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京夜 “不要再来
这么一圈保镖围在周围, 薄瑾杉非但没有惊慌,反而牵了牵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的手指一直敲打着桌面, 面色越来越沉郁, 香烟在指间明灭, 烟雾从唇边缓缓弥散开来。
每次看到薄瑾杉吸烟, 孟绾甯都不由自主地沉溺进去,他与那些老烟枪不同, 每吸一口都深深过肺, 再经鼻腔吐出,他却只在唇边虚虚一掠便散了, 所以身上从不积沉烟草味,只有那抹清冽的龙涎香混着淡淡烟息, 反倒衬出一种成熟男性独有的、令人难以移目的魅力。
保镖黑压压地围着, 手掌贴着腰间部位,有的角度在灯光一下而过, 那抹光影直接闪到了孟绾甯的双眼。
他们腰间别的是刀。
这样的场面, 是冯爷给的下马威。
满桌无人敢作声, 薄瑾杉与冯爷对峙着, 像两匹缓缓绕着圈的老狼, 看谁先露出破绽。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程北望, 他拎着分酒器站起来,语气难得多了一分讨好:“冯爷,您这是做什么, 瑾杉刚才那句话也没别的意思,都退下,都退下, 别耽误我们喝酒,冯爷,我先敬您一个。”
话音刚落,他端起分酒器,将满壶白酒一饮而尽。
一壶酒喝得又猛又急,寻常人喝完这壶酒,没多会就得醉意连天,但程北望神色如常,还能笑着侃侃而谈。
冯爷往后一摆手,故作怒意地斥道:“还在这站桩干什么,滚下去。”
那群保镖忽而又散了,饭桌上又恢复其乐融融的表象。
冯爷笑着举了下酒杯,“程先生真是场面人啊,没想到就连薄先生身边的人,也都藏龙卧虎。”
薄瑾杉只垂眸浅笑,并不应声。
程北望直接从凳子上站了起来,端着酒,来到冯爷和薄瑾杉中间,冯爷看不到,但是从孟绾甯的角度刚好能看到,程北望正不停跟薄瑾杉使着眼色。
程北望说:“我们三个一起喝一杯。”而后按在薄瑾杉肩膀上的手指明显用了力。
在这不断的沉默中,冯爷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半晌后,薄瑾杉才捻了烟,端起酒杯,嗓音不紧不慢:“早知道冯爷是性情中人,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冯爷,我跟北望敬您。”
程北望听他说这话,才松了口气,微微抬了下冯爷的小臂,在低于冯爷杯口大约大半的位置碰了下,随即再度仰头一饮而尽。
又一杯酒入喉,程北望的脸颊终于漫上几分酡红。
冯爷往后靠在椅背上,伸手指了指薄瑾杉,“瑾杉啊,你跟你父亲年轻时一个模样,就连求人办事都不肯低下你们那高贵的头颅,偏偏我就还吃你们不肯屈尊讨好这一套,好了,别藏着掖着了,找我到底什么事,说吧。”
薄瑾杉说:“我知道冯爷年轻的时候跟我父亲有很深的交情,所以今天也是想请冯爷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放过我母亲。”
刚说完,方才散去的保镖瞬间再次围拢,将二人层层围住。
程北望从人群中钻出来,揉着太阳穴,坐回原位。
李蕴仪从方才起便一直没有说话,此刻慌忙往程北望杯中添水,孟绾甯细心地注意到,她端着水壶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
冯爷敛了笑,声音透着岁月洗礼过的从容不迫,“我要是说不呢。”
薄瑾杉淡淡说:“那我就求您到把‘不’收回。”
“你会怎么求?”
