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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安,他进去了?”

桑林在背后叫他。

尤安应了一声,转头发现桑林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特别是锁骨处。

聪明的他在人类社会混了有一段时日,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一无所知了,“你得和卡洛维斯说轻一点。”

“轻?他怎么可能轻。”桑林倚在栏杆边,“他不把我往死里嘬就不错了。”

“真羡慕你。”尤安垂眸,盯着栏杆,“不对,应该说羡慕卡洛维斯。”

“为什么?”桑林抬手点了支烟。

桑林的指甲缝里还残留有一点点的机油,看起来并不像很干。

他直问道:“你这几天又去船上了?”

“嗯,他很饿。”

“那你就得在他饿的时候去给他挖机油。”

“嗯,本该如此。”

火红的星子暗淡下去,烟头烧出黑色的渣,从灰色的衔接处开始断落,“自从我打算饲养他的那一刻起,我就得对他的生命负责。”

“负责吗……”尤安歪了歪头,“好沉重的词。”

“还行。”桑林偏头,“那边有人过来了。”

尤安顺着桑林的方向看去。

两名黑衣人手搭在裤腰上,朝他们径直走来。

尤安的小腿颤了颤,后撤了一步。

他明白,零点出动,都是有既定目标的。

或许下一刻,他们裤腰的枪就会上膛,将伪人的脑袋炸开花。

“零点的?”桑林下意识挡在尤安面前,“有点不妙,你赶紧走。”

尤安在得到桑林的指令后,脚尖几乎是在话音落地的瞬间调转方向。

铛!

子弹打中他身后的栏杆,散落的弹壳在他无神的眼睛里映出一道金色的轨迹。

他看着黑衣服上的金色徽章离他越来越近。

他们和猎人不同,高挺的背脊形成的无形压迫让他愣在原地。

“你是尤安?”

低沉的声音将他从空白的状态中拉了回来。

面前的人戴着一个黑色的义面,遮了口鼻。

尤安只能看到他全白的瞳和全白的齐肩发。

但这个人好像和白门内那位盲眼病患不一样,他好像看得很清楚。

他看着面前的人,总觉得他并没有那么恐怖。

可能他们的选拔标准确实和主人身材的各项指标都异常地匹配。

他抬手在白瞳面前挥了挥。

咔哒。

他的手腕被扣上手铐。

“没瞎。”白瞳抖出手里的羊皮纸,似乎在确认什么,“你得去应急中心走一趟了。”

尤安呆呆地歪头,“尊敬的零点指挥官,可是我还没有等到评级结果,我的……”

“稍等,我可没到指挥官这个级别。”

“和他说那么多干什么?”旁边另一位零点人员直接拉过铁铐,睨了白瞳一眼,“我们时间可没那么多。”

尤安试图踮起脚尖看那张羊皮纸上究竟写了什么,是谁写的。

“收治函?”桑林的表情铁青,“是谁要害你。”

然而尤安失去了唯一瞥到内容的机会。

两位零点人员拽了他一路,将他推进了一辆装着铁网的吉普车里。

车几乎是在他刚坐下时就启动了,惯性让他啪一声往前面栽去,哐一声砸到面前的铁栏。

幸好白瞳拉了他一把,才堪堪稳住他的身形。

他此刻才发现车里围着好几位黑衣服。

这些黑衣服无一不是以奇怪的眼神俯视他。

“谢谢。”他偏头和白瞳道谢,“你是个好人。”

“他……真是伪人?”刚刚催促他的零点人员挑眉,“伪人这么呆,还能活到现在,也是奇迹。”

“还没明确判断。”白瞳说,“不能轻易下定义,交给应急中心。”

“指挥……领导。”尤安斟酌着,“我会死吗?”

白瞳挑眉,“可能?”

“那请转告我的主……病患。”尤安一板一眼地搜刮着脑子里能编织的词句,“我希望他是‘E’级。”

“太狠了。”白瞳说,“你这个做法就好比教授让学生一直挂科毕不了业……好吧,这是废土时代前的事了,有点暴露年龄了。”

“您几岁了?”尤安问。

“真是冒昧。”白瞳挑眉,抬手挪正了自己的脸罩,“你能活着出来再说。”

吉普很快驶入了应急中心。

尤安在下车时被套上隔离头套,被接应的黄色防护服押进应急中心内。

他走过长长的走廊,在走廊里七拐八拐。

他的触手们在他的体内默默地记下了来时的道路。

吱呀——

他面前的门开了再关,他已经坐在一张硬榻上。

他摘下了头套。

在白门看久了无止境的白色,在看到银灰色的装潢时,他居然吃了一惊。

这个房间很小。

严丝合缝的门,门内没有把手,也没有其他的窗户。

意味着只能从外打开,由其他人将他放出来。

“别看了,这叫监狱。”

这声音……

他环顾四周,终于在墙角一个只有探视框一半大小的通风口。

他趴下往里面看,下一刻枯黑的长手指差点戳上了他的眼睛。

“尼克尔。”他翻了个不大顺畅的白眼,“昨天那间有大锁链的房间里是你?”

“那当然,我是伪人的事情板上钉钉。”尼克尔没有丝毫隐瞒,甚至有些兴奋,“那天从禁闭室回去,那个该死的审核者就给我上了那么大一个锁,好像我真能轻易离开。”

尤安心道,难道不是吗?

尼克尔野心勃勃、百无禁忌,甚至几根枯枝的长手指头还能插.进门锁开门。

“那你怎么还没被杀死。”尤安在通风口旁坐下。

“上头有人呗。”尼克尔无所谓道。

“是莱司帮你挡了吧。”尤安没有听到尼克尔截断他的话头,那就是八九不离十了,“我前几天都没见着他,他应该早就听到风声,跑去给你处理了。”

尼克尔的声音骤然变冷,“他欠我的。”

“好吧,你这么认为也行。”尤安将下巴抵在弯曲的膝盖上,“我现在心情不是很好,不想和你扯。”

“哦豁,你这几天不是应该开心到围着白门狂奔了?”尼克尔的声调上扬,显得有点猥.琐,“那天咬了你一口,如何,上.床了?”

