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1 / 2)

第41章 你是不是藏私房钱了

出了集市,和爹娘他们汇合的路上,严逢安对着严富秋玩笑道:“二哥,这回你可真是把我害苦了。”

严富秋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三弟,我这可不是害你。我就是不服气,连刘老三那种货色都能在集市卖弄他那点文采学识,还有那手狗爬过的字,你一个正经科考出来的秀才,字又写得那样好,这钱你赚起来可比他名正言顺多了。”

严望春也道:“是啊,凭啥别人能赚这钱,咱们就赚不得。若是你怕刘老三来找麻烦,大不了我跟你二哥也陪着你一起就是。”

严富秋把自己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欺软怕硬的玩意,我还怕他不来呢,来了就当我们哥仨为民除害了。”

“我是来摆摊子赚钱的,又不是来跟人约架的,带上你们二人做什么?”严逢安都已经二十岁了,两个哥哥还拿他当小孩一样护着,真不知道是该无奈还是该笑,“我有功名在身,刘老三要是敢来掀我摊子,等我告到县衙,他可是要挨板子的,哪有这样蠢的人,明日小溪跟我一块来就行。”

闻溪听了这话有些迟疑:“明日腊月二十四,家里要扫尘……”

话还没说完,李婉道:“家里这么多人在,哪非得你留下来,你就跟三弟一起去吧,在旁边帮他研磨收钱也是好的。”

何锦想起了另一件事:“咱们手上不是还有些荷包香囊吗,正好明日你可以把这些玩意带着一起卖了。”

荷包香囊都是之前给绣坊做活时剩下的材料做的,何锦嫌沈良收的价格有些低,就想着哪日自个儿拿到镇上卖,眼下刚好有了机会。

除了上次和沈云一起卖柿子,闻溪还没自己摆过摊,何锦这样一说,他就心动了。

等见了陈兰芳他们,严逢安就同他们说了明日上集市摆摊写对联的事。

老两口听了心里也挺乐呵的,儿子能给乡里百姓带来便利,对他二人来说也是件脸上有光的事。

至于闻溪肯定也得去,两口子一起做个伴,有什么事能互相照应着也是好的。

商量好这事后,一家人就牵着载满年货的牛车开开心心回家了。

闻溪心头还在为明日去镇上摆摊的事儿高兴,却不知回了家还有个惊喜等着他。

三兄弟在首饰店里早已把各自媳妇儿的银镯揣到了怀里,回了房便迫不及待的把银镯子拿出来讨人欢心,闻溪看到那银镯子还愣了下。

他手上的琉璃珠子都还没戴够呢,谁曾想严逢安又送了他一个银镯子,闻溪脑子空空的,一会儿觉得这银镯子漂亮,一会儿又在猜银镯子花了多少钱。

早上出门时两人只带了点碎银,估计连一两银子都没有,这银镯子严逢安是打哪变出来的?

闻溪有点奇怪,忍了忍没忍住,小声问严逢安:“你藏私房钱了?”

严逢安拉起他的右手,把银镯子慢慢往他手上套,本来是该戴在左手上的,不过闻溪左手上已经有了一串琉璃珠子,严逢安只好把银镯往他右手上戴了。

戴好银镯,他笑着刮了下闻溪的鼻尖:“天地良心,我挣的钱可是一分一厘都交给你的,我上哪儿藏私房钱去。”

知道闻溪心中的疑问,严逢安三两句话就将银镯子的事解释清楚。

“娘和大嫂她们都有,平日家里家外的活儿都是你们在操持,今年我跟大哥他们挣了钱,也该让你们跟着沾沾光。”

村里有几个儿子的家庭并不是没有,可鲜少有像严家三兄弟这样和睦的。

嫁过来之前,闻溪不仅担心严逢安对他态度不好,也担心他家里人不好相处,等真正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了,他才知道,严逢安的父母哥嫂都是这个世界上难得一遇的好人。

想想也不奇怪,老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孩子会打洞”,能把严逢安教得这样温和有礼,又心地善良,他的家人自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整日跟他们待在一块,闻溪感觉自己心里的怨恨和不甘都淡了些。

他抱着严逢安的手臂,撒娇似的小声道:“相公,你们一家人可真好。”

严逢安脸上带笑,心里却止不住的发疼发酸,他歪了歪头,脑袋和闻溪轻轻靠在一块:“傻瓜,大家对你好,是因为你本来就够好。”

