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京夜 岁岁平安。
脱胎换骨、重获新生的事迹, 如果放在别人身上,那是一桩可以畅聊的美谈,但放在自己身上, 却要熬过无数个无人问津的戒断期, 才能把那些撕扯过灵魂的痛楚一寸寸碾碎、咽下, 真正跨过那道情关。
孟绾甯也不例外。
四下无人的时候, 她就会陷入思绪回旋往复,所有痛苦和拧巴的想法蜂拥而至。
有时常常望着窗外, 目光落在某片枯叶或飞鸟上, 一看就是一下午,亦或是, 吃饭吃到一半,脸上便毫无征兆地流下眼泪, 还是郁美华提醒她, 她才猛然回神,慌乱地别过脸去, 胡乱擦拭。
有那么几个瞬间, 孟绾甯甚至开始偏执地想象, 想象还能有什么方法, 能够重新将薄瑾杉拴在身边。
毕竟这话还是薄瑾杉亲口说过的, 说她总能有办法拴住他。
可她还有什么筹码。
她想不到。
还有些时候, 会忽然从梦中惊醒,恍然分不清身在何处。
那些缠绵悱恻的梦境,总能将孟绾甯带回蘭园, 带回朝阳区的四合院,又带回西城的宅院,那张熟悉的床, 热烫的躯体,喷洒在耳侧的呼吸,每一样都让她贪恋不已。
可梦醒之后,坐在医院的病床上,满目空茫,只剩下枕边未干的泪渍。
孟绾甯难以自抑地流泪,怕惊到熟睡的郁美华和薄承安,只能小口喘着气,难受地攥着心口的衣料,将哭声全部压进嗓子眼。
满室的漆黑中,只留一颗破碎不堪的心。
*
新岁伊始,初春乍到,到了万物复苏的季节。
孟绾甯总算得以出院。
她还未出月子,身子落下一堆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毛病,为了方便她调养,郁美华暂且先带她回了产前住的那座小院。
这期间,小院又重新修葺过。
门口的阶沿重新铺过水泥,踩上去的时候,总怕会留下污渍,庭院里种了一颗石榴树,虽是初春,但还未长出新芽,只有一颗光秃秃的树干和树枝,在院中屹立不倒。
沿着府右街,在这寸土寸金的地界觅得这样一处居所,想必是费了不少功夫。
新年的氛围渐浓,街巷张灯结彩,红彤彤的灯笼高高挂起,到处都有了阖家团圆的暖意。
孟绾甯望着窗外,心里却一片空落落的寒意。
她不是不知道薄瑾杉的用意。
月子对一个女人至关重要,这个地方安全僻静,免于叨扰,走出巷子,甚至每个街口都有值班值守的便衣警察。
可那些话,终究是说出口了的。
她与薄瑾杉两不相欠,他给的钱,她都还了回去,感性上她难以挣脱那些回忆,但理性上却又觉得不应该再承薄瑾杉的情。
每日住在这个地方,那种心理上想要推开又难免留念的矛盾,抗拒又想接近,日日撕扯着孟绾甯的心。
她想忘记这一切,可住在薄瑾杉为她安置的屋檐下,又觉得羞耻与不堪。
更甚的是,有一日整理衣物,孟绾甯从衣柜深处翻出了那件离开时薄瑾杉亲手为她穿上的旗袍。
那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见证了她亲手赐予的一地暗夜罂粟,也见证那场当众宣称她不过是一份责任的决绝。
孟绾甯掀开衣袖,看到腕处那道狰狞的伤口,虽已结痂褪落,但似乎要永久烙印于此。
等视线再度转回去,看到旗袍衣领处用刺金镌刻上的“薄”字,汹涌的情潮瞬间席卷着她的意识。
孟绾甯揪住那件旗袍,哭着躺倒在床上,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在贴近心口的地方用力揉着,想要揉进心里,揉进骨血里。
一束阳光洒在卧室里,春日的阳光融化了外界那层厚重的冰雪,却无法温暖卧室里蜷缩着在床上的女人的躯体。
除夕当日,远处的天空烟花绽放。
薄承安早早被哄着睡下。
郁美华煮了热腾腾的饺子,母女二人靠在床头看着春晚,吃着饺子,也算是过了个圆满年。
孟绾甯试探着跟郁美华提起:“等出了月子,我们回连云港吧。”
郁美华看她一眼,“出了月子就回,太早了吧。”
“不早了。”孟绾甯说,“总不能一直赖在人家这儿,不合适……”
郁美华知道她在想什么,说:“你傻不傻,那毕竟也是他的孩子,他怎么可能一点都不管?这边的医疗好,要是有什么事,离得医院近也方便,你就当是为了安安,再过一段时间,等身体好的差不多了,咱们再回去也不迟。”
“连云港的医疗条件也不差啊……”孟绾甯低着头:“我不想一直欠着他。”
多住一天,她心里的委屈和不甘又多一分。
郁美华问:“是不想欠他的,还是故意想让他找不到你,好刺激他?”