“上.床?”

尤安仔细回想桑林的日记,里面并没有提到相关字眼。

上.床,上……床,上到床上面。

“有。”尤安笃定的说,“我们昨晚上.床了。”

同时他又感到遗憾,“但是我今天就到这里来了,没有办法继续上.床。”

尼克尔的笑声停止了。

“年轻真好。”尼克尔说,“但是我看你的进化痕迹,少说也有一两百年,也不小了。”

【📢作者有话说】

[加载ing][加载ing]接下去阿兹拉尔可能会暂时离开几章,但是会以另一种方式出现,你们或许前面已经有感受到了嘿嘿[托腮]

第27章 变故

“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在尼克尔问出这个问题时, 尤安当即想起白瞳手里拿的牛皮纸。

“好像是一张【收治函】。”尤安不是很确定地说,“好像上面写了我的名字。”

“那你估计得罪什么人了。”尼克尔虽见不到人,但他的语气就差把“活该”二字写上去了, “应急中心的【收治函】,白门内每一户都会有一张。如果有人觉得某个人的性格、行为很像伪人, 或者具有伪人相对应的特征,就可以实名向零点递出这张收治函,让零点来抓人。”

如果说是谁会做到这一步, 尤安首先想到那位卷毛男孩,达恩。

但这些都没有意义了。

尤安打算先把眼前的伪人测试给蒙混过关,“应急中心会怎么验证我们是不是伪人?”

“他们好像在搞一个什么试剂,测试伪人和人类不同的基因序列。”尼克尔说, “如果你是伪人, 那么试剂上就会显现出红杠, 不过还在试验, 目前还是靠看特征。”

尤安歪了歪头, “那你不应该被抓啊。”

像尼克尔这样精明的伪人,特征应该都非常熟悉, 能够顺利避开审核者和应急中心的人员。

“说来可笑。”尼克尔毫不避讳,“我放了只蜘蛛去咬那个该死的审核者, 被院长发现了。”

“……你也挺背。”

“不管了, 也就那样。”尼克尔敲了敲墙, “如果我能过去墙那边就好了, 还想咬你一口, 不得不说, 你比起其他伪人要香一点, 有蜂蜜的味道。”

就在这时, 他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检查人员仍旧是包裹得严实,居高临下,“尤安,做检查。”

“好的。”

他还是很有信心能够混过去。

毕竟只要他不放出触手,从特征上是完全看不出是伪人的。

“牙齿。”

他乖乖地掰了上唇和下唇。

“手指。”

他乖乖伸手。

“腋下。”

他的手顿了顿,本想依检查人员的话脱掉上衣,但就在他拉着衣服往上扯时,检查人员的内部电话响了。

检查人员看着他的眼神从怪异到震惊再到慌张。

“不用脱了。”检查人员从衣袋里掏出针筒,“需要抽你一管血,请配合。”

尤安瞬间捏紧了衣角。

是不是要用新试剂测他的基因?

如果试剂已经迈向成熟,那他也和尼克尔一样成为板上钉钉的伪人了。

可他和尼克尔不一样,他上面没有人。

检察人员又重复了一遍,“手伸出来。”

事到如今,他只好将衣袖一点点卷上去,心一横把白皙手臂递上前去。

他看着自己粘稠的血液顺着导管流到小玻璃瓶里。

检查人员没和他多说几句话,采了血样就离开了房间。

这个小插曲让一直以来胸有成竹的尤安感到慌张。

尼克尔还想嘲讽他两句,但发现他根本不理睬,也就没再自讨没趣。

应急中心的床很硬,洗澡的地方也很小。

他简单冲了个澡,坐在床上发呆,等待着时间的流逝。

他蜷缩在床上,仿佛回到了枯井里,等待着哪个路过的好心人往井底看一眼,然后把他捞上来。

不知道要在这里关多久,毕竟从白门来到这里的人,名义上都是排查,但无一不是有去无回。

如果他有机会能回去,不知道主人是不是被打了“E”……

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到了约莫下半夜,他的小腹隐隐有些胀痛。

他从迷糊中醒来,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

那是一种爆发式的奇特味道,就像是咸湿的海水混杂着枯败落叶。

他的嗅觉变得过于灵敏,使得这种奇怪的味道几乎是铺天盖地朝他灌来。

“把他抬过来,先做简单清洁处理。”一道听起来很是苍老的男声说道,“他身体上全都是黏液,如果没有及时处理会感染。”

外面响起窸窣的声响,尤安趴到门边试图听清外面的动静。

“但是他已经没气了!”一道女声听起来很是慌乱,“没救了,伪人太多了,猎人组织到高温地界清扫,没办法及时赶到……”

尤安的脑子嗡地一声。

因为他刚刚听到从门缝里蹦进来最后两个字:

【白门】

伪人太多了?

难道白门爆发了大规模的伪人侵袭?

那主人怎么办?

他只是一个很容易被吃掉的人类!

“隔壁的,你怎么伪人味道那么重,你干嘛了?”尼克尔从通风口里探出枯枝般的手指,俯身露出一只眼睛,“你你你你!”

黑色的触手们犹如暗夜里的恶魔,从尤安体内爆发,砸在墙上发出闷响。

那些被抑制许久的腕足和深红色的吸盘挤满了整个空间,黏液糊满了墙壁和地面。

尤安机械地转头,呆滞空洞的眼神让尼克尔都呼吸一滞。

“我要回去了。”尤安的的瞳孔缩成猫一般的竖瞳,“你要一起吗?”

“你怎么出去?”尼克尔的长手指在地上抠出几道划痕,“连缝都没有!”