“跪着求,或者冯爷说想让我怎么求,我都可以做到。”
孟绾甯灿然失色,捂住嘴,手指紧紧抓在宴会厅厚重的门把手上,指节都有些泛白。
她何曾见过薄瑾杉这样低头求人的时刻。
冯爷忽然扬声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厅中回荡,带着几分慨叹,“瑾杉啊瑾杉,我到底是该说你重感情呢,还是该说你心狠呢。”
薄瑾杉没作声,只浅抿一口面前的杯中茶。
冯爷转着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徐徐道:“你求我放过你母亲,然后呢?再亲手把她送进去?她做了什么,我相信你已经全都知道了吧。”
薄瑾杉两腮顶了顶,眼尾向下压,一双眸子不近人情,“我们家的家事,由我们家自己来解决。”
沉默片刻,冯爷说了个“好”,然后敲了敲桌子,“我可以放过你母亲,但我也有个条件。”
他抬手指了指薄瑾杉:“你把衣服脱了。”
薄瑾杉犹豫一瞬,而后缓缓站起身,将西装外套脱了下来,露出里面的马甲和衬衫。
冯爷点了一只烟:“再脱。”
薄瑾杉微微抬了抬下颌,解开马甲扣子,脱下马甲,而后伸出手指,勾住领带顶端,将领带扯了下来,只留一件黑色衬衫。
孟绾甯视线往下落去,薄瑾杉的西裤大腿处隐约可见两道压出来的折痕,不是旁的,而是衬衫夹留下的轮廓。
在她目不转睛的视线中,冯爷再度开口:“继续脱。”
饭桌上有不少人吸了口气,有人面色变得有些古怪,忍不住说:“冯爷您这是……”
李蕴仪作势要起身,却被程北望按住了,孟绾甯看见程北望冲她轻轻摇了摇头。
冯爷环顾了一圈众人,似笑非笑,“怎么,你们想哪去了。”
薄瑾杉不置一词,用了些力道,将衣摆从衬衫夹中抽了出来,衬衫扣子被一颗一颗解开,他低垂着眉眼,表情淡漠得仿佛那些目光与议论都与他毫无干系。
衬衫被脱下的那一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古铜色的肌肤,饱满的肱二头肌和胸肌,在呼吸间浮动,其下是壁垒分明的腹肌,一丝赘肉都没有,随着每一次吐纳微微收缩起伏。
但比那具身体更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他肌理之上纵横交错的疤痕,遍布胸膛、腰腹与脊背,横竖穿插,像是被什么猛兽的利爪撕扯过。
痂已褪尽,可每一道痕迹都触目惊心地昭示着当初那场伤得有多深多重。
满座哗然,桌上的人再度纷纷倒吸一口凉气,不禁窃窃私语,语气中是藏不住的惊愕。
“这是怎么回事……”
“薄先生您这是……”
那些话都没有继续说下去,兴许是觉得看着别人身上的伤疤,再把那些伤疤揭开,实在是太残忍。
孟绾甯更是红了眼圈,她不忍心看,又不想错过宴会厅内发生的每一个细节。
那些疤痕烫在眼底,疼在心头。
冯爷转着戒指,“你把你母亲的这些事都压下来,自己默默受了五十二刀,现在又来为她求情,可真是一出母子情深的大戏。”
薄瑾杉将手里的衬衫丢在身后的凳子上,而后将那只凳子一脚踹开,毫无征兆,在所有人的视线中,“砰”得一声,单膝跪地,向冯爷献上投名状。
冯爷见他如此,拍手叫绝:“好!很好!”
随着冯爷这句话音落下,又上来一波人,纷纷扣住饭桌上坐着的其他人的手腕,而后,那张诺大的圆桌被人抬了下去。
宴会厅里清场清的很快,不过五分钟,便腾出了一片空地,薄瑾杉跪着的正对面,放了一张凳子,冯爷并没有坐,而是站了起来,沿着薄瑾杉的身躯绕着走了一周。
等走到薄瑾杉身后时,冯爷停住,声音幽幽地从上方落下:“京城这方人都唤你一句薄先生,你承着作为先生该受的情,也承着作为先生该受的敬重,既然你对这五十二刀不作任何反抗,那不妨……”
他一顿,抽出身旁一名保镖腹间别着的刀,“咣当”一声丢在薄瑾杉膝侧:“就再为你母亲受五十二刀吧,能受得住,我就放过她。”
“什么!”
“这怎么能……”
四下骚动骤起,却都被保镖死死扣着手腕,一动也动不了。
李蕴仪奋力挣扎着,向冯爷求情:“冯爷,我们再找个其他的方法好不好,这样会没命的……”
她又转向薄瑾杉,劝阻着:“瑾杉,你不要答应,我们再想其他办法。”
程北望低叫了声“蕴仪”,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再继续说。
冯爷坐回薄瑾杉面前的凳子,一摆手,说:“好啊,也不是没有其他的办法,谁为薄先生求情,谁就来为他受着,这样如何啊?”
