干,没有戴眼镜。
看见门外站着的祝金栀,他动作顿了顿,目光定在了她的头发上。
那些雪花正在融化,渐渐变得潮湿,看得他微微皱眉。
“怎么了?”
祝金栀以为他的皱眉是因为被她打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套说辞:“我房间里暖气好像不太行,有点冷。你这里有多余的毯子吗?”
顾子彻转身走进房间,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干净的厚毛毯递给她。
祝金栀接过毯子,没有走。
顾子彻撑着木门,扫了她一眼:“还有事?”
“我睡不着。”祝金栀眼巴巴地看着他,“我感觉我有点认床。晚上外面变得好黑,我看着有点害怕。”
“我能进去坐一会儿吗?就一会儿。”
顾子彻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
“真是麻烦的女人。”他说话的语气还带着点嫌弃,“别乱动我东西。”
“绝对不会!”祝金栀抱着毯子走进去,坐到角落的沙发上。
她假装玩手机,用余光偷偷观察顾子彻的房间。
房间很大,但是衣物几乎都整齐地收纳在行李箱里,其他物品也没有乱扔乱放。
书桌上没有书和草稿纸,但摊着两个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些常见的电子设备。
被她打扰时,他显然正在处理工作,电脑屏幕都还亮着,鼠标还停在某一行英文上。
顾子彻坐回到了书桌前,戴上了框架眼镜,睫毛微垂看着屏幕。
他没有再跟她说话。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零星响起的键盘敲击声,笔电戳在屏幕上发出的声音。
顾子彻似乎忘记了她的存在。他进入学习工作状态的速度很快,精神高度集中,一心一意,目不斜视,只偶尔腾出手,用电容笔在平板上写几个公式。
祝金栀也是第一次见到顾子彻的这一面。
沉静,内敛,专注。一个沉浸在学术世界里的年轻学者。
祝金栀偷看了他一会儿,主动出声打破沉默:“子彻,你每天都要看很多论文吗?”
顾子彻没抬头,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嗯。”
“那你研究的是什么方向啊?”祝金栀的语气随意,像单纯好奇,“可以跟我说吗?”
“说了你也不懂。”
“说说看嘛,我很想听!”
顾子彻的手指停住,侧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祝金栀的表情确实真诚,他迟疑了一瞬,还是回答了。
“拓扑量子计算。”他说,“利用非阿贝尔任意子的拓扑性质来编码和操作量子信息,理论上比现在的量子计算方案更稳定,容错性更高。”
祝金栀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崇拜和茫然:“听起来好厉害,虽然我一个字也没听懂。”
顾子彻白她一眼,转回去继续看屏幕。
祝金栀的目光落在书桌角落的另一个电子设备上——是一个便携式阅读器,屏幕还亮着。
“这个是什么?”她指了指。
“我平时用来看论文的平板。”
“那我能看看吗?”
顾子彻想说没什么好看的,但他一对上祝金栀的双眼,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犹豫了一下,“……你别乱翻。”
“绝对不乱翻。”祝金栀举起三根手指,振振有词道,“我发誓!”
顾子彻没再说什么,算是默许了。祝金栀拿起那个阅读器,坐回沙发上。
屏幕上是他的论文分类文件夹。她随手点开一个无标注的文件夹,发现里面都是英文论文,按作者名字排列。
才往下滑了几页,祝金栀的指尖忽然顿住了。
她看到了一串拉丁字母拼音。
这是一个她绝对不会忘记的名字。
祝金栀愣在了原地。
点进去,里面存了二十几篇论文,全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标题。
祝金栀:“”就这样猝不及防看到了自己本科期间产出的学术垃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028 她是我心目
她的本科就读于华国科学研究院大学的数学系, 只读了两年就毕业了,后面又继续留在本校读硕士。
文件夹里的这些论文,发表时间也都基本集中在她读本硕期间, 祝金栀13到15岁时。
那时她还不叫祝金栀。
看着每篇论文上署名的“Zhu.T”,祝金栀的内心感受一时间十分复杂。
她自己都很久没有回头看过以前写的论文了。
那时初出茅庐, 为了证明自己的学术能力, 什么研究方向剑走偏锋她就研究什么, 还致力于挑战权威。
每篇论文从拟定议题到罗列论据的手法, 都大胆到令人瞠目结舌。
当年她觉得自己写得极其不错, 学术角度极其先锋, 每个论点都应该被裱起来供后世瞻仰。现在回头一看,漏洞百出,论证粗糙,有些推导步骤甚至不够严谨,字里行间那股唯我独尊的味道简直不要太冲。
没想到居然有人把它们全存了下来!
羞耻感爆棚的祝金栀很想现在就挖个地洞钻进去。
而且顾子彻为什么要存她以前写的学术论文呢?
她的研究主要还是和数学相关, 即便有些论文和物理有交叉,也都写得浅显幼稚, 根本不值一提。
那三年间她发过的所有文章, 几乎都在这里了。有些连她自己都快忘记标题的短通讯,也被仔仔细细地按年份归档。
文件名后缀还标注着“精读”、“待二刷”。
越仔细翻看越羞耻,祝金栀拿着手里的平板, 像拿着一个烫手山芋。
她本来只是想看看,能不能在顾子彻的平板里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从而证明他就是那张余也在蓝礁湖包间捡到的草稿纸的主人。
结果证据没找到,她自己的黑历史反而找到了。
“你在看什么,怎么这副表情?”
祝金栀被顾子彻突然的出声惊到,一抬头, 顾子彻不知何时已经转过头来,正看着她。
她连忙收拾好脸上的表情:“啊?没有啊?我都看不懂这些论文呢,哈哈哈,怎么全是英文啊。”
顾子彻眯了眯眼,把椅子一推,朝她走了过来。
祝金栀已经僵在了原地。她眼睁睁看着他走过来,坐到自己身边的沙发上,把她手里的平板强行掰过去一角。
一偏头,顾子彻的脸近在眼前。
他长相清秀俊逸,专注时格外迷人。眼镜被屏幕散发出来的白光镀上了一道亮边,肩膀靠过来,挨着她身上的毛毯,淡淡的沐浴露香气飘近鼻尖。
顾子彻看清了祝金栀屏幕上的论文,目光落定在作者署名上,表情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你怎么翻到这个的?”