“有的。”

“你看看这周围,哪里……”

在通风口处的眼睛骤然瞪大,眼皮突突跳动,乌黑的瞳孔无序转动。

那些涨满了房间的触手冲击着紧闭的大门,在接触到最底下门缝时,末端膨大,肉环往内缩,触手壁将内里的组织一压再压

——触手一寸一寸地缩小、压扁,就像被重物至上往下强压成薄纸片。

然而还不够。

门缝太紧太实,即使被压到近乎平面,还是无法钻出去打开门。

尤安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

被压到极点的触手仍旧保持着攻击的姿态,往上弓起。

在迟疑了一瞬后,它们集体往门缝里冲去!

“尤安,你疯了?”尼克尔的喉咙就像撕裂的破布,“你的触手会废掉的!”

铛!铛!

触手扁平的末端像一张纸牌插进了门缝。

紧接着还有第二次冲击、第三次……

黏液混杂着鲜血从门缝流淌而下,随着每一次的冲击迸发而炸开,在地面汇成模糊的污渍。

黏液和鲜血的混合物沿着不平整的地面朝通风口流去。

尼克尔的长指接触到这滩黏腻时,大骂“神经”。

他收起先前的不满和偏见。

他竟对这个一心一意的伪人同类产生一丝敬佩,枯黑的手指和春天的枝叶一样开始疯长。

“你让开,我来吧。”

“不用了。”

尤安话音刚落,门缝在最后一击下直接变形,触手插进一个拳头大小的豁口,口器直接卷着门锁一拔!

哐——

门被一整个掀了出去。

他宛如一个视死如归的战士,硕.大的触手在他身后摇摆,口器外张,森白的伪人牙齿咯吱咯吱地磨。

“洛南,伪人!有伪人从房间里逃出来了!”

就在尤安要从楼梯往下盘时,白瞳从拐角处截住他的去路。

白瞳朝他举起了枪,语气拖沓道:“知道了——”

“让开。”尤安的触手和眼镜王蛇一般竖起,朝来人口器大张。

细密整齐的牙齿咯吱咯吱抖动,白瞳朝他挑眉,枪口往栏杆的方向晃了晃。

白瞳满不在乎地说:“从那边下,你就是从我手里逃脱的,不是我故意放走的,给我留点后路。”

尤安顿了顿,他居然从这双全白的眼睛里看到了真诚。

“我那辆银色福特就停在楼下,钥匙还插在上面,导航都还开着。”洛南扬起头,“那可是废土前的产物,你能别撞……”

话还没说完,灰黑色的触手卷到栏杆上,带着尤安一跃而下。

“我觉得会撞个稀巴烂。”洛南叹气,“这次算是把阿兹拉尔的人情给还了。”

*

触手在尤安坠落时充当缓冲垫的作用。

在墙壁上摩擦时,被他用于暴力开门的受伤触手在墙壁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嘭!

枪声在他身后响起,触手尖已经替他拉开车门,让他能够在落地时直接把自己卷入驾驶位。

子弹打中了面前的一大块玻璃,迸开了蜘蛛网的裂痕。

楼顶传来白瞳对应急中心人员的哀嚎,“别打了,那是我的车——”

他看着面前触手卷着的方向盘,脚自然地放到油门上。

车,是怎么开的?

人类社会,是不是还有【驾照】这一说法的?

算了,不管了。

他一脚将油门踩了下去。

砰!

车头直接撞上了应急中心的大门。

他顿了顿,在白瞳的嚎啕里挂挡后退。

在看到鼓起的破烂车头和凹陷的墙壁后,他心想,可能到时候得到黑市看看有没有可以打工的地方,或许得还钱给白瞳。

尤安平静地回想押送他的司机的开车动作,触手卷在方向盘上扭动。

他将头转过去盯着车载导航上移动的小车子,触手则替他打方向盘和挂挡。

车子就这么直勾勾创进了白门。

然而才刚过白门大门,他的瞳孔猛地震颤。

挡风玻璃上原先被子弹打中的地方宛若靶心,忽地戳进一根长口器,正杵在离他的眼睛不过一厘米的距离。

蚊人硕.大的复眼贴在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身体和身后的触手。

牠的口器震动不止,细小的玻璃碎屑随之抖落。

挡风玻璃上的裂纹扩大了一圈,一滴蜜露从口器末端滴落,啪嗒落在车内空调出风口上。

车内的空气弥漫起一股甜甜的,蜂蜜的味道。

尤安的心脏几乎停跳。

那是……

主人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我写尤安触手撞门时我真的心碎💔了[吐血][躺平]

空降预告:《在农场钓到锈湖人鱼》预计会于六一儿童节空降,可以先点点收藏,敬请期待[抱抱]

(因为写这篇写得我有点点难过,所以搭配一篇轻松向调整心情[摸头])

第28章 爆发

一声枪响, 蚊人的头在他面前爆开,绿色的汁液迸发,沿着挡风玻璃的斜度往下流淌。

他的嘴唇颤抖, 触手先他一步打开车门。

骤然袭来的气味和抬进应急中心的零点人员身上的气味出奇的一致。

他跳下车,面前的景象让他突然意识到, 自己只是渺小世界里的一粒尘埃。

带触手的伪人湿漉漉地挂在夹层上,八瓣牙齿组成的口器里叼着一截人类的手臂,滴滴答答往下淌着血液;

橡胶似的伪人将企图逃跑的人类一口吞下, 牠的肚皮被人类的挣扎戳得左右摇晃,任由人类在牠的肚子里渐渐窒息,直到肚皮上的轮廓随之消失;

无数的怪虫在伪人的五官里涌出,在人类的哀嚎里将他拥簇, 贴着骨一点点将肌肉分离……

陆地上、海洋里, 牠们交汇成了零点人员沾染的气味。

他无神的瞳孔无序地跳动, 身后的触手在人类的惨叫声里一点点缩了回去。

【吃, 好吃, 吃,吃吃。】

脑子里似乎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呼唤他。

他想起那天夜里从下水道里爬出的伪人。

【吃, 快吃,美味, 吃。】

他的脚趾动了动, 往前迈了一步。

绿色细杆状长足在他的视野里冒头, 噗嗤戳进粘稠的血液中, 溅起的血花迸到他的眼皮上。

面前的伪人有着人类身躯, 却从腰侧长出了竹节虫的长腿, 胸前长着对称的拟足, 抱着人类的断脚甩到他面前。

竹节虫咯咯笑着, “陪一根?”

