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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夜来信 蕉女萝 13766 字 19天前

“你混蛋……”她控诉,但声音却因为薄瑾杉指腹的抚摸愈发软腻,已经酸得快要直不起腰。

“嗯,我今天就让你看看我到底有多混蛋。”

薄瑾杉说着,扶着她的腰,将她推倒在床上。

他将孟绾甯剥了个干净,丝毫不怜香惜玉,掌住她的两侧膝弯,抚摸过她每一个敏感细微的角落,看她挣扎,捂着潮红的脸,想逃又无处可逃的模样。

“混蛋……”孟绾甯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她手指无助地在床面上乱拨,触碰到薄被下掩着的一角,扯出一片薄纱。

那是她之前穿过的纱裙。

薄瑾杉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撑在她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反应,“我是混蛋,那你呢,孟绾甯,你到底是傻还是蠢,别人现在巴不得离我远远的,你还不死心?还往我这凑什么?”

孟绾甯喘着气,声音不成形:“我……你以为我想来凑,我就是来……还钱。”

薄瑾杉黑着脸,抬手将那碍事的牛皮纸袋扫到了地上:“你以为这些钱是给你的?别多想,那都是给孩子的,这是流着薄家血脉的孩子,我怎么会让他吃苦?”

“给孩子的……我也不要……我的、我的孩子,我自己养!”孟绾甯瞪着雾蒙蒙的眼,断断续续地跟他顶撞,那眼神漫着缠人的娇,媚得万物都无可比拟。

“谁的孩子?孟绾甯?”薄瑾杉铁了心刺痛她:“既然是薄家的种,我就不允许他在刚出世时吃苦,你也可以当作是你的孩子,两岁前,你可以养他,但之后……”

孟绾甯呜咽着,好半晌才意识过来薄瑾杉话语间的含义。她慢慢睁大眼,泪混着汗一同落下,“混蛋……你这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她听明白了,两岁前,孩子自动归妈妈所有,但两岁后,他不会对孩子的抚养权放手。

薄瑾杉冷哼一声:“我确实是混蛋。”

他转过身,贴着孟绾甯的鼻尖,两手扣住她的小腿,平角裤的边缘摩擦着她的脸颊。

孟绾甯被压着,手掌无意识地抚过薄瑾杉坚实的大腿,声音全都闷在布料间。

薄瑾杉甚至什么都没做,只来回蹭着她的鼻尖,她便嗅着那让人心潮澎湃气味,颤抖着大腿,把自己弄得一塌糊涂。

后来好不容易放开她。

孟绾甯喘着气,圆滚滚的腰腹因呼吸而微微晃动,薄瑾杉皱着眉托住她,替她寻着支点。

“我不会把孩子……给你的……”孟绾甯眼皮和脸颊都是红的,她半阖着眼,跟薄瑾杉放狠话。

“你说了不算。”薄瑾杉黑着脸挺进去。

孟绾甯好半晌说不出话,指甲深深陷入薄瑾杉胳膊上的肌肉中。

“我才……二十一岁,我这么年轻,我可以自己赚钱,而且以后我会……再给孩子找一个年轻的爸爸。”

薄瑾杉脸色阴沉到了极点,贯得她是那样重。

孟绾甯失神着,目光虚无得看着这个她住了许久的屋子天花板,听到淅沥一片。

她像是不知羞耻,等过了最沉溺的那股劲,继续说着伤人的话:“我们也会像……现在这样,我、我们还会有……我们的孩子……”

薄瑾杉狠狠盯着她,盯着她迷离的眸子,盯着她嫣红的唇瓣,然后低头,狠狠嘶咬上去,咬得破皮流血,吞噬着她的一切气息和话语。

孟绾甯仿佛感觉不到疼似的,凝着血珠的唇瓣一刻不停歇:“这些年你花在我身上的钱,我会一分不差地全都还给你,你的臭钱……我一分都不要。”

薄瑾杉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以为你能还得清。”

是啊,她怎么能还得清。

即使她不想承认,也早已跟这个男人交融得这样彻底,那些放在明面上的钱尚可计算,可那些隐形的,她又如何还得清。

孟绾甯固执地说:“还不清我就慢慢还……一年不够,就两年,两年不够……就十年……”

薄瑾杉忽然笑了,“怎么,还想借着还钱的名义,跟我牵扯不清。”

“也对,”他点点头,肯定地说:“我从一开始就小瞧你了,不是吗?”

