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京夜 可望而不可
徐胜一直在蘭园外面守着, 见孟绾甯和阿姨出来,急忙下车给她们打开车门。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
孟绾甯是上了车才知道, 薄瑾杉的伤有多严重。
胃出血, 加上受了严重的刀伤, 这会正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
“刀伤……”孟绾甯喃喃出声, 话音未落,眼泪便啪得一下落下来, “为什么会受刀伤。”
阿姨说:“我是去送饭的时候听说的, 说是先生在国外遭到了对家的暗算,对方想要置先生于死地, 雇了一群打手,先生本就连轴转了十几天, 胃早就扛不住了, 头天又喝了酒,这才雪上加霜。”
孟绾甯握着拳头抵在心口, 疼得将近要喘不过气。
一个刀伤就该有多疼, 还有胃出血, 哪一个听上去, 都让孟绾甯心如刀绞。
徐胜说:“小姐, 现在对外已经封锁了消息, 为了万全起见,外面没有人知道先生在哪,情况到底怎么样, 所以这件事情,也请小姐保密。”
孟绾甯哽咽道:“放心吧,我会的。”
她在薄瑾杉最需要的时候都没能陪在他身边, 情况这么危机的关头,她更不会给他添乱。
阿姨一直攥着孟绾甯的手,掌心里传来的温热让她稍稍定了定神,她回握住,又抬眼看向驾驶座,问道:“胜子哥,你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吗,瑾杉受伤了,为什么要把蘭园也搬空?”
徐胜说:“我只是个司机,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一损俱损,如果真有人蓄谋已久陷害先生,那不可能只从一个方面入手,先生的资产可能会冻结一部分,一些房产也会被强制执行。”
孟绾甯点点头,“我明白了。”
不管是什么原因,只要能让她知道,蘭园并不是薄瑾杉主观意愿上想要搬空的,那就够了。
“那他跟李小姐……”孟绾甯垂下眼,没再继续问下去。
徐胜没说话,阿姨握着她的手,拍了拍,似是在安抚她。
阿姨说:“医院里现在里里外外都是保镖,薄家和李家的人都在,先生出了事,这种难关,有能帮他的人,那才是万幸。”
阿姨的话很含蓄,但孟绾甯听懂了。
言外之意就是让她这种时候不要再纠结这些小情小爱,要把眼光放得更长远一些。
徐胜适时接过话头,说:“小姐可能不知道,先生最早的时候就做好过这方面的打算,西城的那套房,那是特地给小姐准备的,以备不时之需,先生说小姐跟了他那么久,如果他哪天出了事,小姐总不至于连个落脚之地都没有。”
孟绾甯手背搭在脸上,偏着头看向窗外,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从车窗外一掠而过,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她却已经泪流满面。
那些求生存的东西,她是需要不假,但如果没有薄瑾杉在身边,那些东西,她也并不是多么渴望,这一切都是基于薄瑾杉在的基础上,她才会想要。
“好了,不哭了。”阿姨拍拍她的手,“打起精神来,我们待会想办法带你进去看看先生,这个时间,病房外看守的人应当是都休息了。”
孟绾甯点了点头,擦干眼泪。
已经深夜两点多,但医院里的急诊依旧灯火通明。
来求诊的人络绎不绝,扶老携幼,在人群中匆匆穿行,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不同程度的忧虑和焦灼。
薄瑾杉在住院区的特护病房,这一层只有他一个病人,走廊尽头的电梯和楼梯间外都守着保镖。
徐胜带着孟绾甯和阿姨走的特殊通道,避开了楼下的值守,但特护病房只有那一侧的通道,要想见到薄瑾杉,必须要经过那几个保镖。
正急得火烧眉毛,孟绾甯灵机一动,抬手摘下身上的所有首饰,羊脂白玉的手镯、耳坠和项链,是薄瑾杉先前送她的那一套,她一直戴着,从未离过身。
这一套首饰少说也得有七位数,拿钱办事,人之常情。
她将首饰递给阿姨,阿姨会意,找了其中一名保镖,低声交涉了一番,指了指另外几人,意思是让他们平分。
保镖兴许是看阿姨有些面熟,没多纠缠,东西收下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他们放了进去。
徐胜没跟着一起过去,他留在电梯口,跟那些保镖一起站着,沉默地望风。
医院里禁烟,徐胜久没给他们递烟,几个人面对面站着,脸色都绷得很紧。
阿姨带着孟绾甯一路走到病房前。
特护病房是无菌隔离的,外侧是整面透明的玻璃墙,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况,但没有医生在场,无法进去。
薄瑾杉还在昏迷着,床头一侧的仪器亮着微弱的光,屏幕上跳动着脉搏和血氧的数字。
他无声无息地躺在床上,只有仪器滴滴声才证明他还活着。
孟绾甯连走到玻璃前都撑不住,她伸着手臂往前探,可身子却像被抽去了骨头,软绵绵地往下倒。
阿姨一把托住她的胳膊,将她半扶半抱地带到透明玻璃前。
半个月没见,薄瑾杉瘦了很多,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更深,下巴上的胡茬密密地冒出来,不知多少天没有刮过,头发也长了,凌乱地堆在额前,遮住了那道常常皱着的眉心。
他上半身裸着,从脖子到腰都缠满了厚厚的纱布,纱布交叉缠绕,隐约可见下面洇出的血迹。
阿姨看到这情形,忍不住又红了眼眶,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句:“一共五十多刀……前胸和后背都是……那帮人真是下了狠手。”
孟绾甯的身体顺着玻璃墙往下滑落,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喉咙里冒出几声破碎的痛吟。
伤在他身,痛在她心。
她恨不得将那些伤全都转移到自己身上,每一道都替薄瑾杉去受。
“瑾杉,瑾杉……”孟绾甯手指搭在玻璃上,声音微弱地呼唤着。
眼泪早已模糊了她的视线,什么都看不清,但她却执拗地盯着床上那个人,仿佛这样看着,他就能立刻醒过来似的。
阿姨蹲在她身边,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小姐别哭了,当心哭坏了身子,先生现在已经度过危险期了,今天下午刚摘了呼吸面罩,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过来。”
“我好痛,真的好痛……”孟绾甯握拳砸着自己的心口,“为什么躺在里面的人不是我……”