【吃啊,吃,服从内心。】

人类为什么想要杀死伪人?

因为伪人真的会无情地蚕食人类的身躯和灵魂。

他看着甩到他面前的断手,却莫名从胃里蒸腾出令人呕吐的感觉。

面前的残.肢对他而言,是恶心、发腻的东西。

他无法想象作为一个安抚玩偶,是如何一点点将自己主人的肢体撕咬下来的。

如果说,真的要服从内心的话……

尤安的的神志一点点变得清明,瞳孔逐步稳定下来。

腕足从他的后背甩了出去,卷起伪人的拟足往上一扯,绿色的液体四溅。

竹节虫伪人疼得在地上打滚。

失去了拟足的支撑,牠就像丢了武器的士兵,好不落魄地哀鸣。

尤安无暇再顾及,朝A307的方向狂奔。

在他身后衍生出一条长长的触手,卷起被丢弃在血泊里的断肢,找到一个最合适的角度,往摔落在铁桶上的尸.体躯干上轻轻地拼接。

尤安很庆幸自己进化得还算不错,触手足够长。

在处理好尸.体的同时,他已经停在了A307的门前。

这个时间正是播放早间新闻的时间,许多房间里还在播放着今日的新闻。

【现公布应急中心研究的最新伪人特征:腋下无毛。】

【据悉,目前伪人的数量已经得到明显控制。】

【今早猎人组织前往高温地界进行新一轮的清扫,已经对大部分的伪人做到应除尽除……】

主持人的声音在尤安的脑海里渐渐远去。

在看到门虚掩着时,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坚.挺的触手们耷拉着垂在他身后,他抬手,用指尖抵着门猛地推开。

刷——

突然的空气对流翻开了沙发上的书页。

被褥被揉成团扔在地上,枕头斜着搭在床沿。

他缓步走进屋内,突然鞋底踩到什么东西,咔嚓咔嚓地响。

他低头一看,是一个破碎了的滤斗。

一颗咖啡豆在桌面上滑出一道弧痕,咕噜噜滚落到他的脚边。

触手卷起台面上倒下的装咖啡豆的瓶子,将它扶好。

他就像一个突然闯入的旅行者,时空的书页被重新翻开,打破了这个房间原有的寂寥。

放眼望去,这个房间明显遭受过一轮洗涤掠夺。

空荡荡的,连人类身体的碎片都没有留下。

就在他想撤离时,他的目光突然停在窗台上。

那里曾经有过一滩他留下的亮晶晶的液体,现在也有一滩液体。

他对着那滩液体歪了歪头。

触手盘到他面前,用口器用力戳他的脸,被他一把抓住,“你去看吧……我只是不想去。”

触手朝他噗嗤滋水,朝窗边游弋而去,悬在液体上方嗅嗅。

尤安重重呼出一口浊气。

还好,这滩液体没有甜甜的蜂蜜味道。

只有咸湿的臭咸鱼味。

主人也许已经被转移到安全区内,或许已经不在白门里了。

咕叽咕叽。

咕咚。

咕咚。

身后突然传来黏腻的沸水声,他猛然扭头。

黑色的液体冒着泡顶开虚掩的门,朝他涌来!

“吃,不吃,你为什么不吃?”

人类的头颅裹在黑液里,对他怒目而视。

被腐蚀得只剩上唇的嘴巴里探出黑色舌头,发出尖利刺耳的尖叫,“背叛——”

橡胶伪人的头争先恐后地在门缝里探出,它们被挤压变形,但毫无顾忌地朝他冲来。

它们的肚子鼓胀,肌肉痉挛。

咸湿的海味和枯焦树木的味道扑鼻而来。

触手们竖在他身前,口器里细密的牙齿和向日葵一样往外扩张,粗糙的褶皱处长处个个肉.瘤,蓄势待发。

人类的肢体从橡胶伪人们的嘴里吐出,“吃,吃,美味的,吃。”

那些残.肢断.手被流动的黑色黏液冲到他面前。

黑色黏液开始翻涌,掀起的波澜中,人类的头颅若隐若现。

他后退一步,黏液里汇聚出一股向上的水柱,裹着一个头颅延伸到他面前。

“吃,最好,最美丽,最好吃。”

最好吃?

所以牠刚刚是在“食物”里挑出“最好吃”的给他?

为什么……要把最好的给他?

这个动作有点像鹦鹉反哺,朝他吐食。

和之前锈湖里那只绿色鹦鹉一样。

然而他来不及细想,面前的黑黏液像帘子缓缓掀开,露出里面最为秀气美丽的头颅。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几乎占据了他的整个眼眶。

他下意识将手伸进自己的衣兜里,摸到了一张小卡片和……

一个狼牙。

滴滴滴滴!

狼牙里闪烁起黄色的光,黏液也好似被吓到,瞬间啪地一下将头颅摔落在地。

连同一个微型的、同样闪着黄光、滴滴响的仪器一起滚到他的脚边。

他拾起这个东西,发现越靠近狼牙,就响得越是厉害。

这个物品在人类社会叫什么名字?