他边说边戏谑地看向李蕴仪,李蕴仪睁大了眼睛,满目震惊,不敢再开口说话。
“不必。”薄瑾杉说,“薄家的事,薄家自己解决。”
“那其他人呢?”冯爷慢悠悠地在宴会厅里扫视一圈,看向那些人,“还有没有想替薄先生挨刀子的?”
宴会厅里鸦雀无声,无一人作答。
薄瑾杉喝了一声:“都说了不必!按你说的来,我自己受,来!”
闻言,冯爷冲保镖使了个眼色,薄瑾杉周围迅速围起二人,其中一人,捡起地上那把刀,而后冲至薄瑾杉身后,一脚狠狠踹向他屈膝支撑在地的那条腿。
“砰”得一声闷响,薄瑾杉另一只膝盖也轰然倒地。
他双膝跪在地面上,赤着上半身,腰腹因呼吸而起伏,拳头紧握,手臂上肌肉蓬勃贲起,青蓝色的血管纵横交错地浮在手背上。
保镖缓缓举起了刀。
薄瑾杉随之缓缓闭上眼。
郁美华被孟绾甯挡着,看不清宴会厅发生的事情,但已经从里面的交谈声中推断出了即将发生什么,慢慢睁大了眼。
孟绾甯则是一分不落地看到全部,她看着保镖手起刀落,短暂停止了思考,嘴里喃喃着:“不,不要……”
下一秒,她毫不迟疑地尖叫道“不要”!
而后猛然推开宴会厅的大门,托着沉重的身躯,踉跄着奔向薄瑾杉,在离他还有半米远的时候,扑通跪倒,而后紧紧闭着眼,抱住薄瑾杉的脖子,用自己单薄的脊背挡向那柄即将落下的刀。
宴会厅里炸开一阵混乱,闷哼声与脚步声交叠在一起,孟绾甯听到什么重物倒地的声响,意料之中的疼痛却没有如期降临。
她睁开眼,回望过去。
是程北望,他挣脱了扣住他的保镖,冲了过来,扭住了拿刀那人的手腕,两人厮打成一团,但他寡不敌众,很快又有更多保镖迎上去,将程北望从地上扯了起来,反扣着双臂按住他,让他跪在地上。
薄瑾杉睁开眼,看到近在咫尺的人,有那么一秒,像是震惊到失语。
孟绾甯身上的披肩因为剧烈的跑动掉落至肘弯,长发垂散下来,那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仅挂在颈上,她娇嫩的香肩和手臂裸露在外,白得似一层雪。
七个月的身孕,丝绒旗袍下裹着圆滚滚的肚子,正抵着薄瑾杉的小臂摩擦着。
她怀着孕,却愈发娇柔性感,这副虚弱又无畏的模样,垂眼落泪时那份楚楚动人,用勾魂摄魄也难以形容她的媚态。
薄瑾杉想砍人的心都有。
他面色黑沉如乌云压顶,粗鲁地把孟绾甯掉在肘弯的披肩拽上去,眉心突突直跳,压不住音量地吼:“谁准你来的!”
孟绾甯无知无觉中,已然落了满脸的泪,手指急急地抚摸薄瑾杉的脖颈、手臂和胸膛,似是在确认他安然无恙,只是那双白皙嫩滑的小手,在他蜜色肌肤上反复流连,色差鲜明,实在太引人注目。
薄瑾杉一把揪下她的手,摊开她的掌心,看到两道清晰的红痕,后槽牙顶起腮,眼尾压得低到极致,然后狠狠甩开她的手,“走!”
“我不走!”孟绾甯固执地再次抱住他,“你到底要做什么,你这样伤害自己,到底有没有考虑过我!”
冯爷已经由先前的正襟危坐变成了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不仅是李蕴仪,就连饭桌上刚才一同落座的其他人,看到孟绾甯义无反顾冲过来的时候,都吃惊到愣在原地。
薄瑾杉眼神和语气都冷透了,再度甩开孟绾甯:“我跟你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考虑你。”
他咬紧后槽牙,“走!”
