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工作
“你要的木板。”
桑林将一沓小木板放在杂物箱上。
尤安从房间里换好衣服出来, 光着脚拎着木板放到房间,回头和桑林道谢。
桑林扫了他一眼,“你确定要养这只东西?”
乌鸦抓着尤安的肩膀, 朝他发出了一声暗哑鸟鸣。
“你要和我一起去找工作吗?”尤安偏头,乌鸦就自动歪头贴近他的鼻尖, “但是你不能啄别人。”
桑林着手去收拾早餐吃完的餐盘,“还挺有意思,好像真能听懂人话。”
“卡洛维斯说它可能是将要进化的伪人。”尤安对着乌鸦补充道, “虽然人类没有吸盘,但是你不能够去啄别人的衣服、脖子或者其他裸.露在外面的地方。”
“我觉得他更像个退化的人类。”卡洛维斯也打扮好自己,提着早上刚刚做好的松饼,“我们走吧, 我想把这个东西给朋友, 他恰好可以当早餐。”
他们往石子小路上开, 沿着河道往上游去。
卡洛维斯不需要他上次拿的【蜕】的地图名片, 凭着记忆就能很快开到黑市。
卡洛维斯带着他爬到管道底, 蓝发女生正叼着根烟,薄荷味的烟雾将整个空间都变得朦胧。
“瑟琳, 你能不能别在密闭空间抽烟,这是很不道德的行为。”卡洛维斯将一篮子松饼甩给她, “这我朋友, 是个伪人。给你农场帮忙, 你赚到了。”
“他?”瑟琳上下打量他, 露出质疑的眼神, “他上次不是去蜕打针了, 没影响吗?”
“什么?!”卡洛维斯瞬间回头, 拉起他的小臂扯到面前, 质问,“你打针了?你是有病还是怎么着,学尼克尔那个疯子!”
卡洛维斯的表情从震惊到怜悯再到看起来很是生气,五官隐在黑暗里显得更为严厉恐怖。
好凶的卡洛维斯。
“我被迫打了,但……”尤安抓紧了背带裤的口袋,“好像掉了,那个东西,它掉了。”
他重复强调了一遍,卡洛维斯显然不大相信,对着瑟琳道:“给他检查一下,有情况赶紧想办法给他解决了。”
瑟琳皱了皱眉,一甩蓝色辫子,“去隔间看看吧,你在外面替我守着。”
然而当瑟琳要将木讷的尤安推到自己的隔间时,尤安肩膀上的乌鸦突然飞起,扑打着翅膀用喙顶开了瑟琳的手。
瑟琳惊呼,抬手要抓乌鸦,却被它悬在空中扑腾闹得头发散乱,直到她放弃了带尤安去检查。
“你这只宠物真凶。”瑟琳微微喘着气嫌弃,“它还知道护主,喏诺诺,你们看它眼神,像要吃了我一样!”
尤安朝乌鸦伸手,“回来,咕叽!”
乌鸦悬在空中,扑腾的翅膀顿了顿。
“咕叽……咕叽?这么草率的么?”卡洛维斯大笑,“这么狠的乌鸦配上这么个名字,至少也得学人叫‘丧彪’……哎!”
乌鸦突然一个俯冲,尖嘴和老虎钳一般往卡洛维斯的掌心夹了一口,重新落回到尤安肩上,将头埋在他的颈窝蹭蹭。
温顺得好像刚刚的报复闯祸都不是它干的。
尤安说:“我没事,有人帮我把肚子里长出的东西拿出来了。”
“行吧。”卡洛维斯深深地看了他肩头的乌鸦,“那让瑟琳带你去农场吧。”
“你在这里帮我看着,我带他过去熟悉一下就回来。”瑟琳说。
尤安没想到在黑市下面,还有这么一大片人造农场。
白色产房方方正正,孤零零地躺在破碎的废土里,走近了能听到奶牛的哞叫。
门是金属的,推开时需要用力。
有定时清洁的奶牛并不臭,里面的空气带着一股消毒水和饲料混合的气息。
一排排奶牛察觉了外来者,纷纷停下嚼饲料的嘴,扭头观察。
“饲料都是有固定配比的,你只需要注意查看它们的食槽里是否需要添加饲料。”瑟琳用铁棍敲了敲奶牛面前的食槽,“你最好不要把手伸到食槽里,不然它们想吃你的手,那就和我没关系了。”
尤安歪了歪头。
他应该不至于将手伸到食槽里,毕竟他对草饲料并不感兴趣。
瑟琳甩给他隔离服,自己利落地套上,然后戴上手套,抽过一旁的铁筒,弯腰示范挤奶,“你不能硬扯,不让它们可能会踢你。”
“需要放音乐给它们听吗?”尤安问。
瑟琳甩给他一个眼刀,“音乐?”
“唔……听说听音乐会使牛身心愉悦,吃起来会更好吃。”
瑟琳突然笑了,“撒旦也就你这样了,那你自己唱呗,我这里可没有废土时代前留存的CD。”
尤安以为瑟琳真的希望他唱歌。
他走到奶牛面前,哼了几句。
瑟琳的脸越来越臭,“打住!它们心情应该不会好,它们可能会便.秘。”
他哼的可是锈湖家族在生日时会合奏的音乐,怎么会难听呢?
“我……”
“总之,最好别唱,我想它们保证产量。”瑟琳将衣服脱下挂在钩子上,“我要回去接替卡洛维斯了。”
瑟琳很放心地将农场交给他,但是不和他说工作一天要给他多少钱。
尤安瘪了瘪嘴,上前检查食槽。
哞——
牛一见到他,就开始躁动,牛蹄在地上不安地刨。
“是因为动物有灵性,他它们能够察觉出我是伪人?”尤安试图通过唱歌安抚它们的情绪,就像当时玛丽喂养孩子那样,“放轻松。”
然而牛却好像发疯似的,用头狂撞栏杆,将栏杆撞得摇摇晃晃。
一条触手卷上了最强壮的那只牛的角,随后在它们的短嘴上绕了几圈,在它还没回过神来猛地一扯!
触手瞬间绷紧,牛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只能在地上刨得更厉害。
然而触手开始泡发涨大变长,盘住牛的四蹄同样一拉一扯!