闻溪为人勤快乖巧,对长辈也恭恭敬敬的,从来不碎嘴挑事,跟两个嫂嫂处得也跟好朋友一般,两个哥哥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可都明白呢,换成旁人他们也不见得会这样。

闻溪眼眶也有些发酸,以前他在闻家的时候不管做什么,都不会有人觉得他好,好像他的存在就是一个错误一样。

大好的日子想那些晦气的人做什么,闻溪吸了吸鼻子,把不开心的事都抛到了脑后,美美地欣赏起自己的银镯子来。

家里另外几个收到银镯子的人心情跟他差不多,皆是又高兴又感动,尤其是陈兰芳。

那十两银子本来是她用来补偿老大老二这两年受的委屈和辛苦的,没想到两个儿子这么会做事,给媳妇儿买了镯子就罢了,连她这个老婆子都有份。

如今三个儿子都孝顺有出息,这些年的苦啊累啊,好似全都化作了甜,让她心里畅快极了。

明明是件高兴的事,可陈兰芳却没忍住趴在严世昌怀里大哭了一场。

几个屋子的人各有各的心酸要讲,以致于坐在一块吃饭时,大家的眼睛都红红的。

谁也没有哪壶不开提哪壶,饭吃完严逢安和闻溪就开始准备明日摆摊的事了。

在王阿婆的传话下,他写对联的事像一阵风似的传遍了村子。下午些时候,天上出了点太阳,趁着这会儿还没人来,严逢安让两个哥哥给他搬了张大的八仙桌放到廊下,然后拿出笔墨纸砚开始写了起来,这样等他去摆摊的时候,其他人就可以直接来家里买对联了。

严逢安写对联时,闻溪又把何锦和李婉做的东西搜罗起来,打算明天都带到镇上去卖。

他们一直做着绣坊的单子,偶尔还要干家里的活,自己手上做好的绣品并没有多少,三人加起来不过就做了七个荷包,三个香囊,还有十条绣了花的素色手绢,如意结和双钱结也不到二十个。

货源不多,好在这些东西的材料都是他们做活攒下来的,只要卖一个就能净赚一个的钱,怎么算都是不亏的。

闻溪怕自己记混淆,借了严逢安的笔墨,把每人做的东西都写了下来。

上回严逢安说的那句“亲兄弟也要明算账”他记得很清楚,虽说大嫂和锦哥都不是小气的人,他也不能不知分寸,为了几文钱伤了大家的和气。

将自己的小布包收拾好后,他一并放到了严逢安装东西的竹箱里,第二天小两口起了个大早,带上摆摊用的东西一道去了镇上。

到了地方,纸墨店正好开门,周掌柜一看严逢安就道:“昨日托严秀才的福,店里来了好多客人,都在问我门口柱子上的对联是谁写的,我说了之后,大家都嚷着要来找你写呢。”

严逢安拱手道:“怕是要叨扰您几日了。”

昨日离开前他就同这掌柜的说好了,要借他门口的地方支个摊子,周掌柜也痛快答应了。

“不叨扰不叨扰,有你在这摆摊,倒是变相的给我招揽生意了。”

寒暄两句,严逢安借了方桌和凳子,摆在纸墨店外的空地上。

闻溪帮着把他的毛笔和砚台摆好,又把裁好的红纸一沓一沓的码齐,等严逢安的东西摆放好了,他又把自己的小布包打开,在两条合并成一字的条凳上铺上一块粗布,然后将自己的荷包手帕都摆在了上头。

这会儿集市的人还不算太多,严逢安让闻溪看着摊子,他去早点铺子买了两个煎饼果子回来,等会儿忙起来怕是没时间吃饭,得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煎饼果子吃完,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昨日找严逢安预订对联的人,也早早的来了,看见他就眼放精光,问他有没有把对联写好。

自然是写好的,严逢安把对联交到这几个人手中,一看到他那方正饱满的字,大伙心里就觉得舒坦又喜气,十分爽快地付了钱。

书坊门口的对联就是他的招牌,加上有这群人口口相传,来写对联的人很快就多了起来。

闻溪数着人头,他的荷包还没卖出去一个,严逢安那边差不多已经赚了一百多文钱了。

他观察着那些写对联的人,遇到那种穿着比较体面一些的,他也鼓起勇气给人推销自己的东西。

严逢安也在一旁帮腔:“都是我夫郎自己做的玩意,大家可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要是买荷包香囊的话我这边还免费送个福字。”

听了这话,旁边一个住在镇上的夫郎拿起一个石榴形的香囊看了看,问道:“这个怎么卖?”