她是那样爱他,所以更是见不得薄瑾杉受一点伤,哪怕一点都不行。
如今薄瑾杉浑身是伤地躺在这里,她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隔着玻璃哭。
阿姨握住她的手,让她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好了,好了,小姐,你要坚强起来,现在先生昏迷着,我们更是要坚强。”
孟绾甯顿了一下,阿姨说得对。
她抬起那双哭肿了的眼睛,说:“阿姨,我想单独陪他一会。”
“好,那我去边上先等着。”阿姨抹着眼泪,往一旁走。
孟绾甯痴痴地望着特护病房里躺着的男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碾过,懊悔如潮水般涌来,一层叠着一层,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如果她知道见不到薄瑾杉的这些天会发生这样的事,她当时一定不会说让薄瑾杉不管她这样的话。
当初在一起时,薄瑾杉确实郑重其事地跟她说过,他说他的控制欲很强,如果选择跟着他,那方方面面都要被他管着,他甚至动过放孟绾甯走的念头,是孟绾甯不肯,巴不得一辈子都不离开。
孟绾甯当时欣喜若狂地答应了。
所以让薄瑾杉不管她的这种话,说出去,就跟背信弃义没什么分别。
孟绾甯后悔得不能再后悔。
现在她看着这个男人,一墙之隔,却摸不到碰不着,仿佛隔了千山万水,明明如此近,却是她可望而不可及的距离。
又待了一会,天快要亮了,徐胜过来叫人。
孟绾甯蜷着腿坐在地上,这会已经麻的没有知觉,起身的时候趔趄了一下,头晕眼花,差点直接摔倒在地。
“我们得走了。”徐胜说,“待会李家的人就要过来了。”
孟绾甯点点头,稳住身子,回头又看了一眼玻璃那侧的人影,才恋恋不舍地转身离去。
徐胜将她送回西城的公寓。
这里许久未经踏足,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
上次来住,还是薄瑾杉生气她跟陆昭恒一同参加饭局,将她直接带回了这里,荒唐一夜后,她无知无觉地睡着,夜里便被带回了蘭园。
在蘭园住习惯了,猛然回到这里,还觉得有些不适应。
平时薄瑾杉会安排管家和佣人定期过来打扫,所以就算许久未住人,屋里的东西也都是干净的。
床单是带着洗衣液残留的清浅气息,可那气味是陌生的。
凌乱的思绪环绕在心头,孟绾甯翻来覆去,她不知道薄瑾杉什么时候会醒来,醒来会不会找她,还是会直接默认李蕴仪陪在身边。
毕竟李蕴仪那句话说得对,她现在帮不上薄瑾杉任何,但是李蕴仪却可以。
卧室里点着薰衣草香薰,丝丝缕缕的香气入鼻,本应是助眠的熏香,但薄瑾杉不在身边,孟绾甯一丝睡意都没有。
她很想他,哪怕是远远地见了他,如同饮鸩止渴,只治表不知标,这会想他想的更甚,浑身如同被蜜蜂蛰了一般,瘙痒难耐。
就这样硬捱到天光大亮。
孟绾甯起身收拾了一番,没告诉任何人,独自一人再次去了趟医院。
她没穿平日里经常会穿的裙子,而是换了一身更便捷的衣服,戴上了口罩和帽子,还是薄瑾杉住的那家医院,她先去了医院的妇产科。
在去医院的路上,孟绾甯接到了梁见微的电话。
她心里对梁见微是有些歉疚的。
梁见微给了她许多宝贵的工作机会,但她却因为感情原因或者身体原因推辞掉了许多,如今又怀孕,初期还好,可一旦显了怀,事业必定要停滞一阵子。
“见微姐。”孟绾甯接起电话,叫了一声。
“绾甯,我看到新闻了,你最近还好吧?”
电话那头传来关切的声音,孟绾甯心里揪紧了,低声说:“我没事,见微姐。”
“那就好,我一直担心你,”梁见微说,“薄先生是天之骄子,坐镇京城一方这么多年,大家都不乐意见到他出事,但世事难料,没有人可以一直走上坡路,起起伏伏才是人生的常态,所以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你都要坚强,明白吗。”
孟绾甯心里那块柔软被戳中,忍着泪意说:“嗯,明白,谢谢见微姐。”
梁见微叹了口气,“我这边还有几个不错的工作,不过我听陆先生说,非遗那个项目,你们才进展到一半,所以我想先问问你,如果你觉得精力够用的话,我就把这几个工作推给你。”
孟绾甯是想接的,但眼下她很害怕肚子里的孩子会发生什么意外。
“见微姐,我最近可能有些力不从心,也想把精力多放在非遗那个项目上,先高质量完成那个项目。”孟绾甯手掌护在小腹上,谢绝了梁见微的好意。
梁见微没有多劝,爽快答应了:“这样也好,那你就先专注非遗的项目,等跟陆先生的合作画上圆满的句号的时候,我再给你安排其他工作。”
孟绾甯谢过梁见微,她很感激。
梁见微对她的教诲和提携,是她这辈子都难以忘却的。
有些事情,还在校园的时候体会不到,但她工作这一年的时间,就有了切实的体会。
在岁月的洪流中,总会遇到各色各样的人,有的人是来帮她的,有的人不一定是来害她,但或许是阻挠她的,有一些人,之前关系很好,后来走散了,还有一些人,开始的时候理念不合,但碰上事了之后发现,对方竟然还会助自己一把,如果能遇到提携自己的贵人,那定当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但若是有故意使绊子的,那也不能自怨自艾。
梁见微说得对,没有人可以一直走上坡路,起起伏伏才是人生的常态。
就像薄瑾杉,他在顶峰待的时间太久,自然有一些人会想方设法将他拉下来,这是不可避免的。
孟绾甯到了医院,看了一眼散布在各个位置的保镖。
昨天晚上她就注意到了,薄家的保镖很好辨认,制服上绣着统一的标识,那是薄家的传统,跟薄瑾杉给她定制衣服时习惯留下那个“薄”的刺绣一样。
兴许是为了保护薄瑾杉,所以这些保镖乍一看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但明眼人却一眼能辨认。
孟绾甯压低了帽檐,将口罩又往上拽了拽,快步走进妇产科所在的那一层。
挂号,缴费,坐在门诊室外的长椅上等待。
孟绾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轮到她了,医生问了些常规问题,开好检查单,让她先去抽血,又安排了彩超。
做彩超的时候,耦合剂凉凉地涂在小腹上,探头的触感陌生而清晰。
孟绾甯侧过头,看着屏幕上的画面,一团模糊的阴影里,有一个小小的、跳动着的亮点。
“已经七周了,”医生说,“有胎心和胎芽,发育得很好。”
“谢谢医生。”
等报告出来后,孟绾甯拿着彩超的那张单子,又回了诊室。
坐诊的医生是一位女性,面相很温柔和善。
“宝宝很健康,不是宫外孕,可以放心。”医生摘下眼镜,温和地冲她笑了笑。
孟绾甯一瞬恍惚,似乎感觉到了胎儿在她腹中的心跳,跟随着她的心跳一起,这是一种很神奇的体验。
她问:“那以后有什么注意事项吗?”