“是。”孟绾甯没否认,她手指抵着唇瓣,压抑着喉间的哭声,眼泪平静地划过面颊,“看在我跟了你这么多年的份上……陪你睡了这么久,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算我求你最后一件事……”

孟绾甯虚弱着嗓音说:“既然分手,那就无需再有瓜葛,我不要你的钱,如果你不需要我还钱,那我也再不会打扰你。”

她这般轻易,将他们二人的关系定了性。

仿佛这四年的纠缠,不过是一场可以轻描淡写揭过的梦。

就在孟绾甯毫无防备的时候,两侧腿弯卡在薄瑾杉的手肘间,健壮的身躯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孟绾甯连哭喊都是变形的,无助的颤音断断续续,灭顶的爽感让她恐惧又害怕,脚趾蜷作一团,甚至在薄瑾杉毫无动作的时候,就已经缴械投降到失去思考的能力。

这次结束,她足足沉浸了两分钟。

薄瑾杉一直看着她,看着她如何嘴硬又情不自禁地沉溺其中,感受着不停喷洒的潮涌,绵延不断,好似不会停歇似的。

孟绾甯虚虚抬了下眼,望见眼前的金丝眼镜,又穿透那层镜片,望进那双冷淡的眸子。

那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俯视,是神佛对凡人的施舍,而那抹佛性的隐藏面,是他紧皱的眉和难耐的喘息,又为此平添一丝匪气。

她早就该明白的。

又或者说,她其实一直很清楚,她和薄瑾杉之间,不过是一场朝露般易逝的风月梦。

与薄瑾杉相恋四年,被他捧在手心里宠着、护着,有时她会恍惚,忘了自己和他的身份,其实是云泥之别。

他们从来都不是一类人。

可薄瑾杉对她太好,温柔与甜蜜织成的假象,总让人明知是火,还是忍不住扑上去。

孟绾甯不是没担心过、恐惧过,只是她想,这般浓烈的爱意,就算做一次扑火的飞蛾,也值了。

只是她骗得了自己,却骗不了旁人。

四年的恋爱,对她而言是满心甜腻,但对于旁人而言,她只不过是薄瑾杉养在外面的小情人。

李蕴仪这么说过,薄夫人这么说过,就连薄瑾杉的公司员工也是如此统一的评价。

而薄瑾杉,他口口声声承诺的要娶她,也不过是一场浮云,他终究是要回到他的世界,娶门当户对的女人做妻子的。

而她,孟绾甯想,她根本就不属于他的世界。

现在不属于,以前不属于,以后也不会属于。

他们二人,从一开始,就是两条毫无交集的平行线,是她费尽心机,拼了命的挤进薄瑾杉的世界,如今又被抛弃,怎能说不是咎由自取。

这一瞬间,黄粱一梦催人醒。

梦醒了。

她就该彻底离开了。

窗外狂风骤起,乌云蔽月。

门窗被风吹的框框响,打破了室内难得的宁静。

薄瑾杉离开她的身体,床边陷落片刻,她抬起眼,见薄瑾杉随意披了件浴袍,神色矜贵冷漠。

他墨色沉郁的眸子凝视着她,散着睡袍腰带,倾下身来,拇指按住她的唇,声音带着微凉的哑意:“看在你陪我睡了这么些年的份上,刚才你求的事,我答应你,但你想好了?绾绾,我只问这一次。”