孟绾甯说什么都不肯,哭着去抱他,被甩开再抱上去,不顾旁人,也不顾自身,她眼中,只有薄瑾杉这个人,再无其他。
郁美华在门口来回踱着步,双手交握在一处,不知该不该进去。
后来是看孟绾甯情绪起伏太过剧烈,喘着气像是要晕过去,实在等不及,只好快步进去拉她出来。
薄瑾杉看到郁美华,像是松了一口气,直接将人推给郁美华,厉声说:“不是说了带她走!现在就走,走得越远越好,我不想再看到她!”
孟绾甯情绪几近崩溃,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挣扎着不肯离开。
郁美华也跟着落下泪,几乎是恳求她:“绾绾,我们走……我们走吧……”
她被郁美华拖着往门外走,明明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明明只是来要一个让她死心的理由,可是真的要到了,她才发现,该如何能够承受得住。
“孟绾甯。”就在她即将被拽出门槛的那一刻,薄瑾杉忽然开了叫住她。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宴会厅里回响着,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可能是我之前的所作所为让你多有误会,你是跟了我一些日子,但我也告诉过你,我对你只有责任,所以往后的日子,你过你的,我过我的,我们,就到此为止,不要再来纠缠我。”
孟绾甯连哭都忘记,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薄瑾杉。
她浑身颤抖着,看了一眼郁美华,又看一眼在场的其他人,脑袋机械地转动着,最后又落在薄瑾杉的面容上。
薄瑾杉眉目间尽是冷静,他吐出的那些字,那些话,每一个孟绾甯都能听清,但连在一起,却让她觉得是这样难以明意。
字字诛心。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剜在她心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京夜 情意。
孟绾甯蜷在郁美华怀里, 哭得几近声息断绝。
没等坚持到医院,她就意识浮沉,几乎是昏迷过去。
计程车停在医院门口的时候, 更是连车门都迈不下来, 根本走不到病房。
郁美华心急如焚, 只好叫医生抬了担架, 又多叫了两名护士,将孟绾甯从车后座转移到担架上。
司机见状, 连车费都顾不上要, 一踩油门便仓皇离去,生怕再多停留一秒, 便要沾上什么甩不脱的干系。
孟绾甯手掌搭在肚子上,另一只手一直在空中胡乱摸着, 像是要找寻一个支点, 后来实在找不到支点,就只能反撑着掌心, 扶在侧颊边。
她微弱地呼吸, 想哭, 但是嗓子眼却像是被堵住, 每隔几秒, 就会迸出几声又压抑又急促的喘息, 就这样循环往复。
郁美华似乎吓坏了,抓住她的手,贴在她耳边一直重复:“绾绾, 马上就进医院了,你坚持住,别吓妈妈。”
孟绾甯想说话, 她想让母亲告诉薄瑾杉,不管发生什么事自己都会陪在他身边,求他不要推开自己。
但她实在喘不上气,那些字眼都卡在嗓子眼里,喉咙里混沌一片,只能发出咿呀的呜咽。
到了病房里,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情绪的激荡尚未退潮,孟绾甯便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脖颈用力向上挺起,整张苍白的小脸仰进枕间。
原本白皙的肤色染上了不正常的红意,在她感受到的刻骨的痛意中慢慢红得发紫。
她浑身上下的骨节都像是被人砸碎,虽然人还有意识,但却已经是七零八碎的残缺状。