轰的一声,牛侧躺在地上,四肢被触手捆着,嘴也被吸盘紧紧吸住,像屠夫砧板上的牛一样警惕地看着步步走近的尤安。
杀鸡儆猴这招百用不厌,农场里其他的牛都安静下来,缩进角落。
尤安站定在倒地的牛面前,戴上手套,围着它转了两圈。
牛朝他露出一个可怜的眼神,浑浊的眼睛里尤安的倒影越来越近……
尤安突然站定,像是下足了决心,伸手去扯牛的乳.头。
哞——哞——
隔壁牛棚的牛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叫声。
它们好像在说,别这么扯,看着都痛!
尤安斜了一只眼观察着隔壁的牛邻居,触手在他身后犹豫着触碰面前的牛。
触手比他的伪人手用的力道柔和多了。
一张一弛,牛也没那么抗拒,渐渐侧躺着无奈地仍由触手在它身上履行职责。
他好像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他歪了歪头,然后将乌鸦抱在怀里,抚摸着它柔顺的羽毛,“咕叽先生,我好像有个好主意。”
他选了一块木桩,蹲了上去,看起来就像是这个农场里的王。
触手从他身后钻了出来,分工明确地朝牛棚射.去。
傍晚时分,瑟琳来检查今日成果。
推开金属门时,一团触手朝她的脸冲来,让她堪堪躲了过去。
尤安正端坐在木桩上,乌鸦抓在他肩膀上休憩。
几根触手正挤着牛奶,一根正往奶牛的食槽里添加饲料,还有一根正捆在奶牛的嘴上,让另外一根触手在食槽里扒拉着食物。
牛奶已经分装好装在玻璃瓶子里,在塑料框里码得整整齐齐。
瑟琳顿在原地。
“瑟琳。”尤安察觉外面的动静,打着哈欠从木桩上跳下来,“我已经把工作都完成了,想着多做一点。”
“尤安,以后可以别做这么多。”瑟琳看着像被榨.干的奶牛,它们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无奈,“奶牛产.奶也需要休息。”
“好吧。”尤安坦然地和瑟琳讨要薪酬,“请问,你可以给我今天的工资吗?”
瑟琳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后沉默着掏出一袋金币扔给他。
“这么多吗?”尤安看着里头沙砾一般的碎金,“你是不是因为我是卡洛维斯的朋友,所以多给了?”
“你没发现我这里一个雇员都没有吗?”瑟琳耸耸肩,“在这个时代,金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了,食物才是。”
“主城呢?”尤安思忖,“主城肯定也有交换体系。”
瑟琳拍了拍牛头,“在高温地界的人去不了主城,主城里的人不屑干这活,他们可是拯救世界的英雄。”
“可是……总得有人做呀。”
“所以这个世界就失衡了。”瑟琳转头将塑料箱子拖出门外,分装进袋子,“你会发现,黑市才是这个世界最平衡的地方,这也是零点不会来清扫的原因……时间不早了,你差不多该收拾一下了,我可不留你在这里吃晚餐。”
尤安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子,嘀咕着还给白瞳的钱数。
如果每天都有这个数的话,可以每天留一点。
“黑市里有卖礼物的吗?”尤安突然从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顺口也问了。
这本来是安抚玩偶手册里说的:
【作为一个安抚玩偶,可以适当地给予病患惊喜。不仅能拉进和病患间的距离,还可以让病患感受到[爱]。】
在下意识说出口后,他忽然想起自己现在已经是没有主人的玩偶了。
主人已经把他交给了应急中心,自己回了主城。
可是主人在主城有没有一刻想过他?
“哇——”
乌鸦突然用嘴轻划他的脖颈,带起酥麻的战栗。
“礼物是一个总称。”瑟琳并没有嘲笑他,这个直来直去的女生竟然在扫了他一眼后轻笑,“你想送人什么东西,那里面都有。”
她郑重道:“你挑的,都算一份礼物。”
【📢作者有话说】
尤安:闭眼睡觉[沙发][躺平]
触手:做完你的做你的[咦~][吐血]
第32章 礼物
礼物。
不需要过度包装, 只关乎于送礼物的人的诚意和送礼物的人本身。
尤安本打算就这样揭过去,毕竟他和阿兹拉尔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相见了。
可架不住瑟琳难得热情,将他送到了黑市交易区, 看着他走了进去。
“那我只好买一点了。”尤安侧头瞥了眼肩头上窝着的乌鸦,“如果半个月、一个月、一年、十年……我还能见到主人的话, 我就把礼物交给他,然后和他说……”
“呜哇——”乌鸦的声调似乎上扬,像在真的回应他, 并且对他的话没有下文感到暴躁和期待。
“和他说,如果收下了礼物,就不能离开了。”尤安的声音小得只有他和乌鸦听到,“我不想再等两百多年了。”
乌鸦挪动的爪子停顿片刻, 随后展开翅膀轻微振翅。
他默认了乌鸦的意思是同意。
黑市和普通的市场也没什么两样。
要说真要有什么不同, 大概就是黑市里一个摊位一个坑, 地面更加干净, 市场秩序也更好。
而且在黑市人来人往, 没有人会对一个看起来面容稚嫩的伪人玩偶感到奇怪。
主人喜欢喝咖啡,或许也喜欢喝酒, 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
如果是酒的话……
或许锈湖的特产红葡萄酒应该不错。
他循着酒香来到一家小型卖酒的摊位,将头探进黑色的布帘, “你好, 请问有卖红葡萄酒的吗?”
“要自泡还是直饮?”
尤安未见其人, 只能听粗哑的声音从店里传来。
居然没有先拿出一个价格好让他死心。
尤安感到奇怪, 但反过来想想, 黑市肯定有它过人之处。
“自泡吧。”尤安在脑海里想着锈湖葡萄酒的制造过程, “我还要融入一点别的东西……”
刷!
肩头的乌鸦突然又再次振翅。
“你是害怕这里吗?”尤安抚摸着乌鸦的背, “还是也想尝一尝, 不过乌鸦是不能喝酒的,可能会酒精中毒。”
“哇——哇——”
看来这只咕叽先生并不喜欢这里,得加快速度,速战速决了。
一只苍白得像死人的手从黑色的布帘里伸出,朝他要钱。
他将几个金豆放在商贩的掌心,突然又听到商贩在咯咯笑,“有点少吧,打发流浪汉么?”