孟绾甯挣脱开他的手,眼睫颤动,托着虚浮的身子起身,扯过方才不小心拽出来的那件薄纱。

她将薄纱披在身上,纱下细腻光滑的小腹隆起,她强忍住泪:“嗯,我们好聚好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京夜 “旧的不去

再没了先前的亲昵温存。

余留在两人之间的, 只剩下冷漠与疏离,甚至能触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尴尬。

孟绾甯扶着酸软的腰,胳膊麻得几乎抬不起来。

关系变成这个样子, 该说的狠话全都说尽, 该留的余地和退路, 也没人想留。

薄瑾杉自然也不会再帮她清理身体, 她也不好再借用薄瑾杉的浴室,便只能将散落在地上的毛线裙捡起来, 默默穿回身上。

孟绾甯穿衣的间隙, 薄瑾杉去外面接了一通电话,回来后, 脸色愈发沉郁。

兴许是看她扶着腰艰难行动的侧影于心不忍,薄瑾杉走上前, 将斗篷拿起来, 不由分说地帮她穿上。

他身上还有残留的麝味,粗粝的手指抵着孟绾甯的喉咙, 将斗篷最顶端的扣子系好。

两人在一起时间太久, 这些照顾人的行为, 早已刻进了本能, 薄瑾杉似乎没有意识到, 以此刻两人的关系, 再做这样贴心照顾她的事并不合适。

孟绾甯没拒绝,她想,她应当是还贪恋这点仅存的呵护。

薄瑾杉脸色还是冷的, “太晚了,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不用了。”孟绾甯垂下眼,掩盖住眸中娇媚的欲色和倦意。她累得骨头都是酥的, 往日这时候,早就赖在薄瑾杉的怀里沉沉睡去。

“用。”薄瑾杉在这种事情上依旧强硬,“我是你肚子里孩子的爸爸,有权保证它的安全。”

孟绾甯便没再推辞。

临出门前,她犹豫片刻,将床上铺开的纱裙卷起来,她实在想不通,自己的衣服为何会莫名出现在薄瑾杉平日休憩的床上。

那件纱裙染上许多汗液,还有一些她难以启齿的液体,纱裙很薄,这会全是透的,内里还有如她身上散发的幽香味道。

孟绾甯脸上潮红的余韵尚未褪尽,此刻又添一抹羞意,“衣服脏了,我带走,其他我的衣服,你要是觉得碍眼,就都扔了吧。那些衣服……都是你给我买的,我就不带走了。”

薄瑾杉站在她身侧,看她手中那团薄纱,喉结滚了滚,只“嗯”了一声,眼眸落在她身上,浓黑如墨,一眼望不到底。

孟绾甯没让他往外送。

深夜十二点,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灯光,夹杂着耳侧呼啸而过的风和漫天的飞雪。

石板路上,新雪覆着旧雪,一脚踩下去,吱呀作响。

孟绾甯怀里抱着纱裙,步伐歪歪扭扭,她怕跌倒,只能尽量放慢速度,到巷口的时候,库里南已经停了许久。

上车前,她拍掉鞋面上沾染的雪花,忽然停下来,回头朝来路望了一眼。

不知是不是错觉,巷口闪过一个黑影,但再次定睛看过去后,却依旧是空无一人的茫茫雪夜。

孟绾甯没再留恋,弯腰上了车。

在车上被暖意包裹着,她忍不住吸了吸冻得有些发麻的鼻子。

司机是新面孔,之前未曾见过,大约是薄瑾杉已提前告知了目的地,见她上车也不开口询问,沉默地踩下油门,缓缓驶离。

孟绾甯靠在后座,内心一片空洞与茫然。

手机屏幕在静默中亮起,郁美华打来的电话,亮起的那一刻,电量不足的提示也随之浮现。

她之前调了静音,郁美华找不到她,不知打了多少通。

孟绾甯按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畔,低着声音叫了声:“妈妈……”

“绾绾,你终于接电话了,我给你打了好多电话,还以为你怎么了,你到底去哪里找薄先生了,找没找到他?”

