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京夜 笼中雀鸟。
孟绾甯买了当天回连云港的机票。
从北京直飞连云港的航班并非每日都有, 她很庆幸,今日恰好赶上了一班,中午起飞, 总算还给她留出了些许整理自己的时间。
接完那通电话后, 孟绾甯撑着身子从床上起来, 站在镜子前, 望着里面的那个女人,竟恍惚有些不识得。
不过一夜而已, 她已然憔悴得判若两人, 一整天几乎没怎么进水,连嘴唇都起了干裂的白皮。红肿的眼睛, 未消的脸颊,无一不在无声地提醒着昨日发生了什么。
她把薄瑾杉气走了。
这是头一次, 把薄瑾杉气到连家都没回。
孟绾甯鼻子一酸, 眼泪又险些涌出来,她仰起头, 硬生生逼了回去, 在这一刻, 她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屋漏偏逢连夜雨。
阿姨带着几个女佣一夜没睡, 就守在门外, 等着她开门。
兴许是听到屋内有动静, 阿姨敲了敲门,放轻了声音问着:“小姐,你把门打开吧……”
俗语说家和万事兴。
家里先生和小姐闹得不可开交, 一大家子人用也跟着忧心。
孟绾甯把毛巾浸入凉水,拧干了敷在眼睛和脸颊上,慢慢吞吞地去开了门。
她知道自己昨日有些任性, 心里存着愧疚,更不知该如何面对家里的人。
阿姨看到她的面容,惊慌不已,忙让佣人取了药过来。
孟绾甯拉住她:“不用了,阿姨,厨房里还有饭吗?”
“有的,小姐,饿了吧,我让她们端上来。”
孟绾甯摇摇头,“不用,我下去吃就行。”
她现在不是一个人,肚子里还有宝宝,就算是为了宝宝,也不能由着性子自暴自弃。
简单用过餐,孟绾甯收拾了东西,化了层薄薄的妆,将面容上那些痕迹勉强遮了过去。
她换了一条宽松的棉麻长裙,长发拢在胸前一侧,拿丝带松松地绑住,脚上蹬了一双柔软的平底鞋,只挎了一只帆布包,悄无声息地从家里出了门。
棉麻长裙是宽松的,她现在有点些微的显怀,手掌放在腹部的时候,能摸到微微起伏的弧度,她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让郁美华还要操心这些事。
登机前,电话里的那通话语又浮现在耳边。
“绾甯,你爸爸那边的亲戚知道你在北京傍上了大款,找到你妈妈住的地方,说你爸的死都是你妈造成的,逼她拿钱补偿。你妈妈不肯,跟他们起了冲突,把自己气进医院了。”
那人说是郁美华的邻居,末了还状似不经意地探问孟绾甯是不是真在北京傍了大款,又说平日里瞧郁美华也不出去工作,可家里却什么都不缺,只知道有个出息的女儿,原来竟是个出息的女婿。
话里话外夹着不满,埋怨跟郁美华做了这么久邻居,竟从来没听她提起过半句。
孟绾甯垂下眼,手指勾了勾背包肩带,等着广播里播报的登机信息,跟着人流上了飞机。
这是跟薄瑾杉在一起之后,她第一次单独出远门。
平日里无论去哪里都有司机车接车送,薄瑾杉若没时间陪着,也绝不肯让她一个人出门,要是出远门,必定是私人飞机往返。
她像一只被养在精巧笼中的雀鸟,主人给的天地太舒坦,太周全,以至于她几乎忘了自己原有一双可以翱翔的翅膀。
可此刻,孟绾甯全然顾不上去想这些。
计程车司机那狂飙的车技晃得她胃里一阵阵翻涌,机场又大又空旷,连去哪里取值机牌都找不到方向,好不容易逮着工作人员问路,却因对方繁忙得脚不沾地,换来几句不耐的语气。
她鼻子酸酸的,抱着那只柔软的帆布包,怯生生地站在人群中,看谁都像不怀好意的面孔,偏偏她这副模样,往人潮里一站,即便裹在宽大的棉麻裙里,也掩不住那浑身上下透出的纯欲与娇媚,引来路人频频侧目。
孟绾甯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硬是憋了回去。
坐到经济舱座位上的那一刻,孟绾甯忽然想起了不久前与薄瑾杉的一次对话。
那时她信誓旦旦,娇嗔着说自己不怕吃苦,分明没有想过,由奢入俭是何等的艰难。
经济舱的座位逼仄狭窄,孟绾甯被挤在最里面靠窗的那一侧,中间坐着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起飞前,那人一直举着手机刷短视频,偶尔觉得坐着不舒服,便左右挪动一下,身上的肉也跟着微微颤动。