窗外飘起了雪花。
这个冬日的第一场雪,无声无息地落下来,昭告着凛冬已至。
雪花飘落,草木凋零,孟绾甯也随之一同凋零。
病房里,医生和护士来来回回进出着。
郁美华站在角落里,双手绞在一起,帮不上任何忙,只能红着眼眶远远地望着
意识模糊之中,孟绾甯感到脸部中央扣上了一只面罩,紧接着清冽的氧气沁入她的心肺,一直畅通到心底。
胳膊肘也感到一丝凉意,随着一阵轻微的刺痛,凉凉的液体注入体内。
思绪终于平稳了些许,孟绾甯虚晃着睁开眼,望着病房的天花板。
呼吸喷洒在面罩内侧,凝成一团薄薄的白雾,又随着她的吐纳缓缓散尽。
一剂镇定下去,孟绾甯总算不像方才那样激动。
手腕处的纱布被揭开,又重新上了药包扎。
孟绾甯听到医生说:“真是胡闹,仗着自己年轻就不把身体当身体,都七个月了,再胡闹几次孩子也别想要了。”
郁美华上前给她掖了掖被子,“以后不会了,医生,真的谢谢您。”
“你也看好她,她现在情绪极度不稳定,如果有条件的话,尽量一直在医院住到生产,这样万一发生什么事情,也好及时干预。”
“好,我明白的,我会跟她商量一下。”
医生带着护士从病房离开,郁美华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孟绾甯,脸上满是心痛。
孟绾甯浑然不知,只昏昏沉沉地睡去。
当天夜里,她又再度发起了高烧。
在医生的干预下,退烧药吃下去,体温降了又升,反反复复,像潮汐涨落,不肯停歇。
或许是身体在替她传递着某种无法言说的痛苦信号,一连数日,孟绾甯清醒的时刻屈指可数。
这一病,几乎是抽去了孟绾甯所有的心气。
她躺在病床上,小脸苍白着,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偶尔睁开眼,恹恹地瞥一眼窗外落雪的天,又疲倦地阖上。
吃东西也吃不下,终日只能靠输液支撑着身体内另一处跳动的脉搏。
孟绾甯有时会感到庆幸,如果不是还有孩子,她或许就真的没有任何牵挂,义无反顾地选择一了百了。
*
苍茫四起,空气稀薄如纱。
后海那汪水终于结成了厚厚一层冰的时候,室外的体感温度已跌至零下,彻骨的风从檐角掠过,刮在脸上却是生疼。
孟绾甯的精神总算好了些许,能坐在病床上安静地喝一碗粥。
离医生定下的预产期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她在医院有些待不住。
这五个月的时间,几乎没出过门,如今更是日日看着头顶的点滴,数着白天与黑夜交替。
心底的悲怆和失意从未远离过,孟绾甯只是学会了隐藏。
她不想再让郁女士因为她整日以泪洗面。
二十一岁的生日过得那样冷清,可人总是在落寞里长出新的骨骼。
走过二十岁那道坎,很多事孟绾甯终于肯相信、也终于肯明白。
比如人无法由着自己的心意随心所欲的活这一生,上天也不会样样都眷顾自己,有时候活着,其实并不是为了活着,而是身上的担子和责任压在了那里。
上有长辈,下有孩童。
总要为他们承担起这份责任。
但孟绾甯能够感知到的不仅如此,她虽然人还活着,每日正常与郁女士交谈,与医生和护士交谈,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的灵魂已经不再完整。
又或者说,她已经全然丧失了灵魂。
感受不到任何情绪的流动,对所有事物都是麻木的,只留一具躯壳强撑着。
郁美华有时看着看着她,有时会忽然落下泪来。
孟绾甯笑笑,递给她纸,安慰道:“我真的没事了,妈妈,别哭了。”
“我宁愿你像之前那样跟我闹,跟我吵,也好过现在了无生气的模样。”
知女莫若母,孟绾甯或许能瞒得了别人,但如何能瞒得过这个十月怀胎将她生下来的女人。
孟绾甯沉默了一会,忽然苦涩地笑笑,“他……他后来还有消息吗?”