尤安埋头拨弄袋子里的金子,最终咬牙拨了一半放到那只手的掌心。
才刚放上去,金豆就咕噜噜沿着商贩的手掌心和小臂滑下去,好像上面长了一道特地为滚钱设置的凹槽。
一瓶深红色的酒液带着浓郁芬芳的香气被递了出来。
“卖报纸了!今日报纸!”
现在这个年代还有卖报纸的?
尤安接过面前的酒,回头时突然被一个男孩撞到。
“对不起,我真的看不见。”那个人纷纷道歉,“你要看看近几天的报……”
这人抬头时,尤安和他都愣了一瞬。
这个人的一双眼睛全是白的,瞳孔的中央几乎是凝聚成一个浓白的小点。
白门里的盲眼男生!
他抬手在男生眼前晃了晃。
瞳孔没有任何的收缩迹象,看来是真的眼盲。
“我能闻到你的味道。”男生忽然出声让尤安下意识后撤了一步,撞到店铺摆招牌的木板,“你是那个有紫藤花味的安抚玩偶。”
尤安盯着他,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他将这个男孩的面部数据录入他的大脑开始比对,一边掏钱向他买报纸,“我能买近一周的吗?我想看看白门的结局。”
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在说,我想看一部影片的ending。
“那你可以不用买了,我告诉你。”男孩说,“很多人死于伪人有预谋的侵袭,伪人组织到达的时候,白门地面上全是黏腻的血液和伪人的黏液。”
“我知道。”尤安即使知道男孩看不见,但还是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堪称难看的表情,“我亲眼看到了。”
“零点前往清洗时,三天三夜都洗不尽。伪人的头颅咬在人类的脖颈,改造人的肚子被整齐划开,里面还未成型的……”
“我知道了。”尤安小小的心脏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一阵阵绞痛,“请不要再说。但是我想买一份报纸,然后贴在我的床头。”
让他铭记那一天,让那一天在他的灵魂上永刻,以及……
让他永远不要忘记他的伪人身份。
“安抚玩偶,你手上拿的是酒吗?”男孩说,“能给我一口吗?我不收你的钱。”
“不行。”尤安说,“你的年纪太小了,你的家人一定不会同意。”
男孩看起来比先前瑟缩了一些,完全没有了之前敢拿刀冲向阿兹拉尔的狠劲。
他将背包里前几张报纸塞给了尤安。
“好吧,那如果可以,安抚玩偶,你可以给我一个汉堡吗?”
尤安在报纸面上揉搓,发现并没有任何的凸起可供这个男孩辨别日期,那他是怎么将准确日期的报纸给他的?
“你这一张给错了。”尤安随意抽出一张递回给男孩,“上面的日期是两周前的了。”
“不可能。”男孩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是你看错了。”
尤安歪头。
“你不想给我汉堡的话,那就算了。”男孩的语气有些失落。
“我给你买。”尤安说,“太晚了,我去给你买。”
尤安当即动身,当他走到汉堡铺前,他拍了拍肩上的乌鸦,然后将一颗狼牙挂在了乌鸦的脖子上。
“我赌你能够飞到刚刚那个人的身边。”
乌鸦好似真的听懂了他的话,扇动翅膀折返。
“一个汉堡,谢谢。”他对着面前的褐色络腮胡递出了一颗金豆,想了想又掏出一颗,“再加一片肉饼,麻烦了。”
络腮胡沉闷地应了一声,铲子在铁板上叮当直响。
尤安不大明白,为什么一个普通的汉堡还要在黑市才能买到。
“好了。”
汉堡刚被装在袋子里递出,就被苍白的手夺了过去。
尤安缓缓收回手,侧头见男孩已经捧着汉堡大口大口啃。
他又缓慢抬头,乌鸦正抓在店铺的木桩上俯瞰他。
“汉堡你吃到了,我要走了。”
尤安回头看了一眼盲眼男孩,男孩还站在原地,并没有追上来。
他到卖鱼的铺子里买了一瓶蛟露,又花了重金到水果摊买了一点杨梅,打算到时候都加在酒里萃取。
这样能够得到一瓶有着和美人鱼同种香味的酒液。
或许这听起来很荒诞,但这确实是锈湖家族研究出来的酒液。
不仅能延年益寿,还有其他的功效,比如能够让家族里的男人播种的时候更加卖力。
末了,他在一个拐弯处停下脚步,抬头。
抓着木柱子的乌鸦振翅,他跟上前去,最后在一条小巷入口处停下脚步。
一个黑色的帐篷瑟缩在排污管旁边,昏暗的灯光透过帐篷,在粗糙的墙面上照出两道影子。
“他拿走了报纸吗?”