祝金栀谨慎地观察着他的表情:“……我就随便翻翻来着。”
“这个人的论文有什么特别的吗?我看你存了好多。”
顾子彻沉默了片刻,“……也没什么特别的。”
“就是个比较厉害的数学家而已。”
比较厉害的数学家。
祝金栀震惊了。
她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在啥都看不太上的顾大少爷这儿得到如此高的评价。
祝金栀的好奇心起来了,她有意追问:“这个人是谁啊?你们认识吗?”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顾子彻伸手想把阅读器拿过来,但祝金栀抱在怀里没松手。拉扯了一两轮,可能是因为和女孩子争执太难看,顾子彻先一步放弃了,瞪了她一眼。
“……她是华国人,一个很年轻的数学天才。”他说,“我们不认识,她本硕都是在华国的华科院大学读的,还是少年班出身,我上哪认识她?我从小就在美国读书长大的。”
“而且我们的上学轨迹也不一样,她比我大六岁,但是我15岁在读本科,她15岁就已经在读硕士了。”
“哇塞,听起来好牛。”祝金栀由衷赞叹,别的不说,她觉得自己年轻时的升学速度确实很一流。但她不好太抬举自己,也得给小孩留点面子,“不过我觉得还是你更厉害!”
顾子彻看了她一眼,嘀咕道:“你什么都不懂才会这么觉得。”
祝金栀有点愣住了。
顾子彻的眼神里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被人发掘了自己珍藏已久的宝贝,既想大肆炫耀,又怕说得太多显得自己很在意。
但顾子彻显然还是没忍住。
“她本硕期间一共发了十二篇论文。”他重新把阅读器拿过来,点开最上面那一篇,“三篇在《数学年刊》,一篇在《Acta Mathematica》。”
他把屏幕转向祝金栀,点着期刊名那一栏:“你知道《数学年刊》是什么吗?”
祝金栀流汗了,知道也得装不知道:“不、不知道。”
“这是数学学界四大顶刊之一,一年全球也就发几十篇。”顾子彻的神情极为认真,“很多正教授一辈子都发不了一篇,她15岁那年发第一篇的时候,审稿人以为是哪个老教授的化名,后来核实了她的身份,整个编辑部都炸了。”
祝金栀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成为“都炸了”事件的主角,还被人当面讲了出来。
她已经开始脚趾抠地,但没抠到,只能在毯子下面用力蜷缩了一下。
顾子彻还在等她反应,祝金栀只能干笑两声:“那……那她第一篇写的是什么论文啊?”
“黎曼流形上的一个反例。”顾子彻说,“当时有个德国数学家提了一个推广猜想,发在《IMRN》上,被引了上百次。她本科毕业,直接写了一篇构造性反例,把人家整个框架推翻了。”
他说到这儿,语气里已经有点按捺不住:“她那篇论文的参考文献只列了两条,正文不到七页!”
祝金栀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一片,恨不得往毯子里埋。
她开始棒读:“哈哈哈,真的好厉害,哈哈哈。”
顾子彻还没完:“这还不是最猛的,后来她读硕士那年,在《Acta》发的一篇论文,做的是极小曲面和复几何的交叉。”
“她提出了一种新的构造方法,把Chern-Ricci流的稳定性和某种拓扑不变量联系起来了。这个方向到现在还有人在做延伸。”
祝金栀觉得自己后脖颈已经烫得能煎蛋了。
“她那个时候才16岁。”顾子彻感慨道,语气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敬佩,“16岁,你想想,16岁大部分人在干什么?都在备战中考,她在攻克四维流形上的几何流问题!”
足底的埃及金字塔即将建成。
祝金栀终于忍不下去了,开口小声嘟囔了一句:“……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吧。”
“她那些论文,后来不是也被指出过,有论证不严谨的地方吗?”
话音刚落,顾子彻立刻转过头来,眉头一拧:“谁跟你说的?!”
顾子彻的眼神之犀利,之尖锐,之恐怖,蕴含重重怒火,仿佛她亵渎了他心中的神明。
祝金栀被他那眼神吓了一跳:“我,我刚刚自己用手机搜了一下这个名字,AI这么说的!我也不清楚!就说是、说是她早期有一篇确实有个推导步骤跳了,后来也有人在综述里提过——”
“那是他们没看懂!”顾子彻打断她,语气带着一种急于辩护的紧切,“她那个步骤用的是Gromov紧性推论,只是没在正文里展开说明。”
“后来说不严谨的那些人,三年后被另一篇文章证实了,用的就是她那个推导逻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认真到近乎严肃:“你根本不知道她有多厉害。她硕士毕业写的那篇论文,构造思路到今天还是教科书级别的。很多数学系的研究生拿它当习题材料,但能独立复现整个证明逻辑的人,连三分之一都没有。”
祝金栀感觉自己整个人快融化了:“你…你别说了……”
顾子彻盖棺定论:“这十年间,所有登上过学术顶刊上的年轻学者,就算放眼全世界范围,都没有比她更天才的数学家。”
他越说越投入,手指在屏幕上划过,一张一张点开那些论文:“你再来看看这篇……你怎么了?”