孟绾甯不说话了。
郁美华睨她一眼:“我还不懂你?你无非就是跟他较劲,不吃他的,不穿他的,也不用他的,想证明没有他你也可以过得很好,但你越是这样,妈妈越是知道,你没有放下。”
“你远没有放下。”郁美华又重复一遍。
孟绾甯捂着脸,偏过头,过了好半晌,才哽咽着说:“我努力试过了,但我真的忘不了他……越是在这儿,我就越留恋,拖的时间越久,我怕我越走不了,到时候又会重蹈覆辙,忍不住回去找他,我不想再那样……”
再面对一次薄瑾杉的冷言冷语和嘲讽,那种疼痛无非是让她再死一次。
“女儿,你要学会接受。”郁美华拍着她的肩,“没有人规定你必须要在多长时间内忘记他,你跟他还有孩子,就算能躲得了这一时,以后怎么办?真打算老死不相往来了?”
孟绾甯哭着问:“怎么接受?”
“学会接纳自己的情绪,允许自己忘不掉,允许自己难过,允许自己还想他还爱他,但也要学着从中抽离,或许可以找一个其他感兴趣的事情转移注意力,你的人生应该多姿多彩,离了这个男人,世界并不会坍塌,反而可能会让你见识到更为广阔的天地。”
孟绾甯还想说什么,但屋外忽然传来一声花盆碎裂的声音。
她养了许多花草,有些搁在瓷盆里,在院外架了台子专门摆放。
郁美华赶紧起身去看,没多久返回来,说是几个在周边打闹的孩子,不小心把花盆碰倒。
她手里拿着几个瓷片和一株枇杷幼苗,说:“除夕夜,也是让我们赶上岁岁平安了,等明天起来再收拾吧。”
孟绾甯点点头,也没多想。
郁美华那番话话,她似懂非懂,但无论如何,她都愿意尝试。
出了月子后,孟绾甯没有刻意让自己一定假装快乐,也没有非要外出去做一些事情,来证明自己的情绪是健康的。
她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的,平静的,也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收拾屋子、洗衣做饭、精心养育花草。
天气再暖和一些的时候,孟绾甯买了把藤椅,日头晴好的午后,便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她看了很多书,看了博尔赫斯,看了黑塞,也读了张爱玲,读了李碧华。
前者让她觉得万事皆虚无,只有超我才是一生值得追逐的事物,后者又让她忍不住幻想与渴求爱,觉得应当满足本我最真实的欲念。
某天又忽然觉悟,她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为了重塑自我。
就像院子里那些花草,她为那些花草赋予生命,如同养育薄承安,需要精心浇灌、施肥、驱虫,寻找适宜它们的光照和湿度。
这个过程,也是在将破碎的自己重组。
弹指一挥间,又到了五一假期,孟绾甯去了一趟福利院。
时隔将近一年没来,有许多孩童的面孔,她都不再熟悉。
吕霜梅带着她进去:“桐桐去上学了,前两天还念叨你呢。”
“她最近怎么样?还好吗?”
“很好,你送她的口琴,她跟个宝贝似的,别人碰一下都不行,这不,前两天还为这事跟别人打了一架。”
孟绾甯惊讶:“都会打架了……”
吕霜梅笑着说:“可是呢,现在就跟个小霸王似的,不光会打架,还成孩子王了。”
孟绾甯欣慰地笑:“这是个好事呢。”
有了薄承安之后,她愈发深切地体会到,孩子就该有孩子的模样。等到一切都无法肆意表达的时候,才会明白孩童时期的率真与无所顾忌有多么珍贵。
吕霜梅又带她去了福利院新开辟的智能区,配备了电脑、VR眼镜和3D打印机,像一个小型的科技体验馆。
吕霜梅说:“现在科技发展太快了,薄先生之前让人给装了这些设备,说能帮孩子开拓视野。”
许久未听到这个名字,孟绾甯身形一僵。
吕霜梅并不知道她与薄瑾杉分开的事,这会还在兴致勃勃地跟她分享。
孟绾甯一颗心像是被揉作一团,假装不经意地问:“他……来过?”
“没来,薄先生那么忙,哪能亲自来,我们也不盼着你们来,但我们都知道,你们心里惦记着我们呐。”
孟绾甯只低头笑笑,没多说别的。
大约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太久没有听见薄瑾杉的名字,不管是刻意避开还是无意遗忘,一经提起,还是在孟绾甯心里留下了余震。
从福利院回来后,当天晚上就入了梦。
只是让孟绾甯觉得惊慌的是,在梦里,她几乎都不再能描摹得出薄瑾杉的面容,她想感受熟悉的气息和温度,却与他中间横亘着一条长河,无论如何也跨越不过去。
因为吕霜梅无意间的提醒,孟绾甯意识到时间够了,是时候该离开。
这之后的没几天,她就联系了庞阿姨,让庞阿姨帮忙在连云港物色一处合适的住处。
庞阿姨依旧热心肠,帮忙之余不忘打探孟绾甯是不是跟傍上的大款情感稳定,被她不声不响地岔开了话题。
等一切事情都敲定好之后,夏日的一个午后,蝉鸣如沸,扰乱了满院的静谧。
北京忽然爆出两条大新闻。
不过片刻,所有的媒体、社交平台、新闻版面,全部为那两条新闻让出了头版。
郁美华正在屋里摇着扇,给薄承安扇着风,电视里传出的新闻播报声格外清晰。
“本台消息报道,著名企业家薄祁正于6月15日在京逝世,享年73岁。其夫人殷黎因涉嫌挪用资金罪、故意伤人罪,被捕入狱,法院正在执行判决。寰洲、寰海实际掌权人薄瑾杉为二人之子,是否有连带责任,目前还在调查中,请持续关注后续新闻报道。”
孟绾甯手中的花盆应声而落,瓷片四溅,泥土与碎根散了一地。
她怔怔地站在满地狼藉中,看着电视机中那个男人的面容,没想到时隔这么久,再次看到薄瑾杉,竟是以这种方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京夜 是开始,也
她去了过往跟薄瑾杉住过的每一处居所, 也去了薄瑾杉带她出席的每一个场合,甚至找遍了大街小巷,但都没能找到他。
在朝阳的四合院门前, 孟绾甯再次见到万叔。
一门之隔, 万叔只说:“小姐请回吧, 这是先生的决定, 我们只能服从,无权干涉。”
孟绾甯恳求:“我没有想做别的, 只是想问明白。”
她想知道, 当初他那样决绝地将她推开,是不是因为新闻里报道的那些事。
万叔没有给她想要的答案, 只叹息着摇了摇头,最后将门阖上, 把她隔绝在木门之外。
孟绾甯站在门外, 指尖颤抖着,她掏出手机, 给阿姨拨了电话。
自从上次在别墅出事被送去医院后, 就没有再跟阿姨见过, 这会也顾不得什么寒暄, 电话接通的一瞬, 她就开门见山, 直接切入主题。
她掩着面:“阿姨,我求求你,你告诉我瑾杉在哪里, 好不好。”
阿姨先是说了声:“小姐?”
