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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刚过小雪不久便开始大雪纷飞, 地上堆积的白雪白茫茫一片。

这雪景对于许久未见过大雪的姬云绮来说是一件趣事,因为可以玩雪玩个尽兴。

可对于李明玙此等皮脆之人来说就有些煎熬。

从冬至那日开始他那不耐寒的身子就开始作妖。

起初只是每日里偶尔咳嗽,姬云绮为预防起见还从金先生处拿了几副止咳驱寒的药煎来给李明玙喝下。

然而娇花美人总是较为难养, 他还是病了, 而且反反复复。

于是待到白雪足够多可以堆雪人时姬云绮改变策略,让他坐在窗边看她如何做出杰作。

此时姬云绮穿着袄子, 带着兔毛手套,手里拿着一柄铁锹正卖力地把白雪铲出来堆成数个小丘。

许久后她停下动作, 盯着几个小丘思索了半响, 心里觉得此等分量已足够,她就把铁锹往旁边一扔。

不远处的李明玙在窗内瞧着她的一举一动, 只觉可爱,都顾不上查看手里拿着的册子,只面露微笑盯着她瞧。

只见她此时把铁锹丢开,双手叉腰盯着几个小雪丘看了半响,然后她一脸兴奋地开始动手把小丘分别堆成大雪球。

待把大雪球压实后她搬起来叠成两个雪人, 其中一个比旁边的稍微矮上半手掌, 然后拾起准备好的树枝接上去用作雪人的双手。

然后她拿过一旁的包袱打开, 往里面拿出一件红色的长衫子往稍矮那个雪人上围住, 又拿出一件淡青色的围到高出些许那个雪人上。

做完这一切后,她退开几步, 拍了拍手后又双手叉腰,一脸自豪地盯着瞧。

这把李明玙给看得一愣一愣的, 她竟参照两人的外观堆出雪人来,还贴心地准备好了衣衫给雪人,从他这处望过去还真是惟妙惟肖。

“哥哥!”姬云绮忽然雀跃地回头唤他。

回过神的李明玙瞧向她温声问:“怎么了?”

姬云绮指了指那雪人:“来点睛呀!出来一小会应该没事吧?”

李明玙摇了摇头:“没事的,我这就来。”

于是姬云绮跑去包袱里翻出四颗晶莹剔透的琉璃, 递给李明玙两颗,笑嘻嘻道:“哥哥你去给我的那只雪人点睛,我去给你的那个点。”

“好的。”许是被她的兴致有所感染,他也眉目弯弯地一起动起手。

点睛过后的雪人,宛如被赋予了灵魂。

李明玙对着姬云绮的雪人看了半响,抬手给它划了一道向上弯曲的嘴,如此便像极了成日里笑嘻嘻的姬云绮。

他笑道:“如此便与鹘鹘长得更相似了。”

姬云绮看了半响,也学着他给雪人划了一道,只是弧度要低一点,毕竟他总是笑得很含蓄优雅。

然后她牵着李明玙的手退开一点观看杰作。

她一脸骄傲道:“像极了!”

李明玙却没作声,他眸子有些怔愣地盯着两个雪人出神。

他脑海中浮现出来的,首先是北岐的皇子府里那永远不足的炭火,同时,冬日里也永远是白茫茫一片雪地,掩盖一切东西,宛如虚无之境。

他自己一个人困在那屋子里,无可逃脱。

忽然,那一片虚无中慢慢从虚空中现出一点红色,渐渐从虚到实,最后现出的是一个镶着以琉璃为目,红衫为衣,脸上有笑意的雪人。

再之后那雪人似乎活了一般,虚晃一番,似乎是牵过身旁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到身边一般,随后那处便出现一个围着青衣的雪人。

便如同姬云绮总是牢牢牵住他的手一般。

这个印象一出现在脑海中,本能地让大脑只充满了姬云绮这个名字。

那原本寂静虚无的雪地中多了两个惟妙惟肖的雪人。

他忽然感到心脏似心悸一般剧烈跳动了一下,然后思绪渐渐从恍惚中清醒过来,眼前只有两个他与姬云绮一同做的雪人。

那不愿回首的雪中记忆,渐渐让这两个雪人覆盖,它们似两个活过来的勇士,把心中的阴霾一下一下地破除。

直到只余下它们两个。

他想,这是属于鹘鹘给他的全新的记忆。

他完全从恍惚中抽离时,心里只余下似姬云绮的手一般的暖意。

他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原来这雪景,也是可以这般好看的呀。”

姬云绮闻言,转头望着他那安逸的笑意,笑嘻嘻道:“毕竟,这是我的杰作呀!”

李明玙听她这般自夸,转头刚想捧场夸她一下,可惜喉咙里突如其来的痒意让他控制不住一阵咳。

姬云绮一愣,忙扶他进屋,也没让他去窗边,就直接坐到软榻上,搬了暖炉过来放他身旁。

她有些内疚道:“对不住,大意了,原是打算让你点睛完成就回屋的,没注意让你站久了些。”

李明玙闻言想要安慰她,可惜此时他除了止不住的咳嗽,说不出半个字。

姬云绮忙扯过锦被围在他身上,自己则俯身抱住他,试图用自己的体温让他快速驱寒。

好一会他才缓过来,许是这阵子总是反反复复不见好,他也有些情绪低落,久病之人,或许会有些自我厌弃,所以他低低叹了一声。

姬云绮也有些郁闷,这才刚过小雪,冬日还久着呢,他这般病体该如何煎熬。

忽然她灵光一闪。

她放开李明玙坐直身体瞧着他问道:“哥哥,你要不要搬来镇南王府呀?”

李明玙一愣,抬眸望着她那充满期待又带着几分算计的眸子,不解道:“我们成亲后不是一同住你府上吗?”

姬云绮笑眯眯道:“是此时。”

李明玙不解道:“此时?为何?”

姬云绮有些狡黠道:“你瞧,这才入冬多久,你都病了几日了,你住我府上,我好照看你呀。”

“何况,往后积雪越来越厚我出行也不大便利,更不利翻墙。”她见李明玙露出犹豫之色,干脆耍出小心机诱骗他。

毕竟,李明玙最看不得她难受。

果然,他动摇了:“可,如此之快就到你家去,会打搅到你家人吗?”

姬云绮再接再厉:“不会!你迟早要进狼窝,不是,你迟早要住进我家,提早数个月罢了。”

李明玙听到此话,似乎知道她又对自己耍小心机,有些高兴,但面上还是要矜持一些:“是你的私心吧?我听见了,狼窝。”

姬云绮听着他这般语气,似乎是从了,最后一次诱惑道:“是呀,可不是私心想要日日见着美人嘛!”

见她如此说,李明玙庆幸他的矜持形象是保住了,便温声道:“那好吧,等我收拾一番,明日便去可好?”

闻言,姬云绮瞪大了眸子。

明日?她还想哄他尽快出发呢,料想得有几日才行,她也好有时间给他布置御寒之物,虽然她的偏房偶尔会过去偷闲,几乎物品齐全。

可李明玙说明日!她忽然觉得他也很想去,比她还着急。

她忽然神色古怪地睇了他一眼。

李明玙有些疑惑她这古怪的眼神,不知何意,问道:“怎么了吗?”

既然答应了,姬云绮也无所畏惧了,坏心起逗他:“哥哥装得这般矜持,你其实也很想来吧?”

李明玙突然被拆台,有些尴尬,吞吞吐吐道:“就是,见你这般想,想如你愿罢了。”

姬云绮笑嘻嘻道:“我才不信,哥哥你就是想来的。”

李明玙被戳破小心思,有些羞耻地脸颊红红,他生无可恋地双手捂脸低下头去,弱弱求饶道:“你给我留点面子。”

姬云绮见状哈哈笑出声:“哈哈,哥哥你如今越发鲜活有趣起来,可太好玩了。”

感情她就是想逗他玩的?

李明玙抬起头瞧她,眸子充满控诉:“你越发坏了。”

姬云绮一下子扑进他怀里抱住他的腰笑嘻嘻道:“你总是那般端庄,我极少见着你这般有趣的一面,忍不住嘛,反正只有我能窥见,哥哥大度一些呀!”