情绪不好的时候最听不得别人的安慰,孟绾甯强忍着翻涌的酸涩,说:“找到了。”

郁美华试探着问:“东西都还了?”

“还了。”孟绾甯顿了一下,“妈妈,我们……彻底结束了。”

没有消失,没有断联,甚至十分钟前,薄瑾杉还在她的身体里作威作福,那些□□液体一寸不落,全都让她吃了进去。

但现在,她却说着两人结束的话。

郁美华叹了口气,只说让她赶紧回家,其余的便没再多说。

挂断电话后,孟绾甯低着头,心里那股悲怆久久难以平复。

经过一处十字路口时,车窗上忽然被砸了一团雪,几个孩童正在街边嬉笑打闹,笑声隔着玻璃传来,听不真切。

孟绾甯向窗外望去,目光掠过路牌上“朝阳路”三个字,情绪忽然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至,任她再怎样压制都无可奈何。

这一瞬间,她已经毫无征兆地泪流满面。

顾忌着车内还有陌生的司机,孟绾甯只能用掌心挡着半边脸颊,咬紧牙关,不让喉咙里任何一丝呜咽倾泻出来。

命运兜兜转转,又转回了最初的地方,可她与薄瑾杉,却只能走到这里。

她刻骨铭心的初恋,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终于告一段落。

她的筋骨与血肉,在这个寒意弥漫的京夜,就这样被连根拔起。

告别得轰轰烈烈,剥离得彻彻底底。

小巷越来越远,他们终究是朝着相反的方向,分道扬镳。

*

一个半月后,解放军三零五医院产房。

心电监护仪付出规律急促的“滴——滴——”声。

孟绾甯意识虚浮着,她额角的汗已经干涸又干涸,头发全都黏在头皮上。

距离进产房,已经过了一天一夜,她所有的体力几乎都消失殆尽。

周遭的混乱声几乎都听不清,只能听到一声婴儿啼哭后,医生和护士沉稳又不失紧张的交谈声。

“难产,大出血,这姑娘太遭罪了……”

“血压还在掉!80/50!”

“加快输液,去甲肾上腺素泵入!”

……

孟绾甯浑身脱了力,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目光越过产房那道磨砂玻璃,望见外面有一道人影来来回回地踱着。

那身形像是郁美华,不用想也知道她该有多着急。

陷入黑暗的前一刻,孟绾甯还在担心宝宝的安危。

她的生产时间比预产期提前了一周,只因在家中摆弄花草时不慎跌了一跤,当场见了红。

郁美华还算是有经验,立刻打了急救电话,将她送至医院。

谁也没想到顺产会突然转为难产。

这二十多个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熬煎,孟绾甯甚至在某一瞬妄想过,如果自己就这样走了,薄瑾杉会不会后悔,后悔当初那样决绝地将她推开。

可到了最后,那些繁杂的思绪已无力承载,整个世界都沉入了静默。

好在宝宝很健康。

七斤三两,男婴。

医生说是因为宝宝有些营养过剩,头围比想象中更大一些,再加上脐带绕颈,差点就出了生命危险。

孟绾甯醒来后,郁美华的泪就没停过。

柳诗茉也请了假赶来医院看她,一直守在旁边安慰郁美华,偶尔自己看得动容,就别开脸去缓一缓,等平复了再转回来。

“你以前可是最怕疼的……”郁美华连宝宝都顾不上看,拿着毛巾,给孟绾甯擦着手和脸。

孟绾甯知道郁美华是心疼她,打趣着否认:“哪有啊妈妈,你忘了当时大学报道,我不小心从楼梯上滚下来,当时我可都没喊疼,要不我再给你摔一个?”