然后沉默片刻,才开口安慰她,让她不要再执着于此事。
孟绾甯不肯放弃:“您一定知道他在哪里的……”
阿姨叹了口气:“自从你出事后, 我就不在薄家帮工了,现在回了老家,哪还能知道他们的事。”
孟绾甯自知从阿姨这里得不到更多有用的信息,后来也无心再多聊别的,只叮嘱阿姨多保重身体,随后挂断电话。
孟绾甯站在巷子里,在脑海里思索着更多能够能够寻找的人。
程北望和李蕴仪的名字涌现在脑海中,又很快落下去,后者被她默默排除。
曾经在家中与阿姨聊天,得知李蕴仪与薄瑾杉离婚之前的事时,孟绾甯就暗自下过决心,一定不能步入李蕴仪的后尘,可如今回头看去,她的所作所为,与李蕴仪又有什么分别。
所以这一切,与其说是薄瑾杉狠心,倒不如说是她自作自受。
像薄瑾杉这样的男人,又怎会容忍这样一个又作又闹的女人长久待在身边。
孟绾甯早该知道的。
暴雨倾盆而至。
程北望的联系方式就握在掌心里,但她却迟迟按不下去。
孟绾甯不知该往哪里去,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湿透了衣衫与长发。
等再次看到熟悉的“朝阳路”街牌,她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仰头迎着雨水,已然分不清脸上哪些是雨水,哪些是泪水。
*
在孟绾甯的记忆深处,与薄瑾杉真正的相识,便是始于朝阳路。
开学典礼的短暂一面,薄瑾杉绅士地为她解围,在她心中荡出了不大不小的涟漪。
尽管当时已经知道薄瑾杉已婚,他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是那样明显,但孟绾甯深埋在心中的种子,还是无可遏制地冒出了细嫩的芽。
只是在夜深人静时,孟绾甯脑海里描摹着薄瑾杉的外形轮廓,内心总会有个声音在唾弃自己:想什么呢,人家已经有妻子了。
那声音像是一盆冷水,浇在那颗刚冒出一点点芽的种子上。
但种子是很会等待的,它可以等很多年,等到合适的季节,等到合适的温度,等到那一场真正属于它的雨。
孟绾甯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看了很久,最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盈盈发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纯,又透着不属于她那个年龄的娇柔与魅惑。
开学典礼之后过了许久,到了下半学期,孟绾甯就开始琢磨着如何赚些外快。
大一的奖学金要到大二才能申请,这是学校的明文规定。
这条路她想过,但是走不通。
长久以来,在郁美华的严厉管教下,孟绾甯知道母亲是如何含辛茹苦地将她拉扯大。她每个月的生活费都是郁美华从连云港汇过来的,数额不大,刚够吃饭和买一些必要的日用品。
孟绾甯从小就懂事,从不跟郁美华多要,因为她知道那些钱是怎么来的,那时郁美华在工厂里做流水线工人,三班倒,手上磨的全都是茧子。
学校里的艺术生大多家境优渥,孟绾甯在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经常看到同班的女生手边放着一只LV或者Burberry的包包,吃饭的时候随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更甚的是,同寝的三位室友,以喻霜为首,直接将爱马仕的包包当作放杂物的手提袋。
她们用的口红都是三四百一支,抹在唇上的那抹淡粉色,够孟绾甯一个星期的饭钱。
孟绾甯从不羡慕,因为羡慕是一种很奢侈的情绪,只有先填饱了肚子,确定下个月的生活费有着落,才有资格羡慕别人。
她也想尽自己所能帮郁美华分担一些,于是翻遍了学校公告栏的招聘信息,打了十几个电话,最后找到一家舞蹈培训机构,离学校不远,可以周末兼职。
孟绾甯从小学舞蹈,虽然没有走专业路线,但她身材比例好,基本功扎实,她给舞蹈机构打了电话,约了面试时间。
面试很顺利,机构的负责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周,人很和气,看孟绾甯跳了一段之后,立马爽快决定要用她:“下个周末先来试课。”
孟绾甯脸上的惊喜藏不住,赶紧应下:“好,谢谢周姐。”
试课那天,孩子们都很喜欢她。
她面容温柔恬静,笑起来好看,说话柔声细语,跳舞的时候动作干净利落,她自我介绍说叫“绾绾”,小朋友们便围着叫她“绾绾老师”。
当天试课结束后,有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就画了幅画给她,画上是长头发的大姐姐在跳舞,旁边写着“碗碗老师最好看”。
小女孩把画递给她的时候,踮起脚,靠在她耳边,稚嫩又认真地说:“我不知道你是哪个绾,但我爸爸刚教了我吃饭要用的碗,说人最大的幸福就是能吃饱饭,所以我觉得你应该是叫碗碗老师,希望你每天都能吃饱饭,你能幸福。”
童言无忌,却直击孟绾甯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蹲下身回抱着小女孩,偷偷红了眼眶。
当天晚上,孟绾甯回了宿舍,将那幅画拍照发给了郁美华。
她心里是雀跃的,觉得靠自己的努力找到一份兼职,能够减轻母亲的负担,也期望能得到母亲的夸赞。
孟绾甯说:妈妈,我找到兼职了,教小朋友跳舞,周末上课。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等了一会,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她高兴地点开消息,却看到郁美华发来的这样一行字:胡闹,你都考上这么好的大学了,周末不好好学习去教小孩跳舞,你是不是觉得妈养不起你?