孟绾甯闻着机舱里的汗味和说不上来什么样的味道,心里一阵阵发酸发麻。
她背过身,手捂着脸,一直试图远离身边的人,心想如果是薄瑾杉在,看到她这样,定会生气她这般委屈自己。
但她都把薄瑾杉气走了。
这次她拧着劲,不愿意跟薄瑾杉低头。
*
八月份,刚好赶上南方城市绵长的梅雨季节。
连云港刚下过一场雨,柏油路色彩深邃,空气里都是潮热,混杂着水汽,搅得人心里莫名有些烦乱。
到医院的时候,孟绾甯已经出了一身汗。
她给郁女士的邻居阿姨去打了个电话,邻居阿姨出来接她,将她直接带到了病房门口。
孟绾甯对邻居阿姨有些印象,不过也仅是回来看郁美华时打过几次照面,隐约记得她姓庞。
“麻烦您了,庞阿姨。”孟绾甯从包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信封,在进病房前悄悄塞进了庞阿姨手里。
信封有些厚度,庞阿姨眼神闪烁了一下,先是推拒了一下,说:“哎呀,姑娘,不用这么客气,我跟美华经常去跳广场舞,是很好的朋友,平时照应着她是应该的。”
“没什么应不应该的,庞阿姨,以后我不在的时候,可能还要多麻烦您,收着吧。”孟绾甯直接握住庞阿姨的手,将信封搁在她掌心。
庞阿姨嘴上“哎呀哎呀”地推脱着,面色上有些过意不去,但两眼却笑开了花,又跟孟绾甯推脱了两次,才看似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孟绾甯推开病房门,先进去看了一眼郁美华。
郁美华正睡着,几个月不见,整个人憔悴了不少,神色也不似从前那般飞扬,想来这件事对她打击确实不小。
孟绾甯替她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退了出来,将门安静地合上。
庞阿姨正坐在走廊的休息凳上低头数钱,听到门响连忙往口袋里塞,脸上已泛了大半的红。
孟绾甯装作没看到,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您再跟我说说具体情况,那帮来找我妈妈的人,现在在哪里?”
“他们去哪里了我也不清楚。”庞阿姨收了钱,态度殷勤了不少,回忆道,“我当时就听到外面吵得很,打开门一看,就看到美华捂着胸口喘不上气,那帮人见了也吓跑了。”
孟绾甯手指蜷了蜷,“看到他们长什么样子了吗?”
“没看清,反正人挺多的,不是一个人,有男的有女的。”
孟绾甯点点头:“我知道了,庞阿姨您先回去吧,今天我在这里看着我妈妈。”
庞阿姨这会热络得很,忙说:“我在这陪着也行的啦,你们年轻人都忙,事情多,我一个退休老太太,平时也没什么事。”
“您先回去歇着吧,我怕他们再过来,您在这儿也应付不了。明天一早再来接替我就行。”
庞阿姨“哎”了一声,没再坚持,“这样也好。”她笑盈盈地走了。
折腾了大半日,孟绾甯也累了。
她回到病房,在郁美华床边坐下,随手拿了个苹果慢慢地削,削好了搁在桌上,也没吃,不知何时趴在床边睡着了。
后来是被病房外的吵闹声惊醒的,七嘴八舌的人声隔着门板涌进来,嘈杂而刺耳。
孟绾甯腰酸得厉害,撑着床沿坐起身,脑子嗡嗡作响,睡醒后的耳鸣还没过去。
郁美华还没醒。
孟绾甯醒了会神,拎起水壶打算去打水,顺便看看外面究竟什么情况。
门一推开,差点又被人一巴掌抡在脸上,险些梅开二度。
她拎着壶往后退了两步,警惕地扫了一眼门外那帮人,随即反手把门关上,将嘈杂声隔绝在外。
一开始,孟绾甯只站在那里,双手抱着臂,没说话。
那帮人面面相觑,看孟绾甯这般态度,心里也才猜到了大概。
“你是大哥的闺女吧。”有个男人开了口,他长相凶悍,身型魁梧,但那说话声却柔声细语的,跟那长相实在是不相配。
“你认错人了。”孟绾甯转身就想走,结果却被旁边的女人拉住了手臂。
“就是你!就是你!我见过照片的,你看她这眉眼,那么精致秀气,跟大哥长得多么像的啦。”
“你大哥是谁。”孟绾甯挣脱开她的手。
跟薄瑾杉这些年,旁的没学会,装腔拿势倒学了七八分。
“那当然是孟大勇,你父亲的啦。”
孟绾甯皱了皱眉,道:“不好意思,我不认识这个人。”
“你这话说的,你妈妈就在里面躺着,你还能不认爹吗?”