这道声音……
接下来的一幕让他明白了为什么盲眼男孩能够精准地卖出报纸。
帐篷里传来窸窣的响动。
里面有两道影子,其中一道突然变得扭曲,一堆蜘蛛从那道影子里像分裂似地朝外喷涌,直到被盲眼男孩吞进肚子。
“好吃,好吃。”尼克尔赞赏道,“我就知道他会拿近一周的。”
尤安在路口站了一会,果断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
尼克尔的恶趣味还是这么的恶心,分解别人肚子里的东西这种行为,他想想都要打颤。
也就莱司能够承受这些了。
他在黑市入口见到了还在等他的卡洛维斯,被呵斥了几句“晚归”,随后带着乌鸦回了高温地界的【家】。
这是伟大的航海者桑林下的定义。
一群无话不说的人、一桌共同合作的饭菜和舒适的床铺,这就是【家】。
尤安在晚饭后给乌鸦做小木屋子,一锤一锤地将铁钉往木板里砸。
“好像这个家还差了点什么。”
尤安越砸越觉得腹腔里空荡荡的,他将触手放出来,果然它们有些干瘪。
即使在这里有冷气,但今天的高温地界好像特别的热,触手们可能是缺水了。
他把最后一根木板钉完,在衔接处抹了一把,将碎屑扬去。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屋子了。”他对乌鸦说,“希望你能够早日进化。”
他将触手拖到洗手盆里泡着,上面的皲裂才慢慢地合上。
乌鸦卷着风飞了过来,爪子抓住了盆壁。
它刚要往水里蹭,尤安慌忙将触手收了回来。
“不要啄我的吸盘。”尤安眼疾手快捏住乌鸦的喙,一本正经地警告,“也不要啄我的……交接腕。”
手指侧面蹭到了乌鸦双颊的绒毛,这里的毛最为柔软,挠着他的手指时就像绸缎滑过。
他像被开水烫到一般迅速松手。
就在刚刚,乌鸦的眼珠往上转看向他的瞬间,他突然觉得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温柔的、带着笑意的眼神。
一只乌鸦……
怎么会有和主人一样的眼神。
他呆呆地捏着触手,将触手末端伸到乌鸦面前。
“咕叽先生,请啄一口。”尤安的眼眶有点痛,无神的眼球有点酸涩,“我有点想主人了。”
【📢作者有话说】
乌鸦:救大命嗷,黑暗料理!!![躺平][加载ing][吐血]
第33章 乌鸦
今晚的房间特别的燥热。
也许是因为尤安今天工作了一整天, 触手们累着了,又或许是因为晚上给乌鸦造了一个窝耗费太多的力气。
“你有自己的窝了。”尤安抱着乌鸦,将它抱起来翻转塞进木屋, “希望你睡个好觉。”
他仰躺在床上,拿出今天在盲眼男生那里买的报纸。
白门沦陷的主要原因是新招的安抚玩偶大多数为伪人, 这就相当于人类历史里的特洛伊木马。
是白门检查不力,给自己造了坟墓。
白门沦陷后,零点协同猎人组织对主城和高温地界进行了大规模的清洗, 人类暂时处于一个安全期。
这些是他意料之中的事。
他粗略地扫过,然而报纸里一个不显眼的小框位抓住了他的眼球。
【在此次行动中,应急中心发现伪人具有存储现象。】
【牠们似乎储存人类身体部分最软嫩的部分,等待最强者的归来。】
他突然想起伪人袭击白门那天, 有个伪人甩了人类的断臂给他。
他没要, 引起了大批伪人的不满。
伪人长时间在地底, 难道也和蚁穴一样会储存食物, 留给最强大的生育机器蚁后?
如果真是这样……
那错综复杂的地底或许真的是一个庞大的蚁穴。
牠们会大批量繁.殖, 然后破土而出,到时候人类都不够牠们吃的。
从床下传来哒哒哒的声音, 尤安刚要弯腰查看,一坨晃着亮光的乌鸦跳上了床。
“咕叽先生, 你说如果伪人真的有那个【最强者】, 是不是能有机会去说服他和人类和谐共处?”
乌鸦的下眼皮往上掀, 和上眼皮重合。
“困了吗?”他摸了摸乌鸦的头, 然后将它抱下床, “晚安。”
他关了床头灯, 这回他等了会, 见隔壁没有动静才睡下。
然而睡到后半夜, 他的脖子被什么东西搔刮而过,紧接着颈侧开始发烫。
他不耐地随手一拨,振翅的沙沙声在他耳侧响起,他瞬间睁眼。
乌鸦不知什么时候飞到他颈侧窝下,还像模像样地叼了被子给自己盖上。
他伸手将乌鸦重新抱到木屋里,“你得学会在自己的窝里睡,不然你要是半夜做梦啄我的触手怎么办?”
乌鸦发出了沙哑的声音:“哇——”
它又自觉地、契而不舍地重新飞到他颈侧,将爪子收到腹部底下窝了下来。
“好吧。”尤安打了个哈欠,“反正你不能再啄我了。”
乌鸦果真听他的话,安分地在他身侧窝着,直到天亮。
尤安挂念着泡酒,很早就自己醒了。
他把所有的东西混在酒曲里,灌水盖盖。
一切就绪后,他将酒瓶子拿到阴凉的地方存放。
“我猜主人一定会很喜欢的……”他的语气变得有些低沉,“如果有机会再遇到的话。”
乌鸦极通人性地蹭他的手指。
尤安今天准时到达瑟琳那里,瑟琳带着他继续去挤奶。
他今天特地在分叉路口留意上次【蜕】里的动静,在原地站了半宿却没听到半点声音。
“教徒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如果你没有进入那里的话。”瑟琳解释道,“你踏进【蜕】的大门,就相当于签了状令,是要打针的人。”
尤安朝暗处探头,“为什么人甚至是伪人都要去打针,一定要生孩子不可吗?”
瑟琳突然站定,他撞上了她的后背,疼得他狂揉鼻子。
“他们认为孩子是生命的延续。”
瑟琳的声音初听只是暗哑了些,但在尾调时突然颤抖。
尤安顿时明白他戳到了瑟琳的痛处,立马道歉,“瑟琳,我只是想探究一下,没有别的意思。”
然而瑟琳却坦然耸肩道:“没事,我也打过,孩子已经度过了蚊人期,现在在零点工作。”
“你看起来好小。”尤安感慨,“你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
瑟琳用她那张人畜无害的脸笑了起来,半真半假,“其实已经快四十了。”
“你应该不是伪人?”
瑟琳摸了摸脸,“不是。”
“……孩子的爸爸呢?”尤安顿了顿,“对不起,有点冒昧。”
“他死了啊。”瑟琳点了根烟,就站定在原地,路也不带了,“他让孩子爬回了他的躯壳,他说这是生命的延续。”
尤安依着瑟琳的话想象了一番,打了个寒颤。
一想到零点现在坐着一个蚊人变成的领导,他就觉得胃里泛恶心。
“我觉得这种情况确实还是你一个人好。”尤安郑重地说,“因为那个人还可能会让蚊人爬回母……等等。”
尤安察觉了不对劲,“为什么不是顶替你?你应该是母体。”
瑟琳顿了顿,甩起蓝色辫子,语气染上一层氤氲,“因为他说,他爱我,不想让我死掉。”
好奇怪的逻辑。
这对人类好奇怪。
“尤安,今天不需要挤太多的牛奶。”瑟琳说,“订牛奶的人很少。”
今天很少的工作量奠定了尤安会有很多空闲的时间。
而且奶牛们知道尤安触手们的蛮横行径,在看到他时哞哞叫过后,就立马乖乖地倚在栏杆上等待他的喂养和挤奶。
他把工作做完后,在【蜕】的入口处徘徊片刻,还是决定先放弃探究。
毕竟要是再被拉去打针的话,可能这次就没那么好孕了。
他在黑市向盲眼男孩买了今日报纸,早早地回到了家。
之前在白门,每天早晨都有固定时间播放今日新闻,但现在时间和早上打工的时间冲突了,他只好买报纸来补充。
这个男孩确实很聪明,能够在废土时代抓住人们最想要得到的信息差,不过他跟随尼克尔的目的太明显了,这就显得不太聪明。
尼克尔有什么好跟随的,上一次还因为他差点真杀了阿兹拉尔。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翻开报纸。
乌鸦落在他的肩头。
他以为今天的内容还是和往常一样平淡,可报纸里映入眼帘的大标题却让他不可置信地将报纸翻来覆去,一再确认。
【失败博弈:白门高管输送链断裂,疯病指挥官重返神坛。】
旁边附带的影像是白门院长讲话时拍摄的图片。
报道的内容简单来说,就是白门高层一直维持着【高温地界——白门——主城】的输送链条,往主城里输送伪人和改造人生产的孩子,让主城也受到伪人的荼毒。
本来这链条已经很成熟了,可频发的伪人侵袭和越来越松的审核给最后一次的大爆发奠定了基础。
但他很快又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从头到尾,整篇报道都没有再提及这位白门里的疯病指挥官,好像就只是在标题走了个过场。
这个指挥官,之前他在白门的时候是否和他打过照面?