“多补充叶酸,注意休息,我看你有些贫血,这个一定要注意,多吃点补铁的东西,或者去血液科看了下,做一些细致的检查,用药一定要谨遵医嘱。”
孟绾甯点点头,说:“知道了。”
医生看她一直一个人,问道:“你自己过来医院做产检?家里人没陪同一起?”
说到这,孟绾甯脸上有些红温,她男人现在就在顶层病房里躺着,昏迷不醒,根本就不知道她怀孕的事。
她随意找了个理由,支支吾吾地说:“我先生……工作太忙了,这次没能陪着一起。”
医生低头记病历,也没多问,只说:“回家记得跟你先生说,怀孕前三个月胎儿不稳定,最好不要同房,如果实在忍不住的话,一定要轻,还有你现在刚怀孕,孕激素会导致你的身体发生一些变化,比如会比之前更加情绪化,要让家人多关心照顾你一些,少劳动,多休息。”
孟绾甯脸上的温度一直降不下来,低头小声应着:“好,我记住了。”
从诊室里出来后,孟绾甯坐在门外的长凳上,将检查单妥帖地叠好,放进了包里的夹层。
从薄瑾杉出事以来,她一直都是从别人口中听说的这些事,根本不敢看新闻。
可这一刻不知是怎么了,她觉得自己需要去直面这些事情,哪怕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也要能够有勇气去面对。
孟绾甯以为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但没想到,打开新闻的那一瞬间,她还是没能坚持住。
财经新闻,娱乐新闻,社交媒体热搜,每一条的标题都让她心里为之一颤。
“知名企业家薄瑾杉被曝资金链断裂,旗下多家公司面临清算,资产面临冻结。”
“独家:薄瑾杉先生与前妻李蕴仪小姐复婚在即,豪门联姻或为挽救危局。”
“业内人士透露,薄瑾杉此次危机或与前妻家族对赌协议有关,若不复婚将面临数十亿违约赔偿。”
……
一条接一条,新闻头条几乎没有其他内容,全都是报道的此事。
孟绾甯呼吸开始急促,幸好隔着帽子和口罩,别人看不到她此刻失态的面容。
她曾经想过,如果薄瑾杉有一天真的跟她腻了,想要跟她分开,那她绝不会纠缠,甚至在之前会连云港时,她面对郁美华那番让她未婚先孕的说法,也是这样想的。
但事情真的降临到自己头上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放手是一件这么难的事。
她在薄瑾杉身边这几年,早已对拥有他这件事形成了习惯,分开谈何容易。
孟绾甯的视线开始模糊,那些字在屏幕上晃动着,她的手指在发抖,几乎要握不住手机。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想走出去,想做些什么事情,让她的脑子停下来。
两条腿完全都是软的,刚迈出去一步,浑身的力气就像是被抽走的一般,手机从手中滑落在地,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一阵天旋地转,走廊尽头的灯光变得遥远而模糊。
孟绾甯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沉,直接昏倒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京夜 “你怀孕了
孟绾甯醒来的时候, 鼻腔里充斥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息。
她睁眼望去,入目是一片白花花的天花板,
消毒液。
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一米宽的可移动折叠床。
她正躺在医院的病房里。
孟绾甯身子太虚弱, 将将能撑起上半身, 感受到手背上有冰凉的液体滑过, 她抬起手看了看, 又顺着那根管子看向头顶,正挂着一瓶看不出是什么的液体。
她掀开被子, 皱着眉, 刚要撕掉手背上的针管,就被一道声音制止住。
“别动。”
孟绾甯抬眼看向声音的来源, 陆昭恒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壶和几个塑料袋。
他穿得正式, 像是从某个重要场合匆匆赶过来的。
看到孟绾甯的动作, 陆昭恒一脸的紧张。
“陆先生……”孟绾甯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 “你怎么……”她又环视了一下四周, 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方才是在走廊里晕倒的, 应当是被人发现后送到了这间病房。
陆昭恒走过来, 把保温壶壶和塑料袋放在桌上, 调了一下输液的速度, 说:“我上午刚好给你打电话,结果是别人接到的,说你晕倒了, 我就赶紧赶过来了。”
孟绾甯按着额头,还有些隐隐作痛,问道:“我怎么会晕倒。”
“你还问呢, ”陆昭恒挑了挑眉,看着她:“医生说你营养不良加上低血糖,从昨天到现在,你一口东西都没吃?”