旁边也有人附和道:“是啊是啊,当初要不是小郁,大哥也不能走那么早。”
“囡囡啊,你妈妈有没有讲过当初跟你爸爸的事的啦,你晓不晓得,那会是她非要吵着让你爸爸回来陪她过生日,你爸爸才出的事,你爸爸当当时在外面打工的诶,他是要赚钱的啦,要不然怎么养活你们娘俩哦。”
“对啊对啊,小郁当年也可是很任性……”
“够了。”孟绾甯打断他们,“所以你们今天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来讲你们大哥和我妈妈的恋爱史的吗?”
她手里还拎着壶,拎得久了手臂发酸,奔波一天情绪也耗得差不多了,自然给不出什么好脸色。
“那自然不是,囡囡啊,我们是有事才来找你妈妈的,能不能让我们进去看看她,我们买了水果来的。”女人说着,抬了抬手,手里拿着一个果篮。
孟绾甯问:“什么事。”
女人跟方才说话的男人对视两眼,面色有些羞赧,又有些难为情。
孟绾甯几乎是瞬间明白他们的来意。
早先庞阿姨说的时候,她还不信,觉得这个世界上应该不会有这么厚颜无耻的人,当初在她们母女生活那么困难的时候,无一人肯接济,眼下看她们生活过的好了一些,就都跳了出来,开始扮演这副相亲相爱的亲戚模样。
孟绾甯偏头看了一眼病房里,发现郁美华已经坐了起来,便把那帮人往走廊那头拉了拉。
她低声说:“有什么事跟我说吧,想要多少钱,我给你们。”
“这……这多不好……”
他们估计是在郁美华那里碰了壁,兴许是没想到孟绾甯这么轻易就松了口,估计准备了一肚子的腹稿都没用上,顿时不知所措起来。
“说吧,多少。”孟绾甯已经有些不耐烦。
“三、三十万。”男人迟疑着开口。
女人立刻捣了一下他的胳膊,两人当着她的面挤眉弄眼,旁若无人似的。
“你们给我个卡号,我待会就给你们打过去。”孟绾甯调出自己的社交二维码,“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加一下,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联系,不要再找我妈妈。”
“哎,哎,好。”女人赶紧拿出手机,扫了。
孟绾甯转身就要走,女人忙不迭又拉住她,“钱什么时候能到账。”
孟绾甯说:“你们走了之后,我就转给你们,如果让我发现你们再找我妈妈,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们。”
“那咱们走?”他们几人商量着。
最后,他们跟孟绾甯一点头,这才纷纷散了。
孟绾甯看他们走远了,拎着壶去打满水,若无其事地回了病房。
郁美华看她出现在医院,还有些讶异,“你怎么回来了。”
孟绾甯说:“我再不回来,你都让人给欺负死了。”她说完就红了眼眶,强忍着没掉泪,给郁美华倒了杯水,递过去。
“什么欺负,哪有人欺负我。”郁美华欲盖弥彰。
说完又反应过来不对劲,皱着眉问她:“你怎么知道的?”