还是疯病指挥官从来没有出过门,在房间里就可以指挥?
“哇——”
乌鸦在他肩头叫了一声,好像在抱怨报纸夺去了他太多的注意力。
“咕叽先生,你见过疯病指挥官吗?”尤安摸了摸它的头,它舒服得下眼皮盖上了上眼皮,“你经常在白门内飞来飞去,一定见过吧。”
乌鸦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瞅了他一眼,四目相对时突然从他肩头振翅飞出门外。
它的这一动作猝不及防打破了临时停驻点的宁静。
尤安反应过来后迅速追了出去,触手们在他身后朝乌鸦飞去的方向射去。
然而触手们停在了停驻点的金属门前,随后尤安才到达触手所在地。
这扇金属门在他面前缓缓地合上了最后一点缝隙。
咔哒,落锁。
桑林疏通了一些关系,给他们三人都录入了指纹ID,让他们能随意进出。
但仅仅是人的ID,不包括一只乌鸦。
结合乌鸦来去无踪的行径,尤安开始怀疑这只乌鸦的来历。
他盘腿端坐在地上,不出片刻扑翅声又再次响起。
他朝虚空张开手,乌鸦就乘势落在他的小臂上。
乌鸦抓着他的皮肤,跳跃着到他掌心,朝他的掌心里吐出凉凉的东西。
“一颗……钻石?”尤安摊开掌心,上面躺着一颗剔透钻石,“给我的?”
乌鸦侧头蹭了蹭他的手指,然后轻咬他的指甲。
他以为这是单纯的撒娇,但乌鸦逐渐变本加厉地啃咬他的手指。
轻微的刺痛让他甩了甩手,企图将乌鸦放飞。
乌鸦全身的毛都炸开,特别是颈部开花似地蓬松炸开一圈羽毛。
乌鸦开始在他的拇指上抖动,嘴叼着他的指甲,爪子嵌入他的拇指皮肤,浑身的毛和鳞片一样分层颤动。
尤安歪了歪头。
乌鸦从他的手上飞离,在空中盘旋一圈后落在他的肩头。
他抬手查看,用食指拨了拨自己的拇指侧面。
他的指甲上被洒上了黏黏的、热热的液体。
曾经锈湖里那只绿皮鹦鹉抓着他的玩具熊耳朵,也这么解决生物的基本需求。
当时小主人弗兰克异常嫌弃地将他扔进里湖里。
乌鸦和鹦鹉一样,都有着跨物种恋爱的脾性。
或许……这只乌鸦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伴侣。
毕竟,按照时间,春天到了。
“哇——哇——”
细密金属窗的窗沿不知什么时候落下了一只黑亮的乌鸦,体型比咕叽先生要小上一圈,估计是一只雌性。
“这里是进不来的。”尤安盯了窗沿的乌鸦好一会,拍了拍咕叽先生的头,“我去给它开门,你能找到自己的伴侣了,恭喜你。”
他走上前去将门打开,刚刚的雌性乌鸦黑色炮弹似地冲进临时停驻点。
或许是刚刚咕叽先生释放的信息素太浓烈,也可能是这只雌性乌鸦在高温地界第一次遇到雄性乌鸦。
总之,它热情地踩上咕叽先生的背。
就在它的喙与咕叽先生的喙相蹭时……
咔哒。
雄性乌鸦的头掉了。
下一刻,雄性乌鸦在它面前瓦解,变得支离破碎,最终裂成好几块乌鸦碎片!
“哇——呜——”
雌性乌鸦的声音尖锐刺耳,响彻云霄。
【📢作者有话说】
雌性乌鸦:[害怕][加载ing][抠脑壳][吐血][心碎][心碎][心碎][裂开][小丑][小丑]
第34章 重逢
这只雌性乌鸦一次的热情如火, 换来一生的内向。
它几乎是肚子向着尤安,展翅往后滑翔,哐一声撞上了金属窗, 惊魂未定地看着刚刚还在释放魅力的雄性乌鸦。
咕叽先生怎么和伪人一样能自我肢.解的?
尤安弯腰,捡起了它的身体碎片。
就在触碰到藏在黑羽下的碎片边缘时, 他的手一顿。
这个触感……
尤安不确定地摸了摸。
怎么好像是塑料的?
他拨开粘在塑料片上的黑羽,咕叽先生黑曜石一般的眼睛还在地上转动看他。
他重新打开了重门,将吓丢了魂的雌性乌鸦放飞。
他又回到了房间, 沉默地盯着乌鸦碎片。
“尤安回来了?”卡洛维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慌忙将这些碎片放进乌鸦的木屋里。
他无法形容此刻的感受。
他好像在捧着某个人的尸.骨不想被其他人发现。
卡洛维斯让他帮忙处理刚拎回来的鸡,晚上做烤鸡腿。
还从黑市买了几颗草莓交给他去洗。
“我给鱼塘主清理了一早上的池子才换来的。”卡洛维斯说,“这几颗草莓可值钱了, 你得仔细清洗。”
他看着光秃秃的草莓, 叶子枯黄, 上面的籽的颜色也不太对劲。
在高温地界的地底繁殖出来的水果大多都是这样, 因为长年无法接受到阳光照耀, 只能靠补光灯。
但是吃应该是不错的。
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那一颗放在纱布里包裹,然后塞进了乌鸦的木屋。
晚餐时, 桑林才风尘仆仆地回来。
门被推开时带起了高温地界的干燥沙尘。
“今天这么晚,是又要出海了吗?”卡洛维斯探头问道。
桑林裹得很严实, 宽大的斗篷从肩膀垂到脚踝, 兜帽压得很低, 坐下摘下了盖住半张脸的兜帽。
桑林的脸露出来的那一刻, 尤安的瞳孔骤缩, “桑林, 你的脸……”
一道血痕从桑林的太阳穴越过下颚, 没入他的脖颈, 在灯光下凝成一道暗褐色的痕迹。
恩人哐当撞到桌子,桌椅都发出咯吱一声,“你去发布会了?”