在锈湖家族的时代还没有这个东西,飘进井里的报纸也没有写到。

他只知道这个东西能够知道他身在何处,能够随时随地找到他。

他侧头去看这个人类的头,被黏液湿.濡的卷发黏在轻微腐蚀的头皮上。

他将头颅慢慢地抱在怀里,试图梳理卷发。

但卷发已经被腐蚀成一撮撮的黏腻湿发,越打理越乱。

他捧起这颗头,看着那双黑珍珠似的眼睛,还停留在死前的恐惧中。

“谢谢你送我东西,这是第一次有人送我东西。”尤安将头放在窗户上,将头摆正,让五官迎着光亮,“你死在了春天,那就多晒晒太阳吧。”

“吃啊,为什么,不吃?”背后的伪人们似乎对他的行为感到极为不满,混乱的声音嘈杂无比,“吃吃吃!吃它!”

“不想吃。”尤安平静地说。

黑色的黏液鼓动地更为厉害,橡胶伪人们的身躯扭曲变形,朝他吐出了更多的肢体。

他的半边身子探出窗外,企图躲避这个令伪人恶心的气味。

这个小小的动作彻底激怒了这些伪人,黑色的黏液几乎是瞬间朝他漫过来,在半空形成囚笼的形状,猛地朝他盖来!

触手们在他身后将他紧紧包围。

他平静地感受血腥味搔着他的鼻腔,冲击着他新生的心脏。

他本以为自己的生命会就此平淡地终结,然而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呼啸着精准地卷在他的腰上,强行终止了他的坠落。

他的身体被猛地一拽,他的眼皮骤然掀开。

腰上紧紧地缠着两条蓝色的触手,清澈得像海洋里凝结出的筋脉。

只不过,在触手的吸盘里,还残留着一点点黑色的柴油。

“你吃东西没擦嘴。”尤安低头看向在墙面上疯狂蠕动的大章鱼,“卡洛维斯,你还是这么不爱干净。”

“你是真不怕死啊,你回来做什么?”卡洛维斯喘着气,“本来在应急中心也就是关一关,过两天指不定就有人去把你捞出来……”

“等等。”尤安叫住了卡洛维斯。

卡洛维斯生生挂在B栋三层的栏杆上,稳住身形,“怎么了?我告诉你,别人我救不了了,要不是你那天晚上给我挖柴油,我才不救。”

就在刚刚,他瞥到了挂在办公室墙上的【备份收治函】。

“有什么好看的?”卡洛维斯仰头望向追上来的伪人大军,“赶紧跑!”

尤安在卡洛维斯快加速时啪地一声抽出触手,撞破办公室的窗户,伸进去将那张收治函卷了出来扔进兜里。

“好了是吧,桑林在楼下等了,再不跑来不及了!”

卡洛维斯几乎是在猎人的枪声抵达白门前摔进了一辆越野车大敞的后车厢里。

后车厢缓缓盖上。

“来了啊。”

尤安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时一阵恍惚。

他呆呆地抬头,恰好对上恩人在副驾驶上朝他露出一个有些猥.琐的笑。

恩人的头发变白了好多,对着驾驶位上的桑林说:“桑林,到齐了,出发。”

【📢作者有话说】

尤安知道跟踪器的作用,但人死事消。

第29章 破碎

尤安对着恩人歪头, 又看了看开车的桑林。

恩人和桑林认识?

也是,恩人一直从事着把伪人偷运进白门的工作,在白门里一定有自己的人脉。

想到桑林从一开始就在审核处将他带走, 后面又一点点教他在人类社会的生存法则。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他曾经问过桑林,认不认识恩人说的“疯病指挥官”, 当时桑林矢口否认。

或许……

他鼓着腮帮子,“桑林,你是指挥官?”

车子骤然一个加速, 颠得整车人往前倾。

“小子,好好开车!”恩人一个巴掌呼了桑林的头,下一刻蓝色的触手就悬在他头顶,“好好好, 不打他。”

“指挥官?”桑林打了个寒颤, “我可没到级别能见他。”

“桑林, 你是恩人的接头人么?”尤安直问道, “你抽成多么?”

“怎么, 你也想做?”桑林嘴角上扬,“那不行, 现在白门彻底没戏了。”

“好小子,努力点。”恩人哈哈大笑, “现在指挥官的位置还空着, 你加把劲。”

“你不会见过他吧?”桑林打了方向盘, “说得好像你和他很熟似的。”

恩人粗哑的嗓音笑起来总是有点嘲讽的意味, “那当然, 我们经常见, 我甚至还帮过他呢!”

“得了吧, 还经常见, 谁知道他疯到哪里去了,他不是还杀了自己的母亲。”

指挥官发疯,杀了自己的母亲?

那看来压力确实很大了。

“桑林,你有见到阿兹拉尔吗?”尤安扒着恩人的座椅靠背,“我没在白门找到他。”

“不清楚,他可能已经去了主城,或许是第一批离开的人。”桑林耸了耸肩,“别对你的病患产生感情,这是大忌。”

尤安心道,那桑林平时脖颈上的红印子算什么。

“哦。”他闷闷地应了一声,换来恩人又一声笑。

桑林和恩人一直在聊零点内部的事情,从一些零碎的八卦到近期的新闻。

卡洛维斯作为一个伪人,却对人类社会这些八卦很感兴趣,趴在桑林的靠背上听得津津有味。

他听不懂,也没什么心情听,百无聊赖地从兜里掏出那张备份的收治函。

他还是想看看,究竟是谁觉得他是伪人,想把他带到应急中心。

他抖了抖,牛皮纸顺滑地展开来。

也是在他的目光从上至下滑落到署名时,他的身子震颤,僵在座椅上。

过了好一会,才缓缓地将牛皮纸重新卷起,放到了衣兜里。

桑林刚刚说得对。

不能对自己的病患产生感情。

不然在看到署名是【阿兹拉尔】时,他也许会崩溃,会歇斯底里。

他将下巴轻轻垫在车窗窗沿上,看着面前的景色随着车辆的行驶,一栋栋楼越发破败。

“尤安,你怎么了?”