孟绾甯脸上的笑意僵住,赶紧打字解释:不是的妈妈,我就是想帮你分担一点,这个兼职不累的,小朋友都很听话——
刚按了消息发送键,郁美华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就连珠炮一般涌来:“绾绾,你知不知道你考上学校有多不容易?你知不知道妈妈为了供你读书每个月的班是这么上的?你现在跟我说你去教跳舞,你把你学的东西都扔了?你以后要当的是主持人,是找个好男人嫁了,不是要当跳舞的老师!你还十七岁都不到,人生地不熟的,跑去那种地方,万一被什么人骗了怎么办?!”
孟绾甯把手机拿远了一些,等郁美华的声音小了一些,才又把听筒靠近耳边,小声为自己争取:“妈妈,我不会耽误学习的,我就是周末去一下——”
“你就是嫌我给的钱少!”郁美华声音忽然低下来,“你是不是觉得妈没本事,养不起你,你才要出去挣钱,你觉得妈丢你人了,是不是?”
孟绾甯眼眶一下热了。
“不是的……”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剧烈的愧疚感几乎淹没她,“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想帮你分担一点……”
郁美华沉默了几秒,随后挂断了电话。
孟绾甯站在宿舍楼的走廊里,避开周边经过的同学探究的眼神,听着嘟嘟的忙音声,将心口泛起来的酸涩感咽了回去。
那个周末她还是去了。
每周八次课,除去来回的地铁和偶尔中午买的一顿饭钱,剩下的钱够她半个月的生活费。
孟绾甯算过了,这样郁美华可以每个月少给她打一半的钱,她可以拿那些钱去买一些质量好一点的护肤品,或者给自己添几件新衣服。
第三个周末的课结束之后,教室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学生。
是上次给孟绾甯送画的小女孩,叫萌萌。
萌萌每次跳舞的时候总是慢半拍,但特别认真,每跳错一个动作就会停下来,仰头看着孟绾甯,眼睛里全是想再多跳一遍的期待。
孟绾甯很喜欢她,每次都会多留十多分钟给她单独指导。
那天跳完之后,萌萌的爸爸来接她。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中等个子,微胖,穿着一件看起来不便宜的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块金灿灿的表。
以前来接萌萌时,他都是站在门口等着,但那天他走了进来,看了一眼正在收拾东西的孟绾甯,笑着说:“绾绾老师辛苦了,萌萌今天跳得怎么样?”
孟绾甯客气地回答:“挺好的,今天比上周进步了不少。”
男人点了点头,然后对萌萌说:“萌萌,你先去找周阿姨玩一会,爸爸跟绾绾老师说几句话。”
萌萌听话地跑了出去。
教室门没关,男人走过去,把门轻轻带上。
孟绾甯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男人已经转过身来,朝她走近了一步,他脸上带着一种油腻的笑容,意图明显,十分猥琐。
孟绾甯往后退了几步,她穿着练功服,修身,挺起的胸脯衬得细腰盈盈一握,翘起的臀部慢慢抵住那整面墙的镜子,她那身段已有成熟女性的弧度和韵味。
“绾绾老师多大了?是旁边那个大学的学生吧,中传?”男人的声音压的很低,站在孟绾甯身前,不到一米的距离。
“先生,萌萌还在外面等您,我还有下一节课要准备……”孟绾甯说着,就要往门口的方向走。
结果一下被男人拉住手腕。
孟绾甯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背后瞬间渗出一片冷汗。
“别急着走嘛。”男人又往前走一步,目光沿着孟绾甯的脸扫来扫去,再到她的胸和腰,最后看着腰往下遮挡住一半的臀部曲线,最后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皮上,“我就想问问你,你平时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包?首饰?你这种女孩子应该很喜欢那些牌子吧,香奈儿啊,雅诗兰黛什么的。”
“先生,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孟绾甯用力挣脱着,她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怕用力过猛会惹怒男人,“我要换衣服了,你……你能先出去吗?”