他的小腿抽动一下,起身去拿纱布和消毒液。
然而他稍有动作,身旁已经有东西动了。
卡洛维斯蓝色的腕足弹了出来,灵活地越过餐桌,精准地探向桑林的伤口,像一条七鳃鳗一样牢牢吸在伤口上,不断分泌着黏液。
触手安静地覆在伤口上,吮吸着血口上的沙土。
随着黏液的分泌,蓝色触手上的筋络蠕动,迅速在伤口上覆盖上一层薄薄的保护层。
尤安挪位的屁股重新坐回了原位。
“主城又变天了。”桑林的脸色有些苍白,抬手抓住触手,抚摸以示安抚,“发布会一举办,那些人坐不住了。”
尤安将面前的烤鸡往桑林面前挪了挪,“发布会?”
“嗯,之前的疯病指挥官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改革。”桑林垂眸扫了一眼他的小动作,思绪似乎飘忽了一瞬,“……主城里将设一条【同城街】,专门给伪人提供居所。”
“啊?”卡洛维斯讶异道,“零点不把伪人赶尽杀绝就很好了,怎么可能还给伪人提供住的地方?”
“大部分人都觉得这样的举动是疯了。实际上也确实是疯了,毕竟这是那位指挥官的决策。”
“所以有人起来反对这个决策,暴动就开始了。”恩人将一包纸巾丢到桑林面前,“你这脸是刀划的?”
桑林的椅子往前挪了挪,腰背都挺直了些,“有个人要冲上去捅那指挥官,我给拦下了。”
恩人冷哼一声,“还挺自豪,那小子……指挥官还轮不到你出头,除非你自己当指挥官。”
恩人状似在骂桑林,但是语气里的担忧还是被关注人类最多的尤安听出来了。
刚刚恩人说漏嘴了,难道之前他在车里说的不是作假,他真的见过疯病指挥官?
“所以呢,你看到他长什么样子了吗?”卡洛维斯没好气地问,小声嘀咕,“瞎逞强。”
“没,我还是不够格,我只能看到他一头银白色长发,面具遮住了他的脸。”桑林的声线一下沉了下来,“不过,我挡了这一刀,不知道能不能见上一面。”
前半句尤安听清了,而且是很清晰,但后半句就已经转化为他咚咚的心跳声。
【银白色长发】
他比正常人类要小上一些的大脑开始构造一个像白瞳一样的黑色义面,戴上阿兹拉尔的脸上。
阿兹拉尔,他的主人,如果坐在高台上……
随着他的思绪飘忽,他的情绪一点点地变得低落。
因为他发现,阿兹拉尔的面容开始变得模糊,那双淡蓝色的眼瞳也开始褪色。
他的伪人脑袋已经装不下阿兹拉尔了。
第一个发现他情绪不对的还是卡洛维斯。
“紫藤花的味道。”卡洛维斯皱眉,“尤安,你怎么了?”
尤安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纹清晰、血管隐在白皙的皮肤下,和人类的手几乎没有区别。
听到又让卡洛维斯担心了,他呆呆地将有些模糊的目光移到卡洛维斯脸上,然后问出了让在场三人都哭笑不得的话。
“同城街,有开放招聘吗?”
原本有些激进的气氛顿时被冲散,恩人被呛得直咳嗽,“小孩打黑工打懵了。”
“同城街里拟入住的都是被零点监控很长一段时间、确定没有食.人倾向的伪人。”桑林叹道,“我知道你想去主城做什么,我会尽力帮你们都弄到主城身份的。”
晚餐过后,尤安给在场的人每人分了一颗草莓。
“你的呢?”卡洛维斯狐疑道,“我买了四颗。”
“我吃了。”尤安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脸,“我还在这里储藏了好一会,好好回味草莓的甜。”
“甜吗?”卡洛维斯咬了一口,顿时龇牙咧嘴,往垃圾桶里呸呸呸,“酸得要死!卖草莓那老头坑我!”
尤安不敢再和卡洛维斯多说,默默地回到房间里。
那间小木屋孤零零地立在角落,晚上也没人注意到这只可怜的乌鸦不在了。
他趴下,缓慢地将纱布拆开,将草莓怼到乌鸦的嘴边,用尖尖的尾端戳了戳乌鸦的嘴。
“吃吗?”
碎片没有回应。
他又往前戳了戳,“是不是嫌太酸了?”
他拿起草莓,咬了一口,“确实太……”
一滴水从他的下颚低落,晕到木屋延伸出的小板,那是他给咕叽先生做的小台阶。
他歪了歪头,视野变得越发模糊。
又一滴水啪嗒滴落。
啪嗒啪嗒啪嗒。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金属窗外。
“下雨了!”卡洛维斯在外面喊道,“天哪,高温地界居然会下雨!”
雨?
他从来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会有这么多的水从天上落下。
他的心脏被狠狠撞了好多下,跌跌撞撞地撞在金属窗上,往外眺望。
这些水,该不会是他刚刚流下的吧。
他在屋里下雨,会引起外面下雨吗?
外面开始变得很朦胧。
这让他有种错觉,高温地界的温度好像降了不少。
这场雨越下越大,直到整个世界都变得湿漉漉的。
尤安重新盘坐在小木屋前,双手抱着木屋。
他突然很想给乌鸦讲故事。
或许可以给它讲一下《百年孤独》里的一些片段。
“冬夜,汤锅在炉上沸滚,他却在怀念书店后堂的闷热,烈日照在蒙尘的巴旦杏树上的嗡响……”
“尤安?”