郁美华低下头,摇摇头。
孟绾甯便没多问,只说:“我想出院了,妈妈,我们搬出去住吧,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房子不用很大,但想要个小院子,可以种花种菜的那种。”
郁美华看了眼窗外厚重的白雪,想说这个季节怎么种花种菜,但听着孟绾甯难得的表露一些心愿,还是如她所说,应了下来。
新家离医院不算远。
几乎是孟绾甯刚提出想搬家的当天,下午就安排了人来接。
这般妥当的手笔出自谁手,自然是想都不用想。
一个月之前,薄瑾杉说出那样的话,孟绾甯当下觉得难以接受,但过了这么久,又被薄瑾杉晾了这么久,她已然读懂薄瑾杉话语中的含义。
“不要再来纠缠我。”
孟绾甯要到了让她彻底死心的理由,就能明白,现在这些所谓的妥当和照顾,多半是源于腹中的孩子。
那毕竟是薄瑾杉的骨肉,未来体内也要流淌着一半他的血。
但搬进新家后,孟绾甯才发现,她还是把事情想的太过简单。
起初是因为郁美华总是偷偷摸摸在卧室里待着,孟绾甯透过门缝,看到过摊开在床上的一沓又一沓纸质版文件。
后来她又听见郁美华偷偷接电话,郁美华从前接电话从不避着她,所以一旦避了,便格外扎眼。
孟绾甯心里不安,她知道郁美华一定跟薄瑾杉的人还有联系,但这种被瞒着的滋味并不好受。
所以她趁着郁美华不在家的时候,偷偷溜进了郁美华的卧室。
卧室里有个保险箱,郁美华做了万全的打算,将保险箱上了锁。
孟绾甯找了开锁师傅上门,直接将保险箱废掉,也要将其拆解开。
等她看到保险箱里存放着的东西时,还是吃惊地愣在了原地。
最上面是一摞银行卡和存折,还是那种红色皮的存折,放在现在很少有人会用,银行卡和存折下面是厚厚的一沓文件。
孟绾甯手指不禁颤了颤,银行卡看不到余额,但她可以翻看那些存折,存折里面余额的钱多到她数都数不清。
那沓纸质文件更是出乎她的意料,有产权转让协议,还有信托和基金置办的文书,具体内容她看不懂,但文件标题却是显而易见。
最让她震惊的,莫过于一份股份转让协议。
不是寰海,而是寰洲。
在全世界享誉盛名的寰洲。
仅仅是那些股份拿到的分红,就足够她挥霍一生。
一滴泪,就这样无声洇在纸面上。
“绾绾……”郁美华不知何时回到家中,站在卧室门外,看她手中拿着的那些文件,话语间尽是不忍心。
孟绾甯身形晃了一下,举起手里的文件,声音发颤:“妈妈,这是他让你瞒着我的,是吗?”
郁美华走上前来,想解释,又怕戳中孟绾甯心中的痛楚,犹豫半天,只说:“绾绾,薄先生是怕你我们两个女人带着孩子太辛苦……所以才……”
“是吗。”孟绾甯眼底都是红的,她低下头,小声说:“我怎么感觉他像是在交代后事呢……”
“绾绾……”郁美华欲言又止。
“这算什么啊……”孟绾甯打断郁美华还想说的话,哭着说:“我跟了他快要四年!四年!连跟他要个真相的权利都没有,他还想让我就这样毫无顾忌地接受这些假惺惺的好意吗!”
孟绾甯站在卧室中央,挺着八个多月的孕肚,惨白着一张小脸,声泪俱下。
到了孕晚期,身子一日比一日沉,各种不适接踵而至,后腰没有一日不酸不胀,脚背也肿得愈发严重,最难熬的还是胸口,她自己揉过,试过,怎么都不顶用。
怕郁美华担心,孟绾甯只能夜夜独自躲在床榻间啜泣,从未在郁美华面前叫过一声苦。
这一切都是薄瑾杉赐予她的,他宠爱了她这么些年,极尽关爱与呵护,方方面面,丝丝缕缕,事事周全。
这些无法用言语言说的情意缠绕在她的身体内和心间,却又在一夜之间,说拿走全都拿走,不给她留任何余地,甚至连见都不肯再见她一面。
孟绾甯垂着眼,将那些文件收拢起来,又拿了个大的牛皮纸袋,全都装进去。
在郁美华的注视下,她开始换衣服,梳妆打扮。
修身的毛线针织裙,米白色的高领羊绒打底,再搭配一件同色系的羊毛斗篷。
腹间圆润,身段妖娆,肤色白里透红,褪去了清纯,女人味浓到充盈。
郁美华看她拿了牛皮纸袋往外走,慌忙问道:“绾绾,这么晚了你去哪。”
“我把这些都还给他。”孟绾甯眼神中满是坚决。
“你去哪里找他,他把名下所有房产都转到了你名下,没有人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我知道他在哪。”孟绾甯握住郁美华的手,“妈妈,如果我跟他分开,这些钱,我一分都不会要,我不需要别人给的施舍,我才二十一岁,我还年轻,就算没有他,我也可以靠自己活下去。”
郁美华哽咽着喊了一声“傻女儿”,却没有拦她。
窗外夜色漆黑一片,混着白茫茫的雪,银装素裹,月光照下来,好似夜色也不如先前那般黑暗。
这样的天气不好打车,孟绾甯被三个计程车司机放了鸽子,才总算打到一辆车。
上车后,报了地点,她便靠在后座上,遥望着窗外的景色。
朝阳区的那栋四合院,自打搬走后,孟绾甯几乎没再回去过。
可当郁美华说谁也找不到薄瑾杉时,她心头浮现的第一个地方,就是这里。
没多久,计程车停下。