他的肩膀上搭上了一只手,将他掰过去。

“卡、洛维、斯。”他的声带不知为何不受控制地胡乱颤动,好像一台卡带的录音机,“我、没事。”

他打了个嗝。

“哭成这样还叫没事?”卡洛维斯将两张纸巾糊在他脸上,“不对啊,你是伪人,怎么会学到人类的哭?果然是进化得太完全了吗?”

“哭?”尤安歪着头,将两张湿漉漉的纸巾从脸上扒下来,手背蹭到一手滑.腻,“是指、眼睛里流、液体吗?”

他每每蹦出几个字,胸腔就产生震颤,逼着他打嗝。

“尤安,你因为什么感到难过?”卡洛维斯将目光移到他鼓鼓囊囊的口袋,一语即中,“是因为你刚刚看过的收治函?”

尤安吸了吸鼻子,缓缓地摇头。

卡洛维斯重新将尤安的头放在窗沿,拍了拍他蓬松的黑发,“……好吧,晚上到巢穴里,我给你做烤鱼,补补脑子。”

烤鱼?好久没见到了。

车子的发动机声嗡嗡地响,沙砾被裹起的声音卡拉卡拉的,很是催眠。

今天跑得有点久,情绪大起大落让尤安有些疲惫。

他的身体一动,钝痛就开始从骨缝渗出。

伴着桑林和恩人重新带起的听不懂的话题,窸窸窣窣的谈话声让他很想睡一觉。

面前的景象越来越荒凉,他的眼皮也越来越沉重,最终在一座老旧学校在他面前一闪而过后,彻底陷入沉眠。

“怎么和我孙子一样,总喜欢在车里这样睡……”

“我抱他回去吧。”

“用触手,别吵醒了,我答应……”

他被卡洛维斯用触手卷起,不算颠簸地放在一张有点硬的床榻上。

如果是主人,就会将他托起,然后将他的头垫在他的颈窝里。

不对……他不应该再想,从一开始就不应该。

伪人和人类怎么能真的在一起呢。

“尤安,给你下一碗面,好吗?”

【面】

他的大脑接受到这个信号后,腾地迅速启动。

他睁开眼睛,香辛料混着鱼的香味灌入鼻腔,他的肚子很给面子地“咕”了一声。

“主人,我要……”

咚!

他的声音哑在喉咙里。

桑林皱着眉扶起一头撞在床柱子上的他,“阿兹拉尔不在这里。”

桑林很残酷地说出了他最不想听到的话,“他可能在主城,他或许没有和你一样念念不忘。”

尤安的头越来越低,直到把发旋彻底暴.露在桑林面前。

“好吧。”他突然扬起头,“那我们去吃饭。”

桑林将他们带到的这个地方可算是一应俱全。

虽然地方又小又破旧,但竟然有冷气提供。

“这里是零点在高温地界的临时停驻点,现在已经是废弃的了。”桑林看出了他的疑惑,“我们暂时去不了主城,手续我还没办好……可能得过段时间,到时候让你们用假身份混进去。”

墙壁是裸露的砖土,几堵土墙隔开了好几个简陋的房间。

尤安问道:“我们这是在地下吗?”

“不算完全地下。”桑林说,“这是一个弧形的结构,有一截是在地面,便于与外界沟通,只不过外面的门是需要零点中层以上的指纹才能打开的重门。你的房间就有一块金属窗在地面上,能看到外面,特地给你留的。”

“哇。”尤安发出感叹,“桑林,你好厉害,已经是中层了。”

“有幸出过几次任务,特别是在港口这一块。”桑林笑笑,“毕竟有个伪人需要吃柴油过活。”

桑林的语气里总是带着甜蜜的感觉。

他们之间总是有若隐若现的丝线牵挂着,拉不变形也扯不断。

卡洛维斯听到他们的谈话,将烤鱼一整盘端了上来,“我也能做人类的食物,只是我吃不了而已。”

“好香。”尤安捧场道,“你把鱼做熟了,和别的厨师做的是不一样的。”

“你在说什么?”卡洛维斯哭笑不得,“人类的语言你还是没学好,赶紧坐下来吃饭了。”

尤安第一次和这么多人围在一起吃饭,大家都在笑,吃着普通的菜品,聊一些日常的话题。

烤鱼的皮很脆,肉质也很嫩,里面还有恩人在地底种的、没有什么颜色的豆芽菜。

很稀有的食品,每个人都赞不绝口。

卡洛维斯慢条斯理舀着碗里的柴油,也对桑林赞不绝口,“这个柴油味道真正。”

“大轮上的。”桑林说,“喜欢的话我过几天再去看看。”

所有人都有说有笑,他们在庆幸白门事件里能够全身而退,也庆幸自己能够在废土时代赚得片刻的温存。

尤安并不想打断他们的兴奋,也对着餐桌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可他心中仍旧记得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不得不说。

“你们知道怎么在黑市找到一份工作吗?”

餐桌上的笑语凝滞了一会,他们向他投来了不解的眼光。

最终还是桑林问道:“你想找工作,是欠别人钱了吗?其实也没人会在这个时候找你要钱。”

尤安很认真地思考了,郑重地回答:“但是人类社会讲究【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欠了零点的人钱,得还给他。”

“你也太有本事,能欠到零点那里去!”恩人在桌子边跳脚,“你太天真了尤安,你是打算把自己的伪人脑袋送回零点?”

桑林摆手,“算了,你要不要跟着我去船上?”

“你太出名了,伟大的航海者。”尤安说,“我跟着你去,所有人都会看在你的面子上给我安排工作,这样不公平。”

虽然尤安知道这句话说出口有点奇怪,但事实确实如此。

“还挺有原则。”恩人说,“你卖.身的吗?”