祝金栀已经把整张脸都埋进抱枕里了。
“……没事。”她声音发闷,“你说得太夸张了,我觉得她听到可能想当场消失。”
顾子彻莫名其妙:“哪里夸张了?我说的全是事实。你要不信可以自己去查她的论文引用量。”
祝金栀咳嗽两声,连忙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世界上的天才太多了,她可能觉得自己也没那么厉害。你这样夸她,她听了也会不好意思的吧……”
“我不知道她怎么想。”顾子彻打断了她的话,“但只有像她这样的科学家,才符合我心目中对天才的定义。”
祝金栀愣住了,面前的顾子彻微低头,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他垂下眼帘:“你说的我也明白。我从小就知道了,这世界上的天才很多。”
“我这么认可她,不是因为她年纪轻轻就发了多少篇顶刊。水论文的人多了,换个参数、改个边界条件、把二维推广到三维,就能再发一篇,很多教授一辈子就是这么过的。”
“但她不一样。她本科写的第一篇论文,就是去推翻一个在学术界已经被引了上百次的结论。那个德国数学家当时已经是数学领域里的权威了,文章又是发在一个很好的期刊上,所有人都默认那个推广猜想是对的。没有人去质疑,因为质疑意味着你要和一个比你年长三十岁、比你资源多一百倍的学术前辈对抗。”
顾子彻说:“但她就是这么做了。”
祝金栀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怔怔然地看着他。
“有多少人一辈子都在做安全的研究,你很难苛责他们,因为现在学界的风气就是这样,很多人都是不得不为。”顾子彻静静地说着,“找一个大师开辟,自己跟在后面修修补补,换几个条件发几篇论文,混到退休。没有人敢去碰那些真正难的东西,因为碰了可能几年都发不出一篇文章,评不上职称,拿不到基金。”
他把平板屏幕转过来。上面正是祝金栀当年发表的第一篇论文。
最后一页的References栏里孤零零地列着两条文献,像两把出鞘的利刃。
“不是有了才华和能力,就是天才。”顾子彻目光如炬,“拥有过人的魄力和胆识,敢为人先去反抗权威,质疑权威,一直秉持着学术研究本心的人,才是真正的天才。”
屋内一时静寂,雪花扑簌簌打在暖窗上,融化成水珠。
说完这一长串,顾子彻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有点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清了清嗓子:“……算了,我跟你这个行外人说这么多干什么。”
祝金栀看着他,客厅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顾子彻的眼神执拗,侧脸线条被勾出一道干净的轮廓,耳根还有一点没退干净的红。
陡然间,她心生恍惚,以为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其实从小到大,她都一直是一个脾气不太好的人。身为天之骄子,她没有脾气好的理由,如果她骄傲跋扈神采飞扬,会被说是天才的特权,如果她温和体面谦逊有礼,会被赞誉为教养的优异。
是什么让长大后的她,成为了别人眼里脾气好的人呢?
也许是,世人的目光确实过于沉重了,世俗的惯性也是。
就算天才如她,周围的人也会觉得她收敛锋芒,表现得随大流一点,她会过得“更好”。
导师委婉地劝她选稳妥一点的题目,同学在背后议论她太能出风头,甚至后来进入保密机构,领导也对她说,小祝啊,你那个性子得收一收。
为了走得更远,她把那个敢只列两条参考文献去推翻权威的自己,锁进了名叫“祝昙”的旧档案里。
即便到现在,她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可是为什么。
面对眼前这个为过去的她据理力争的人,她会感到羞愧呢。
“……你怎么了?”顾子彻注意到她半天没说话,转头看她,“是不是觉得无聊了?”
“也是,这些东西你应该都听不懂。”
“没有啦。”祝金栀笑了一下,“就是觉得你说得挺对的。”
“也许是因为年少轻狂吧。换现在,她未必有那个胆子了。”
顾子彻皱眉:“你又不是她,你怎么知道。”
祝金栀停顿片刻,不禁扑哧一声笑出来:“确实,我怎么知道呢?”
“不过,就算现在的她已经改变,但有人还记得她原来是什么样子,她也会很感动吧。”
话音落下去的瞬间,房间里静了下来。
顾子彻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他微微低着头,几缕柔软的黑发垂落在睫毛前,眼里明亮的光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神情说不清是遗憾还是空落。
“……我不知道。”他闷声道,“她19岁博士毕业之后,就没再发过文章了。”
“有人说她进了保密单位,也有人说她换了别的名字发表文章,但我之后看了那么多的期刊论文,也没有找到像她的人。”
顾子彻垂着眼:“我问过跟她对接论文的刊物编辑,托认识的人打听过她的消息,但他们都联系不上她。”
“这个人就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样。”
祝金栀怔怔地看着他。顾子彻靠在沙发里,嘴唇紧抿着。
“你是不是很想认识她?”她问。
顾子彻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揉了揉已经干透的头发,叹了口气。
“……也没那么想。”
他的声音冷静许多,带着一点无所谓的态度:“她只是一个我比较佩服的前辈而已,既然联系不上,那就算了,我也不是一定要认识她。”
他这么说,但平板里存着她所有的论文,每一篇都标注得整整齐齐。
作者有话说:
子彻哥高光时刻。
第29章 029 一大波年下
“干嘛这么看着我。”
顾子彻察觉到她的注视, 渐渐从刚才的状态里抽离出来,内心懊恼自己说得太多。
他故意板起脸,“我就是随便跟你聊聊, 因为是你主动问我的。”
祝金栀还在盯他。
柔软漆黑的瞳眸里,壁炉的火光轻轻闪动着。
室内的温度缓慢升高, 顾子彻被她目不转睛地看着, 内心紧张起来, 耳根也有些发热:“你……”
祝金栀看着他, 认真地说:“虽然我听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 但是我觉得你和她很像。”
“你会钦佩她, 是因为她身上有你认同的特质,说明你也向往成为那样的人。”祝金栀笑起来,“不过我觉得,你已经是这样的人了。”
顾子彻用手捂着下半张脸,掌心的温度已经比脸颊更凉。
他眼神游移开来, 别扭道:“你又懂什么……”
“我当然懂!”