郁美华瞪她:“你这孩子,竟说这晦气话。”

“好了,不难过了,这还有个缠人的小婴儿等着你伺候呢。”

话题一岔开,郁美华的注意力便被引了过去。

柳诗茉扶着她坐起身,将婴儿车推近了一些。

孟绾甯低头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戳一下宝宝的手指,眼神中展露出一丝雀跃,而后看看郁美华,又看看柳诗茉。

“好神奇……”孟绾甯说。

直到这一刻,她都不知道这么一个小东西是怎么从她肚子里出来的。

看着宝宝熟睡的面容,孟绾甯的心里愈发平静,那样薄的皮肤,在光线下几乎透明,偶尔醒来时,在空中舞动的小手和小脚,都如此的细腻,手指戳上去的时候,触感是软软的。

她甚至都不敢多碰他。

三个人正围着孩子静静看着,病房门忽然被叩响。

郁美华扬声说:“请进!”

没过多久,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陆昭恒两手提着满满当当的礼盒和水果,哪还有半分领导范儿。

“陆先生……”孟绾甯吃惊地张了张嘴。

距离上次见面已过去了将近小半年,记忆还停留在薄瑾杉对他大打出手的那一日,后来她这边变故丛生,也一直没能寻到机会好好向他道声抱歉。

“这位是?”郁美华和柳诗茉都站起身。

“我介绍一下,这是陆昭恒,陆先生。”孟绾甯介绍完对方,又指着身边人:“陆先生,这是我妈妈,郁女士,和我最好的朋友,茉茉。”

“郁阿姨好。”陆昭恒朝郁美华颔首,又看向柳诗茉:“你好。”

郁美华看着这个也就比自己小十几岁的男人,听着他毫无芥蒂的那声“阿姨”,转头看了一眼孟绾甯,嘴角抽动了两下。

她很快恢复自如,搬了把椅子,放他身边:“陆先生啊,欢迎欢迎,您快坐。”

孟绾甯问道:“你怎么会过来。”

陆昭恒坐下,姿态自如:“听说你在医院,就想着过来看看,这不快过年了,刚好送点年货过来。”

陆昭恒说到这,郁美华才恍然道:“哎哟还真是,不说我都忙忘了,还有一周就到除夕了。”

她低头戳了戳宝宝的鼻尖:“咱们也要辞旧迎新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这番话里意有所指太明显,在场的人都听得分明。

他们这个圈子里,分手这样的事是无需昭告天下的,一传十,十传百,早在孟绾甯在钓鱼台国宾馆被薄瑾杉赶走的那夜,薄先生恢复单身的事便已悄然传遍了。

所以薄瑾杉说的也没错,她那晚半夜三更拿着东西去找他,说是要去还东西,但真要落在旁人眼里,可不就是上赶着去送一场分手炮么。

陆昭恒挠了挠额头,随便找了个话题聊开:“孟小姐往后是什么打算?”

孟绾甯低下头,看着宝宝沉睡的面容,那张小小的脸庞安然恬静,像一弯初生的月。

她笑了笑,那笑容中有释然:“我……可能会出国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京夜 从未停止过

“出国?!”

郁美华和柳诗茉纷纷抬高了音量, 对她这个决定似乎颇有不满。

陆昭恒一看这架势,便默默收了话头,心中大致有了分寸。

孟绾甯看他没继续表达, 既不支持也不反对, 只觉得大约是当着郁美华和柳诗茉的面, 不好多说罢了。

“你这……”郁美华站起身, “这么大的事,你不跟妈妈商量一下, 就轻易做决定了?宝宝怎么办?”