郁美华往病房外望了一眼,“他们是不是又来医院了。”说着就掀开被子要下床。
孟绾甯拦住她:“你好生躺着吧,都被我打发走了。”
“怎么打发走的。”郁美华神色憔悴,但一下握住孟绾甯的手臂,质问她:“你是不是给他们钱了。”
“没有。”孟绾甯否认的没有底气。
郁美华根本没听她说的话,单从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是在说谎还是说的实话。
郁美华当即甩开她的手,“谁让你给他们钱!他们当年对我们不管不顾,现在看我们好了,就开始回来纠缠,我们不欠他们的!”
孟绾甯在郁美华面前乖巧惯了,怕她情绪太激动又对身体不好,只说着软话哄着她,想让她情绪先安抚下来。
“没事,不差这些。”
“那是薄先生给你的钱,给你的钱,你怎么能给他们!!”郁美华使劲戳着她,“这要是让薄先生知道了,给你八百个嘴你都说不清!!他会觉得你有二心的你懂不懂!!”
“他不会的,妈妈。”孟绾甯坐下来,想跟她解释清楚,但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你说他不会他就不会?你太傻太单纯了,你可以花男人的钱,但你不能把那当成是自己的,你明不明白这个道理?!”
孟绾甯被郁美华这番语气压的难受,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更致命的是,她迷迷糊糊之间听懂了郁美华说的话,觉得郁美华说的有道理。
她只是想用钱解决这些事,这是薄瑾杉教她的,但她却忘了,其实她没有这样的资本。
孟绾甯强忍了一天的情绪,在面对庞阿姨那种市侩时没哭,在跟那群人对峙时也没哭,但此时面对郁美华的指责,她心里酸楚不堪,眼前一片水汪汪的光影。
她偏过头,没让郁美华看到她眼里的泪,丢下一句:“我去买饭。”
说完就起身离开了病房。
医院外面有座喷泉,水花在暮色里细细地溅着。
孟绾甯打包了两份炒饭,在喷泉前的台阶上坐了一会。
空气中的湿度依旧很高,地面湿漉漉的,但飘着泥土的气息,这是孟绾甯从小闻到大的气味,此时让她觉得心里有安全感的同时,又让她觉得有些不堪。
她依附着薄瑾杉太久,已经忘记那些属于她的,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属于她。
又或者说,那只是薄瑾杉看她可怜,给她的施舍,但却被她妄想要据为已有。
郁美华一番话,就像当头一棒,彻底将她敲醒。
孟绾甯吹着风,看着路边玩耍的小朋友,正在吹着泡泡,嘻嘻哈哈的,那是童真的快乐,不用忧愁烦恼,也无需看人脸色,累了就睡,烦了就哭,这是最纯粹的快乐。
而这种快乐,她却只有依靠薄瑾杉才能获得。
正想着,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屏幕上薄瑾杉的名字跃然亮起。
孟绾甯彻底绷不住,看到那三个字的瞬间,眼泪就决了堤。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薄瑾杉,昨天对他说出那番伤人的话,这会又用他的钱打发走那帮无赖,尤其是郁美华那番话,将她和薄瑾杉之间那些美好的幻想撕得粉碎。
孟绾甯按了挂断,手机停了几秒,薄瑾杉的电话又打过来。
“喂。”孟绾甯终于颤声接起。
电话那头静默了一会,才响起薄瑾杉的声音,那声音裹着风雨,似乎强忍着怒意,沉的让人心头一震,“你去哪了。”
孟绾甯眼睛很痒,面前玩耍的孩童变得模糊,那些泡泡也看不真切。
“我回家了。”她低下头,气势弱了下来,小声说。
薄瑾杉的声音在耳畔呼之欲出:“回哪个家,我就在家,怎么没看到你人在哪。”
孟绾甯如实答:“我回连云港了,在我妈妈这里。”
说完便控制不住地哽咽起来,又不想与他多说,怕说得多了,那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坚强和勇敢,便又要碎成齑粉。