孟绾甯走入巷子,直到站在熟悉的院门前,看着那把生了锈的电子门锁。
经年无人打理,满目颓败,锁面上覆了一层雪,雪上有不久前留下的指印。
孟绾甯鼻腔一下酸了。
手指覆在密码锁上,“叮”得一下,响了一声,锁眼里的声音清晰可见。
即使这么久没回来,依然保留着她的指纹。
院中的人工池塘已结了冰,玫瑰与海棠枯败殆尽,只留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夜空,只有门前那株梅树,还零星缀着几朵腊梅。
那是这满园荒芜里最奢侈的点缀。
屋内亮着一盏灯,不甚光明,但却刚好点燃这片漆黑的夜。
孟绾甯推开门走进去,淡淡的龙涎香扑鼻而来,她心潮翻涌,情动之至,几乎站立不住。
尽管在来的路上已经做好的万般的心理建设,但闻到这个味道,还是让她瞬间丢盔弃甲。
她咬着唇,强忍着泪意,往里面的卧室走去。
昔日的管家和佣人此时全然不见踪迹,屋内静悄悄一片,先前一直睡的那张拔步床已经搬去了西城的宅院,卧室里新放置了一张古典的木质床,上面零散地摆着手表和腰带。
浴室里水声停了,薄瑾杉系着浴巾推门出来,正拿毛巾擦着头发。
看到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他脚步顿住,眉心微蹙,声音低哑克制:“你怎么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京夜 “我们好聚
孟绾甯怔了一瞬, 才缓缓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撞进薄瑾杉的眼底,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往日总能盛满让她沦陷的宽阔与宠溺, 此刻却平静无波到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眼神在薄瑾杉身上梭巡, 没有看到新的伤口, 不禁舒一口气。
“我来还东西。”孟绾甯听到自己娇柔的声音, 她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镇定一些。
薄瑾杉没有应答,将还未吹过的头发掀至脑后, 拿从小方桌上拿起金丝眼镜戴上, 又从衣柜里取出一件白色衬衫随意披上身。
他正要解开腰间的浴巾,余光瞥见孟绾甯一眨不眨的眼神, 冷冷吐出两个字:“出去。”
那两个字落下来,孟绾甯先是没反应过来, 等意识到薄瑾杉是在赶她出去时, 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了红。
曾有过那样的亲密无间,如今就连洗澡换衣这样的寻常事都要避开, 这样的心理落差, 还是刺痛了孟绾甯的心。
“我换衣服。”薄瑾杉皱着眉补了一句。
孟绾甯抿着唇低下头, 固执地站在原地, 偏偏不肯挪动半步。
沉默对峙了片刻, 薄瑾杉揉了揉太阳穴, 眉间似有隐忍之意。
“算了。”他扯出一抹匪里匪气的笑,当着孟绾甯的面,直接扯掉浴巾, 然后从衣柜里拿出一条黑色平角裤,又当着孟绾甯的面,不紧不慢地穿了上去。
坚实的腿部肌肉毫无遮掩地映入孟绾甯眼底, 过往的画面浮现在眼前,她耳根霎时烧了起来,这下红的不仅是眼眶。
她所有的反应都被薄瑾杉尽收眼底,听到薄瑾杉嗤笑一声:“你就这点出息。”
孟绾甯平复着呼吸,别开脸,赌气般把手中的牛皮纸袋递过去。
薄瑾杉没来得及穿其他衣服,就这样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牛皮纸袋,一时没接。
“还给你。”孟绾甯说。
薄瑾杉越过她的手,坐在床边,从桌角摸到一盒烟,手指在烟盒上敲了两下,低着头含混地问:“什么东西。”
孟绾甯尽力让声音平稳:“这是你给我妈妈的所有的银行卡,存折,还有各种房产、股权转让协议,你的钱,我一分都不要。”
话说到最后,尾音里的颤抖还是出卖了她,她其实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从容。
牛皮纸袋一直举着,手臂都酸了,看薄瑾杉依然没有要接的意思,孟绾甯只好将它放在床上,往他手边推了推。
薄瑾杉眉心紧锁,抽出一支烟衔在唇间,打火机的火苗窜起来的一瞬,他像想起什么似的,扭头看了一眼她的肚子,终究没有点燃,只合上打火机,将烟拿下来搁在了桌上。
牛皮纸袋里的东西,他没说要,也没说不要。
毕竟是来还东西的,东西都送到了,那就没了再留的必要。
孟绾甯看他迟迟未应声,说:“我来这里没别的意思,不打扰了,我先回去。”
“没别的意思?”她刚转过身,薄瑾杉就在她身后冷冷开了口。
孟绾甯脚步顿住,干脆利落地说:“没有。”
薄瑾杉胸膛滚出一声低笑,语气玩味:“既然没有,那你脸红什么?”