“别急, 我也只是有这个想法,还要从长计议呢。”孟绾甯往前倾了倾身, 伸手拉住郁美华的衣角。

她现在还不太能动得了,就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动作, 牵动了伤口, 疼得顿时“嘶”一声。

郁美华神色更担忧,扶着孟绾甯倚好, 道:“就你现在这个样子, 没个三五个月, 身子都养不利索, 还出什么国。”

孟绾甯缓和着语气, 小声说:“我又不是现在就要走。”

她也没想别的, 只是想远离这个地方。

北京对她来说,跟别人有所不同。这是一个让无数仁人志士投身热血的地方,也是一个遍地都是金子, 需要付出常人所不能付出的艰辛才能收获果实的地方。

是每一位耕耘者的辛勤浇灌,才让这片沃土有了包罗万象的气度。

孟绾甯恍然想起大一那年刚到北京读大学,那时年少肆意, 夜里十二点,方秋秋不睡觉,非要拉着她出门压马路。

就是在那个时候,她看到了提着行李箱在麦当劳里挤得满满当当的过路人,还有到凌晨依旧拥挤的地铁,地铁站里灯火通明,却有人直接倚在墙角沉沉睡去。

她的人生,本该同那些普罗大众一样。

如果幸运的话,毕业后,能够找到一个还算稳定的工作,过着九九六或者零零七的生活,等熬到了三十岁,如果晋升无望,那便可以毫无顾虑地辞职,回到家乡,守着母亲,平平淡淡地过完下半生。

本应该是这样的。

但薄瑾杉的出现,却是如此令人出乎意料,夺去了孟绾甯的所有目光,让身旁所有的男性从此黯然失色,也让她在那个无畏的年纪里,勇敢又大胆地做了一个让自己不后悔的决定。

而现在,不过是又回到原本属于她的人生轨道上罢了。

孟绾甯心想,她现在偶尔冒出来的自怨自艾,只不过是因为还没有适应薄瑾杉的离开。

但一切,总会好起来的。

陆昭恒没待多长时间,他还有公务在身,道别时说过几天再来探望。

孟绾甯怕麻烦他,让他不用总是往医院跑。

陆昭恒则指了指窗外,“我就隔着两条马路,顺腿的事,好歹我们也是共患难过的战友,说这话就不免太伤我的心。”

他说着,脸上逐渐展露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孟绾甯一贯心软,见不到别人这样,只好应下来。

柳诗茉也相继离开。

病房里只剩她们母女二人。

宝宝还在睡,他很是乖巧,除了生下来那句啼哭外,其余就算醒着的时间,几乎不哭不闹,似乎小小年纪,就已经学会独立,也不知这性格是随了谁。

郁美华问:“想好给孩子取什么名字了吗。”

孟绾甯想了想,说:“就叫薄承安吧。”

“什么寓意?”

“承安,承安,承字表示,让他未来可以承袭父亲的风骨与家族荣耀,也盼他日后长大能够承欢膝下,不是孤零零一个人,安字则是希望他一声平安顺遂。”

郁美华又问:“让他姓薄,不姓孟?”

孟绾甯点点头,语气淡淡的:“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他争。”

况且,如果薄瑾杉真的跟她争,她又如何争得过。

与其最后闹的鱼死网破,不如给宝宝一个更好的未来。

*

夜晚时分,难得的静谧。

孟绾甯躺在病床上,与郁美华隔着一道帘子。

虽有止痛棒在身,但那种陌生的不适感始终让她难以入眠。

每当这时候,除了身体不适外,反而心里,是让孟绾甯觉得最轻松的时刻。

因为她不用再像白天时那样假装坚韧,表示自己千疮百孔的心已经痊愈,也不用再强颜欢笑,明明自己已经痛到麻木,还要安慰身边的人,让她们免于担心她而受折磨。

可那缠绕在心头的痛,一刻未曾停歇过。

孟绾甯捂着嘴,连哭都不能再肆意。

从在家里跌倒,到被送进产房,又到宝宝顺利降生,她未曾得知,薄瑾杉是否来过医院,是否询问过她的情况,是否还有那么一丝在意这个怀着他骨肉的女人。

可她连问都不敢问,怕得知薄瑾杉真能狠心到如此地步,那她就连在心里为他开脱的资格都没有了。

“绾绾,睡着了吗。”

黑暗中,郁美华的声音清晰可闻。

孟绾甯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不自然:“还、还没有。”