李明玙当然不会怪她的,只无奈道:“你都把我当宠物了是吗?这般坏心眼。”

姬云绮不知道想到什么,又装起了另类的模样。

她站起身来学着话本子里的女君主模样,坏笑着伸手挑起他的下巴,逼着他抬起头来仰视自己。

然后逗他道:“郎君如今可是我的男宠了,能做我的宠物,你该高兴才对,外头的人求都求不来这般殊荣。”

不知是姬云绮装得太像了还是何原由,竟让李明玙当真产生出些微的屈辱之感,他忽然眼尾泛起微红。

姬云绮一愣。

李明玙本就长得清丽如仙,如此发红的眼尾让他增加了一些勾人的美。

这样的李明玙,真的很有让人想要强迫他承欢的欲望,看他在情欲中崩坏,似乎是一种把谪仙拉入凡间据为己有的成就感。

但姬云绮爱惜他,即使有这般恶劣的念想也只能压下来。

因为他还在适应她那不为人知的顽劣一面,忽然这般作为真怕他被吓着。

于是姬云绮收起那假装逼迫美人的一面,变回自己平日里的模样,笑嘻嘻道:“真是庆幸哥哥最后是落入我怀中。”

然后她俯身低下头轻轻吻上了他的眼尾,许是有些许敏感,姬云绮感觉到自己唇下触碰到的肌肤微微发颤。

忽然他们斜对面的窗棂处冒出一个少女,那少女也是个活泼性子,娇笑着道:“听闻二皇兄回来了,我来瞧你啦!”

然后声音戈然而止,瞧着里头的两人这般动作瞪直了眼。

“你,你们。”她震惊得说不成话。

李明玙似被惊扰到的猫儿一般浑身抖了一抖,瞪大了眸子,手忙脚乱地推开姬云绮,然后低着头不看人,脸颊羞耻得更红了。

许是觉得自己尴尬得见不得人,他戳了戳姬云绮,一指那窗外处,示意她去招待来客。

“哈哈哈。”姬云绮瞧着他这般慌乱羞耻的模样,笑着走去给客人开门。

第32章

外头不知道何时又下起了雪, 伴随北风从两个雪人身上呼啸而过,雪人身上的布料摇曳,似拥有灵魂的雪中精灵。

不同于外头的刺骨寒冷, 室内靠近暖炉之处宛若与世隔绝的温暖之境。

姬云绮倒了两杯热茶递给对面的大皇子与三公主两兄妹:“你人都躲哪去了?文莺我都见了几回, 就你不见踪影。”

三公主李清芙撇了撇嘴,略微尴尬道:“我其实回来一阵子了, 就是不太方便出府。”

姬云绮好奇道:“就你这爱凑热闹的还能有不方便出府的?”

一旁的大皇子忍不住笑话道:“她偷偷跑去跟别人商队远走西域数个月,刚回来便被父皇发现, 好一顿教训, 还得了一个月的禁足于公主府。”

揭人短处天打雷劈,李清芙怒揍亲兄长:“你怎的这般多嘴。”

倒是姬云绮觉得有趣, 兴致勃勃问她:“你去西域了?可好玩?”

李清芙忙点头,兴奋道:“可好玩了,我见着了许多有趣的东西,我还给你带了礼物,不过那箱子不好随身带着, 我送你府上去了, 我今日只带了给二皇兄的新婚礼物。”

说完便刚好瞧见李明玙从内间出来, 从善如流地坐到姬云绮身边。

他方才羞得脸太红, 无颜见人便躲到内间去了,美名其曰换一件衣服。

姬云绮的眸子悄悄望向他, 不着痕迹地轻笑一声揶揄他。

此时面对着外人,李明玙努力保持着自己的形象睇她一眼, 只当无事发生。

李清芙与李明玙年幼失母,幼时两兄妹皆养在皇后的凤仪宫里,直至李明弈长大离宫,她跟着亲哥一同离开, 所以两兄妹与李明玙也算熟悉。

也因此,姬云绮和李清芙也是很相熟。

此时,李清芙直勾勾地盯着李明玙,好奇问道:“二皇兄可认得我?”

她与姬云绮年纪相仿,十年间模样也是变化巨大。

李明玙闻言瞧向她,打量一下便温和道:“清芙也这般大了,你模样与你兄长得可真是越发的相似了。”

李清芙人来熟的性子不怎么拘谨,尤其对面的姬云绮还是她的小姐妹。

于是她很是熟络地回李明玙:“许多人都说我们相似,可惜我亲哥长得没你好看,若是像你,我许是更美。”

一旁的李明弈一听就知晓她在趁机报方才的拆台之仇,无奈道:“你可真记仇。”

李清芙不理他,接着打趣李明玙:“倒是二皇兄变得如此瘦弱,定是姬云绮照顾不周吧!不像我,一回来就想着给你送新婚礼物。”

说完她还挑衅姬云绮一眼。

姬云绮笑骂她:“你哪儿学的这般怪里怪气,送的什么,给我瞧瞧。”

李清芙一脸得意地拿出一个小锦盒递给他们。

姬云绮接过来打开一瞧。

里头是两只精致的小金环,一枚稍大,一枚稍小。

她抬头与李明玙面面相觑,两人皆茫然。

姬云绮拿起其中一只,发现雕花精致,中间镶着绿宝石,还细心地设计得可以调整大小。

她好奇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李清芙得意道:“西域那边把它唤作戒指,眷侣成婚时一同带上,白首不离。”

闻言,姬云绮眸子一亮:“真是个好东西,你这回禁足不亏!”

“哪有你这般恩将仇报的姐妹,我这些日子不不敢让父皇注意到我,你还笑我。”李清芙忍不住埋怨她。

姬云绮良心发现,忙哄她道:“小姐妹好不容易远行一回,还记得给我带礼物,可真是人美心善!”

李清芙很是受用地哼了一声。

姬云绮不知道想到何事,略微不解道:“不过吧,你们这些兄弟姐妹待遇总是不同,若是五皇子这般,定是不会被罚。”

大皇子却说了出人意料的话:“确实如此,可这五弟前阵子不知做了什么事,被父皇关在了宫里,一直未曾出宫。”

闻言,几人皆是一愣。

姬云绮惊奇道:“这天道宠儿一般的人也会被关,真是奇事。”

不过骄纵的五皇子与他们关系其实不甚亲近,何况大皇子无意权力,用不上巴结他,所以几人对他之事也不如何在意。

只是李清芙又扔出一个石破天惊之事:“对了,我方才来的路上听见旁人说文莺与徐家那位退婚了,徐家那位在文府门前跪着亲口承认是自己做错事,与文莺无关。”

姬云绮惊得瞪大了眸子。

随即她想起那日遇见他的奇怪行径,许是真的出事了。

又想起文莺游龙那日问她的那一番话,她不清楚文莺对这事是如何做想,可退婚这事,在这京城的高门贵女里可是大事。

“我得去找她一趟瞧瞧,不知她会不会伤心,或是她另有安排。”姬云绮神色认真道。

李清芙点了点道:“你先去吧,有用得上我的便来找我,我与兄长今日还有事不便久留。”

姬云绮送他两离开后,心不在焉地走回寝殿。

李明玙见状,问她:“你现时就要去文府吗?可要我陪你一起?”

姬云绮点了点头,随即立马回过神,拒绝道:“不用,我自己去就成,外面冰天雪地的,娇花还是呆在温室合适些。”

她忽然又坏心思起来:“不然只能呆我怀里。”

李明玙闻言又想起方才被她调戏得要躲起来的狼狈模样。

他只抿唇睇她一眼,轻声埋怨道:“不正经。”

姬云绮笑嘻嘻哄他道:“你不是说明日就搬来我家吗?你留在这里收拾收拾要搬过去的行李呀,我明日便来接你。”

闻言,李明玙又觉得她言之有理,他确实需要赶忙收拾,不然雪越积越厚马车难行。

他觉得,只是为了行事方便,并不是他心急想去。

姬云绮走近他,伸手抱住他道:“我今日得捉紧布置一番你的房间,晚上我便不来守你入睡了,你自己记得点上安神香。”

李明玙一愣,这数个月他们皆是这般相处,晚上闭眼前眼睛所见的皆是她,今夜忽然瞧不见人,一时不知自己是否会不习惯。

不过,明日他便要去她家住,即使不习惯,忍一晚上也就过去了。

于是他面不改色温声道:“好的,外头风雪太大,你小心些。”

然后姬云绮披上披风便离开。

*

姬云绮骑马冒着风雪来到文府。

她轻车熟路来到文莺的院子里敲了敲门。

便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姬云绮一推开门便瞧见在呆坐着的文莺。

她直入主题问道:“你怎的都退婚了?”