“家里出了事,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挂了。”
孟绾甯说完,没等薄瑾杉说话,就单方面扣了电话。
作者有话说:
外出办事,这章是在高铁上码完的,脑子昏昏沉沉,明天应该会请一天假
第47章 京夜 赌气是真,
回到病房时, 郁美华已经不似方才那般激动。
母女二人对望了一眼,谁都没有开口。
孟绾甯默默将病床的小饭桌拉过来,拆开一次性筷子, 递到郁美华手边。
郁美华抬眼看她, 嘴唇翕动了一下, 似有什么话到了嘴边, 终究又咽了回去。
孟绾甯的胃口依旧不好,外面做的炒饭味道不差, 可油太重, 薄瑾杉这些年把她养得精细,她的肠胃早已习惯了清淡温润的饮食。
只象征性地挑了两筷子米粒送进嘴里, 便放下筷子,静静看着郁美华吃。
“我刚才去问过医生了, 今晚在这住一晚, 明天上午再检查一下,没什么问题的话, 就可以出院了, 我待会回家一趟, 拿一些洗漱用品。”孟绾甯低着头, 抻了抻病房床单的褶皱。
刚吵过架, 气氛还凝着, 这算是她主动破冰,她心里因薄瑾杉而生的钝痛还未散去,不想再多添一桩让自己难受的事。
郁美华点点头, 没再跟她就刚才的事争执,只说:“你晚上回家住吧,我没事了。”
孟绾甯没答应:“我过来吧, 反正在哪住都一样,在这看着我放心。”
郁美华还要说什么,孟绾甯直接打断她:“我跟庞阿姨说好了,明天早上她来换我,到时候我回家休息一会,再过来陪你检查。”
郁美华沉默了一会,才应了一声:“行。”
病房里又陷入沉默。
郁美华难得没有像从前那样说教她,孟绾甯竟有些不习惯。
她抬眼看过去,发现郁美华两鬓又添了几缕白发,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几岁,与她记忆中那个神采飞扬的郁美华判若两人。
心口猛地一酸,如此直白地目睹母亲的衰老,实在是件叫人难以承受的事。
“那我先回去。”孟绾甯匆匆起身,没让郁美华看到眼眶里一闪而过的泪花。
家里一片漆黑,空无一人,静得只能听到浅淡的呼吸声。
孟绾甯卸了力,肩膀上的帆布包随着她垂下手臂的动作滑在地上。
她打开客厅的灯,暖洋洋一片,瞬间包裹在她身上。
只是,孟绾甯恍然意识到,就连在连云港的落脚处,也是薄瑾杉为她们母女二人提供的。
郁美华说得对,她的吃穿用度,桩桩件件都承了薄瑾杉的情,她不能把那些视作理所当然地据为已有。
直到这一刻,孟绾甯才体会到,薄瑾杉在她的生命中承担了多么重要的角色,那些陪伴,教导,驯化,三年多的时间,就可以让她长出新的血肉,完全按照薄瑾杉的想法,塑成他想要的模样。
收拾了几件替换衣服,又拿了些洗漱用品,孟绾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休息片刻,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打开看,是孟大勇的亲戚发来的消息,一串银行卡号和收款人信息。
薄瑾杉这些年给她置办了多少信托和基金,她不是很清楚,但时常给她转账,有时是为了让她给郁美华一些钱,就会转的多了些,这些钱的数额太大,有一些她直接存了定期,短时间内取不出来。
孟绾甯算了算手头能调动的活钱,满打满算也只凑得出十四万五,她留了五千以备这些天急用,其余的都先转了过去。
转过后,孟绾甯给那位亲戚发了消息,说其余的过几天等提出来钱之后会补齐。
对方没回复,她不知道是看到了,还是刻意不回。
既然钱都转了,孟绾甯以为这件事就可以消停一段时间了,但没想到,事情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翌日清晨,孟绾甯回家换班,让庞阿姨在医院替她守了一会。
泡完澡从浴缸里出来,水珠跟着她的动作溅到地面,有些湿,她脚下打滑,一下没站稳,差点原地摔倒。