郁美华说:“你如果真的想出国的话,妈妈支持你。”

孟绾甯没想到郁美华会主动提及这个话题。

以她对郁美华的了解,如果郁美华不乐意让她做的事,那她就算打破砂锅求到底,也无法获得郁美华的认可。

所以从小到大,但凡她的想法和态度跟郁美华相悖,她第一反应不会想着反抗,而是如何在最有效的时间内避免冲突。

郁美华扯开帘子,朝孟绾甯的方向侧过身。

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郁美华自然也没看到孟绾甯面容上还未干涸的泪痕。

“我从来没跟你讲过我跟你爸爸的事情,”郁美华说,“但不代表我不怨恨他。”

孟绾甯平躺在床上,没作声。

郁美华继续说:“你爸爸是因为出轨,去找那个女人的路上出车祸走的,他死后,家里的担子全落在我头上。我恨他,恨他怎么能说走就走,就算出轨,好歹也给我们娘俩留下活命的钱,可他只顾自己,完全不考虑我们。”

孟绾甯吃惊地睁开眼:“怎么会……”

上次回连云港,遇到孟大勇家里那帮亲戚,他们的话里话外都将孟大勇的离世归咎于郁美华,说的那样义愤填膺。

郁美华看她的反应,就知道孟大勇那帮亲戚肯定又编排了什么,忍不住自嘲道:“你妈要真有那种一句话就让男人心甘情愿千里迢迢跑回来给我过生日的本事,那些年还至于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也不动动脑子。”

孟绾甯那分沉浸的痛苦被稀释半分,咕哝道:“我也没真的相信……”

她只是诧异,那帮人是如何做到的撒谎不脸红,而且随意编排别人这么大言不惭。

可转念一想,这样的情形她并非没有经历过。

想要编排一个人本就不需要理由,凭一张嘴,便足以颠倒黑白。

“怨恨归怨恨,但嫁给你爸爸,我从没后悔过。”郁美华忽然说。

孟绾甯不解:“为什么,他给你带来了那么多痛苦。”

“因为他让我有了你,你都不知道,你从小到大,究竟给我带来了多少惊喜和欢乐,妈妈有一个这么优秀的女儿,我比任何人都感到欣慰。”

孟绾甯忍不住鼻酸。

郁女士从小待她严厉,这样夸奖她的话,之前从不会说。

这就好像,一个从不会低头道歉的恋人,忽然间说了对不起。

孟绾甯会觉得,是不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让郁美华受了委屈,郁美华才会拿这样的话来安慰自己。

郁美华恨她总是在感情方面心软不争气,叹口气:“我夸你,你哭什么。”

“我没……”孟绾甯转过身背对着郁美华,手指抹着眼角不断滑下来的泪,鼻音浓得掩不住,“我只是……以前从没听过你这样说我。”

“小时候那是因为害怕你骄傲自满,总想着让你优秀一点,再优秀一点,虽然现在的人总说选择大于努力,但妈妈是过来人,像我们这样的人,只有先努力了,才能拥有选择的机会,努力从来不是一个贬义词。”

孟绾甯说:“我知道的,你都是为了我好。”

“我是想为了你好,可我没想到会害了你。”郁美华顿了一下,“我以前总让你早点找个有钱的男人嫁了,是因为我当年独自抚养你真的太累了,所以想让你能有个依靠,但万万没想到……这样竟然会害了你……”

郁美华也动容,说着说着哽咽起来。

“所以妈妈想通了,什么都比不上我女儿健康快乐重要,你要是想出国就去,安安留给我,我给你带。”

孟绾甯克制着汹涌而出的泪意,但眼角的泪越擦越多,完全掌控不住,枕头都湿了一片。

在中国式父母熏陶下成长起来的孩子,内心深处总会有拧巴和内耗,那些为了孩子好的愧疚式教育,总是夹杂着责任和义务,久而久之,就变成打着为孩子好的名义要求孩子成为自己希望的样子。