听见她的声,文莺惊喜地望向她:“你来了。”

姬云绮关上门就走过去坐她旁边:“我上回说他有些古怪,难道是有关?”

文莺叹了叹气,点了点头道:“他们官场上的事,有人想用我胁迫我父亲,可我父亲官位高不宜直接动手,便打算从他身上着手,他正犹豫是否要诱我出去藏一两日,不慎被我发现了。”

姬云绮一愣,她疑惑道:“藏你两日?”

文莺点了点头,郁闷道:“他与我解释道,那人以他家人安危威胁他,他只安排好藏匿我,并不会出事,可是啊。”

姬云绮接话道:“可是啊,这京城可是吃人的地方,尤其是我们这些高门贵女,即使不会出事,可一个妙龄少女无故消失两日,那流言蜚语足以毁掉一个女子。”

文莺也是这般想的,附和道:“是呀,出这事,我定然会与他退婚,可世道总是对女子苛刻,即使他跪在我家门口承认是自己之过,可你猜多少人还是会拿我说闲话?”

姬云绮明白这道理,所以她才不喜欢京城,远不如南疆的自在。

她问道:“那你可有什么计划?”

文莺却一扫纳闷:“我记得游龙那日我问你的问题吗?我其实早前便一直在想,我之才名难道只为了得到丈夫与婆家的认可做一位贤妇吗?我有些不甘心。”

姬云绮预感她会说何事,高兴道:“你是想与我一同走吗?”

文莺点头道:“出了这等事,我也不用再犹豫了,我想要与你一起去南疆,用我之才做一番作为,待到往后我再回来,我要他们只记得我的风光事迹。”

姬云绮赞赏道:“不愧是姐妹,有道是‘不是一种人不进一个门’,可是,你爹娘答应吗?”

“我已经说服他们了,我爹娘也是爱女之人,这是对我最好的法子了。”文莺给她解释。

忽然外头有人敲门,文莺又应了声。

只是来人是文大人夫妇。

姬云绮忙站起来作揖。

他们赶紧让她坐,然后直言:“我们听下人来报你来了,便赶忙来了,我们夫妻是来与你道谢的。”

姬云绮不解:“道谢?”

文大人道:“先是你给文莺提了个醒,挽救我家免于祸事,再就是,多谢你让她得到一条新的路。”

姬云绮忙道:“没关系的,我与她自小便是密友,这是我该有的作为。”

一旁文夫人有些不舍道:“她自小便从没离开过我身边,往后麻烦你照顾她一些了,我们文家感激不尽。”

文大人许是真的很疼爱文莺,也有些不舍:“那便先谢过你了,作为报答,你们往后有京中之事需要帮忙,我定当尽力而为。”

被长辈这般郑重道谢,姬云绮有些不自在,忙道:“只是小事,无须这般,那先多谢文大人这般承诺。”

不多时,两夫妻便离开。

姬云绮缓了一会才不那么拘谨,回头便见文莺有些开怀。

她便也笑着祝贺文莺:“那,恭喜文才女得偿所愿?”

文莺也难得这般正经,她道:“多谢,有你这般好友,我之幸。”

*

姬云绮还急着需要回去布置李明玙的房间,趁着风雪暂停便告辞了。

她想去买些皮毛做的地毯铺在地上,皮毛可是御寒最好之物。

李明玙在屋里总爱赤足穿木屐,入冬后姬云绮担心他着凉,多次让他穿上鞋袜,可这人屡劝不改。

姬云绮觉得无语,平日里文质彬彬的人,怎的还有这般任性的一面?

她趁这会搬家干脆铺地毯,让他自在些。

她骑着马路过那家奇异的药堂,再次注意到。

因为门口站着两人,一个背对着她的男人,他的装束似乎要出远门,身旁还有一批装着行囊的马。

姬云绮觉得怪异,这般风雪天,连马车都不用,要骑马远行这般着急?

随后她觉得那背影似乎有些眼熟,只是人的背影多有相似,她并没有多想。

可她又想起她之前问李明玙可知这是哪处的异域特色,他猜测是北方。

于是她把这家店的奇异之感留了个心眼。

趁还未天黑赶紧买地毯去。

第33章

夜间的院子里难得停了风雪, 只是地面和植物上都覆盖着一层白色,瞧上去干净却缺少一些趣味。

只是院子里传出来的声音却很热闹。

“平日里找你比武就不见人,要苦力就记得我, 真有你的姬云绮。”偏房里传出姬云湛的抱怨声。

姬云绮理亏, 略带讨好道:“往后我都不用往外跑了,比试的机会多着呢, 我的好亲哥,帮我一回。”

姬云湛正搬起暖炉放到已经铺好地毯之处, 闻言哼了一声:“你最好说话算话, 你这个重色轻哥的家伙。”

帮忙铺着毯子的侍女们都没忍住偷笑。

大嫂周妙闻言笑道:“你这就开始嫌弃她重色轻哥了,这院子里往后怕是更加充满爱情的酸臭味。”

一旁在监工的王妃附和道:“可不就是, 这般忽然便把人家提早骗进狼窝,真有你的。”

姬云绮无奈道:“我是为着他身子着想,我哪有这般不正经。”

话音刚落,去搬最后一批毯子的小厮们正好回来。

姬云绮如见救星,不想他们再嘲笑自己, 忙一指还未铺毯子的地方:“放那即可。”

忙活许久, 地毯总算铺完。

监工的王妃巡视一番道:“你这虽向西, 可李明玙那孩子瞧上去也太虚弱了些, 你还得多拿几个暖炉过来。”

姬云绮忙吩咐人去库房里搬火炉与银碳过来。

*

等完全布置完成已到深夜。

其他人皆已离开,她此时就赤足踩在毛毯上, 她坐在暖炉旁感受一番是否足够御寒。

她环视一周,入目遍地是白色貂毛。

只是她今日这决定得太过突然, 临时也找不到这般多的貂毛,于是在边缘不显眼之处用兔毛代替了一部分。

她在房间里走了一圈,走到窗子处往外一探头,正好能瞧见自己向南的正房。

两个窗子正好斜对着, 只要打开窗子,能互相瞧得见。

她往后或许都用不上偷看,能光明正大观赏美男。

姬云绮很是满意地拍拍手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

翌日一早,还在睡懒觉的姬云绮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外头传来二哥的声音:“你家那位都到府上了,你还睡。”

闻言,姬云绮猛地清醒,这才辰时刚过不久吧?李明玙怎的这般迅速!

想起昨日他那装得矜持的模样,他分明就是心急要来,还拒不承认!

姬云绮腹诽一句:口是心非。

然后匆匆爬起来洗漱。

*

她本以为李明玙只是收拾一些常用的衣物书籍之类的来。

可她瞧见陆续搬进府的东西瞪直了眼,她惊到:“你这是把你整个皇子府都拆了搬来吗?”

随后又发现不少箱子上贴着红色的‘囍’字,又瞧着李明玙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忽然就顿悟了!

她惊喜问到:“你这是把嫁妆搬来了?”

这话把李明玙问得瞬间羞红了脸。

一旁的王妃瞧得好笑,忙给他解围,笑话姬云绮:“可不是嘛?让人家提早搬进来,结果还让人家都等你这许久,真不懂怜香惜玉。”

原本李明玙被王妃缓解了一些尴尬,结果听见这句‘怜香惜玉’,忽然觉得自己这般,真似那柔弱书生误入狼窝一般,还是一群挺喜欢自己的狼。

于是他更羞赧了。

姬云绮一直盯着他的脸,瞧着他这般变化精彩的脸色又笑出声,就很过分。

幸好她还有点良心,笑完就带着李明玙去院子里,只带着常用的物件,其余的暂时收到库房中。

小厮们把他常用的行李暂时搁在廊下便告退。

因着怕他们粗心大意,李明玙打算自己收拾这些东西。

姬云绮站在门前,狡黠地问他:“我可是给你布置得很是精致的,你要如何报答我?”