孟绾甯转头瞪他,眼睛亮盈盈的,满溢着羞愤难当,从看到他扯开浴巾的那刻起,脸颊到耳尖就已染上了绯红,怎么也藏不住。
薄瑾杉感受到她的目光,只留半张侧脸对着她,垂眸看着牛皮纸袋,喉间溢出一声叹息,随即起身朝她走来。
孟绾甯节节败退,一直被逼到墙角。
她的后腰抵住墙面,感受到从上方喷洒出的男性气息,腰窝处平日又酸又胀的地方叠加上一层酥麻。
“你干什么……”她伸手抵住薄瑾杉的腰腹,阻挡着他进一步的接近。
薄瑾杉只披着衬衫,没系扣子,完整的八块腹肌上纵横着刀疤,再往上便是那只白皙的小手,从他的角度,余光刚好瞥见斗篷下圆润的弧度。
他垂下眼,看着孟绾甯通红的眼皮与轻颤的睫毛,喉结缓缓滚了一下,一时什么都没有说。
窗外忽然刮起了风,从风起的速度能感受到外面的寒意。
但屋内却是暖意熏人。
孟绾甯穿的太厚,领口间那圈毛茸茸的狐狸毛一直蹭在面颊上,脊背湿漉漉的黏在毛线裙上,说不清是因为暖气太充沛出的汗,还是旁的什么。
“我干什么?”薄瑾杉单手撑在墙面上,俯身靠近她,说:“我倒是想问你干什么,借着还东西的名义来找我,怎么,还不死心?非要来送场分手炮?”
孟绾甯不可置信地抬眼看他,眼睛一眨不眨,却迅速盈满了泪。
她始终强忍着,不肯在薄瑾杉面前泄了这股劲。
但薄瑾杉的表情实在太让人心痛,他看着她,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想得更难堪一些,那眼神中,只剩欲望,毫无感情。
一滴泪,无知无觉地沿着脸颊缓缓滚落,孟绾甯甚至连说什么话反驳都不知道。
“这么看着我,我说的不对?”薄瑾杉又靠近一些,几乎是跟她鼻尖贴着鼻尖。
“不对……”孟绾甯咬牙强撑着,浑身开始发抖。
她眼神往上掠去,距离太近,两人呼吸缠绕在一起,但却没了往日的缱绻难分,反而让人觉得难堪。
“不对吗?”薄瑾杉哼笑一声。
下一刻,孟绾甯身上的斗篷被粗暴扯开,她惊呼出声,双臂交叠在身前,挡着毛线裙下诱人起伏的身线。
薄瑾杉直接将她翻转过去,揉着她的裙摆,全部堆在腰间,她怀着八个月的身孕,但从后面看去,腰肢仍然盈盈一握。
毛线裙下的肉色丝袜被扯落,薄瑾杉手指摸过去,湿漉漉的一小块布料,正黏在她身间。
“看看我就变成这样。”薄瑾杉暗哑着嗓音,“骚货,怀着孕,挺着这么大的肚子,还要来勾引我。”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那样下流,无耻,将她的自尊按在地上摩擦。
孟绾甯羞辱地哭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