孟绾甯回忆了一下,是确有其事。
昨天从知道薄瑾杉出事后,她先是回了蘭园,又在那里迷迷糊糊睡到半夜,之后就被阿姨和徐胜带到医院来看薄瑾杉,再回到西城捱了一晚上,这又来了医院。
这一天一夜之内发生的事情太多,多到她根本无暇顾及吃饭的事,当然也是没有胃口。
陆昭恒打开那几个塑料袋,里面是透明的餐盒,装着流沙包,还有一碗小米粥。
他给孟绾甯递了一个流沙包,说:“幸好是在医院晕倒的,你这要是自己在家里晕倒了,又没人发现,可就严重了。”
孟绾甯接过,咬了一小口,流沙包是蛋黄的馅,有些咸,味道说不上是好吃还是不好吃,她皱了皱眉。
她没当回事,问道:“低血糖怎么会严重。”
陆昭恒倒了一杯热水,顺势坐在床边,语气严肃了一些:“低血糖怎么不严重,都觉得低血糖不是病,但如果昏迷时间过长没有人发现,会导致永久脑损伤,严重还会致死,这可不是危言耸听。”
孟绾甯听得有些怔忡,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咬了一口的流沙包,忽然觉得更没胃口了,便将流沙包放下,撇了撇嘴,难得露出一丝小女儿情态。
陆昭恒倒是头一回见她这副模样,觉得有些好笑,又担心她真的不当回事,偏过头清了清嗓子,硬绷着语气说:“别不当回事,上点心。”
“知道了。”孟绾甯应着。
陆昭恒又把粥端过来,递给她:“不想吃流沙包就喝点粥,胃里不能没有东西。”
“谢谢。”孟绾甯低头接过,又抬眼看向他,“谢谢你照顾我。”
陆昭恒笑了下,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
孟绾甯小口地喝着粥,她胃口不大,吃饭更像是进猫食物。
病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有风吹过树梢的细碎声响,陆昭恒静静坐在一旁,沉默地陪着她,并不催促。
她的眼皮还有些肿,泛着淡淡的粉,眼窝下是一片明显的乌青,只不过一天的光景,整个人看上去却愈发憔悴。
“上午你是在妇产科诊室外晕倒的。”陆昭恒忽然说,“你怀孕了?”
孟绾甯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落回餐盒里,她抬起眼,愣愣地看着陆昭恒,瞳孔里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陆昭恒看她这个反应,就知道是真的了,直视着她,问:“他知道吗。”
孟绾甯一下警惕起来,粥也不喝了,放回桌上,浑身都像是竖起了刺,冷静地看着陆昭恒。
说到底,她连二十一岁都未满,这个年纪,放在旁的家庭里,都还在校园里念书,抑或谈一段纯情的恋爱,牵牵手接接吻就已是极限,但她却早早成为了薄瑾杉的女人,与他风花雪月,纵情肆意,如今又怀了孕。
人在不知所措的时候,竖起的所有刺,都是为了保护自己,这没错,陆昭恒能理解,他只是觉得惋惜,更多的是心疼。
“你想干什么。”孟绾甯问。
“不干什么,”陆昭恒沉声说,“你别害怕,我问你只是想了解情况,没有别的意思。”
孟绾甯转过脸,不再看他:“关于我的事情,无可奉告,今天谢谢陆先生,如果没有别的事,你先回去吧,我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
陆昭恒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最后没说什么,只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孟绾甯手边。
他不紧不慢地说:“这是我上午刚联系的医生,这位医生在业内很有名望,对于女性怀孕生产的各阶段护理都有研究,如果需要的话,孟小姐可以直接联系她,毕竟你现在情况特殊,照顾好孩子是首当其冲的事。”
孟绾甯垂眸,看着手边的那张名片,迟迟没有开口。
陆昭恒看她表情有些松动,继续说:“我之前说让你把我当哥哥,是认真的,哥哥怎么会害妹妹,我只是希望能够力所能及地帮助你一些。”
孟绾甯鼻尖忽然就酸了,她没再露出满身的刺,拿起那张名片,眼眶里蓄了一些泪。
“谢谢。”她说,又重复了一遍,“真的谢谢。”
陆昭恒站起身,看着孟绾甯头顶柔软的黑发,下意识抬起手,在离她头顶还差一厘米的时候,似又觉得不妥,瞬间停住了,将手重新放在身侧。
孟绾甯全程都不知道发生什么,她一直忍着泪,忍着心里的难过和感动,也忍着一些莫名的愧疚。
陆昭恒没多留,那些话说完后,他就准备离开。
孟绾甯看着他的背影,等他拉开病房门的时候,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陆昭恒扶着门把手回头,问:“怎么了。”
孟绾甯不好意思对上陆昭恒的视线,微微低了点头,手指抠着被角,“这件事,可不可以先不要告诉别人。”
陆昭恒说:“放心吧,我明白,薄先生现在遇到了事业上的危机,谨慎一些,是应该的。”
孟绾甯满眼感激地看向他,“再见,陆先生。”
“再见。”
病房门从外面轻轻阖上,留下一室宁静。
*
柳诗茉听说孟绾甯在医院晕倒,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护士正在给孟绾甯拆手背上的针头。
上午陆昭恒离开后,孟绾甯问了医生,医生说药瓶里是葡萄糖和生理盐水,对孕妇没有什么伤害,还嘱咐了她一定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孟绾甯很乖地点头。
“绾甯,你怎么样了……”柳诗茉把手里的捧花和水果放在床尾,弯下身给了她一个拥抱。
“没事了,就是低血糖。”孟绾甯看一眼柳诗茉带来的东西,拍拍她的背,逗趣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得了什么绝症呢。”
柳诗茉立刻松开她,伸手捂住她的嘴:“呸呸呸,哪有这么说话的。”
孟绾甯也学着她的样子一起“呸呸呸”。
两人跟个小傻子似的,说完又对视一眼,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笑够了,柳诗茉坐在床上,陪孟绾甯闲聊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绕到薄瑾杉的事上,问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孟绾甯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顿了一下,垂眼看着床面,说:“茉茉,我怀孕了。”
柳诗茉正在切水果,闻言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表现,说:“哦,你怀孕了啊,怀孕就怀……什么?!”
柳诗茉手里的刀一下冲孟绾甯指着,音调都拔高了两个度:“你怀孕了?!”
孟绾甯赶紧扯柳诗茉的衣服,把那把冲着自己来的刀按下去,“你别声音这么大,让别人听到了。”
“你说真的啊……?”柳诗茉放下刀,瞪大了眼睛,“没跟我开玩笑?”
孟绾甯小幅度点头,“没开玩笑。”
“那你男人呢,你都怀孕了,那新闻这么回事,他还打算跟李小姐复婚?”