惊惶之中,孟绾甯本能地捂住了腹部,扶着浴缸边缘,缓了好一会,额头的冷汗哗得一下冒出来。
孟绾甯喘着气,心中警铃大作。
若是像从前那般摔实了,伤到腰腹,肚子里的孩子恐怕都要保不住。
等吹干头发换好衣服后,拿起手机一看,十几个未接来电,还有庞阿姨发来的。
庞阿姨应当是给她打了电话,没人接听,后来就发了消息。
消息一共有两条。
庞阿姨先是发来语音:“绾甯,快来医院,你爸爸那边的亲戚又过来找了。”
过了大约半小时,庞阿姨又发来一条:已经解决了。
孟绾甯当即给庞阿姨回了电话。
她语气有些急:“庞阿姨,我刚才在洗澡,他们还在吗,我马上过去。”
“解决了,都解决了。”庞阿姨声音别提有多么美滋滋,“绾甯,你快过来吧,都等着你呢。”
“他们说什么了,如果是钱的事,等我到了,我跟他们解释。”
庞阿姨只说:“没事,都解决了,你先过来。”
孟绾甯觉得有点奇怪,但她心里着急,也没多问,“我马上就过去。”
到了住院部,她发现整层楼道都安静得不像话。
昨日来时还杂乱无章地堆着医疗设施,病号与家属来来往往人声鼎沸,此刻却清场得干干净净,一个人影也看不着。
斜前方的电梯门打开,一行人走出来,领头的是位气势威严的中年男人,两鬓斑白,身侧簇拥着一众白大褂,最后面跟着几名护士,怀里抱着茶叶与纸杯水壶,面色匆匆地往廊道深处走去,恰好是郁美华病房的方向。
孟绾甯落后几步,左右张望,没看见孟大勇那帮亲戚,正要松一口气,却听见前面走在最后的两名护士压着嗓门窃窃私语。
“那位到底是什么人啊?听说都惊动市里领导了,一把手都赶着要过来。”
“我也不清楚,只听说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这不,院长都赶着来拜会,人家还不一定见不见。”
“我好紧张啊……”
“别紧张,少说话,多做事,有眼力劲就行。”
“嗯嗯嗯。”
孟绾甯心想,怪不得这层楼清场清的这么干脆,原来是有大人物造访。
可她愈发觉得奇怪,那群人一直没停,一直走到走廊拐角,往左侧拐过去,刚好是郁美华的病房。
孟绾甯加快了脚步,走过拐角后,看到郁美华病房前站着两名穿着制服的男人,面色凛冽,一脸生人勿近的凶煞。
她一怔,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事,正往前想要越过那群人,但视线忽然被那两名男人身上的刺绣攫住。
那镌刻上的“薄”字,是薄家独一无二的标志。
这是薄家的保镖。
孟绾甯心里已猜到了大半,却仍有疑虑在心头悬着,她放慢了脚步,一步一步挪到病房门前,踮起脚尖朝里望。
等看到病房里站着的人时,孟绾甯直接愣在了原地,心里那根似有若无的弦,此时“啪”得一声,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才不过一日未见,却恍若隔了半生。
薄瑾杉一身黑,正长身玉立地站在病房里,浑身的威压让本就不大的病房愈发显得逼仄。他眉头紧锁着,眼底泛着藏不住的倦色,整个人透着一股极力压制后残余的烦躁。
郁美华坐在病床上,正仰着脸跟他说话,面容妥帖温和。
翁璟立于一旁,正有条不紊地协调着刚刚涌进来的人群,手势客气却坚决地划出一道无形的界限。
那些医院的人小心翼翼,满脸堆笑地凑近,想与薄瑾杉说上一句话,却全被拦在了圈外。
孟绾甯隔着大概几步的距离,一直没动,她眼眶渐渐红了,心脏跳动如锣鼓。
还是翁璟先注意到她。
翁璟看她一眼,走到薄瑾杉身前,打断了薄瑾杉跟郁美华的对话,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薄瑾杉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孟绾甯没防备,愣愣地撞进薄瑾杉的眸子里。
那一刻,别管什么见天地、见日月、见山川,孟绾甯满目所见,只有薄瑾杉一个人。