李明玙一瞧便知她又起坏心思,想到近日她老是调戏自己,一时便红着脸,磕磕巴巴问:“那,你想要什么?”

果然,她这登徒子侧过脸,指了指脸颊,笑嘻嘻道:“亲我一下呀。”

李明玙愣住,这坏心思的家伙总要对他这般戏弄,偏偏他又是个脸皮薄的,一时手脚无措地呆站着。

姬云绮瞧着他再次脸红的模样,觉得很有趣,更不想放过他了。

只听她贼兮兮道:“要不然,我到里头抱住你亲也行。”

话音刚落,李明玙顿时连耳朵与脖子都泛起了红,他瞪大眸子一指她:“你,你怎的这般孟浪。”

只见她狡黠道:“没办法呀,哥哥总是这般含羞,只好我主动些了。”

瞧着这如狼似虎的少女,李明玙觉得,‘抱住他亲’才是她的目的,可是,太羞耻了,他怕是会受不住。

于是他大着胆子快速凑近姬云绮的脸颊便亲了一下。

等姬云绮反应过来时,他已然站直身子,红着脸道:“如此,便可以了吧?”

猎物竟然不进陷阱,亏大啦!

姬云绮一脸惋惜道:“哎,损失惨重呀。”

眼看着李明玙又要用那满含委屈的眸子盯她,要责怪她的戏弄。

她只好正经起来,欢快地给他推开门:“瞧,你在屋里总不爱穿鞋袜,这回你倒不用担心着凉了。”

李明玙愣愣地望着里面。

也不知她花费多少心思力气,短短半日时间就布置出这般精致的房间。

那铺满地的绒毛地毯一瞧就觉得很温暖,门口正中摆放着一个很大的鹤型暖炉,周围还放着许多小一些的炉子,这一瞧就是知是专门为着他准备的。

就连软榻都铺着绒毛垫子,更别说其余的摆设了,皆是按他喜好来安排的,皆是淡雅之风。

许是他呆愣得有些久,姬云绮笑眯眯道:“欢迎来到镇南王府,哥哥。”

李明玙无法形容心中的感觉,只觉满腔灼热的感动。

他不禁眼睛发红,涩声道:“多谢,你总是为我做得这般精心,我觉得我这辈子都无法偿还你的爱意。”

姬云绮缓缓走近他伸手抱住他:“那你把下辈子也许给我呀,我这般贪美人的性子许是几辈子也改不了,正合适我们情定三生,我定然能一眼便从人群中瞧见你。”

虽是戏言,可正好能让李明玙开怀,他轻笑一声:“好呀,你一定要找到我,你的目光与怀抱总让我沉迷,我觉得我生生世世都会想要在你身边的。”

*

午饭后,阴沉几日的天空终于露出了太阳,难得有少许暖意。

趁着这好天气,姬云绮与李明玙趁机好好地把东西都收拾整齐。

姬云绮在廊下打开箱子,一点一点把东西都拿出来搁在门口。

李明玙见地面都是毯子,干脆赤足在里面走动,从门口把隔着的东西一一搬进去归类放好。

大部分都是些衣物与书籍,姬云绮还当可以趁机窥见一点他的特殊爱好,可惜他还真就是个十足的端方君子。

姬云绮撇了撇嘴,有点失望,可她又想起李明玙总被她调戏得脸红的模样,又觉得很合理,还是这般单纯的美男调戏起来好玩。

忽然她瞧见一个雕花小箱子,居然在箱子中还独立于一个小箱子内,难不成真有特殊癖好?

好奇心重的她又贼心起了,她望了一眼李明玙,他正在整理书架,没空管她。

于是她悄悄把箱子拿出来打开,里头竟然是一些针线以及一本刺绣图集。

姬云绮一愣,刺绣吗?

她把书拿起来,瞧见下方藏着一块红布,用金线绣出的一部分图案,瞧上去似乎是鸟。

她心中似被爪子轻挠一般,好奇心更重了。

于是轻轻拿起来想要瞧个清楚。

刚拿起来发现是一块方布,布上秀的花枝游隼图。

姬云绮瞪大了眸子,怎的这般像新娘子的红盖头?

她眼神古怪地望向李明玙。

李明玙正好往这边走来。

待他瞧见姬云绮手里拿着的东西是登时慌乱叫了一声:“鹘鹘!”

然后便见他急急忙忙奔过来,慌乱间还绊住脚往前扑去,幸好姬云绮站得不远,赶忙走上两步,刚好在门口处接住他摔下的身子。

姬云绮觉得有些好笑:“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怎的这般着急。”

李明玙的脸又涨红起来:“这,这是。”

姬云绮这个不解风情的俏皮鬼还继续笑话他:“哥哥你这是打算绣给谁用的呀?”

李明玙简直没脸见人,他站直身体,双手捂脸,声音似蚊子一般:“是,是我用的。”

姬云绮一愣,随后震惊得瞪圆了眸子,她成亲时要掀他的红盖头!

她惊道:“你怎会想到用这东西?”

只听他支支吾吾道:“我原是想要给你个惊喜,可左想右想也想不明白有何东西是会让你觉得惊喜的,便私下去问了一回文莺,然后,然后就。”

他忽然就止住声音,微低着头,脸颊绯红,手指紧张地揪住衣袖,似乎又羞耻又忐忑。

可惜姬云绮不想着哄他缓解尴尬,还得寸进尺:“原来哥哥是这般期待嫁给我!”

话音刚落就见李明玙僵住,原本就绯红着的皮肤此时红得似要冒烟。

他连头都不敢抬一下,转身就往室内躲去。

把人调戏到逃跑的姬云绮这才良心发现哄他道:“确实很惊喜,多谢哥哥!”

她望了一眼躲里头不出来的李明玙。

然后把盖头仔细叠好放进箱子里。

心中却觉得好笑。

随后她又想起李清芙送的礼物,突然就好奇起来了。

姬云绮觉得她的这两小姐妹皆是卧龙凤雏,没有一个省心的,她有预感李清芙送的礼物也不简单。

她回到旁边的房间把箱子翻出来打开一看。

只见是她在话本里见过的那套颇为暴露的衣着,上身多为宝石金子的链子少许遮挡的布料,镶着绿宝石的黄金腰链,以及单薄的一层布料遮挡腿脚。

居然是真的有这等衣物!

李清芙从西域回来,还给她带回来一套!

姬云绮忽然心情复杂,不知该如何表述。

说喜吧,她确实很惊喜,自己许是可以哄着李明玙穿上一回。

说无语吧,她觉得李清芙这损友,为姐妹两肋插刀,插二皇兄一刀。

她莫名地有种错觉,她们三人像极了虎狼姐妹组合迫害李明玙。

受良心谴责的姬云绮在心里默默道了句‘抱歉’。

可她转头就一脸兴奋把它收好,这可都是赋予她愉悦的宝贝啊!

第34章

今日天空放晴, 抬头望去尽是蓝天白云,阳光照到雪上有些许晃眼,前几日搬过来的两个雪人的琉璃目被照得一闪一闪, 很是生动有趣。

转眼就到了年底, 离除夕只剩下数日。

每到年底,每个人总会很繁忙, 各忙各的事,就为了安心过个好年。

镇南王进宫更加频繁, 家里只余王妃与大嫂周妙在忙着准备府里的过年事宜。

镇南王府不喜随意让人进府, 所以也没有临时招仆人进来干活。

而且还有一部分人留在了南疆打理那边的事。

于是个个都忙得恨不得长出八个分身。

李明玙不好意做蛀米大虫不干活,他见府里的小厮都忙得整日里几乎都在奔着走, 他就主动揽下姬云绮院子中的贴窗花与挂灯笼等琐事。

他接过小厮送来的东西都搁在廊下,再一点一点整理。

他拿起一叠红色的窗花纸时,正巧姬云绮练完武回来。

姬云绮瞧着这一地的东西惊愕道:“怎的都堆在这里了?”

李明玙一边展开窗花纸一边回她:“府里的人都忙到脚不沾地,我就打算帮着打理好我们的院子。”

他拿着纸张,没有瞧见对联, 他弯腰寻找一番也没见着, 于是他抬头问道:“往年府里的对联都是谁写的?”