孟绾甯情绪瞬间低落下来,低声说:“他还不知道……”
“我天。”柳诗茉还沉浸在震惊里没回过神来,她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这个消息。
“不过我觉得也是早晚的事。”似乎缓过来了,柳诗茉说,“平时听你说,就感觉薄先生欲望重,你又是易孕体质,以后要是真结婚了,你俩如果不避孕,那还了得。”
孟绾甯被她说得脸颊泛红,想捂住柳诗茉的嘴,细声抱怨着:“你就爱说这种让我羞的话。”
她现在都不知道跟薄瑾杉的未来在哪里,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以后不以后。
“那你现在是什么感觉,我一直都无法想象,宝宝是怎样在肚子里长起来的。”
“我也觉得很神奇,”孟绾甯将手轻轻放在小腹上,“有时候也觉得有点迷茫,这个孩子到来的时机太不对了,我不知道对它来说是不是一件好事,它能不能被瑾杉接受,能不能被薄家接受。”
“想那么多做什么,”柳诗茉无所谓地说:“就算薄家不接受它又能怎么样,还有你,还有我,还有伯母,我们几个又不是不能挣钱,还怕养不起一个孩子?”
孟绾甯说:“我没敢告诉郁女士。”
郁女士之前说过让她用孩子拿住薄瑾杉,但她不想,如果让郁女士知道,在薄瑾杉要跟李蕴仪复婚的关口,她有了孩子,怕是能跟薄家闹得天翻地覆。
“那也没关系。”柳诗茉握着她的手,“那还有我,我可是告诉你,孩子必须得认我做干妈,而且只能有我这一个干妈,至于那个不负责任的狗男人,让他滚一边去吧。”
孟绾甯被柳诗茉逗笑了,问:“不是你之前说他够意思的时候了。”
柳诗茉抱着她:“那咱可是站在姐妹这一边呢。”
孟绾甯也抱回去。
两个女孩,在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刻相拥,相互陪伴,互相取暖,一如当初,孟绾甯将柳诗茉救起来的那晚一样。
至少在这种时候,她的身边还有柳诗茉,还有为她提供帮助的陆昭恒,他们都是她生命中的贵人。
柳诗茉没待多久,剧团给她打电话,让她回去商量演出的细节,她匆匆收拾了东西,又抱了抱孟绾甯,叮嘱了两句好好吃饭的话,便离开了。
门关上后,病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孟绾甯躺回病床上,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呆,索性合上眼,想让自己睡一会。
她跟医生主动要求,要在医院里面多住几天,这样说不定能找到机会再去看看薄瑾杉。
薄瑾杉一天不醒,她的心就如同在火上煎烤着,疼得要命,怎么都放心不下。
实在睡不着,孟绾甯翻了翻手机。
郁美华不久前还给她发了消息,问她怎么样。
孟绾甯不想让她担心,就一笔带过地说了几句,说已经跟薄瑾杉见上面了,复婚的事情都是误会。
她想着能拖一天是一天,总比让郁美华突然从连云港空降到北京来得好。
不知怎么这么巧,刚回复完郁美华,手机就弹出一条推送。
是李蕴仪新项目的签约发布会直播,孟绾甯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镜头画面里,李蕴仪一身干练的白色职业套装,站在一排老总的正中央,脸上丝毫没有被舆论风波侵扰的痕迹,反倒容光焕发,连扬起的红唇都像是胜利的旗帜。
发布会结束后,记者们蜂拥而上,问及感情生活,有人直截了当地向她求证与薄瑾杉复婚的传闻。
李蕴仪眼睛含着笑,语气难得柔和了不少,她不卑不亢,答了一个含糊其辞的说法:“我知道外界对我与薄先生的感情状态猜测颇多,我现在还不能透露太多,不过,如果有最新消息,我们一定会让大家知道的。”
记者紧接着追问:“那传闻中所说,薄先生这次生意危机,与李小姐的父亲的当初签下的对赌协议有关,关于你们复婚的传言,是不是跟这件事有关呢?”
李蕴仪脸色变了变,很快恢复从容,“我与瑾杉的感情,不牵扯到任何利益往来,其他的细节我这边不方便透露。”
记者还想再问什么,工作人员适时拦下,说采访时间已经到了。
李蕴仪干脆利落地转过身,不给记者留下任何抓住话柄的机会,踩着高跟鞋,大刀阔斧地离开。
孟绾甯望着屏幕里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蘭园,飘回李蕴仪居高临下对她说的那些话。
李蕴仪说薄瑾杉跟她不是一个阶层的人,跟她在一起,只是因为她年轻漂亮。
这就好像,她跟薄瑾杉的关系,还只停留在肉/体的阶段,可事实如何,连她也不敢深想。
孟绾甯隐约觉得李蕴仪说的话是有道理的,但不管是自尊心作祟,还是不愿面对现实,她不肯将跟薄瑾杉的关系定义成如此。
太阳渐渐落下山,病房里的光线从金色变为暖橘,又慢慢沉向灰蓝。隔着一道门,隐约能听见走廊里零星的脚步和低语,门内像是一方被隔绝的世外桃源。
听着那一阵一阵的吵闹声,不知为何,孟绾甯感觉自己的心竟然慢慢平静下来,绷了太久的那根弦,此刻终于有了些松动的迹象。
她慢慢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累,很沉,总觉得身后有人在追赶她,而她一刻都不能松懈,只能尽力往前跑,往前冲。
梦境里,她能感受到薄瑾杉的温度和气息,但却看不到他的人,好不容易看到了薄瑾杉的轮廓,想要伸手去寻他的时候,手脚却像是被束缚住了,动弹不得。
将她从梦魇中拽出来的,是一段急促的手机铃声。
孟绾甯猛然惊醒,一时竟不知身处何处,恍惚了好一会才摸到枕头底下的手机。
屏幕亮着,阿姨的来电。
孟绾甯隐约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心里砰砰跳,按下了接听键。
阿姨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小姐,你快来趟医院顶层吧,先生醒了,要见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京夜 “想我吗。
医院顶层飘着一缕似有若无的香气, 是薄瑾杉常用的那款龙涎香。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孟绾甯总觉得昨天夜里来的时候,空气里并没有这层气息。
她回家洗过澡, 换了身衣服后, 才匆匆赶回来。
浅灰色圆领上衣, 修身剪裁, 勾勒出胸腰之间饱满的弧度,背部中央镂空一块, 露出莹白的一小片肌肤。下摆收在深蓝色牛仔短裤里, 裤边卡在大腿根部,两条又细又白的腿在灯光下泛着瓷光, 脚上踩了一双银色浅口鞋。
可能是因为怀孕的缘故,孟绾甯愈发软玉温香, 阿娜多姿, 举手投足间都不再有少女青涩,那种被光阴和情意慢慢浸透过的女人味, 从骨缝里渗出来, 随动作轻轻漾开。
那一头乌发许久未修剪, 发尾垂坠着, 浅浅地扫着臀尖, 在微微侧首时晃出弧影。
电梯外的保镖已经撤走了, 走廊里来来往往都是之前蘭园旧日里常见的面孔。
万叔和阿姨都在病房门口站着,看她从电梯里出来,忙迎了过去。
万叔说:“小姐来了。”
“嗯, 万叔。”孟绾甯朝他笑了笑,“你最近都在哪里,还好吗?”