尤安看着一本正经的老人,重重地摇头,“不。”

“也挺矫情。”恩人评判道,“那按照你这身板,除非去主城教孩子,不然没有其他的路可以走了。”

“也不是。”卡洛维斯思忖着,上下打量他,“我觉得……你有点适合流水线工作,赚得会比普通人类多八倍。”

尤安歪头,“八倍,为什么是八倍?”

“这样吧。”卡洛维斯拍了拍他的肩,将他的背带往上提了提,“我在黑市有个朋友在经营奶牛养殖场,我推荐你过去帮忙,这身行头还挺配。”

餐后,卡洛维斯将他拉进了浴室。

卡洛维斯敲了敲他的腰,“把你的触手放出来,我看看。”

尤安局促地揪着背带。

触手于他而言,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虽然平时会在需要用的时候把触手放出来,可是这样让别人近距离地看……

“好吧。”卡洛维斯看出了他不愿意,扔了一罐乳白色的药膏给他,“把你的生产工具擦擦,估计伤得不轻。”

尤安乖巧地点头。

“孩子大了留不住。”卡洛维斯老生常谈,“不知道桑林的观察日记你研读得怎么样,但是你要记得作为成年伪人两件事非常重要。”

可能是卡洛维斯才没有看桑林的观察日记吧,不然怎么会把这本日记给他看。

但是尤安还是没戳穿他,认真地听他讲。

“第一件,就是要记得适者生存的道理,要记得观察人类的行为习惯,时刻进化。”

“第二件,就是别让别人看你的交接腕。”

【📢作者有话说】

卡洛维斯:我这妈当得还合格否[躺平][托腮]

第30章 隔墙

卡洛维斯离开后, 尤安给自己放好水,将自己的触手释放出来。

他怜惜地捧起自己的触手。

好几根触手末端已经完全烂了,吸盘已经扁平化, 口器外包裹的肉环外翻,露出打颤的牙齿。

在他小心翼翼地将触手一根根放进水里时, 疼痛让他脚底打滑,一屁股坐进浴缸里。

好疼。

他在水里缓了好一会,才独自攀着浴缸壁坐起, 一点点擦拭自己的触手。

将触手表面清理干净后,他发现这几根触手末端已经完全变形。

他抿了抿嘴,下定决心般疯狂抽打着自己的触手。

但触手们没有和往常一样灵敏地缩回体内,而是一点点地传导钝痛。

“呜——”他发出一声乌鸦似的呜咽, 栽进浴缸里扑腾。

就在他往下沉时, 一颗似曾相识的、漆黑圆润的眼睛掠过墙上的通风口。

乌鸦?

不可能, 这一定是痛衍生出的幻觉, 那只乌鸦怎么可能到这里来, 外面的重门可不是摆设。

他刷地从水里昂起头,翻身凑到通风口出往外探去。

果然, 哪有什么乌鸦。

只有一条狭窄的毛坯走廊。

好在他已经把身体清理干净了,急匆匆地裹着浴巾冲出浴室, 恰巧撞上来查看情况的卡洛维斯。

“尤安!你是变.态吗?”卡洛维斯将他露在浴巾外的触手一根一根塞到浴巾里, “我不是拿了衣服放到置物台上……”

“乌鸦!”

被尤安打断的卡洛维斯疑惑地“嗯”了一声, “什么?”

“乌鸦!”尤安一把抓住卡洛维斯的肩, “你看到了吗?一只乌鸦飞过去了。”

“你真的……太惨了。”卡洛维斯叹气, “这里怎么可能飞进来一只乌鸦。”

抓住卡洛维斯肩膀的力道卸了。

“也对。”尤安的语气趋于平稳, “我明明知道的。”

但还是想和别人求证。

“你该去休息了。”卡洛维斯像人类的哥哥那样, 温和地说, “房间很简陋,但我刚刚给你收拾得干干净净,今晚睡个舒服觉吧。”

他和卡洛维斯由衷地道谢,走进卡洛维斯隔壁的小房间,在硬邦邦的床上将自己身上的浴巾解开。

或许是因为伪人的本能,他不想穿衣服。

在犹豫片刻后,他裸.着身子钻进了被子里,这样的温度和触感很是舒适。

坚硬的木板恰好能够起到固定的作用,让他受伤的触手能够平铺在上面而不会轻易移动碰到伤处。

他给自己的触手精心地涂上药膏,听着相隔一步之遥的浴室里有人打开了水龙头放水。

稀稀拉拉的水声成为他的白噪音,让他能够再次进入浅眠。

他在睡梦里一直坠落,那些光怪陆离的景象在他的梦里走马灯似的穿过。

在他玩偶时期,他的小主人会抱着他漫无目的在锈湖里游荡,看着一个个亲人因为献.祭永生而割下或被割下自己的器官;

到后来锈湖家族覆灭,他被小主人扔到了井底,看着井里的水位一点点降低,最后青苔粉墨登场;

直到他黑色的触手从他的身体长出,一步步蠕动着爬出井口……

“嗯啊——”

不知什么时候,一声暗哑的叫喊让他在梦里突然下坠。

他的小腿在床上蹬了蹬,睫毛颤动,瞬间清醒。

那是断断续续的呻.吟,时快时慢,和在【蜕】里听到的竟有几分相似。

难道这里有【蜕】的闯入者?

他顿时警醒,几乎是在瞬间拔腿朝门口狂奔,打算去拍卡洛维斯的房门。

然而他在握住门把手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因为他发现……

这道奇怪的声响来自于卡洛维斯本人。

卡洛维斯在做什么?