“我阿娘, 怎么了?”她正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闻言回头答道。

李明玙温声道:“许是王妃太忙,还未来得及写, 不如我来写吧,我的字应该也算不得丢人。”

姬云绮闻言就笑话他:“你在说什么胡话, 你的字这般好看,连我阿娘都夸过你,怎会丢人。”

她练武出了一身汗,正打算回去沐浴一番, 换一身衣服。

于是她怂恿他道:“你尽管去找阿娘拿对联纸,她巴不得有这般字迹秀丽的人给她分担一些呢。”

随后她瞧见李明玙又是赤足趿着木屐就出来,她无奈道:“你怎的又不穿鞋袜就出来。”

李明玙知道自己又让她担心了,有些歉意道:“我刚出来就见着你回来,并没有冻多久,没事的。”

姬云绮叹了叹气,哄他道:“你先回去准备笔墨,我去给你拿对联纸。”

*

姬云绮把自己打理清爽后趿着木屐沿着连廊往隔壁偏房去,两间房间连在一起,没走多少步就到了。

她把木屐留在门外,赤足踩在毛毯上,悠悠走到李明玙身旁。

他正跪坐在暖炉旁边,正小心翼翼地把窗花纸一一展平,如此在外头贴的时候就能少些受冻。

姬云绮总觉得他今日似乎很开心。

她走到她身后坐在地毯上,双手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上,打趣道:“哥哥似乎极为期待过年呀?我从回来院子里开始,便瞧见你一直笑着呢,都不似你平日里的优雅模样了。”

李明玙闻言,微笑着答道:“我其实,第一回在这般其乐融融的情景下过年,难免有些情难自控。”

姬云绮没作声,她想李明玙十二岁离京,可前十二年不是还在这里吗?

她不解问道:“你虽说近十年不曾过年,可你从前在宫里也过的吧?”

李明玙动作一顿,有些羡慕道:“鹘鹘,不是每个家都如你家这般热闹的,何况,宫里过年都有宫人布置,我多数吃完年饭便回去了。”

姬云绮这才想起自己似乎戳他心窝了,他们皇家似君臣父母哪有什么家的气氛,也就五皇子有幸得到。

她蹭了蹭李明玙的颈侧,笑嘻嘻道:“不热闹就不热闹吧,往后在我家保管你玩得尽兴,我们还会放烟花玩呢。”

李明玙开怀道:“那我更加期待了。”

忽然有人敲了敲门。

两人回头便瞧见送对联纸来的二哥姬云湛,这个嘴欠的人似在看热闹:“哦豁,我是打搅了你们谈情说爱了吗?”

李明玙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往一旁躲开姬云绮,这般亲密被人瞧见,太尴尬了,他不出意料地又脸红,都不敢去接对联纸,怕丢人。

姬云绮见状便嫌弃起二哥:“扰人的家伙。”

然后她起身走到门口去接过对联纸。

姬云湛却没有离开,他也懒得脱鞋进屋,便直接靠在门框边上席地而坐。

他扔出一个惊人的消息:“刚才父亲回来了,他道北岐派人传信说开春四月出使南楚,来和谈。”

姬云绮一愣,诧异道:“这般着急?四月他们北岐连雪都未化完吧?路都不好走就急着来?发生何事了吗?”

姬云湛蹙起眉道:“哪知道打得何主意,而且,来信的内容看来,派出的大皇子,只是很奇怪,派出的公主居然是二公主。”

二公主?

姬云绮想起许菱给的消息里有说,几位公主中,大公主的名声与排面更大些,而且这二公主欺负李明玙的事让她很介怀。

她‘啧’了一声,嫌弃道:“怕是不安好心,若是论诚意,大公主不是更合适些?”

顿了顿,她一脸唾弃:“眼看着南楚收复南疆,物资充沛,怕持久战打不过,许是来认孙子的吧?”

二哥姬云湛也很是不解:“哪知道呢,不过这事归北方的将领管,我们南方的少插手,免得惹事。”

姬云绮忽然发现李明玙许久没作声,她回头一看。

只见他不言不语低头心不在焉,完全没有方才的欣喜之态。

姬云绮就不打算继续话题,怕他好不容易好起来的心绪又坏了。

她应了姬云湛一声:“我有分寸的。”

然后二哥姬云湛就起身离开。

姬云绮拿着对联纸重新回到李明玙身旁,见他果然在心不在焉。

她抬手圈住他的手臂,下巴凑过去搁在他的肩上,笑眯眯哄他道:“今日我来给哥哥磨墨呀,我有御赐的金墨,最配你的字了。”

李明玙回过神来,他听出来姬云绮是在哄他,他只好先努力控制好情绪不要扫兴,微笑道:“好的。”

他打算先写姬云绮院子的对联,他小心地把纸铺在矮几上,眸子盯着红纸就想得入神。

他在想,给姬云绮写什么好呢?

按照这几个月相处中他了解到的,姬云绮回京最大目的就是带走他,如今已如愿,也没见着她还有什么特别想要的。

忽然他脑子灵光一闪,他想起姬云绮还有一个很长远的计划,她想要治理南疆,一个充满希冀又困难的计划。

思索一番便确定好了,心中忽然一扫忧郁。

在一旁磨墨的姬云绮一边磨一边观察着他。

只见他沉思半响,然后面露欣喜,提笔往砚台上焦了金墨便开始写。

姬云绮看着他一手掀起宽袖,一手稳稳地一笔一划写上‘锦绣前程兴伟业’,另一张下联则写‘春风得意起新程’,横批写上‘前程似锦’。

姬云绮瞧着他很认真地写完,字迹工整又秀丽有力,字如其人。

待他写完后,姬云绮才出声问:“怎会想起给我写这个呢?”

李明玙满意地瞧了对联一眼才回眸看她:“就是,祝你南疆之业得偿所愿。”

闻言,姬云绮眉开眼笑道:“多谢!”

李明玙接下来打算写镇南王府的对联,这个倒是容易,他来到镇南王府第一日就明显感受到他们的家庭氛围非常和睦欢乐。

他觉得,能保持这样的喜气团圆,镇南王该是会喜欢的。

于是他抬手写上‘迎春接福乐无边福禄齐备’,下联‘团圆和睦庆家威喜气盈盈’,横批‘阖家欢乐’。

姬云绮跟着读了一遍,笑眯眯道:“阖家欢乐,倒是很适合我家。”

*

所有对联写完已到午时,对联上的金墨需要晾干。

于是两人用过午膳就先行贴好窗花以及挂起红灯笼。

姬云绮仗着自己是爬树能手,就揽下挂灯笼的任务,让李明玙沿着廊下从正房开始把窗花都贴好。

两人忙活许久总算都布置完成。

李明玙站在廊下望着姬云绮,她手里正拿着最后一个灯笼,她环视一周院子思索着挂在何处才好看。

转眼便瞧见树下的两个大雪人,她眸子一亮便有了注意。

只见她欢快地走到自己的红衣雪人边上,往它作为手的树枝上挂上灯笼。

李明玙怔住,她还挺会挑位置,这样瞧上去就如同她本人提着灯笼一般,加上雪人的笑脸,生动得很。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姬云绮闻声回头,笑嘻嘻问他:“这般是不是就更像我们两人?”

李明玙笑着点头:“是很像,不枉你派人费这大力气搬过来。”

*

夜幕降临,偏房内安静得只偶尔听见一点翻书声。

自从李明玙搬过来,姬云绮每日都窝在他的房间。

夜深之时,她依旧守着李明玙入睡,自己则精神抖擞地靠在床沿边,坐在地毯上阅读话本,等自己有睡意才走回旁边正房。

但今日再次说起北岐,还有二公主,姬云绮为防他又出状况,于是她比平日里更关注他一些。

只是一直到很晚都见他睡得很安稳,也不知他因为身处镇南王府还是安神香的缘故,但没有做噩梦就是好事。

眼见她守在这里的时间比平日里要晚上许多,她站起来准备回自己房。

可惜她又听见低微的泣音。

姬云绮没感觉到惊讶,只是心中感叹,果然如此。

她伸手抚上他的脸,试图以自己的气息让他安静下来,可惜不起作用。

她蹙起眉,心中疑惑起来,如此严重吗?