来之前何锦就跟闻溪说过,年前是年货销售旺季,街上的东西都会比平时贵一些,绣坊的棉布也比普通人用的更好,香囊荷包这样的,至少比平时卖得贵上十文才行。

按照常理来说,一般人问了价格后都会再压压价,于是闻溪在本来就涨了十文的基础上又添了五文。

哪曾想那夫郎是个爽快人,一听香囊要五十五文一个,他也没讲价,只让严逢安多送他两个福字。

这样一来倒显得闻溪是个奸商了,他面皮本来就薄,要了高价总觉得在坑人,旁人还没说什么呢,自己先脸红起来。

严逢安送了福字后,他又给那位夫郎送了个如意结和双钱结。

这种单结价格便宜,一个只需要三文钱,买两个算五文,送出去闻溪也不吃亏,还能减轻他心里的负担。

得到赠品的夫郎心头也觉得舒坦,又多买了条手绢。

这倒阴差阳错的让闻溪找到了一个卖高价东西的法子,将那些不值钱的玩意当做搭头送出去,买东西的人掏钱都会掏得心甘情愿些。

按照送福字和单结的方式,荷包和香囊很快就卖了出去,不论卖手绢的钱,光是荷包和香囊就卖了五百五十文。

再看严逢安那边,一上午笔杆子都快写冒烟了,才挣了不到三百文。

趁着没客人的时候,闻溪握着严逢安的手腕揉了揉,心疼道:“辛苦你了,相公。”

“只是写几个字而已,没什么辛苦的。”严逢安反倒捧着闻溪的手哈了哈气,“手这么凉,是不是很冷?你的东西卖完了,不如明日就让我一个人来好了,省得遭罪。”

闻溪摇了摇头,小声道:“我陪你。”

跟严逢安在一块,他的手虽然是凉的,心里却是暖呼呼的,再也没有比待在他身边更让人安心的了。

严逢安笑着又往他手里哈了哈气,这时,一个妇人牵着个小丫头来到两人摊上写对联,那小丫头五六岁的模样,闻溪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小姑娘除了长得跟年画娃娃一样可爱,最惹眼的还属头上那两根串了珠子的头绳。

小姑娘见闻溪在看她,还故意甩了甩自己的小辫,串了珠子的头绳在她的甩动中还发出了些声响。

在孩子面前闻溪没那么紧张,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开口道:“小妹妹,你这头绳可真好看,哪买的啊?”

小丫头也不怕生,摸着头绳笑嘻嘻道:“我爹从城里给我带回来的,要好多钱呢,哥哥你也想买吗?可能会有点贵哦。”

妇人将孩子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和气道:“小孩子不懂乱说话,这玩意是用木珠子串的,没有多贵,一根红绳串两颗珠子,只要十文。咱们镇上应该也有卖的,夫郎要是喜欢,收摊了可以去逛逛。”

“好的。”闻溪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样的头绳他也会编,主动开口只是想问问价,就算珠子要去沈良那里买,一根头绳卖十文,利润也是相当可观的。

手上的东西卖完了,闻溪正愁明日没事做,看到小姑娘扎的头绳,他心里又来了主意。

中午吃了饭过后,集市上来往的人渐渐少了,冬日天黑得早,过了申时,严逢安和闻溪就将桌子板凳还给了周掌柜,收摊回了家。

今日严逢安一共写了三十一副对联,共赚了三百一十文钱,去掉摊位费,还有纸墨的耗损,净利润应该有二百四十五文左右,这个价格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两三天的工钱,算下来还是相当不错的。