万叔微微躬了躬身, “我回老宅了,小姐,劳您挂念。”
孟绾甯点点头,没再多问。
大难临头各自飞,这句话确实不假,孟绾甯其实心里都明白,那些曾在蘭园里对她笑脸相迎的人,到了要紧关头,都有各自的路要走,她不能要求别人不顾自己。
阿姨拉了拉她的手臂,说:“小姐,先生一醒来就找你呢,等你好久了,快进去吧。”
孟绾甯深吸一口气,朝那扇门走去。
她没有直接推门,而是在门口停下来,隔着那扇半敞的门望了进去。
薄瑾杉靠在床头,换上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正侧着脸接电话,眉目间还带着刚醒不久的那种沉沉的倦意,颧骨更突了一些,线条冷硬,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他偶尔开口说两句,嗓音沙哑,中间还夹杂着两声低低的咳嗽。
孟绾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一动不动。
周遭的空气,人声和光影,全都像被抽走了一般,整个世界只剩他们两个人,隔着一段不足五步的距离。
薄瑾杉的眉梢,唇角和握着手机的指节,孟绾甯贪婪地一一抚过,生怕漏掉半点细节。
似是感受到那温热又持久的目光,薄瑾杉挂断电话后,忽然偏头,朝门口望了过来。
目光相接的那一刻,他顿了一下,随即嘴角扯出一抹笑,“怎么站那不动,不认识我了?”
这一刻,像是越过重重难关,终于跨越了山海,而薄瑾杉,就站在山海的那头,对她伸出手,问她怎么还不过来。
孟绾甯双手垂在身侧,握成拳,喘息着,一步一步往前迈,她连哭都哭不出来,喉咙里全都是压抑的抽气声。
她剧烈地喘着气,胸口不断起伏着,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等走到薄瑾杉身边,也没像先前那样无所顾忌地直接扑进入的怀里,而是颤颤地伸出手指,在薄瑾杉不经意敞开的衣领处碰了碰。
他的身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没拆,就证明那些刀伤还没有好。
薄瑾杉低头看她手指落下的方向,瞥见露出来的纱布边缘,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将病号服最上面两颗扣子系好。
他握住孟绾甯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两下,说:“没事,不疼。”
孟绾甯面无表情地望着他,眼神是空洞的,听到他这句话,一大颗眼泪滚落下来,滴在薄瑾杉垂着的那只手背上。
她不说话,也不发出声音,只一下一下抽着气,像是溺水后丧失求生欲望的人,让人看得心惊。
薄瑾杉把人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他坐在床上,平视着她,看她这副模样,直接伸手捞住她的后颈,将人一把搂了过来。
他将孟绾甯按在怀里,低头在她耳边说:“不怕,想哭就哭出声,别憋着。”
手掌慢慢往下滑落,不断抚摸着孟绾甯的背,持续在她耳边说着话。
孟绾甯怕压到他的伤口,不敢实打实地靠在他胸膛上,用了点劲往上抬了抬,将额头抵在他肩上。
起初是压抑的抽气声,后来或许是因为薄瑾杉的怀抱太温暖,孟绾甯终是克制不住,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领,哭得喘不上气。
“好了,好了,乖。”薄瑾杉不停安抚着他,掌心扣住她的后脑勺,缓缓揉着。
他时而低下头,手指搓着孟绾甯的脸颊,想看清她哭成什么模样。
孟绾甯不让看,只不停哭,将脸埋得更深。
病房门不知何时被人关上,那扇透明玻璃也拉上了遮挡板。
室内变得安静且封闭,只有男人不断的低语声和女人娇柔到惹人怜惜的啜泣。
孟绾甯哭到站都站不稳,身体摇晃着要往下滑,她将腿卡在病床边缘,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薄瑾杉察觉到,直接扣住她的腰,将她抱在自己身上搂着。
“你的伤……”孟绾甯低着头,轻推他一下,又不敢使劲。
薄瑾杉在床头抽了几张纸巾,给她擦着泪,“无妨,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骗子。”孟绾甯哭着说,下意识手掌握成拳,就要往薄瑾杉肩膀上捶,可拳头还没落下,就被薄瑾杉含笑握进掌心。
孟绾甯从眼皮到鼻尖都是红的,她没怎么吃东西,嘴唇有些苍白,就用这副毫无威慑力地面孔瞪着薄瑾杉,说:“你还笑。”