李明玙潜意识里已然很熟悉她的气息才对,竟然不起作用。

眼看着已经过去许久,他还未有平静下来的迹象,姬云绮无奈坐到床沿上,伸手轻拍他脸颊,想要叫醒他。

姬云绮唤着他的名字拍了半响才见他悠悠转醒,他的眸子微红,眼角湿润,有些迷离地望着她。

她叹了叹气,轻声打算把他唤清醒:“哥哥,你又做噩梦了。”

然后也不知他是否近日被她搂搂抱抱得太多习惯了,还是说精神恍惚间忘记自己的矜持形象。

他一瞧清楚面前的人是姬云绮,似乎很熟练地撑起身埋入她的怀里,双手环住她的脖子,轻声唤她:“鹘鹘。”

姬云绮顺势抬手抱住他的腰背,无奈道:“我就猜到你定会做噩梦,幸好我还没走。”

李明玙并没有作声,姬云绮不知他在自己平复还是又睡着了,只得同样安静地抱住他。

久到她以为李明玙是又睡着了,却又听他声音有些不安地轻声道:“她是冲我来的。”

姬云绮一愣,随即明白他方才是在自己努力控制着情绪,此时才平静下来,她跟随他的话问道:“谁?二公主吗?”

只听李明玙微颤着声音道:“见到那幅画出现在京城我就知道,她不想放过我。”

闻言,姬云绮更加困惑,她微蹙着眉问道:“我挺奇怪,她为何会如此纠缠你?在北岐欺负你多年,回京还追过来?”

李明玙不知想到什么,身体微微发着抖,姬云绮忙抱紧他,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无奈道:“不愿回忆就不愿吧。”

但他居然出声了:“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在一次宫宴宽慰了她一句好话,便开始招来祸事,鹘鹘,我那之后曾怀疑我是不是做错了。”

姬云绮一愣,不明所以:“做错什么?”

李明玙蹭了蹭她颈侧,脸颊紧紧贴上去,轻声道:“我读多年圣贤之书,学得的道德礼仪皆是以人为善,可是我这只是出于礼貌的作为,为何要遭到这般对待,我是否做错了。”

随后他抬起头,微红的眸子望着姬云绮:“可我又想到你,我想到你从小那般喜欢与我一处,鹘鹘定然不会错的,那么我没错,是那个疯子的问题。”

姬云绮听得有些怔愣,这是话本子里说过的性情大变诱因吗?

这么大一个温柔的李明玙是差一点就无了?

原来他曾说过的‘她是精神支柱’是这般意思,他这是独自在那挣扎了许多年吧。

姬云绮再次为他的自我坚守而心疼,她哄着他道:“你没错,你只是太好了,不止我一人觊觎你。”

李明玙眸子迷离地静了半响,茫然问道:“觊觎?”

姬云绮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李明玙自小亲近之人只有她,从未见过似她这般灼热喜欢以外的感情,所以见到那般行径只会觉得二公主是个疯子,甚至产生恐惧。

不过,现在似乎不便解释,他脑子仍是不甚清晰。

姬云绮抚着他的脸道:“你应该不明白,往后有机会再解释你听。”

随后她瞧着李明玙的眸子,里面还留有未完全散去的惧意,她安慰道:“但不管如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守着你,护着你,她不可能得逞。”

他闻言,缓缓闭上眼又窝进她怀里:“嗯,我只相信你。”

姬云绮抱住他的腰,静静等着他恢复。

可是,等待的时间太长,而且美人在怀,姬云绮心疼半响,总会因着怀里人的手感而胡思乱想。

入手感觉长回不少肉,已经感到少许健康肌肉的柔软之感,触碰之间感到很舒服。

估摸着这般长的静默时间,他该是平静下来了。

姬云绮试探着露出爪牙:“如此不愉快的记忆别想了,你好不容易被我养出一些肉,如今抱着的手感不错,别又受刺激病没了,我可要亏大啦!”

随后她感觉到怀里的身子一僵,耳边传来他微带责怪的声音道:“登徒子,你就不能哄哄我。”

姬云绮听着便知,他是恢复了,他的自控能力一向很好,便也放下心道:“我这不是抱着你吗?旁人可没这般荣幸,就你独有。”

怀里人不作声了,但贴着她颈侧的皮肤微微发烫。

姬云绮知晓他是又脸红了,坏心思得逞,又笑出声。

然后又想起一些事,趁他已然恢复,问道:“这二公主武功与势力可厉害?我得提早防着她对你下手。”

李明玙换了个姿势,让他的耳朵能听姬云绮的心跳声,然后答道:“她不会武,势力的话,有一些,但她挺多时候需依靠大公主行事。”

那就是如许菱的情报所言,不及大公主,那还好对付一些。

她联想到最近发生的事,又问道:“那画像能如此精准出现在我们眼前,定是有人帮忙,她有盯梢在京城?”

此话也引起李明玙猜疑:“八成是有的,而且,我们的婚事昭告天下才没多久,她竟能如此快就又来对我动手,她的消息也太快了些,冒着大雪也要来信这般着急。”

忽然姬云绮想起她去找文莺那日路过药堂时瞧见的人,那人就很像着急远行,她把此事说与他听。

李明玙揪住她衣服的手忽然紧了紧:“许是,确实有关联。”

这就不能大意了,姬云绮蹙眉道:“得派人盯着他们的举动才行。”

她在沉思着如何安排人手,如果她盯梢的不止一个,敌在暗己在明,容易出纰漏。

然而李明玙忽然语出惊人:“我如今可以不常出门的吧?这三番两次,我总会错觉她在北岐也能伸手过来影响我,总让你担心。”

姬云绮惊得愣住,她知晓他会害怕,可是这话说出来也太似娇花了吧!

她没忍住揶揄他:“哥哥你这话,可真的像被我金屋藏娇一般了。”

原本以为他又会骂她轻佻,却是只听他如蚊子一般轻声道:“也,也挺不错的吧。”

哇!他认了!

姬云绮终于没忍住又哈哈笑出声。

噩梦惊魂后的哥哥怎么会这般有趣,他自己往日努力保持的端庄矜持之态呢?全然扔脑后了吧!

第35章

转眼间除夕已至, 天空很赏脸地放晴,让大家能过个晴空万里的好年。

忙活了好几日,府里的众人终于空闲下来, 大家都眼巴巴等着过年。

今日一早姬云绮换上一身华丽喜庆的衣裙, 上身穿着米白袄子,下穿齐腰红色儒裙, 裙子上用金线绣有精致的花鸟图。

她把自己打理整齐后匆匆往偏房跑去,她在门前站定敲了敲门。

“进来吧。”里面传来李明玙温柔的声音。

姬云绮兴奋地推门而入。

她的目光迅速找到李明玙, 然后一眼就瞧见穿着与她同色的衣袍, 只是他背对着姬云绮。

她快步往他前面走去,边走边雀跃道:“快让我瞧瞧!”

闻言, 李明玙缓缓转过身,神色有些忐忑。

可姬云绮却瞪大了眸子,瞬间就充满惊艳之色:“哇!”

李明玙一见她此大吃一惊的反应便放宽心了。

他忽然想要听见姬云绮的夸赞,有些期待地问她:“觉得好看吗?”

“好看极了!我还是第一回见着你穿这般鲜艳的衣服。”姬云绮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然后她往后退开几步站定,细细打量着他。

眼前的人换下平日里爱穿的淡青色衣衫, 穿上一身精致的红衣袍, 里面穿着月白色交领长衫。

给一贯淡雅的他换上了一副艳丽的气质, 竟让她眼前一亮。

姬云绮如见着米粒的小雀儿, 眸子里竟然现出一点贪婪之色:“这般艳丽的哥哥美极了,不枉我提早许多天定制的衣服, 而且这还是是我们的情缘装!”

李明玙闻言一愣,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观察起她的衣服,这才发现她裙子上的刺绣图与他衣袍上的图是一致的金线花鸟图。

他瞪大了眸子,愣愣地问:“情缘款?你昨日都没说。”

姬云绮走过去抓住他的手,笑嘻嘻道:“你这般脸皮薄, 我若是说了,你指不定会羞耻得不愿穿,那我岂不是计划落空?”