听到她说要换衣服,男人的笑容更加变本加厉,他似乎很享受孟绾甯这副被逼到墙角的反应。
“你不用这么紧张,我就是想跟你交个朋友。”男人说着,松开孟绾甯的手腕,朝着她的肩膀搭了过去,“你这么年轻漂亮,在这种地方教小孩子跳舞多可惜啊,你要是愿意跟我多接触接触,我可以——”
话音未落,教室的门从外面猛地推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一个穿着鹅黄色连衣裙的女人冲了进来,满脸通红,眼睛瞪得滚圆,目光先是落在那个男人身上,然后迅速转向靠墙站的孟绾甯,眼神中全都是震惊和愤怒。
“好啊,我就觉得不对劲,我说你今天怎么主动说要来接女儿,原来是在这等着呢!”女人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伸手一把扯住孟绾甯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她的肉里。
“我没有……”
孟绾甯的话还没说完,女人猛地一推,她往后一趔趄,脚下一绊,整个人摔在了地上,膝盖磕在硬邦邦的地板上,一阵剧痛从骨头深处炸开,疼得她眼前一黑。
“你这个小贱人!小小年纪不学好,勾引别人老公!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年轻女孩打的什么主意?教跳舞?我看你就是来钓男人的。”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大,教室的大门敞着,走廊里已经开始有人探头张望,那些还没走的学生家长三三两两地聚过来,有人低声议论,还有人拿着手机在拍。
孟绾甯坐在地上,感受着那些目光,又冷又脏,她觉得自己狼狈得不像话。
“不是的……我没有……”她试图站起来,但膝盖疼得发软,刚撑起半个身子就又跌了回去。
“你还敢说没有?我进来时我老公的手都快搭到你身上了,你以为我没看到?”女人越说越激动,“我告诉你,我老公就是心软,看你这种小姑娘可怜才会被你骗,你这种人我见多了,我年轻的时候见过比你还不要脸的!”
“够了!”男人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他皱着眉,脸色不大好看,“你先带孩子回去,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女人回过头去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咬着牙,狠狠地瞪了孟绾甯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孟绾甯坐在地上,看着膝盖渗出的血,不知该用什么态度对待这莫须有的指控。
周姐很快过来,看了看地上的血迹,又看了看孟绾甯,脸上有些为难。
她蹲下来,递给孟绾甯一包纸巾,语气比平时委婉了许多:“小孟啊,你看这个……今天这个事情闹得有点大,走廊里那么多家长都看到了,对我们机构的声誉影响不太好……”
孟绾甯不可置信地抬起眼,看着这个一开始给予她善意的女人,委屈地叫了声:“周姐……”
“我知道不是你的错。”周姐说,“但是咱们这个做机构的,最怕的就是这种事,不管是谁的问题,穿出去了对家长来说就是老师有问题,你明白吗?”
孟绾甯点了点头。
她明白,她什么都明白。
明白一个机构在碰到这种事情的时候会选择牺牲谁,也知道一个没有背景的兼职老师跟一个有孩子在机构上课的家长之间,机构会站在谁那边。
她全都明白。
“这个月的工资我会让人结给你。”周姐站起来,没了先前的和善,语气决断:“之前说好的奖金就没有了,因为课时没有上满嘛,你也收拾一下,尽快离开吧。”
孟绾甯拖着受伤的腿,背着包,一瘸一拐地走出了舞蹈机构。
天色有些阴沉。
孟绾甯走出不到一百米,天边一声巨雷响起,很快雨点便落了下来。
她怔怔地看着那道“朝阳路”的蓝色街牌,头发和衣服被打湿,都没想到要拿出手机叫车回去。
身边的行人打着伞匆匆路过,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一个被雨淋湿的年轻女孩,在暴雨天里行走着赶路,这个城市里每天都在发生着同样的事情。
走到路口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从她身边缓缓驶过,在前方不远处停了下来。
等孟绾甯走近了,一位穿着黑色西装的陌生男人下了车,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朝她走了过来。
孟绾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刚从舞蹈机构中出来,她整个人还处在应激的状态中。
“小姐别怕。”男人语气客气有礼,微微侧身,指了指后方,“我家先生请您上车避避雨。”
孟绾甯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迈巴赫停在路边,后座车窗缓缓落下来,露出一张她这辈子都不会忘却的脸。
那张脸被雨水和车窗的阴影分割成明暗两面,银边无框眼镜中的镜片折射出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他微微侧眸朝她看过来,孟绾甯瞬间屏住了呼吸。
开学典礼上遥遥相望,就给她留下了无尽仰望与幻想,此时当薄瑾杉真切地出现在眼前时,她觉得好似在做梦一般玄幻。
可她太狼狈了,方才淋的雨已让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哪还有半分开学军训时校园女神的模样。