闻溪带的绣品荷包和香囊一共卖了五百五十文,十条绣花手绢卖了二百文,加起来一共七百五十文。

这么多铜钱,荷包都放不下,幸好闻溪准备了两个大的布袋子。为了不混淆,他把两人挣的铜钱装进不同的布袋子里,然后一起放进严逢安的竹箱,这样既稳妥人也轻松些。

卖绣品的七百五十文不是闻溪一个人的,回家的路上他看了一眼出门前写的纸条,掰着手指头默默算着该怎样分账。

大嫂做了两个荷包一个香囊,两条手绢,共得二百零五文,锦哥做了三个荷包一个香囊三条手绢,共得二百八十文,减掉他二人应得的铜钱,剩下的就是他的。

闻溪嘴里碎碎念着,还没算清楚,严逢安就道:“你得二百六十五文。”

“对对……”闻溪尴尬地冲着他笑了一下,“数字太大了,我有点算不过来。”

而且还绕来绕去的,害得他算错了好几回。

严逢安牵着他的手道:“没关系,熟能生巧,以后多摆几回摊子你就知道怎么算了。”

闻溪嗯嗯两声,又开始念念有词:“二百六十五文加上二百四十五文,咱们一共挣了……”

这回严逢安没提醒他,闻溪算了一阵,突然开心道:“一共挣了五百一十文呢。”

闻溪也不是头一回挣钱了,可每次无论挣多少,都让他很高兴。

而且这回还是他和严逢安合力挣的,这让他心里更觉得快活。

作者有话说:

别说小溪,算半天我脑子都要乱了

PS:上一章有宝宝问可以拿银锭找人做首饰吗,答案是可以的。

古代银子可以当钱花,当料用,自己拿银子去打可以定制款式花纹,还能刻字,不过这种应该要去找专门的银匠或者银楼,而且还要给加工费(文里直接写拿纹银买也是图方便)这是我了解到的,如果评论区有大佬也可以一起探讨,还挺有意思的

第42章 分钱

小两口在镇上摆摊时,家里人也忙得热火朝天,严家院子大,收拾起来也累人。好在家里人多,干活时也没人偷闲,除了严逢安和闻溪那屋,家里家外的灰尘都被擦拭干净了。

闻溪和严逢安回家时,正好有村里人过来买对联,挣钱的事不好在外人面前声张,闻溪先将严逢安身上的竹箱卸下放进屋里,转身又去厨房打了盆水,准备把两人的卧房也收拾收拾。

李婉把清洗好的碗擦干后一个一个往柜子里放,看着闻溪她关心道:“这么晚回来,饿不饿,要不要我给你们煮碗面条?”

闻溪摇头,微笑道:“谢谢大嫂,我们在镇上吃过午饭了,这会儿还不饿。”

想了想,他又道:“今天辛苦你们了。”

李婉不甚在意道:“都是惯常干的活,有什么辛苦的,今日你收获如何?”

闻溪往门外看了一眼,跟她靠近了些:“都卖完了,一共卖了七百多文钱,咱们和锦哥每人都能分到两百多文呢。”

声音虽小,那话里的喜气却怎么也藏不住。

“真的?”李婉脸上也露出笑意,“七百多文可不少呢,能卖这么多,小溪你真厉害。”

她们做绣品赚的钱陈兰芳从来不会沾染,眼下快过年了,自个儿兜里又多了两百多个铜板,谁能不高兴。

在乡下这两百多文钱的购买力可不容小觑,不管是买肉还是扯布都完全足够。有了这些钱,回娘家给爹娘买东西,还有给侄儿侄女包红封,都可以不动她之前攒的私房钱了。

想起这段时间的种种,李婉开心地摸了摸闻溪的头,夸他道:“你可真是咱们家的小福星。”

说着她又往闻溪接了冷水的盆里掺了瓢烧开的热水:“天气冷,别冻着手,锅里专门烧了热水,别舍不得用。”

好听的话谁都爱听,闻溪虽被夸得不大好意思,可心里那股暖烘烘的劲儿却一直没下去。

严逢安回了家也没能好好歇一会儿,镇上的写完了,村里还有人等着呢,一见他回来,大家都陆陆续续来了严家。

大部分的人为了省钱,都自己带了红纸,红纸看起来半新不旧,估计也是之前剩下的。

写起来不顺滑倒是小事,最怕的就是洇墨,一旦洇墨,这张对联就算是毁了。

好在来的人都不是不讲理的,自己带的纸不行,严逢安换了新纸,他们也不会抱怨。

大过年写春联也是图个喜庆,谁也犯不着为这几文钱不痛快。

没一会儿,村里的里正赵耕年也来了,严家之前虽然跟赵大河家打过一架,跟他这个里正却没什么冲突。

他来了之后,严世昌也笑呵呵的迎上去同他寒暄了几句。

赵耕年来严家自然也是写春联的,严逢安考上秀才后,不知是觉得自己身份不同了,还是怎么的,反正就不干这事了。今年他又重操旧业,本就欣赏他那手好字的赵耕年怎可能不来凑凑热闹。