李明玙确实感到羞赧,只是却不如她所言的不愿穿,他低头低声道:“没有的,你送的我当然很愿意穿,只是羞耻确是真。”

姬云绮晃着他的手,眸子亮亮地盯着他的脸,宽慰他道:“反正今日不出去见外人,只在府里,都这般熟的一家人了还羞什么呢?反正人人皆知你是我的人了。”

此话一出,李明玙的心脏重重一跳,缓缓抬头看向她,眼前的佳人笑眯眯瞧着自己,眸子里的惊艳与惊喜依旧没有散去,甚至多了些揶揄。

她说是她的人,是她的人吗?好像很有道理。

愣了半响,他微笑着附和:“是呀,我是鹘鹘的人了,总是这般羞,确实有些见外。”

随后有些抱歉道:“只是我”

姬云绮很善解人意地打断他:“我明白,你这短时间内忽然要接受这般亲密之事,难免会难以自控的不自在,慢慢来嘛,我又不会嫌弃。”

她想,她不止不嫌弃,甚至很喜欢,毕竟他害羞起来太好玩了,让她的坏心思总是丛出不穷,屡试不腻。

她又笑嘻嘻道:“你如此脸皮薄其实挺合我意,有调戏美人的满足感。”

闻言,李明玙又不语,就眸子有些埋怨地睇着她,总是不到三句正经就要戏弄他。

只是听她如此说道,他倒是放宽心了,随后他又面露无奈道:“多谢,难为你喜欢这般无趣的我。”

姬云绮哄他道:“哪会无趣,你只需往我面前一站,浑身都有趣。”

这话有些不对味,这让李明玙想起她那些虎狼话本里的各种各样玩法,忽然就脸颊发烫。

姬云绮不知道他心里想偏了,只见他脸红红的,只当他被情话逗的。

于是她率先另开话题:“哥哥可有体验过守岁?今晚我们放完烟火会一家人聚一起守岁,灯烛通宵,我们整夜不眠。”

李明玙摇了摇头道:“没有的,往日里我用完宫宴便回去休息的,你们聚一起会做什么?”

姬云绮又兴奋地给他解释:“什么都做,会准备许多玩乐之物,玩通宵。”

李明玙听着便面露期待:“我倒也想要参与一回。”

姬云绮见他这般,想起他从未有过热闹的过年,忽然后悔小时候没把他逮到家里来,她忽然凑近抱住他:“哪止一回,你是我家的郎君了,往后每年都会一起。”

他忽然落入姬云绮的怀抱,又听闻她这话,心里有一股道不明的感觉,胸口涨满的这感觉,却让他浑身舒畅,他不知这是为何,可身前的少女如胸腔一般的灼热,又觉得有些相似。

或许,是家吧,是家给予他这般喜悦之感。

他环住姬云绮,情不自禁低头亲吻一下她的额角:“多谢鹘鹘,予我从未有过的体验。”

*

可惜,总有人来打搅他们这对小眷侣。

下人来报,说二皇子府那边来了位小少年,言道是宫里派人来传二皇子进宫参与除夕家宴。

两人皆是一愣,然后面面相觑,皆是觉得出乎意料。

姬云绮撇了撇嘴,不满道:“这个时候来与我抢人。”

李明玙却看得好笑,点了点她的鼻尖,安慰她道:“反正我也不久留,你们不是通宵吗?我用完宫宴便回来。”

可她还是有些纳闷,一脸无语地拱进李明玙的怀里。

“今日我们还做了许多昆山那边的菜呢,还有菌菇汤。”姬云绮遗憾道,闷在他怀里的声音传来也感觉到沮丧。

李明玙抬手抚着她的马尾,瞧她这般模样又似那气鼓鼓的雀儿,觉得好笑:“那你给我留着呀,我尽早回来。”

姬云绮闻言从他怀里抬起头,提醒他道:“还有烟火!”

李明玙轻笑出声:“好的,你准备好的一切我都会陪你玩尽兴。”

*

天色将暗时,杜平把皇子府那辆皇家规格的马车驾来接他,那马车较之他平日出行的那辆要华贵不少。

姬云绮给他整理好新换上的月白色皇子礼袍,头发全部束起,戴上玉冠。

她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正式的装束,束起的头发把他的脸完美地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一身华贵宽袖衣袍,原本似游仙的美人忽然变得庄严起来。

不过姬云绮一直觉得他更加适合赋闲悠哉一点的,不适合与虎谋皮。

她打量半响,感叹道:“第一回见你这般严肃的装扮,好不习惯。”

李明玙随即有些惶惶不安问道:“不好看吗?”

姬云绮瞧着他这般忐忑的模样,恶趣味又起来,伸手抬起他的下巴,一脸的轻佻之态,她笑嘻嘻道:“也不是,只是我觉得你更加适合被金屋藏娇,悠哉一些。”

李明玙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笑骂道:“不正经。”

府里的下人每日都会对着积雪稍作清扫,扫出一条道路供人行走。

姬云绮一路把他送出去,扶着他的手送他上马车坐稳,叮嘱道:“少喝酒,你喝酒总爱睡觉,若是太晚不便行走的话不回来也没事,我不会怪你。”

每次被她这般关心安抚,李明玙总会沉迷于她独特的爱意,此时见她这般,他忽然有些不想走了,可又不能临阵逃脱。

他只得按耐住想要入她怀抱的冲动,温声回她:“我不喝酒的,只是我还是想要你等我回府。”

闻言,姬云绮笑眯眯道:“那你路上小心。”

*

夜间的皇宫里通火通明,宫人都在匆忙来往准备宫宴。

李明玙跟着一位小太监不徐不慢地往紫宸殿走。

他望着比他走得稍前面一些的小太监有些出神,原本他还想着自己寻着路走去,他对宫里的位置依稀还有些记忆,只是没想到父皇派来一位小太监专门接他。

说不清心里是何感受,曾经他渴望自己同样被爱,不必在心底埋藏着对胞弟的羡慕。

只是,做了十年弃子,支离破碎的自己不仅被姬云绮拼起来修好,还把他最渴望的东西填补满,甚至多到溢出。

所以他如今即使知道父皇对他有保护之意,却没多大感触,只是仍旧有些遗憾,明明是亲生,最终与他亲近之人却是镇南王府的众人。

可又有些嫌弃起自己这般脆弱。

忽然脑海里浮现出姬云绮总爱唤他娇花的情景,说他适合被金屋藏娇,他又释怀了,弱就弱吧。

“殿下,到地方了,奴才先行告退。”小太监的声音打断他的神游,给他行了个礼便离开。

李明玙站在靠近殿门的地方,听着里面传来少许交谈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着是否得体,然后保持着一贯的从容之态缓步走入。

他一踏入紫宸殿,里面的人全都安静下来望向他。

他努力控制好不许自己低头,就这般仪态端庄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

今日宫宴皇亲齐聚,较为热闹,只是与他相熟的只有大皇子李明玙与李清芙两兄妹,还有六皇子李明泽。

其余人等皆是有意无意打量他,那些探究的目光让他有些不自在。

忽然身旁出现个人影,随后听见李明弈的声音:“今日可好?瞧你气色似乎病好了?”

李明玙抬眸望向他,露出个礼貌的微笑:“是好了,多谢关心。”

这里座位都是席地而坐,就坐在一个软垫上,李明弈这般站着太引人注目,他干脆盘腿坐下。

他拿出一个盒子给李明玙:“这东西制作得久,上回与芙儿到你府上没来得及送你,这是我送的新婚礼物。”

李明玙一愣,随后接过盒子道了声谢便打开。

里面是一个雅致的银镯子,只是比寻常的镯子要宽一些,他疑惑道:“镯子?”