薄瑾杉没说话,只向撑伞的男人递了一个眼神。
男人会意,朝车辆伸出手,对孟绾甯说:“请。”
孟绾甯愣愣地跟着走了过去。
绕到后座的另一侧,男人打开车门,客气地说:“小姐,请上车。”
孟绾甯已经停止了思考,等她的意识回到身体里的时候,她已经坐在了车后座上,与薄瑾杉并排。
车内的暖意瞬间裹住了她,龙涎香的清冽气息拂过鼻端,她身上发冷,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真皮座椅价值不菲,但此时却沾染了她身上的雨水。
方才撑伞的男人不知在后备箱拿了什么东西,等再回到驾驶座的时候,将手里的东西递给薄瑾杉。
薄瑾杉转交给她:“先擦擦吧。”
低沉磁性的嗓音从头顶落下,孟绾甯的后背麻了一片,她迷迷怔怔地看着薄瑾杉递过来的那只手,修长的手指间拿着一款叠得平整的白色毛巾,他的无名指上干干净净,不再得已见到那只素雅的戒指。
愣了半晌,她才接过,默不作声地擦着头发和胳膊。
薄瑾杉朝前座淡淡吩咐了一句:“空调温度调高一些。”
孟绾甯鼻腔酸了酸,满脑子都是好闻的香味,她一边擦,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薄瑾杉。
薄瑾杉一身黑色手工定制西装,英式戗驳领双排扣,挺括得没有一丝褶皱,翻盖口袋与锃亮的薄底皮鞋,处处透着严谨考究的分寸。
方才给她递过毛巾的那只手就搁在腿侧,修长的指节平铺在后座上,显得整个人矜贵沉稳。
“腿怎么了?”薄瑾杉很细心,注意到孟绾甯的不适。
孟绾甯反应过来他在跟自己说话,窘迫地往回收了收膝盖,“没事……就是不小心蹭了一下。”
嘴上这么说着,但却渐渐将毛巾放在腿上,而后捂着脸,扭头看着窗外,随后,车厢里响起低声的啜泣。
她像是无师自通,在十七岁的年纪,就知道什么样的姿态和神情能激发男人内心深处最强烈的心疼与怜惜。
这番故作坚强的模样,果然让薄瑾杉皱了皱眉。
薄瑾杉坐在一旁安静地等着,看她哭得投入,也并未催促,只从口袋里取出一方手帕,递到她面前。
孟绾甯脸都红了,她吸了吸鼻子,接过手帕,抚摸着绸缎柔顺的质地,声音又哑又小:“对不起……我不应该……弄脏您的车。”
薄瑾杉并未看她,疏离地说:“没关系,车是给人坐的。”
过了一会,孟绾甯低着头,看着膝盖上惨不忍睹的擦伤,手指绞着湿透的衣角,怯生生地问:“先生……您、您记得我?为什么让我上您的车?”
薄瑾杉不带感情地看她一眼,似乎在回忆,这张脸应当在哪里见过。
孟绾甯难为情地提醒:“中传的开学典礼……”
薄瑾杉恍然大悟,回忆飘向远方,说了句:“原来如此。”
随后,他淡淡笑了,又说:“你别多想,我只是有些不忍心。”
“不忍心什么……”孟绾甯问。
薄瑾杉看着她,眼眸深邃:“看到你的背影,我会忍不住想,如果我有女儿的话,我一定不忍心她在外面淋雨,也不忍心她在外面吃苦受累。”
孟绾甯傻傻地抬起眼,在那个场景下,她才恍然明白,原来薄瑾杉是将她代入他的女儿。
就因为那句不忍心,后来薄瑾杉推了下午的工作,亲自带着她去就医处理膝盖上的伤口,又在她实在难过到不能自己的神情下,勉为其难地带她去了小姑娘都爱去的游乐场。
也正是因为他的不忍心,许久之后的之后,才让孟绾甯有了那么多次可乘之机。
孟绾甯一贯知道如何利用男人的心疼与怜惜,也深知在这样位高权重的男人面前,示弱才是唯一有效的手段。
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在不到十八岁的年龄,就能不言一语,让年长她十六岁的男人心甘情愿地满足她所有的心愿。
*
此时此刻。
当那辆库里南停在面前的时候,孟绾甯以为自己生出了错觉。
同样的季节,同样的雨天,同样的街角。
只不过这次直接打开的是后座车门,薄底皮鞋踩在雨水浸湿的路面上,水珠欢快地溅跃其上又落回。
薄瑾杉撑着伞,走到她面前,将她扶起来,默不作声地拿出手帕,帮她擦拭着脸上的雨水。
司机紧随其后,跟着薄瑾杉一道出来,唤了句:“先生……”
薄瑾杉头也不回地吩咐:“叫辆计程车,把这位小姐送回家。”
司机应下:“是,先生。”他退到路边去拦车。
孟绾甯痴痴地仰头望着他,手指扒上他一尘不染的西装袖口,刚要开口说话,就被一道柔美的声线打断。
库里南的后座还坐着个女人,此刻往车外探了探身,又在刚好可以避开雨水的角度,贴心地问:“瑾杉,需要帮忙吗?”
薄瑾杉拒绝:“不用,雨太大,你别下来。”
女人软糯地应了一声粤语,语气里带着撒娇的尾音:“好啦,唔落就唔落,咁凶做乜。(好吧,不下就不下,这么凶做什么。)”
那副妖娆的身躯往后撤了撤,几缕乌黑的发丝被窗外的风扬起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沾湿一寸,又缓缓落下。
孟绾甯愣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倒流,手脚瞬间冰冷了彻底,连牙齿都打着颤。
她认出那个女人。
眉眼,身形,穿着打扮,与她如此相似,这世间几乎找不到第二个人。
这就是之前,李蕴仪同她说的,薄瑾杉出国留学时的学姐,薄瑾杉心中爱而不得的白月光。
“她是谁!”孟绾甯她眼睛霎时红了,瞪着那道漆黑的车窗,扒着薄瑾杉的衣袖就要去拉开车门。
薄瑾杉宽厚的身躯挡住她。
孟绾甯的肩膀被他握住,他声线不带感情,黑沉着脸:“跟你无关,孟绾甯,别忘了我们之间的承诺。”
“你……你们……”孟绾甯震惊到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薄瑾杉皱着眉,干脆利落地给了她最后的答案:“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这下可以彻底死心了吗?”