“我之前觉得你很傲气,有点瞧不起人, 但是我现在发现, 你其实很善良也很正义。”祝金栀开始掰指头,一条一条列举,“虽然对我有偏见, 但在大是大非上,你依然会保护我, 站在我这一边。”
“你同情弱小,很有道德感,坚守原则,洁身自好。嘴上嫌弃我, 但行为上从不吝啬帮助我。明明讨厌我却还是愿意教我滑雪,即便关于学术的东西我全都听不懂,你也会耐心地为我解释。”
“之前我觉得你只是有一点点帅,”她神情严肃地看着他,“今天和你聊过以后,你在我心里的帅哥程度大大提高,我现在觉得你特别的帅!”
说完,她期待地等着顾子彻的反应,可他却别过脸去,手掌下滑捂住后颈。
修长的手指间漏出一小块脖颈皮肤,在炭火的暖光中,安静地潮红着。
过了许久,他才憋出来一句:“……你还要赖在我这里多久?你该回去睡觉了。”
祝金栀眨了眨眼:“可是……”
顾子彻提高声音:“而且我困了。”
“你明明刚刚还在看论文呀。”
顾子彻终于转头,狠狠瞪她一眼:“你到底走不走?”
祝金栀坐在沙发上,正偏着脑袋看他,顾子彻与她对视,看见她扑哧一声笑出来的样子,笑得连肩膀上的毛毯都在轻颤,“天啊,你好凶。”
被取笑了的顾子彻,眼看着就要发飙,祝金栀急忙抱着毛毯站起来,边笑边往门口走:“我这就走,这就走!”
到了门边,她又回过头来,冲他眨了眨眼,眸底是浓浓的笑意:“顾老师,明天见呀。”
“不见!我一点都不想见到你!”
“哈哈哈哈!”
门关上的一瞬间,女孩清脆的笑声被实木门隔绝。
顾子彻独坐在沙发边缘,细密如羽的睫毛垂下来,随紧促的呼吸轻轻颤着。
“……烦死了。”
……
接下来的六天,祝金栀的生活变得简单且规律。
每天早晨被窗外的日光和雪景晃醒,吃过早餐后跟顾子彻坐直升机去雪场。
从最初的推坡到落叶飘,祝金栀的进步速度比顾子彻预想中快了许多。
她是看起来柔弱又娇气的长相,平时说话的调子也轻轻细细的,可一旦起了心思,认真对付某件事,却又显出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来。
祝金栀摔跤的次数越来越少。
她发现自己居然有点喜欢这项运动——滑雪时,那种一往无前的速度令她格外专注,专注到忘记周遭的一切,只能听见耳边的风声。
大脑里终年纠缠不休的数理逻辑会暂时退场,只剩下感官传导而来的知觉。她任由自己被一片白茫茫的安静包裹。
顾子彻嘴上不承认,但对她的态度缓和了不少,也默许她晚上偶尔前来打扰的举动。有时候两个人还会一起吃晚饭,闲聊一会儿。
到后面,双方已有了默契。祝金栀会让工作人员把自己的晚餐送去顾子彻的房间,而顾子彻往往不会开口拒绝。
与之相对应的是,每当日落时分,顾子彻也不再锁门。
祝金栀到了饭点就会直接过来找他,不用敲门等待,推门就进去。
第六天的晚餐时间,祝金栀到的时候,顾子彻正站在木屋室外的平台上打电话,嘴唇开开合合,不时呼出一团白雾。
看到她过来了,顾子彻打了个手势,示意她直接进屋,又转过身继续通话了。
祝金栀也没在意,她直接进了顾子彻的木屋。她刚在餐桌前面坐下,放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一震。
是陆渐川发来的消息。
自从那次巴黎晚宴过后,加了她新微信的陆渐川开始频频秀存在感。
她的微信没有置顶,但陆渐川硬是靠无时无刻的消息轰炸,把自己的消息框发成了祝金栀的微信置顶。
每天她打开手机,陆渐川的消息都堆积成山,未读气泡总是两位数。
点进去全是报备日常——今天吃了什么、见了谁、在做什么。陆渐川的行程无外乎都是平时训练、代言拍摄和出席品牌活动,偶尔发来的照片是比赛现场,和队友们的聚餐。
事无巨细,活像是在拿她当日记本。
祝金栀其实还挺喜欢这种感觉,像在手机里养了一只电子宠物。
祝金栀往上划到头,又下滑,逐条读完,最后很认真打了两个字。
祝金栀:【已阅。】
陆渐川似乎在线,很快发来一张照片。
画面里是一张电竞桌,看起来是在基地。
键盘鼠标摆得凌乱,外设风格酷炫,一看就是定制款,符合她印象中陆渐川的品味。
唯一格格不入的是,在那台通体漆黑的显示器旁,立着一个巴掌大的棉花娃娃。
娃娃穿着雪白连衣裙,黑发垂到腰际,脸颊看起来圆润绵软,像两团刚蒸好的米糕。五官的绣线用了淡粉色,温柔明媚的气质长在弯弯的眉眼间,嘴角上翘,噙着一点笑意。
陆渐川:【你快看!】
陆渐川:【怎么样怎么样?】
陆渐川:【小狗期待.JPG】
祝金栀:【很可爱呀,你最近喜欢上玩娃娃了吗?】
陆渐川:【……】
陆渐川:【你看不出来这是谁吗?!】
祝金栀看着屏幕愣了一下,这控诉的哀怨语气她已经很熟悉,她似有所悟,点开娃娃的图片,仔细研究起来。
带着答案再去看,就很明显了。
祝金栀:【这是我呀?】
陆渐川:【你看出来了!!】
陆渐川:【果然很像是不是?!】
祝金栀:【其实一开始没看出来。】
祝金栀:【老实.JPG】
陆渐川:【……】
陆渐川:【我专门找人!定做的!她是圈内最厉害的棉花娃娃设计师!我给她发了我存在相册里的!足足20000张照片!!】
陆渐川:【我身边的人看了娃娃,都说和照片很像!!】
祝金栀:【等等,你说多少张照片??】
祝金栀:【分手后你还留着我的照片没删吗?】
陆渐川:【难道你删掉了我的照片吗?!】
祝金栀:【……】
祝金栀:【呃,内存不够的时候删掉了。】
其实是分手后就全删了。
因为本来也没多少。
他俩在一起时,祝金栀很少拍陆渐川,都是陆渐川拍她,所以她删掉手机里存的那一点点照片的时候,也不觉得有什么。