她甚至连涌上来的哭意都忘了,只那样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眼底盛着的万般情意,不必言说,也已是满溢。
郁美华也看到了她,笑着说:“绾绾来了,快进来,薄先生来了。”
这话一说完,薄瑾杉收回视线,垂着眼,站在病床前,不知在想什么。
翁璟很快清了场,医院里的那些人被打发走,病房里重归宁静。
孟绾甯不自然地走进去。
他们二人隔着半米远,谁也没先开口说话,除了方才的眼神交流外,这会也无任何交流。
郁美华火眼金睛,一瞅二人这模样,就知道是在闹别扭。
她轻咳一声:“绾绾啊,你先带薄先生回家,帮我把证件什么的都收拾一下带过来。”
薄瑾杉在身旁,孟绾甯就丧失了思考能力,也没问为什么要收拾这些东西,只点点头,说了个“好”,抬脚就往外走。
身后响起脚步声,孟绾甯侧头看了看,知道薄瑾杉跟在她身后。
郁美华的声音在身后追过来:“我不着急啊,门口有保镖,这里还有翁秘书,你们在家里多待一会再回来。”
孟绾甯脸唰地一下红了,几乎是落荒而逃,小跑着到了电梯口。
两人一直没有说话,等到了一层,医院门外已经停好了一辆车。
是专门来接他们的。
孟绾甯顿了一下,不知是该上还是不该上。
她还迟疑着,身后伸出一条精壮的小臂,后座车门被打开,她的腰被薄瑾杉从后面托了一下,“上车吧。”
孟绾甯被触碰过的那一侧身子瞬间麻了,她没有拒绝的余地,被托着上了车。
路上依旧没人说话。
孟绾甯偏着脸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里还堵着一口气,却又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气什么。
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看,是郁美华给她发来的消息。
郁美华说:刚才薄先生来,给了孟大勇那帮亲戚一大笔钱,把人打发走了,当着他面,我也没敢问,你是因为他之前要跟前妻复婚的事闹别扭还是因为别的?
孟绾甯没回,只抿紧了下唇,侧头看了一眼薄瑾杉。
薄瑾杉面露倦色,正手撑着额头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眉心微微蹙着,像是极累极乏的样子。
从北京飞到连云港的时间,要将近三个小时,他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意味着四点不到就要出发。
与他赌气是真,心疼也是真。
孟绾甯一下心软得一塌糊涂,再不舍得拿那些伤人的话刺激他。
*
等到了家里,孟绾甯先薄瑾杉一步进门,刚想弯腰给他拿拖鞋,还没等伸出手,就听到大门在身后一下关上。
紧接着,她的手臂被桎梏住。
孟绾甯惊呼未出口,下一秒,就被薄瑾杉往后扯了一下,天旋地转间,与薄瑾杉调换了位置,脊背被薄瑾杉的手掌托着,他的手背重重地抵在了门板上。
铺天盖地的吻落了下来,毫无征兆,疾风骤雨一般。
孟绾甯下意识地紧闭齿关,薄瑾杉便在她下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她吃痛轻哼,唇瓣微微张开,舌尖趁机探了进去,两条舌缠在一处,绞得难舍难分。
这样程度的亲密是两人最熟悉的,几乎是舌尖相触的一瞬间,孟绾甯腰就软了,眼眶里水光潋滟,雾气一层一层地漫上来。
薄瑾杉把她压在门板上亲,掌心托着她的腰臀,泄愤似的,往她身上压,让她清清楚楚感受那竭力忍耐的粗硬。
那是让孟绾甯无数次□□的东西,仅仅是隔着衣服面料,去感受到形状和轮廓,她便已经情动得不能自己。
孟绾甯穿着长裙,薄瑾杉嫌碍事,直接将裙摆掀至腰际,掌心探进去,握住那纤瘦的细腰,不轻不重地揉捏。
雪白的长腿贴在薄瑾杉的西裤上,微凉的触感与他掌心的灼热交错,激得她浑身轻颤。