就在他看得入迷时,突如其来的呼唤横插进他的脑子里。
这声音极为缥缈,他知道这是幻听。
然而他的腿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往房门口走去,即使像灌铅一样沉重。
他的触手已经先他一步朝门狂涌而去。
总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或者应该说预感,驱使着他往门口走。
他在门口站定片刻,还是将触手收回身体里。
手搭在门把上好一会,他像拆礼物一般缓缓打开门。
风裹挟着清雨的气味扑面而来,一个硬物顶在了他的额头。
他的鼻尖碰到了黑色的布料。
湿湿的。
他的双手微微颤抖,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捏得发白。
他缓慢地往从下往上仰视,直到看到金色肩章垂下的银链。
他第一反应是零点的人找到这里来了,要来带走这里两个伪人,然而他下一刻就被眼前晃过的银白攥住了心脏。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伪人眼睛,呆呆愣愣地盯着轻微晃动的银链,一颗水珠从银链末端落下,被他伸手接住了。
银白色的、湿哒哒的长发垂下,面前的人胸腔震动。
“尤安,你是伪人吗?”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瓢泼一般倾倒而下,打在房间内的金属窗上。
尤安的耳朵里响起一阵嗡鸣。
主人又一次拿出了枪,但这次的枪口是对着他。
多日以来的压抑让他的身体震颤,“我……”
就在他差点将触手破罐破摔释放时,他被纳入一个又凉又湿的拥抱。
“我相信你不是。”
他突然感觉【家】缺失的部分被填满了。
他扑进了阿兹拉尔湿漉漉的怀里,双手越抱越紧。
他感觉很多的液体从他的眼睛里溢出,和雨水混在一块,让阿兹拉尔的制服更湿了。
他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听着阿兹拉尔的心跳和轻笑,用黏腻的口吻说:“主人……你真的回来了,是回来找我的吗?”
“当然,茶里茶气的安抚玩偶。”
液体涌得更凶了,他发出了像乌鸦一样的呜咽。
为什么他总是在失去一些东西,又得到一些东西。
一只乌鸦换回他的主人,他说不出值不值。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终于又重逢啦!这回是不同的心境了[摊手]
第35章 鳗鱼
尤安抱着他的主人好一会, 直到主人被他勒得喘不过气,轻拍他的后背。
他首先是深深仰望主人,去寻主人淡蓝色的眼瞳, 其次是跟随潜意识奔向小木屋。
他将稀碎的乌鸦捧在手心,往主人面前递。
“主人, 你看,我的乌鸦!”他像一个孩童,带着未干的泪花本能地寻求帮助和依靠, “它碎了。”
“尤安。”阿兹拉尔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抬手将他耳边的碎发撩到他耳后,用手指捻着卷了卷,“给我吧。”
尤安捧花似地将乌鸦的尸.体碎片轻放到主人的掌心。
阿兹拉尔端详着这堆碎片, 然后抬手在尤安带上期待和崇拜的眼神中……
将手指插.进了乌鸦断掉的头里。
尤安的哽咽停了一瞬, 呼吸也停了一瞬, 眼球无序地上下左右跃动。
阿兹拉尔觉得他的反应可爱又好笑, 生出了逗弄的心思, 抬手揉了揉他蓬松的头发,娓娓道来。
“这只乌鸦是我的探视器, 它和我脑里的芯片连接在一块。”阿兹拉尔的神情看起来很是满意,“它跟着你去过很多地方, 飞进过那个邪.教组织, 也跟着你在黑市买东西。”
主人的语气停顿片刻, “但是它千不该万不该, 就是对着你发.情……”
尤安的脸越来越热, 抬手捂住了主人的嘴, 徒留一双淡蓝色的眸中跃动着愉悦的光, “别说了。”
“所以应该把它送去检查了。”主人最后补充道。
主人的声音捂在他的手掌下, 热气带起毛孔的战栗。
他的脑子被面前的银链子晃成了一团浆糊,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情。
他鼓着脸颊,“你怎么会穿着零点的制服?”
他已经不需要得到回答了,他已经心知肚明。
难怪之前在白门,主人能那么准确说出零点的筛选标准,还每一次说到零点都一脸高深莫测。
原来主人就是零点的人!
“刚好出任务。”阿兹拉尔又揉他的头发,“你不让我进去,我们就站在门口,要是吵到别人怎么办?”
“他们可不会被吵到,他们还会天天播种……”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在说“播种”两个字时几乎失声。
“什么?”主人好像还是听到了,捏着他的脸颊,将他推进门内,轻轻阖上门,“你能让我借你的房间冲个澡吗?”
“不好意思。”尤安气鼓鼓地说,“这里没有白门那么大,只有外面一个洗手间。”
“哦……”主人拉长了声音,煞有其事地说,“那怎么办,如果我开灯的话,我会不会吵醒他们?”
尤安还沉浸在重逢的喜悦里,晕晕乎乎地探头去察看,在脑子里模拟着洗手间灯光照亮的范围。
他又仔细听卡洛维斯房间的动静,发现房间里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声音,应该是睡着了。
主人随着他的目光看去,耸了耸肩。
“那你能摸黑吗?”
“我好像有点夜盲症。”
黑暗里同时响起两道声音。
尤安狐疑地歪头看着主人。
作为零点的工作人员,是可以被允许有夜盲症的吗?
看出他的怀疑,主人解释道:“可能是因为在白门卧底时间太长了,缺乏维生素A,晚上也不太用到眼睛,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好吧,主人这么说应该是有道理的。
“这里没有小灯。”尤安顿了顿,“要不……明天再洗?”
主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制服。
“好吧。”尤安放弃了自己的想法,“那我带你进去?”
“那就谢谢了。”主人平静地说,“我之前给你洗,你现在给我洗,我们互帮互助。”
尤安打从心底里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出来有什么奇怪的。
确实在废土时代里,最重要的就是互帮互助。
他迟疑片刻,将手指穿插进了主人的指缝里,牵着他往前走。
他常年生活在井底,对黑暗已经非常习惯,甚至可以说比起光明,黑暗体感更好。
他大步走到浴缸前,就当他要松手时,主人却突然握紧了他的手。
“我看不见。”主人软了语气,“我真的看不见。”
修长的手指硌得他的手有点疼。
温度透过掌心传递过来,他好像能感受到脉搏的跳动。
这种感觉很像他在井底往上爬,头顶圆形的天空越来越小,直到触手盘住了砖缝旁的枯藤,才得以重建天日。
主人的手就是那条枯藤,带给他另一种新生。
“这是浴缸边缘吗?”主人弯着腰在浴缸边缘摸着,“是吧?”