薄瑾杉不说话,只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看着看着,就低头堵住她的唇,将她的啜泣和呜咽全都吞进肚子里。
两人身上的气味纠缠在一起,除了消毒液的味道,孟绾甯还尝到他唇间一丝淡淡的苦味。
薄瑾杉亲得很凶很急,可以说得上是粗鲁,下巴上硬硬的胡茬刮着她,她的腰肢瞬间软得化作一汪水。
头顶上请勿打扰的提示灯旁,伸出一双大手,啪得一下被按亮。
薄瑾杉顺着亲吻的力道,将人压进被子里。
病床有些窄,他一个人躺在上面刚好足够,但此时多一个人,就显得有些局促。
孟绾甯的手指顺着薄瑾杉的病号服下摆摸进去,本应是紧实温热的皮肤触感,但这会摸到的全都是纱布。
她循着纱布往上摸,腰上缠了很多圈,一直到肩背和胸膛,鼻腔里还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后来又摸到他的胃,这样的疼,她都不知道薄瑾杉是怎么忍受的。
手指滑动着,但她的眼神却一刻不离薄瑾杉的面容,视线缠绕在一起,缱绻难分。
薄瑾杉轻啄她的唇,低下头,蹭她的鼻尖,温声说:“我不在的这些天,我们绾绾受委屈了是不是。”
孟绾甯眼圈又红了。
“是不是,嗯?”薄瑾杉挑起她的下巴,“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我好不容易给你养出来的那点肉都瘦没了。”
孟绾甯没回答,抽噎着反问道:“那你呢。”
“我根本就找不到你,电话和消息你都没回过,你根本就不顾我是不是担心你。”她扭过脸,控诉的声音都是无助的,想想那些联系不到人的日子,心里就一揪一揪得疼。
“我怎么不顾。”薄瑾杉又把她的脸掰回来,他神情严肃了一些,“绾绾,你记住,以后如果再有这种情况,不知道我是不是出事的时候,不要找我,离我远远的。”
“什么意思?”孟绾甯眼都瞪大了,盈着泪,秀眉拧起,“你是要跟我划清界限吗。”
她打定主意,哪怕薄瑾杉只说一句不是跟她划清界限,之前发生的那些事,她都不会当成是真的。
李蕴仪说的那些话,网络上的那些风言风语,都不重要,只有从薄瑾杉口中说出来的才是重要的。
她只信他,只认他。
薄瑾杉看她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情绪又要变得激动,只缓缓抚摸着她的大腿,说:“不会,我只是说如果。”
她肌肤似雪,肤若凝脂,好似上好的绸缎,手感触上去比之前还要光滑细腻,薄瑾杉摸的一下比一下重。
“我不要如果,我只要你。”孟绾甯扁扁嘴,声音带着哭腔。
她抬眼看着薄瑾杉,看他宽厚如山巅的身躯,看他近在咫尺的眉眼,这个男人,她是如此着迷,以至于医生的那些叮嘱全都抛在了脑后,此刻她只想满足他,给予他。
薄瑾杉没再等,按着孟绾甯的细腰,低头狠狠吻了上去。
孟绾甯柔顺地回应着,仰着脖子,承接着薄瑾杉激烈的吻,被他纵情抚摸过的每一处地方都像是过了电。
“谁让你穿成这样过来的?”薄瑾杉喘着粗气,撕掉她贴着的胸贴。
衣服领子低成那样,连胸衣都不穿,若是放在平时,他早就大发雷霆将人压在床上狠狠算账。
孟绾甯微张着小嘴,低低地惊呼,她双手交叉着放在身前,试图挡住那两团弹跳着的脉搏。
下一刻,那碍事的阻挡就被拨开。
薄瑾杉低头含住,天平的两端偶尔倾斜,但很快又趋于平衡,雨露均沾,连饱满的程度都只差分毫。
孟绾甯的牛仔短裤湿了。
薄瑾杉觉得碍事,伸手给她扯掉,发现她里面那件悬悬挂在腰上的黑色细条绑带时,顿时抬起头,粗吼一声,看她的眼神瞬间由温和变成了满满的侵略性。
他拆了一包一旁放着的医用护理垫,铺在床单上面。
孟绾甯看着那像是尿不湿一样的东西,简直羞愤难当,偏偏薄瑾杉还故意说:“这里不跟家里一样,没法换床单。”
她嗓子里发出细小的呜咽声,羞红着脸,直往枕头下藏。
北京夏日的雨,来得格外热烈,将还未浸透的暑气浇了个干净。
狂风骤雨,急速敲打在病房的窗户上,噼啪作响,是不同于往日的剧烈和凶猛。
孟绾甯抓着枕头,向上拱起的脖颈和锁骨氤氲着一层绯色。
她的鼻尖、颧骨、下巴和肩窝都像是涂了高光粉,白莹莹的细小光源,混着汗,粉白的色调,更显晶莹透亮。
薄瑾杉将她翻了个身,高大的身躯再度覆上来,唇瓣衔住她的耳垂,问她:“想我吗。”
低沉沙哑的嗓音丝丝入耳,孟绾甯整片脊背都麻了,爽的浑身上下都在抖。
她不回答,薄瑾杉就一直问。
他难得气息和声调都有些失了稳,低吼着问她:“说话,绾绾,想不想我。”
孟绾甯呻/吟着吐出一个想字。
薄瑾杉贴在她耳侧,低低麻麻地笑,那笑声沿着她的耳廓一路蔓延到指尖,又问:“想我哪?”