司机已拦下了一辆计程车,隔着雨幕大声说:“先生,计程车到了。”
薄瑾杉脱下西装外套,拢住孟绾甯单薄娇小的身躯,而后托住她的腰,把她推上了计程车。
他站在车门边,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他最后看了她一眼,狠心地说:“回去吧,别再来找我。”
车门“砰”得一声关上。
孟绾甯手指抠着窗户,泣不成声,隔着水雾朦胧的车窗,看着薄瑾杉的身影在雨中越来越远,街边那块“朝阳路”的蓝色路牌缓缓向后退去。
这里是开始,也是结束。
薄瑾杉亲手将他们的故事画上了句号,不留情面,不念旧情,如郁美华说的一样,喜新厌旧。
不,甚至不是喜新厌旧,他只是找回了属于他的白月光。
一周后,孟绾甯带着郁美华和薄承安,坐上了飞往连云港的飞机。
三个月后,孟绾甯独自一人,坐上了飞往巴黎的航班。
从此,山高路远,天高海阔。
她只愿此生再不复相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来信 “东方韵味
三年后。
巴黎的秋天来得比北京更早一些, 九月底的风已经有了凉意,梧桐叶子还没黄透,边缘先卷起一圈焦褐色。
地铁站台一片混乱, 一位东方面孔的女子顶着一头黑色大波浪, 穿着宽松黑色吊带和浅粉色长裙, 细高跟鞋稳稳卡在地砖缝里, 肘弯下却压着一名不停嗷嗷叫的男人。
“还偷不偷了!偷不偷了!”
“Désolé.(对不起。)”男人双手合十,跟身后的女人不停作揖, 连连道歉, 祈求她能放过自己。
孟绾甯从他身下抽出藏着的黑色小方包,用流利的中文甩下一句:“不知道这片归我管吗, 以后别让我再看到你!”
男人一脸懵,虽然听不懂, 但是被放开后也不敢再造次, 捂着发疼的脊背,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跑走。
孟绾甯找到站台不远处瑟瑟发抖的小姑娘, 将黑色小方包递给她, 半蹲下身, 揉了揉她的脑袋, 笑着说:“Ne faites pas attention, allez vite à lécole.(别客气, 快去上学吧。)”
小姑娘抱着失而复得的包,灰绿色的瞳孔好奇地看着这位东方韵味的美人,似是看呆了, 半晌才说:“Merci sur.(谢谢姐姐。)”
孟绾甯目送小姑娘离开,忽略掉身旁行人频频频频注视的目光,从包里翻出不停震动的手机。
“Aveline, 你到哪里了,导播老师在催了。”
孟绾甯喘了口气,说:“刚抓了个小偷,马上就到。”
“不是吧。”电话对面的女声惊诧道:“这是这个月第几个了?”
孟绾甯打趣:“记不清了,又为巴黎的治安造福了。”
电话对面的女声笑了笑,“先不说了,我先去准备材料,你来了直接去化妆室。”
“好。”
孟绾甯挂断电话,感受刚驶到的一班地铁带来的空气流动感。
地铁门打开后,她走了上去,找到靠近中间的扶手,静静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墙壁。
居然已经三年了。
三年前,孟绾甯拖着两个行李箱从北京飞到戴高乐机场的时候,法语只会说Bonjour和Merci,连在超市买瓶牛奶都要对着瓶身看半天配料表。
而现在,她居然可以流畅地跟法国同事吵架,也可以在地铁上用中法双语毫无间断地切换,把一个试图偷钱包的小偷骂到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这期间,孟绾甯用了一年的时候从索邦大学新闻学荣誉毕业,随后顺利入职了法国国际广播电台,为了防身,她在学习和工作间隙特地去学了跆拳道,还考了黑带六段的证书。
这会儿,尽管孟绾甯只是站在地铁车厢里,安静地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回工作群的消息,这副姿态,就足以吸引大部分人的目光。
来法国三年,孟绾甯早就习惯了自己走在街上时那些不停追过来的视线。
她的五官依旧还是那张脸,但是气质变了太多。
三年前她像是一株被精心养在温室的娇嫩花朵,而现在,被扔在外面经历风吹雨打,反而长得更加野蛮茂盛。
在这片以人文艺术享誉全世界的城市,一张美艳大气的东方面孔无疑是最佳的目光聚焦点,更别说还是不施粉黛就浓墨重彩到倾国倾城的姿色。
两站地铁,不到十分钟。
等孟绾甯匆匆赶到台里的时候,助理Vivienne已经急得快要跳起来。
Vivienne看到孟绾甯的身影,眼睛一亮,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就往化妆室走,边走边念叨:“快点快点,台长都亲临现场了,衣服在椅子上放着,假发在桌子上,你换完叫我,我进来帮你弄头发。”
“知道了。”孟绾甯勾着衣角,走到化妆室门旁,还没等进去就想直接脱了。
“诶诶诶……”Vivienne一把拦住她,“你做什么呢,有监控。”
孟绾甯疑惑:“不是你说的着急,那我可不得抓住每一分每一秒。”
Vivienne推着她进去,说:“算了,我跟你一起,你边换我边给你弄头发,等会让化妆师给你上个淡妆就可以。”