作为里正,为了彰显自己的身份,他要的对联可跟普通人要的不一样。

严逢安用的普通丹红纸他不怎么瞧得上,知道他可能没有准备,赵耕年自带了几张不一样的红纸。

闻溪正在擦拭卧房的大门,见家里人都围在严逢安跟前说什么,他也跑过去凑了下热闹。一看才知,原来大家都是被赵耕年的红纸吸引过来的。

他带的红纸跟普通的不一样,颜色要稍微暗一些,上头带着零星的金箔屑,看起来又喜庆又富贵。

赵耕年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得意道:“这是我在镇上专门买的洒金红纸,就这两张,就花了我二十多文。”

严家人又不是没见过市面,二十文能唬到谁?

哦,倒是把闻溪唬住了,毕竟他相公写个对联最高才收十文,而这两张纸竟然就要花二十文,二十文都够他们买几沓普通红纸了。

听说里正的两个儿子都在城里做事,有钱果然舍得。

既然是个肥猪,那就别怪被人宰了。

严富秋轻轻咳了一声,等严逢安朝他看了一眼时,他笑嘻嘻道:“三弟,里正这纸不便宜,你可得好好写。”

严逢安心领神会,手指摸了几下这洒金红纸,慢悠悠道:“这是自然,好纸配好字,好字配好内容,容我想想怎么跟里正量身打造一副好的春联。”

严望春装得老实巴交:“我听说你在镇上给人写这种定制对联,价格收得颇高,里正平日对我们很是照顾,你可不能不懂事。”

“这是哪的话,只要严秀才写的内容能让我满意,该收多少钱就收多少钱。”赵耕年将自己荷包扔在桌上,“放心,我可是懂规矩的。”

严逢安看着那鼓鼓的荷包笑了一下:“有了,我干脆给您写副嵌字联,把您的名字也写进对联里。”

还能这样?赵耕年激动地点点头:“好好好,你写。”

严逢安蘸了墨,在洒金的红纸上写道:“耕年纳福春盈户,种德逢时喜满堂,横批,德福双至。”

在他写的时候,严家怕打扰,连声音都放轻了些,一写完,两个哥哥立马拍手叫好:“哎呀我去,三弟你也太厉害了,居然真把里正的名字都写上去了,脑子也太灵光了,咱们怎么就想不出来呢。”

严世昌背着手,明明心头骄傲,嘴上却淡定道:“你当你弟这秀才是白考的呢,一副春联而已,对他来说有什么难的。”

赵耕年也是读过书的人,这副对联一出来,他就喜得直拍大腿:“不错,真是不错!这对联不仅有我的名字,又应了春节的喜庆,三郎真是好文采。不知我该给你多少润笔费?”

严逢安捏了捏自己的手腕:“这种嵌字联比较特殊,在镇上我一般都收一百文以上,咱们一个村的,您又自带了纸,给七十文就行。”

一百文的价格不是严逢安乱定的,普通对联不怕重复,也不费脑子,纸张墨水也是用的最便宜的,收个十文润笔费足够。

这种较为特殊的对联,不仅要上档次还要讲究独一无二,要不是用的墨水比较普通,严逢安要价还会更高一些。

赵耕年显然也是懂行的,听到这价格他一点没觉得贵,到时将这个对联贴到家门口去,村里人瞧见他的名字都在上头,何尝不是一种象征身份的体面。

他从荷包里拿出一钱银子搁在桌上:“我没带那么多的铜板,这钱你收下,不用找了。”

从严逢安说了价格后,闻溪脑子里就晕乎乎的,难怪闻柳嚷着要去镇上上学时,总说什么“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一副对联竟卖出这样的高价,谁不说厉害。

严世昌客气道:“这怎么成,都是一个村的,哪能占你这么大的便宜。”

他这样一说,赵耕年反倒不高兴了:“什么叫占便宜,你家三郎这副对联对我来说价值可不一般,一钱银子我觉得千值万值,行了,不说了,改天请你来我家喝酒,你可得赏面。”