这不能单纯的评判是对还是错,只是当生死擦肩而过之后,那些曾经被视作山一样重的东西,忽而显得无足轻重。

这样生死边缘的时刻,孟绾甯足足经历了两次。

只有到这种时候,才会恍然发觉,其实人最终图的,不过只是团圆、平安、幸福。

那些原生家庭带来的创伤,孟绾甯以前从不觉得痛,也曾经认为郁美华对她的教育方式是绝对正确的,可那些从小养成的习惯,因为逃避冲突便一味讨好对方,因为太缺少父爱而将薄瑾杉视为全部的依靠。

在这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才发现,一味的将自己的命运归咎于原生家庭,这本身就有失偏颇。

人都有自己的意识和主张,总会长大成人,可以自己去选择,去决定,孟绾甯觉得自己也可以跳出这一切,去选择与创伤共生,从而生长出新的血肉。

脱胎换骨。

重获新生。

*

养宝宝的艰难,远比想象中多得多。

最先袭来的便是母乳喂养那一关。

经历了那两遭生死边缘的拉扯之后,孟绾甯魂里的怕疼命又被勾了出来。

她前几日还信誓旦旦地反驳郁美华,说自己一点都不怕疼,结果给薄承安喂奶的时候,被那张没长牙的小嘴死死咬住,疼得眼泪横流,怎么也止不住。

后来实在受不住,每日哭得眼红鼻肿,任谁看了都于心不忍。

郁美华干脆大手一挥,说以后不喂了,改换奶粉。

孟绾甯于是从薄承安的魔嘴中被解救出来。

可看着薄承安这么小年纪只能喝奶粉,又开始心疼得眼泪汪汪,抱着薄承安直哄:“安安,妈妈一定努力赚钱,给你买最好最贵的奶粉。”

郁美华被她这番反复逗得直笑。

断了母乳之后,新的困扰却紧跟着到来。

从怀孕到生育,又到哺乳期,罩杯又涨了不止一码。

从前薄瑾杉在的时候,会替孟绾甯含着吮着,多少能缓解那种令人难耐的酸胀,如今不给薄承安喂,她更是胀得发疼,夜里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安稳。

郁美华有天出去一趟,回来拿了两个酷似奶瓶的东西,瓶口处连着个吮吸口,递给孟绾甯,让她用这个。

孟绾甯明白是做什么用之后,脸瞬间红透,她在这种事上向来觉得羞耻万分,推三阻四,说什么都不肯用。

可她拗不过郁美华,只能背过身小声啜泣,一副拒绝交流的模样。

她不肯用,就夜夜难眠。

后来是医生主动上门,来给孟绾甯开了安定,说实在休息不好的话,可以睡前吃一粒。

孟绾甯还觉得奇怪,跟郁美华提起,郁美华只别开脸,眼神闪躲。

她当时只顾着逗薄承安开心,也没细究郁美华的反应。

安定服下后,入梦时分,总觉舒适无比。

那些灼热的暖流在身体里游走着,仿佛得到了恰到好处的舒缓,她在梦里忍不住吟叫,那张濡湿的唇瓣含着她,触感是如此熟悉,以至于次次醒来后,总要恍惚许久才能回过神来。

孟绾甯下意识掀开衣服,低头看着那又尖又翘的枝芽,酸胀感分明在消退,但却觉得比先前红肿得更加厉害。

她不由自主地落下泪,觉得自己肯定是疯魔,拼命驱赶着脑子里不合时宜的猜测。

只是,那样刻骨铭心的四年,如何说忘就能忘。

那样夜以继日养成的习惯,如何说戒就能戒。

孟绾甯从未停止过想薄瑾杉。

甚至想他想到,开始期待夜晚的来临。

她背离医嘱,开始偷偷服用安定,剂量越来越大,因为只有那片虚幻的梦境里,似乎才能再感受到他。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