她这阵子经常觉得酸胀,先前的那些胸衣,这些天穿着又有些紧,这会被薄瑾杉掌着,她舒适得直叹气,泪都要滚下来。
薄瑾杉没放过她一分一毫的反应,“舒服还是难受?”他抵着她的额头问,气息粗重。
孟绾甯咬着下唇,不肯说话,只吸了吸鼻子,鼻尖红红的。
薄瑾杉倒是没逼问她,忽然松开她,捏着她的臀,手指缓缓朝下落。
他的手一离开,孟绾甯一下觉得空落落的,抬起雾蒙蒙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神别提有多娇。
薄瑾杉神情还带着奔波而来的沧桑,声线跟他的指腹上的茧子一样粗糙,“怀着身孕,就一声不吭乱跑,绾绾,你真想气死我。”
孟绾甯被他摸得难受极了,怀孕之后欲望比从前更甚,此刻她气喘吁吁,听到他的训斥也不吭声,只手指搭上他的皮带扣,笨拙地解着。
薄瑾杉另一只手按住她,哑声说:“不闹。”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你怀着孕,不安全。”
孟绾甯喘着气,呼出的每一缕气息都是滚烫的,离得太近了,近到能看见薄瑾杉下颌上细微的胡茬,还能数清他眼睫投下的阴影。
薄瑾杉的指腹拂过她的面颊,荷尔蒙的气息混着淡淡的龙涎香和烟草味,将她裹得密不透风,脑子晕晕沉沉,像是溺进了温水里。
“好滑。”薄瑾杉将脸埋进她的乌发,粗着嗓子低叹:“狐狸精,嫩成这样,就想要我的命。”
孟绾甯生来娇贵。
不单是被他精细地养了这些年的缘故,她是天生的,浑身一处多余的毛发也无,越是包裹得严实的部位,越是娇嫩得无可比拟。
薄瑾杉从玄关柜上抽了两条湿巾,慢条斯理地擦着自己的食指和无名指,而后并起,放她嘴边,命令道:“含湿。”
孟绾甯乖乖张嘴。
粗长的手指在她的嘴巴里随意翻搅着,两腮被抵出形状,她呜咽着哼,但又无比想念。
等到薄瑾杉终于放开她的时候,她扒着薄瑾杉的手臂,娇着声音唤:“瑾杉……”
这是她今天开口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尽管是求欢,但薄瑾杉也满意地“嗯”了一声。
孟绾甯哼着,颤抖着,双手似乎要抵挡薄瑾杉的手指,但又欲盖弥彰,只耸着肩膀,靠着两根手指支撑着身躯全部的力量,扭得像一条蛇,喉间溢出一道绵长的轻吟。
刚才摸了一会,这会不过片刻,孟绾甯就哭着揪紧薄瑾杉的衣领,也顾不上是不是吵架,直往人怀里钻。
“舒服了吗。”薄瑾杉按着她的后脑勺,贴在她耳侧问。
他知道孟绾甯平日里是什么德行,这么久没碰,也知道她都有多想。
玄关柜上的湿巾又被抽出两张,薄瑾杉兜着手指上的水珠,细细擦干,这会似乎还能感受到那种紧致的收缩。
孟绾甯只哭,吵架过后的后怕此刻翻涌上来,与方才的舒适绞在一处,激发出更深沉的不安与歉疚。
她双手搂住薄瑾杉的脖子,再不愿跟他分开哪怕一刻。
“舒不舒服?”薄瑾杉顺着她的背,似乎很在意这个。
“舒服。”孟绾甯小声答。
她手指抚着他的腹,上下滑动着,又在薄瑾杉粗重的呼吸声中,再度搭上他的皮带扣。
薄瑾杉拉开她的手,放在手里握着,没让她再碰,只轻哄着:“乖,等出了三个月。”
“什么三个月。”孟绾甯迷蒙着问。
“孕期。”薄瑾杉拨弄两下她额前的碎发。
孟绾甯这才明白过来。
薄瑾杉将她拦腰抱起,问道:“哪个是你的房间?”
孟绾甯舒服了,就没多少力气,手臂虚虚抬了一下,朝着最里面那个房间指了指。
薄瑾杉抱着她进去,小腿勾着门合上。
等孟绾甯身子没那么软了,神思也清明一些,薄瑾杉捏着她的耳朵,说:“跟我说你妈妈的证件在哪,我去收拾,你带着她一起回北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京夜 “以后不许
“她同意去北京?”
薄瑾杉“嗯”一声, 说:“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