孟绾甯也不知听没听清,她撑起上半身,扭过身子,去找薄瑾杉的唇,哼唧着:“想你,我想你。”
病房里的床太过简陋,根本撑不住薄瑾杉这样折腾,摇摇晃晃,吱呀作响,像是随时都要散架。
孟绾甯想让他离宝宝更近一些,再近一些。
后来直接紧紧抱着薄瑾杉的腰,腹贴着腹,让他感受着那处微小的脉搏。
孟绾甯多想让时光永远定格在这一刻。
薄瑾杉是壮阔青山,她是淙淙流水,而宝宝是山水间袅袅升起的云雾。
他们三人,以不同的形态存在着,却在同一个屋檐下交织成画,山环水绕,云雾缱绻,早已浑然一体,不可分割。
*
孟绾甯睡醒的时候,已经到了第二天中午。
她太久没能睡个好觉,这会薄瑾杉在身边,她抱着人的胳膊,睡得昏天暗地。
中间医生进来,要给薄瑾杉换药,一有动静,她就皱着眉闹觉,薄瑾杉只好朝医生摆了摆手,让他先出去,晚一些再换也不迟。
薄瑾杉陪着她,一直没动。
阿姨进来送饭,看孟绾甯一手扒拉着薄瑾杉,一手抱着被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还没醒?”阿姨轻声问。
薄瑾杉低头看了孟绾甯一眼,摇了摇头,用气声说了个“没有”。
孟绾甯其实已经有些醒了,只是身子懒懒的,不愿意睁眼,就装作依旧睡着,实则耳朵渐渐竖起来,两人的交谈声一字不落地传入她耳中。
“先生不累?”阿姨轻手轻脚的摆好餐食,“您也休息会吧。”
“不累,”薄瑾杉浅笑着说:“我一动她就醒。”
“小姐这阵子可熬坏了,先生只要不在,她就整夜整夜睡不着,更别说又出了这么大的事。”
薄瑾杉抬起另一只手,拇指擦过她的脸颊,在那白嫩的肌肤上划了划,“嗯,我知道。”
安静了片刻,孟绾甯又听到他说:“阿姨,辛苦您帮着照料绾绾。”
“这有什么好谢的,都是我应该做的,我把小姐当成自己孩子,觉得她可怜,我心疼她。”
薄瑾杉摸了摸孟绾甯耳侧的碎发,说了句毫无关联的话:“头发太长了,该剪剪了。”
阿姨又笑。
孟绾甯没睁开眼,只听着声音,但她似乎能从阿姨的语气中辨认出,那看着她的眼神中饱含的内容。
有爱怜,有关爱。
阿姨说:“小姐这回是真吓着了,估计得黏着先生好长一段时间呢。”
薄瑾杉说:“没事,随她黏,我这段时间休息。”
“先生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在蘭园找到小姐的时候,她整个人看上去跟没有呼吸了一样,”说到这,阿姨就有些于心不忍,“那么小小的一团,就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你们之前的房间里,看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晕倒了,没有先生,小姐就失了魂。”
说到这,阿姨顿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而且我听说……那天,李家小姐也去过蘭园,不知道小姐有没有跟她碰上面……”
薄瑾杉低头掐了掐眉心,没按照阿姨说的这个话题往下继续,而是说:“问下管家,房子准备的怎么样了。”
“我来的时候问过了,还在布置呢,估计等先生出院,就差不多能搬进去了。”
薄瑾杉淡声说了个“好”。
阿姨问:“真不打算告诉小姐?”
薄瑾杉不知为何,忽然笑了,孟绾甯的鼻翼似乎都感受到他呼出的气息,痒痒的,喷洒在那一处。
他声音都含着浅浅的笑意:“先不告诉她,难过了这么久,等着让她好好开心开心。”
阿姨将餐食都摆好,许是聊的多了,还是没忍住说:“先生您什么事都是自己默默做,也不告诉小姐,就像您每次出去,小姐几乎都联系不到您,她心里不安,先生为什么不告诉小姐是怕……”
她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噤了声。
从刚才薄瑾杉的那股气息离近了,孟绾甯就有些坚持不住。
这会睫毛忽闪着,嘴唇也抿了抿,装睡对她来说有点困难,得时刻提防着自己的小动作会不会露出破绽,所以没注意到最后的这段对话。
阿姨没再多说,静静离开了病房。
门合上后,室内安静了片刻。
薄瑾杉微微抬了一下肩膀,颠了颠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问道:“还继续装睡?”
孟绾甯没直接睁开眼,而是故意往另一侧转了下脑袋,然后伸了个懒腰,将自己装成刚醒的样子。
结果,睁开眼的时候,刚好正对上薄瑾杉的目光。
那双眸子温柔深邃,像是荡漾着一片宽阔无际的海,将她的所有都包容吸纳进去。
孟绾甯瞬间装不下去了,娇羞着往薄瑾杉的胳膊下钻,双手捂着脸。
薄瑾杉把人从怀里捞出来,抱在怀里,问道:“什么时候醒的?”
“阿姨进来了一会我就醒了。”
薄瑾杉无奈摇头,“刚才说的话都听见了?”
孟绾甯小声说:“也可以当作没听见。”
薄瑾杉说要给她惊喜,让她好开心开心。
虽然蘭园没了,但他们好像又有了新的家,孟绾甯心里雀跃得很。
孟绾甯搂着薄瑾杉的脖子,鼻尖抵在他颈窝,低声说:“看到搬家的时候,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以为我又没家了。”
她说完后,仿佛回到当时的情景,那些雀跃的小心思又被低落的情绪占满。
薄瑾杉说:“不要总胡思乱想。”
孟绾甯抱怨:“把你放在我的位置,你看看我会不会胡思乱想。”
她一直都追逐依附着薄瑾杉而活,薄瑾杉是她的信仰,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
薄瑾杉欲言又止:“事发突然,绾绾。”
孟绾甯抬起纤细的手指,挡住他的唇,打断他接下来的话,“好了,不用解释,我都懂了。”
看到薄瑾杉躺在医院的那一刻,还有他满身的伤,所有的一切就都无所谓了。
没有什么比他的人身安全更重要。
跟着薄瑾杉,要做薄瑾杉的女人,内心必须要强大起来。
薄瑾杉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说:“吃饭吧。”
他说完,仔细瞧了瞧孟绾甯,叹了口气,“才几天,越养越回去了。”
孟绾甯下巴快瘦成尖了,皮肤虽然越来越好,但那肤色却苍白得毫无血色,一看就是气血不足的模样。
小饭桌上摆着的饭菜,还是蘭园小厨房里经常做的那几样,不知是不是换了一批厨师,之前为了将就她的口味做的几样新菜式,都没有再做。
孟绾甯看着那碗牛尾汤,汤面上渍着一层油花,还撒了一层香菜,一股说不清的腻意从胃底翻上来,直涌到喉口。
她背过脸,避开那股气味。
薄瑾杉端着碗凑过来,想喂她。
孟绾甯直接扒着薄瑾杉的脖子,扭着脖子躲开,跟那碗汤离得远远的。
“怎么了这是,之前不是爱喝这个。”薄瑾杉不明所以,只拍着她的腰,以为她是在使小性子,想让他哄着喂。
孟绾甯哼唧半天,小脸都憋红了,才提出需求。
她瓮声瓮气道:“想吃点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