孟绾甯脱掉衣服,换上节目专用的白色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裸色的吊带内搭,下面是条同色的直筒西裤,整个人瞬间从文艺气质美女变成了端庄干练的职业形象。
Vivienne盯着孟绾甯的胸口,目不转睛的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孟绾甯每次都对她这副反应弄得无奈,掐了下她的脸颊,说:“醒醒,戴头发了。”
Vivienne早已习惯对孟绾甯发痴,拿起假发,按着孟绾甯的肩膀,让人坐在化妆台前,猝不及防地说:“Aveline,为什么我每次都会对你的身体流口水。”
“正常来说,唾液分泌的多少是由自主神经系统控制,背后的成因多种多样。”孟绾甯盘着自己的头发,一本正经地说:“比如闻到美食香味,或者看到酸梅,都属于条件反射,即使没吃到,你的大脑皮层也会发出指令让唾液分泌增多。”
Vivienne一脸抓狂的表情,“就直接说你秀色可餐得了。”
“NonNonNon。”孟绾甯伸出食指,在空中摆动几下,然后指了指Vivienne的胃:“亲爱的Vivi,友情提示,你得去查一下,是不是胃炎犯了。”
Vivienne把假发扣在她脑袋上:“我真服了你。”
戴好假发,Vivienne叫来化妆师,然后把提前准备好的台本放在孟绾甯面前。
“你先熟悉一下。”
Vivienne手里的对讲机响起,导播的声音传来:“Encore dix minutes.(还有十分钟。)”
Vivienne按住对讲机,说:“马上。”然后马不停蹄地跟孟绾甯汇报最新情况。
“这次的节目本来是新人主播Chloe的新闻播报首秀,但她临时放了鸽子,说什么头痛脑热,怎么说都克服不了,台长临时决定让你来救场。”
“又是Chloe?”孟绾甯翻看着台本,皱眉问道:“这个月请假多少次了?都快赶上我抓小偷的次数了。”
Vivienne扶额,无奈地叹口气,“没办法,听说台里最近要换新的赞助商,如果这个能谈下来的话,未来十年我们都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所以台长很重视。”
孟绾甯抬眼:“那跟Chloe有什么关系。”
“额……”Vivienne迟疑一瞬,“不瞒你说,Chloe就是那位赞助商送来的。”
“……”孟绾甯不解:“什么赞助商面子这么大……”
“具体的不知道,总之是台长都要求着的人物,要是真谈成了,以后这位Chloe还指不定怎么作妖呢……”
对讲机又响了起来,导播的声音继续倒计时:“Cinq minutes.(五分钟。)”
孟绾甯只简单上了层打底,闻言,化妆师拿出一支哑光唇釉,又浅浅涂了一层。
Vivienne赶鸭子上架似的,把孟绾甯推到了主播台。
孟绾甯坐在演播室里,面前是几台摄像机和提词器,身后是一块巨大的蓝幕。
面对镜头的时候,她会自然而然地切换到新闻播报的状态,音量适中,语速平缓,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珠子,圆润、光洁。
她用中法双语播报新闻,中文像水一样流畅,法语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东方口音,在法国观众听来反而成了一种独特的风格。
录完一组新闻之后,导播在耳机里说:“进广告,休息十分钟。”
孟绾甯从演播室后面走出来,接过Vivienne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
旁边有两个工作人员在聊天,孟绾甯跟Vivienne站在柱子的死角处,旁人看不到,但她们的聊天声却是听了个真切。
“你听说没,今天是临时把Ave姐换上来的,这年头果然还是谁有背景谁就能在台里横着走。”
“横着走又怎么样,我们这一行,难不成不看业务能力,Ave姐的实力在台里难道不是公认?而且,像Eve姐这样有东方韵味的美人,我不信能有哪个中国人比她更美更有实力,反正我力挺Ave姐,六边形战士诶,真是谁都能来碰瓷,别搞笑了……”
“三天两头不是嗓子不舒服就是发烧头痛的,这身体素质还来干什么新闻主播。”
“我也不喜欢那个新人,才二十岁出头,刚进职场就知道傍着大腿,万一哪天失宠了,那还不是天塌了。”
“就是就是……”
……
Vivienne跟孟绾甯对视一眼,朝她摊了摊手,一副“看吧谁都无可奈何”的表情。
孟绾甯把水杯递给她,淡淡道:“随便吧,反正我来替班给加班费就成。”
在法国,政治圈和媒体圈的关系盘根错节,姓甚名谁的人都有可能一转身就让一个主持人空降进来,如果再有点权力,更是花点钱就能让一个节目说开就开、说倒就倒。
但能让台长做出如此大让步的人……孟绾甯靠在演播室外面的墙上,以她这三年在法国积累的认知,法国本地人尚未得知,但她心里有个名字一闪而过,又直觉不可能。
毕竟相距八千多么里,就算那位手能伸得再长,也不至于伸到法国来。
导播的声音再度响起,孟绾甯清空思绪,重新坐回演播台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