但这件事还是不要说出来了,不然陆渐川知道以后又该嗷嗷哭了。
她再次点开了那张图片。
不愧是最好的棉花娃娃设计师,确实有抓住人物面部特征的精髓。
这个娃娃最传神的其实是那双眼睛。
用了深浅两种黑色,瞳孔中央一小点高光,像极了祝金栀平时那种温柔又带着点疏离的眼神。
祝金栀:【现在仔细看看,确实很像我呢。】
祝金栀:【拍的照片也很可爱呀。】
祝金栀:【摸摸小狗脑袋.JPG】
陆渐川:【小狗被摸.JPG】
陆渐川:【小狗得意.JPG】
陆渐川:【是不是!我也觉得超级像你!】
祝金栀:【为什么要专门做一个我的棉花娃娃呀?】
陆渐川:【是我队友推荐的,他谈了恋爱,也整了个棉花娃娃。他说现在异地恋情侣很流行定做这玩意,学习工作都带着,要报备的时候就拍张照。】
陆渐川:【虽然他平时傻不愣登,但这个提议倒是很有建设性。】
祝金栀不禁笑了起来。
陆渐川:【我带着它,就好像你也一直陪着我。】
陆渐川:【我还给它订做了一套新裙子,跟我们第一次约会时你穿的裙子同款![图片]】
祝金栀:【很漂亮呀。】
陆渐川:【比格兴奋狂甩大舌头.GIF】
祝金栀都不知道陆渐川哪来那么多搞笑的表情包,偏偏还特别符合他的气质,简直能联想到本人。
她正对着屏幕笑得不行,就听见耳边传来一道声音:
“在笑什么?”
祝金栀猛然抬起头。顾子彻不知何时站在了餐桌旁边,握着他的手机,显然是刚刚打完电话回来了。
顾子彻刚进来时就听见祝金栀的笑声了。
她看着手机屏幕,似乎很开心。
他忍不住开口喊她,本意是想问问她在看什么,结果祝金栀脸上的笑容迅速一敛,下意识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没什么。”她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应得很快,但反而显得心虚。
顾子彻皱了皱眉,心里冒出了一点不舒服。但他没来得及深究,将这股莫名的感受压了下去。
他说:“明天我们可能要换地方住了。”
“换地方?”
顾子彻的语气带点烦躁,但没有生气的迹象:“我几个朋友知道我在新西兰,说好久没见我了,非要飞过来找我聚一聚。”
“我们得住到皇后镇那边去,这里太荒了,他们也不打算滑雪,过来不方便。”说完,他又看向她,“你介意换酒店吗?”
“当然不介意。”祝金栀坐直了身子,“我们不是本来也要结束旅行了嘛,正好去繁华一点的地方,最后再住一天就走。”
顾子彻:“那我和他们说一声。”
祝金栀想起之前发生在私人小岛上的事情,她眼神一凝,看向顾子彻,情不自禁地问道:“来的有几个人呀?是你什么样的朋友?”
“四个人,都是大学同学。”顾子彻说,“一个圈子里的,都在美国长大,毕业后各忙各的,偶尔聚一聚。”
他顿了一下:“他们性子比较闹腾,你要是觉得烦,就待在酒店房间里不用出来。”
祝金栀点了点头,心中了然。
看来,顾子彻不希望她和他的朋友们碰面。
也是,以她现在的身份,无论顾子彻怎么跟朋友介绍,都有点尴尬。
顾子彻发完消息,走到桌边坐下:“明早十一点出发,我安排了直升机直接送我们过去。”
祝金栀:“行。”
次日清晨,艳阳高照。
直升机从Minaret Station起飞,沿着瓦卡蒂普湖的方向低空飞行。雪线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浓绿的丘陵和几近透明的湖面。
顾子彻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降噪耳机闭目养神。祝金栀低头查了一下地图,从卡德罗纳雪场所在的瓦纳卡湖区飞到皇后镇市中心,大约需要二十分钟。
直升机在皇后镇机场降落,早有私家车等在停机坪旁,司机拉开后门,恭恭敬敬朝他们鞠了一躬。
车子沿着湖滨公路行驶了十多分钟,停在一栋灰白色建筑前。
酒店临湖而建,深色石材的外墙是它的骨骼,玻璃幕墙的拼接像一幅薄薄的眼睑,注视着皇后镇远方的草野和山脉,也垂望自己在瓦卡蒂普湖中的倒影。
进入酒店大门,一面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晨光汩汩涌进来,席卷湖水,浸透了整座大堂。
司机把行李交给门童,助理很快将房卡送过来。
顾子彻接过,把其中一张房卡递给她:“都是顶层的套房,我住你隔壁。”
“那你朋友呢?”
“他们在楼下。”顾子彻看了一眼手表,“他们应该快到了,要不然你先上去——”
他正说着,大堂门口骤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
祝金栀循声看去,四个年轻男人正从旋转门外走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穿亮黄色针织衫的男生,短发清爽,英气俊朗的一张脸,眼神明亮。他一看到顾子彻就笑了,扬起手臂,用力地挥了挥。
“子彻!”
他的声音和大堂的安静格格不入,带着不加掩饰的热情。
身后另外三个人走得慢些,也都跟了过来。
这群人一身的穿着都是奢牌,LOGO低调不明显。
祝金栀打量着他们,看来确实和顾子彻所言一致,都是和他一个社交圈层的朋友。
顾子彻迎了上去,和为首的开朗男生拥抱了一下。
这人很快就发现了旁边站着的祝金栀。
他先是好奇地打量了祝金栀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转头对着顾子彻,笑得见牙不见眼:“子彻,这是你的女朋友吗?”