“是暗器。”李明玙拿过来让他伸出手腕,然后带上。

李明弈给他解释道:“这条小链子用力扯动便能射出针,往上面涂上药,威力很强。”

他给李明玙把链子套在拇指上,食指把它勾住一扯便能发射出针。

李明玙有些吃惊,做得太巧妙了,甚至瞧不出这般雅致的东西会是暗器,他问道:“怎会想要送我这个?寻常人送新婚礼物都是些礼器之物。”

李明弈把盒子合起来放好:“从前在凤仪宫多得你照顾,从无报答,你要离京去南疆这般萧条之地,姬云绮也要做事的,难免会有时候照顾不到你,有这个,倒是能让她放心些。”

李明玙瞧了镯子半响,轻笑出声:“确实如此,多谢。”

“圣上驾到,皇后驾到。”

忽然外面传来太监的声音打断两人的谈话,众人随之纷纷坐好。

待到帝后坐到上首位置时,众人齐齐行礼:“圣上万岁。”

圣上朗声道:“今日家宴,诸位无需多礼。”

既然人已到齐,宫人便开始忙碌传膳。

李明玙望着富有南楚宫廷特色的菜色,不禁想起一些事,便也无甚胃口,只偶尔吃几口填填肚。

他想着反正姬云绮给他留了晚饭,不吃也无碍。

也不知圣上是否闲的,居然注意到他:“玙儿怎的不吃?不合口味吗?好几道菜是你母后特意吩咐御膳房做的,是你从前常吃的。”

李明玙闻言抬头向两人望去,只见父皇面上如常,威严中带着点爽朗,倒是他注意到母后的脸色有些不自在地睇着他。

李明玙有些诧异,真是破天荒的会注意到自己。

面上不显,只恭敬如君臣一般道谢:“多谢母后,只是我午食不小心吃多了些,还不见饿,辜负母后一番心意,是儿臣的不是。”

闻言,皇后抿唇不语,也不知是否觉得自己心意被拂,有些不满,还是别的东西。

但李明玙无心在意她,只念着姬云绮说的昆山菜色,想要早些回去。

他在心不在焉地抿着茶杯,一边神游。

忽然听见贵妃道:“姐姐也太大意了些,二皇子离了南楚这许多年,许是口味变了呢,你怎的还想着自以为的从前?”

被打断沉思的李明玙随着声音望向贵妃,心思灵敏的他察觉到一抹嘲讽之意。

这位贵妃乃丞相之女,膝下一位三皇子,得益于丞相位高权重,贵妃在宫中也是极为风光的,只比母后稍差一点,还只因为宫廷的位份礼仪,不能越过皇后。

果然,母后也听出她的嘲讽,不咸不淡道:“妹妹多虑了,本宫的亲生儿子难不成还没你了解吗?”

贵妃掩唇轻笑:“妹妹可没这般说,只是好心给你提个醒。”

提醒你们把儿子丢弃多年不闻不问,嘲笑她如今想要破镜重圆怕是不容易。

隐隐剑拔弩张之意,李明玙不禁又转眸看向父皇,只见他打起了圆场:“皇后别多想,贵妃也只是寻常话,我们确实大意了些。”

然后把话题转李明玙身上:“玙儿可有想吃的?糕点也有,或者给你做上一些喜欢的食物。”

李明玙只想回镇南王府,而且他觉得父皇是为了化解矛盾才把话题转给他,只随意道了句:“往年除夕都有红豆莲子汤的吧?就它吧。”

这是饭后甜品,还没来得及端上来,此话一出,以吩咐宫人去御膳房传膳为终点,后宫矛盾化解。

李明玙心里也随之叹了叹气。

父皇母后青梅竹马,年少夫妻,只是母后的母族平平,父皇当了皇帝须平衡朝廷,纳妃是最常见也是最容易的手段。

为了拉拢丞相成为自己手里的刀,便把他的女儿封做贵妃。

昔日的少年夫君不在独属自己,深爱夫君的原配妻子总会产生些许幽怨的,再加上贵妃出自高门,难免骄纵些,屡屡冲撞母后,父皇也只能屡屡和稀泥,一边是权力,一边是爱人,难以抉择。

日子久了,母后的幽怨越来越大,可困于宫墙的女子哪有那般容易逃脱。

活泼有趣的胞弟五皇子能逗得她开怀,就如望见曙光,在自己充满幽怨的无趣生活中给自己一些慰藉。

父皇顺着她心意纵容五皇子也有一点补偿她的意味。

所以李明玙理解母后的不容易,他不恨母后,只是无法释怀,便也不愿面对。

他也明白姬云绮喜欢无拘无束,他若得权势,必定不会得到他的鹘鹘。

何况自己确实如姬云绮所言,他不适合与虎谋皮,他喜欢被姬云绮‘金屋藏娇’,他虽有聪颖的天资,却没有足以强大的心态去面对豺狼虎豹。

他有自知之明。

*

用过红豆汤后,李明玙自己走到殿外透气。

他望着不远处的白兰花树,又想起小时候如雀儿一般爱爬树的姬云绮。

忍耐了这几个时辰,他越发地按耐不住。

正想着寻个借口回去镇南王府,听见身后有人靠近他。

回头便见到脸色略微阴沉的胞弟。

李明玙不喜与他相处,便也不做声。

李明悦先出声,只是有些许怒意:“你用了何手段,父皇也这般帮着你与镇南王府定亲,连母后的话都没用。”

李明玙淡淡道:“你不知道吗?我是他们镇南王府要去的,你这般只想‘取得’的想法,注定与她不可能。”

李明悦怔住,他只知道赐婚,不知道是兄长入镇南王府。

可是,他从小得到的一切都是最好的,放眼全京城乃至南楚都没有一个女子比得上姬云绮,她是那般不同凡响。

他以为兄长又是作为平衡权力之物送出去,嫉妒之意忽然淡下来一些。

可是他还是有些不甘心:“可是,她这般闻名遐迩的女子,真的会甘心要你这般默默无闻的皇子吗?”

李明玙听得忍不住蹙眉,李明悦是在嘲讽他不配鹘鹘?

他有些生气,只是他确实孤立无援,不便起冲突,只道:“这无须你担心,我与她会恩爱两不疑。”

李明悦嘁笑一声:“最好如你所言。”然后便离开。

李明玙站在原地发怔了一会,顺着胞弟的话想他与姬云绮般不般配的问题。

可他满脑子都是姬云绮笑嘻嘻地对他道‘你是我家的郎君了’。

随后想到的是她抓周礼时越过满目宝物抓住他。

然后是她为了让他能早日回来所做的多年努力。

最后定格在菩提寺里,了空大师那句‘喜得良缘’。

他心中豁然开朗。

何止是般配,从他们第一次见面,他被抓住手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命中注定是天作之合。

只是无端被这一番嘲讽,李明玙更不想留在此处了。

他寻来一个小太监,让他找大皇子替他告退。

然后自行出宫回镇南王府去。

他满怀期待想要回去与他们守岁,脸上不禁露出笑意,一扫方才的气闷之色。

第36章

今夜的镇南王府是个不眠夜。

他们一家子用完年夜饭就闹哄哄地开始搬着东西往暖阁走。

暖阁平日里作待客用, 不管是因为待客须周道或是门面不能被人低看,都需一个周全的地方,暖阁便是这样造出来的。

因着它够宽敞又暖和, 他们平日里也偶有来此处消遣, 所以守岁这等年终大事,定然会来这里。

他们各自回去把自己喜欢的玩乐之物都搬过来。

所见之物多样, 围棋,麻将, 小侄子还把陀螺也一并拿来, 以及鲁班锁等物。

众人就凑在一处开始瞧着这些玩物。

王妃看见那麻将,怂恿他们道:“如此热闹, 今年还加入了李明玙,不若就打麻将如何?输的人罚酒一杯。”

麻将确实适合热热闹闹围一桌玩闹,于是众人同意了。

不过一桌只有四个位置,于是二哥姬云湛就去与父亲下棋去。

别看姬云湛沉迷武艺,他到底也是个常胜将军, 排兵布阵等布局能力极强, 所以他在围棋方面颇有天赋。

各人落座后发现还缺了酒, 今日下人们都休息, 于是姬云绮自告奋勇:“我去拿!就拿大嫂酿的果子酒如何?温和不易醉。”

王妃笑道:“快去快回。”

姬云绮欢快地走出去,她走出暖阁便抬头望向天上, 天晴之日满天星辰,只是月末不见月亮现身。

每次瞧见星辰总会想到李明玙那明亮的眸子。

不知他在宫宴如何, 何时回来。

她正打算往酒窖去,忽然听见游隼的叫声。

闻声心中一喜,是李明玙回来了!

她方才把游隼诱哄出去悄悄跟着李明玙做盯梢,游隼飞得快, 李明玙大概正在路上。

原本打算往酒窖去的步子一转便往门口去,她打算先放他们一会鸽子,然后脚步悠悠地往府门走去。

她刚走到府门站着便听见远处隐隐传来马车轱辘声,不多时便听见那声音越来越近,直至停在门前。

杜平老早便见到姬云绮站在门前,待马车停稳后他才打招呼:“南昭郡主安。”

姬云绮点了点头,问他:“你可用过膳?要进来吃些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