“是。”尤安牵着他跨到浴缸里,坦然道,“我需要帮你脱衣服吗?”
主人的身形在黑暗里一滞,随后转变为轻笑,“这倒是不用,看不见不代表连脱衣服都不会。”
尤安不作声,沉默地在背后盯着主人解开了皮带,然后将上衣缓慢地脱下。
他能听到银链撞在肩章上发出的叮铛声,清脆极了。
就在他要抬手帮主人取下莲蓬头时,主人的身形又是一顿,侧头问他:“你闻到了吗,这里也有打翻的洗衣液?”
“什么洗衣液,没……”
说到一半,他赫然反应过来,脸迅速涨红,磕磕绊绊地退出浴缸外,腿绊到浴缸壁。
咚。
他整个人跌坐在粗糙的地面。
然而他听到了不同寻常的声响。
像是湿透了的绳子甩到地面,发出“啪叽”的响声。
“什么东西?”
主人疑惑的同时在旁边摸索,下一刻他忽觉其中一根触手被抓住了。
他的小腹绷紧,整个人后退企图蜷缩在角落。
他不停地拍打着触手,又怕主人听到什么声音,每打一下他就打个小嗝,想通过这种方式掩盖掉黏液拉丝的咕叽声。
死触手,回来,快回来啊!
然而触手却在此刻掉链子,和他的意愿背道而驰。
它贪恋主人掌心的温度,甚至巴不得一整根钻进主人的手掌里蹭。
主人的手紧了紧,“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还滑滑的……”
口器霎时喷出一大口黏液,尤安瞳孔骤然放大。
他后知后觉,这哪里是普通的触手?
这分明就是那根最不听话的交接腕!
“我还是去开灯看看是什么东西吧。”主人边说边从浴缸里起身,打算跨出浴缸寻找开关,“不会是伪人入侵了吧,但照理来说,伪人应该不能突破重门防……”
“等等!”
阿兹拉尔背部的肌肉绷紧了,宽阔的后背让他手里的交接腕又膨大了些。
尤安迅速抓住主人的手腕,用的力道不容小觑,“我知道是什么,不要开灯……会吵醒他们!”
是什么是什么是什么?
交接腕上覆盖着的手往上滑了一寸。
尤安罕见地语速急促,“是鳗鱼!”
“鳗鱼?”主人握着他的交接腕左右晃动,“我在零点那么久,都没听说过临时停驻点有养鳗鱼。”
尤安的伪人脑袋转得冒烟,一个接着一个谎言连环抛出,“是桑林养的,他……他说要多吃鳗鱼补补。”
“桑林?”主人的语气突然沉了下来,“他要给你吃?”
“痛痛痛!”尤安倒吸一口凉气,腹部绷得太紧以至于酸到发麻,“别捏……”
他的脑子嗡嗡直响,交接腕的咕叽声环绕在他耳边,其中夹杂着他愈演愈烈的呼吸。
“不是,我是说。”尤安咬了咬牙,“你别捏鳗鱼,要是捏、捏死了,桑林会、会生气,会难……”
“你很在乎他?”主人语气平淡,手指拨弄着手里的“鳗鱼”,似乎是觉得有趣,又好像把“鳗鱼”当成泄愤的工具,“我觉得吧,这条鳗鱼,我想现在杀了,你说可以吗?”
他的尾音颤抖,主人抓住往下滑的交接腕,用力一扯!
他整个人蹭着粗糙的地面往浴缸边扑去,像刚从海边捞出的八爪鱼,被狠狠甩到船舷。
如果不是因为主人有夜盲症,他肯定要怀疑主人是不是在捉弄他。
主人语调上扬,他听不出是揶揄还是真的疑惑,“我明明抓的是鳗鱼,你怎么滑过来了?”
尤安沉默着缓过这段令人毛骨悚然的冲击,才回答道:“为了抓住鳗鱼,现在还不能杀,因为还没养大,不好吃。”
主人“哦”了一声,终于松手,“原来是这样,那我要洗澡了,鳗鱼应该不会咬人的吧,抱歉,我没什么生活经验。”
尤安狼狈地将泥泞不堪的交接腕收回体内,差点脱口而出说:
他也没见过鳗鱼,飘进井底的报纸里写到的【鳗鱼钻进一男子肠道里】这样的报道算不算给他积累生活经验。
他硬生生改口道:“偶尔会,但大多数时间不会,它应该对人类不感兴趣。”
主人这才放心地重新踏入浴缸。
就在他为自己的蒙混过关松了一口气时,主人打开他递过来的淋浴蓬蓬头,突然又刁难他,“你为什么称自己为‘人类’,说得你好像不是‘人类’这一个物种一样。”
他鼓着腮帮子,抱怨道:“主人。”
“嗯?”
他咔哒拧开了水龙头,水柱冲洗而下,把阿兹拉尔淋得猝不及防。
尤安平静地说:“洗你的澡吧。”
【📢作者有话说】
不要问我为什么飘进尤安井底的报纸为什么会写这样奇奇怪怪的标题^_^
宝宝们,对不起,因为三次元的工作调动,原先决定在六月一掉落的《在农场钓到锈湖人鱼》,为了保证文章质量,经过我的深思熟虑,还是决定推迟一个月开文。
真的很抱歉宝宝们,特别是每一次都支持我的几位宝们[抱大腿][抱大腿][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36章 拥眠
“尤安, 这里有换洗的衣物吗?”阿兹拉尔突然想起,“我忘记这里有没有了。”
尤安的目光黏在主人的后背,那里的肌肉纹理明显, 随着主人的动作像山峦一般起伏。
“只有浴袍。”尤安吞咽口水,“我……拿给你?”
主人应“好”, 许久却没听到远去的脚步,于是停下揉捏肩颈的动作,回头透过黑暗看他, “怎么了?”
尤安的目光随着主人的背脊延伸而上,恍惚间想起什么事情。
刺青!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跨进水里溅起水花,落在主人垂下的睫毛上。
主人慌忙伸直腿让他跨坐, 手虚虚地扶着他的腰, “尤安?”
阿兹拉尔的腰腹绷紧, 腹肌在水下弯出完美的人鱼线。
他往后弓腰, 和尤安的小腹拉开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