作者有话说:
一大波年下小少爷来袭都是没啥戏份的配角不用太在意,主要起到一个显示栀栀魅力值并且让厕纸哥吃醋的作用。ps:突然发现有人叫他彻子哥,念起来很像厕纸哥……我发出了雷霆爆笑声……顾子彻的别名如蚂蝗繁殖一般迅速增加中
第30章 030 从这些男人
顾子彻的表情瞬间僵住, 他条件反射道:“不是!”
祝金栀还没来得及开口,这个穿亮黄色针织衫的男生已经凑了过来。
他一双眼灿亮,语气又惊喜又八卦, 完全没把顾子彻的否认当回事:“天哪真的是?你居然会交女朋友?”
“林承煦。”顾子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闭嘴!”
祝金栀眨了眨眼, 看着面前的林承煦:“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是他的女朋友呀?”
被叫作林承煦的男生完全没闭嘴的意思, 见祝金栀搭理了他, 反而兴奋起来。
他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 拿着屏幕凑到祝金栀面前:“来来来, 妹妹你看, 这是子彻前几天在ins发的照片!”
“我和你说,他这人的ins几百年都不更新一次,跟荒废了一样,前晚居然破天荒发了张雪山的live图——”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从雪道上拍摄的远方山景照,祝金栀看到了熟悉的路牌标志, 认出这是卡德罗纳雪场。
照片live开始自动播放。画面上是静止的雪山,但背景音里传来一阵风声, 还有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笑着喊道:“顾老师,你在拍什么呀?”
是她的声音。
祝金栀愣了一下,有点意外, 抬头看向顾子彻。
顾子彻黑着脸走过来,把几乎快挨着祝金栀的林承煦拉开:“你能不能别胡说八道了?!”
“我都说过了, 我发的时候没有点开live看,我就只是随便发一张风景图而已!”
林承煦:“是是是,你只是胡乱点到了这张风景图,随手这么一发, 绝对没有暗戳戳秀恩爱的意思!”
“你都不知道,我们几个看到这张live图有多震惊!”林承煦被顾子彻拽到一边,还在笑嘻嘻地跟祝金栀说话,“妹妹,我们子彻可是好男人,从来没跟女生单独出门玩过,你可要好好对他啊~”
另外三个男生也来了,其中一个走近前来,笑着看她:“你就是子彻照片里的女生吗?”
和祝金栀搭话的这个男生长了一张堪称俊美的脸,眉眼风流,笑起来的时候唇角的弧度带着点天然的促狭,一看就是那种很会来事的猎艳高手。
他用眼神打量着祝金栀,抿唇一笑:“子彻从大一到现在,除了上课和做实验,连校友聚会都懒得参加,你让他跟女生多说两句话,像要他的命一样。”
“他突然发这种带女生声音的照片,我们就猜到是有情况了。”
旁边另外两个看戏的朋友都在跟着笑。
“贺景年,”顾子彻警告道,“你也给我闭嘴!”
贺景年抬手,在唇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一副“绝不再多嘴”的表情,含笑的眼睛却在瞟祝金栀的反应。
一般的女孩子突然遭一群陌生男人打趣,不是嬉笑怒骂就是害羞低头,还有些他接触过的冷美人,则是寒着一张脸瞪他们。
但令他意外的是,祝金栀却不是任何一种。
她的目光滑过在场的每一个男人,最后停留在顾子彻身上,唇角微微弯起,眼睛里笑意盈盈,目光柔软温和。
她身上没有惊涛怒浪,所有情绪只是平静轻缓地起伏着,仿佛在看一群在她面前打闹玩乐的小男生。
贺景年顿了顿,第一次怀疑自己看走眼。
难道顾子彻谈了个姐姐?
但眼前这女生的长相,看起来最多也就20岁。
祝金栀的性格有恶劣之处,主要体现在她一直没开口解释,而是看着顾子彻冲他们发飙。
等她笑够了,感觉顾子彻已经被逗得快急眼了,祝金栀才温声开口,替他说话:“是你们误会啦,我真的不是子彻的女朋友。”
她看着在场所有人,态度坦然:“子彻只是听从了他的小叔温先生的安排,负责带我在新西兰玩几天而已。”
话音刚落,几个男人都静下来,表情各有微妙变化。
贺景年若有所思,目光转向祝金栀,饶有兴致地端详着她:“哦原来是这样,怪不得。”
“是说雪重叔吗?”
林承煦眨了眨眼,笑容顿了一下,随即更大了:“啊——是温叔叔的那位啊?”
林承煦又凑到了她身边:“你叫什么名字啊?”
“祝金栀。”林承煦的分寸感似乎比常人要差,两次凑过来都有点离得太近,祝金栀稍稍退开一些,自我介绍道,“祝福的祝,金黄色的金,栀子花的栀。”
“我们之前就听到些流言在传,说是子彻的小叔从大溪地带走了一个小姑娘。”贺景年依旧弯着眼,但看向祝金栀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仿佛在重新估量什么,“原来就是你啊。”
“小姑娘”这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成年人才有的暧昧和揶揄,像是在说一件心照不宣的事。
祝金栀还没说话,顾子彻皱了皱眉,侧身一步,身影半挡在了祝金栀前面。
“贺景年,”顾子彻冷声道,“你又想干什么?”
“别紧张,我们又不会拿她怎么样。”贺景年笑了一下,“就是有点好奇。既然人都在了,大家一起聚一聚?”