咔嚓。

木板断裂的声音极其明显。

尤安咽了咽口水,缓缓松手,缓步退回床边,再度钻回被褥里。

他曲腿将被子揉到腿弯,再将被子顶到胯部,夹紧它。

桑林的低吟也透过墙壁传了过来,尤安甚至能够听到卡洛维斯的吸盘吸在桑林锁骨的咕叽声。

尤安揪着被子的手越攥越紧。

他们是不是在做和那天晚上在白门储藏室里,戴尔和另一个男人在做的事。

【播种】

卡洛维斯应该没有去过【蜕】做手术,他应该没办法怀孕。

没办法生出小伪人,桑林也不会生气,他们的感情好好。

尤安贴着墙,听着一墙之隔的他们,身体慢慢地变得燥.热。

好像之前注射进他体内的液体发挥了作用,他的小腹空空的,他想有种子落在肥沃的土壤上。

他的交接腕探了出来,触手在木板床上炸开,像被甩出的橡胶绳子一样在床上颤动。

交接腕很想吃下点什么。

饿了。

并且是,越来越饿。

在隔壁扯断了第二根木板后,尤安翻身下床,从格子里翻出了他饭前刚刚放进去的圆柱形物体。

他打开了底座的开关,交接腕立马缠了上去,褶皱一点点展平。

嗡鸣声被吃了进去,震出的黏液流淌在裸.露地板上。

他的手悬在被褥上,顿了顿,贴着他的小腹一点点没入被褥。

“呜哇——”

乌鸦近在咫尺的叫声让他半眯的眼睛瞬间睁大。

他的手迅速从被褥里抽出,然而这个动作却扯动了交接腕吃下的东西。

他的头往后昂去,哐地砸在墙壁上。

隔壁的动静突然停了,房间里只剩那个东西发出的细微声响。

这只乌鸦扑棱着翅膀掠过他的床头,轻巧地停在床沿。

一根黑羽飘落在他的脖颈。

他对着乌鸦扬手,带着微弱的哭腔,“走开……”

“哇——”

乌鸦蹦到他身边,黑曜石般的眼睛在昏黄灯光下反射着精光。

他的交接腕又热又麻,想要把那东西吐出来,口器的酸涩却阻止了它顺利滑落。

他只好当着乌鸦的面将手伸进被子,一边将被子往上裹了裹,企图不让乌鸦听到。

“呜哇——呜哇——”

在他攥着被褥的手因为刺激滑落时,乌鸦突然压低鸟身,潜入了他的被褥。

乌鸦叼住了那东西,在被窝里扑腾。

*

“尤安,吃早饭了。”

“尤安?”

敲门声响了好几回,卡洛维斯不见尤安来开门,本打算让桑林拿钥匙来开。

在他转身时,门开了。

在他瞥到房间里的景象时,呆在原地。

房间里是散落的被褥,黏液挂在床头、窗户,淌满了地板。

一根黑色的绒毛轻飘飘地飘过他面前,被他一把抓住。

“这是什么?”卡洛维斯凹陷的眼眶此时显得有些好笑,“这里怎么可能会有鸟,你昨晚做什么了?”

“昨晚……”

尤安眼睛里满是红血丝,应急中心来了都得把他二话不说拖走的地步,听到【昨晚】这个关键词,登时回光返照,疯狂摇头,“什么都没有。”

他才不可能说自己的交接腕被一只乌鸦揉圆搓扁了。

“哦……是吗!”

卡洛维斯眯了眯眼,趁着他侧身的空隙突然一个箭步冲进屋内,将垂下床沿的被褥掀开来,“是不是有男人进来……没有?”

卡洛维斯偏头,狐疑地盯了他片刻,环顾整个房间,最终将目光落在床上斜挂在床头的白色枕头上。

他将枕头掀开。

一只玄黑色的鸟温顺地趴在枕头底下。

绵长的呼吸被打断,它抖了抖羽毛,斜了他一眼。

卡洛维斯用食指戳了戳乌鸦的脑袋,换来一道带着寒意的目光:“……我怎么感觉这只黑鸟在鄙视我?”

尤安挡在卡洛维斯身前将乌鸦抱起,手掌包着乌鸦的头,顺带着用大拇指抹去它嘴角残留的黏液,“没有的事。”

尤安罕见地有些慌张,这极大地激起了卡洛维斯的好奇。

“这只乌鸦不会是要进化的伪人吧。”卡洛维斯说,“我怎么觉得它带有人类的情绪?”

要进化的伪人?

尤安心头一跳,不得不正视这只乌鸦。

如果真是这样,那昨晚岂不是……

他将乌鸦放在床上,乌鸦身上的羽毛炸开,抖了抖,然后跳到他的肩膀,窝了下来。

卡洛维斯也觉得新奇,伸手要去摸这只乌鸦,然而乌鸦一口啄在他的手背。

“嘿,你们究竟是达成了什么协议?”卡洛维斯啧啧道,“它还能认人……不对,现在的主要问题是,它是怎么飞进来的?如果真能有它能够飞进来的空间,那这里就不能算安全了。”

卡洛维斯将乌鸦的事情告诉了桑林。

桑林果断地开始地毯式排查,结果一无所获。

“奇怪,照理说,军事基地不应该会有乌鸦飞进来。”桑林说,“难道它是跟在我们身后进来的?”

“哈……”恩人打着哈欠从房间里走出,面容看起来更加苍老,像是一宿未眠,“有什么奇怪的,不就是跟进来一只乌鸦,你们今天不是还要去找工作,赶紧收拾,晚了的话猎人组织要出来巡逻了。”

乌鸦似乎真的明白他要做什么,身子一歪,毛茸滑顺的头蹭在他的脖颈。

恩人突然对着他露出一个深深的笑容,“哪里来的乌鸦?它好像在说……嘿嘿。”

“宝贝,我要跟着你哦!”

【📢作者有话说】

这章看得开心吗?[狗头叼玫瑰]

熟悉我的宝就知道,我对鸟真的很喜欢哈哈哈哈[狗头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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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场钓到锈湖人鱼】(送花💐)(期待)[橘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