“子彻老洁癖人了,就去我开的套房,吃饭喝酒玩牌都行。”
顾子彻:“她就不去了。”
“别随便替人家做决定好不好?”贺景年转头看向祝金栀,语气轻慢温柔,像是在引诱她,“你不用听他的,你自己想不想来?想就一起,我们都不介意的,人多热闹。”
顾子彻紧拧眉心,刚想再度开口帮祝金栀拒绝,就感觉手臂被女孩柔软的手心握了一下。
顾子彻僵住的片刻,祝金栀已经从他身后探出脑袋来。
“可以呀。”祝金栀居然答应了,还笑了笑,“反正我今晚也没什么别的事。”
林承煦欢呼一声,显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顾子彻一脸凶神恶煞地看着贺景年,似乎恨不得刀了他。贺景年则面露笑容,眼神打量着祝金栀。
祝金栀似乎也没有半分避让和羞涩的意思,他盯着她看,她便也回视他,眼神波澜不惊,从始至终都没变过,还是浅浅笑着。
对他们话里话外的暗示、打趣和起哄,她似乎都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只有温和的笑容,像是早就看穿了他们的把戏。
前所未有的兴味从心底升起。贺景年收敛了眼中深意,笑道:“那我们走吧。”
贺景年的套房在酒店高层,落地窗外就是整片瓦卡蒂普湖。
房间很大,设计和布局别具艺术感,同时也兼顾了舒适宜人。
一张深色木桌居中,周围摆了两张小沙发和一张长沙发。角落里的吧台亮着灯,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瓶酒和冰块桶。
贺景年招呼众人落座。
祝金栀走到长沙发的末端坐下,屁股才挨上去,身边的软垫就猛地一陷。
她抬起头,林承煦抢在顾子彻跟前,一下子坐到了她身边。
“嗨!”林承煦大大方方地看着她,毫不遮掩自己的好奇,笑容灿烂,“你叫祝金栀是不是?”
“认识一下,我叫林承煦,我和子彻从高中就认识了。你叫我承煦就行!”
祝金栀也笑了:“好。”
一抬头,顾子彻站在桌前,死死地盯着他们俩看。
祝金栀以为他想坐她的座位,正想叫他过来,顾子彻已经扭头坐到了长沙发的另一端,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猛烈的寒气。
贺景年最后落座,刚好坐在祝金栀旁边的单张小沙发上,和祝金栀就隔了一条手臂的距离。
他掏出一副扑克牌:“老规矩,先玩点简单的热热场,活动一下脑子。这个游戏叫‘切基’,规则大家都知道的。”
他看向祝金栀,“妹妹可能还不知道,我跟你解释一下。”
一个两个都叫她妹妹,也不知道是真的找不到称呼,还是故意想要逗她。
实际年龄比在场所有人都大的祝金栀抿着嘴唇笑,点点头:“嗯,好啊。”
贺景年把所有扑克牌抹开,摊在桌上,简单解释了一下。
每人发六张牌,桌面上会翻开一张作为基数牌。玩家要利用手里有的牌,通过加减乘除,凑出最接近基数牌数字的整数结果,算完报数。每轮出牌张数和快慢都会作为排名依据,报数最接近基数的人赢,差距最大的人输。
“听着简单,但玩起来还挺费脑子。”贺景年瞧了祝金栀一眼,笑着说,“要是听不懂规则也没事,玩着玩着就懂了。”
祝金栀已经搞懂这游戏的玩法了,但她还是乖乖点头,继续装傻:“好的。”
贺景年调侃道,“我们这群人玩这个游戏好多年了,每次都是子彻赢得最多。他高中的时候数学物理就学得很好,现在更是不得了,算牌太快了,我们经常被他虐。”
顾子彻面无表情:“那是你们太慢了。”
“所以今天我们邀请了新人加入啊。”贺景年冲他眨了眨眼,把牌推到祝金栀面前,“试试玩一局?”
“正好我们六个人,前三个算赢家,后三个算输家,输了的人喝一杯威士忌就行。”
“威士忌会不会太烈了啊?”林承煦在旁边说,他倒是比贺景年有点良心,“贺景年你可别趁机欺负人家小妹妹。”
“我怎么欺负啊,子彻都在这呢。”贺景年笑得无辜,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全是算计。
祝金栀的目光看向桌上的牌和酒杯,心里久违地升起了一点胜负欲。
威士忌啊。
也是很久没喝过了。
她弯了弯嘴角:“没关系,就喝这个吧。”
顾子彻在沙发的边缘,皱着眉看她。
第一轮发牌。祝金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牌——3、7、9、K(13)、Q(12)、4。
桌面的基数是31。
思考过程不到两秒。
“3×7+9+4=34。”她把四张牌推出去,“差3。”
贺景年愣了一下:“这么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牌面,还在心里算着,顾子彻也紧随其后推了牌:“13×3-7=32,差1。”
祝金栀看了他一眼。顾子彻面色如常,手指在桌沿有节奏地轻敲着,表情漫不经心。
这一轮,结果最接近基数的人是顾子彻。
剩下的人里,林承煦算了个“9×4-7=29”,差2;贺景年拿着手里的牌想了半天,推了个“13×3-4=35”,差了4,笑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行,我喝。”
另外两个男生的结果也都是差3,但因为推牌速度慢,排在结果同为差3的祝金栀后面。
祝金栀排进了前三,安全过关第一轮。
第二轮,祝金栀手气不好,牌面不怎么样,结果又是差3。
但其他人的运气比她更差,她也顺利躲过了惩罚。第一依然是算出差1的顾子彻。
第三轮,牌面稍好,祝金栀算出差2,但顾子彻算出了正好等于基数的结果,零差。
三轮下来,祝金栀已经摆脱了初学的好奇,渐渐如鱼得水。
这游戏的秘诀不在于算得快,而在于算得准。
运气是一部分,但想每一轮都赢,心算能力和对数字的敏感程度非常重要,会算的人往往推牌更快,同时结果也足够接近基数牌。
如果仅仅是希望不喝酒,只要保证自己能比大多数人算得更接近就行。
同时,如果算出零差的结果,便意味着无视所有规则,立于不败之地。
算数。
祝金栀心中微笑。
这对她来说,简直不要太简单。
第四轮,第五轮。
前几轮祝金栀都输给了顾子彻,每次都只差一两点。贺景年已经喝了四五杯,脸上开始泛红,林承煦和其他两个人也各喝了两三杯。
第六轮,祝金栀手里的牌是5、7、8、J(11)、A(1)、6,基数是43。
她几乎没有停顿地把牌推了出去,“5×8+6-1=45,差2。”
顾子彻默了一瞬,第二个推牌:“11×7-5×6=47,差4。”
这一轮差最小的是祝金栀。这是她第一次赢全场。
林承煦一下子来了精神:“哇,子彻你居然输了?”
顾子彻淡淡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懂吗?运气不好抓了一手烂牌,能怎么办?”
“子彻很厉害的。”祝金栀谦虚地笑了一下,“是我这一轮的牌比较好算啦。”
贺景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二人。
第七轮,顾子彻又输了。
第八轮,他继续输。
到第九轮的时候,另外两个男生看着顾子彻推出来的牌面,没绷住,哈哈大笑起来。
贺景年已经开始摇头叹气了:“子彻,你今天状态不行啊,这才刚开始玩,你居然都沦落到要喝酒了!”
顾子彻抿着嘴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了自己今晚的第一杯酒。修长的手指握着杯壁,喉结在吞咽时滚了一下,他从头到尾都盯着牌面,没有看祝金栀。
祝金栀注意到他的耳根又开始泛红了。
第十轮,她又赢了三个人。到第十一轮结束时,除了祝金栀自己,其他人面前都放了两三个空杯。
贺景年醉意上涌,靠在椅背里仰着脖子感慨,看祝金栀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你这也太厉害了,我们跟子彻打了这么多年牌,他一个物理天才,今天都输给你了。”
“妹妹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啊?”
祝金栀把牌拢了拢,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我就是玩牌的时候运气会比较好。”
“运气再好也不可能十轮赢八轮吧?”林承煦也喝得不少,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头靠在椅背上看她,湿漉漉的目光里带着真诚的佩服,“你心算也太快了,我还没读完牌你就已经推出来了。”
祝金栀扑哧一声笑起来:“真的只是碰巧啦。”
林承煦还在看她,黑亮亮的眼珠仿佛黏在了她身上。
祝金栀自己没感觉,但顾子彻一直在观察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下一轮,祝金栀存了个心眼。
她故意算慢了些,只推了个差5的结果。
“哎哎,妹妹她刚才输了耶!!”林承煦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高呼起来,“今晚第一次啊!来来来,快倒上倒上——”
顾子彻只喝了一杯,是这群男人里最清醒的。他见祝金栀输了牌,眉头一蹙,立即出声:“我替她喝。”
“诶,”贺景年伸出双臂,挡住了顾子彻探身过来拿酒杯的手,眼里笑意盈盈,“这可不行。”
“就算是妹妹,跟大家一起玩游戏,也要遵守规矩啊。”贺景年笑道,“再说你以什么身份替她喝呢,子彻你又不是她的男朋友。”
林承煦:“对啊对啊,就一杯,喝了也没事啊。”
祝金栀看着对峙的贺景年和顾子彻,眨了眨眼,主动拿走了他们手臂下面的酒杯。
众人都愣住的片刻,祝金栀已经仰头,将杯里的酒液一饮而尽。
她举着空杯,看向面前的两个男人,微微一笑:“我喝完啦。”
“我们接着玩吧。”
顾子彻还在看她的表情,贺景年已经鼓起掌来,“妹妹太干脆了,太利落了,我喜欢!”
林承煦也呆呆看着她,嘴巴微张:“你怎么……你喝得这么快,很容易上头的。”
祝金栀把杯子放回桌面:“没事。”她当年酗酒最猛的时候,一晚上喝了两瓶烈酒也没醉。
虽然后来被宁兰呈按着戒酒了,但她酒量犹在,这么点威士忌,她还没放在眼里。
祝金栀后面又陆陆续续让了几轮,不小心又喝了两杯酒。
这一轮,她又输了。
这已经是她今晚的第四杯酒了。
昏暗的灯光下,祝金栀的脸颊沁出薄红,眼波微晃,任谁看都以为她是快要喝醉了。
顾子彻又坐不住了,眉头紧锁着,几乎能夹死苍蝇:“她已经喝了很多了。”
“之后她的酒,我来替她喝。”
“那好吧。”贺景年顺着他的话接道,“她不想喝酒也行,我们这还有个‘替代条款’。”
他眯着眼笑,看向一旁的祝金栀,醉意模糊了他的笑容,肆意和轻佻浮了上来:“你从在场的男人里挑一个,亲一下他,你就不用喝了。”
这话一出,包厢安静了一瞬。
顾子彻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贺景年。”
“开个玩笑嘛。”贺景年闷笑着,嘴上这么说,眼底却敞亮清醒,一点愧色也没有。
祝金栀看向贺景年,而后目光一一滑过在场男人们的脸。他们的表情或虚或实,她都洞若观火,将一群人各怀鬼胎的心思瞧了个通透。
香甜的酒气被冰块激发,流窜在玻璃桌台和杯盏之间,似乎也隐隐煽动了这些男人的邪欲。
林承煦没说话,暗含紧张地看着她,另外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祝金栀忽然笑了一下:“好呀。”
顾子彻猛地转过头,看向她。
众目睽睽之下,祝金栀朝她右手边靠了过去。
坐在她左侧沙发上的贺景年,原本好整以暇地笑着,看她偏头,瞬间一怔。
林承煦还没反应过来,祝金栀的掌心已经搭上了他的手臂。
她仰起头,柔软的唇瓣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浅浅的吻。
作者有话说:
魅力小祝大杀四方哎,怎么办呢子彻哥?她能亲你,就能亲别人还是说你想让她以后只亲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