闻溪从震惊中回神,适时从桌上拿起几张写了福字的红字给他:“谢谢赵叔赏识,我们给您送福了。”

“哎哟,多谢多谢,这福我可就接住了。”赵耕年笑着接过闻溪手里的福字。

怪哉,以前他怎么就没发现这闻家小哥儿这么有眼力见会说话呢,难怪严家人都这么看重他,果然是有缘由的。

赵耕年这样想着,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对联和福字,心里是止不住的乐呵。

天色慢慢暗了,想着不会再有人来,严望春就将院子的大门关上。

写了一天对联,严逢安的手脏得不像话,不仅沾了墨汁,还有丹红纸上的红粉,泡了好一会儿热水,才把他那双手洗干净。

闻溪记挂着给两个嫂嫂分钱的事,等家里没有外人后,他就将二人拉到自己屋里,把布袋子里的铜板全倒在了桌上。

李婉已经听他说过,见到这么多铜板心里也不意外了。

何锦咧开嘴捧起一把铜钱:“这么多,你都卖完啦?”

闻溪点了点头,把每笔账都给两人算清楚,听到他提高荷包的价格,再将单结当做搭头送出去,何锦将他上下看了一眼,惊喜道:“没看出来啊,你这小脑袋瓜居然这么好使。早晨我跟大嫂还担心呢,就怕你卖东西不够灵活,最后又将这些东西带回来。”

闻溪弱弱为自己辩解:“我也没那样蠢吧?”

何锦笑道:“不蠢不蠢,不愧是跟三弟睡一个被窝的人,你俩都一样聪明。”

闻溪脸上透着红晕,学着他打趣:“你也不愧是跟二哥睡一个被窝的人,说话的语气都一模一样。”

没想到他还会回嘴,何锦愣了一下,朝着李婉笑道:“大嫂你看小溪现在变得多坏,都敢来打趣我了。”

李婉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该,谁让你欺负人。”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玩笑一阵三人就开始分钱,都是自己的劳动所得,两人也没跟闻溪客气。

何锦一边把铜钱放进荷包里,一边说:“过年的货卖得就是够俏,等明年咱们再多做些,争取挣更多的钱。”

闻溪将自己的发现说了出来:“我看镇上有人买那种串珠子的头绳,一根要十来文呢。”

何锦掂了掂荷包,扬眉道:“怎么着?你也想去试试?”

闻溪点了点头。

“没看出来咱们家小溪还是个小财迷呢,什么钱都想挣。”

闻溪被他说得不好意思,解释道:“主要荷包卖完我在镇上就没什么事了。”

“跟你开玩笑呢,急什么,正好我那有丝线和珠子,要不要借你用用?”

说是借,其实就是送给他了,闻溪抿唇笑笑,顺着杆往上爬道:“怎的不要,我还想让你和大嫂帮我一起编头绳呢。”

何锦哼道:“瞧瞧,真是越发得寸进尺了。”

“我不会让你们白做的,到时候卖了钱,咱们平分就是。”开始做生意后,闻溪都会跟人谈条件了。

“这可是你说的啊。”一说赚钱,大家都来劲,何锦转身就去自己屋里拿丝线和珠子。

丝线闻溪和李婉手上也有,就是珠子比较难攒一些。

三人趁着天还没黑,饭也是陈兰芳在做,就坐到了往常干绣活的地方,编起头绳来。

何锦攒的大都是些木珠和琉璃珠,木珠价格低,普通人家也舍得花钱买。琉璃珠子难得一些,可以编一条五彩绳,然后串两颗琉璃珠子,再把价格定高些,卖给镇上有钱人家的哥儿小姐。

编好一条五彩头绳后,何锦把它绑在了闻溪头上:“真漂亮,明日你就扎着这条头绳去,保证有很多人来买。”

编织头绳并不费劲,就是何锦手上的珠子不算多,编了十五条,珠子就用完了。

闻溪将这十五条头绳收好,道:“我先拿这些去试试水,若是好卖,咱们再去沈货郎那多买些珠子回来做。”

第二天,闻溪和严逢安又去了昨日摆摊的地方,本以为二人去得已经够早了,谁知道到了老地方,已经有人占了他们的位置摆了一个写对联的摊子。

第43章 想来求个庇护

说是占了他们的位置也不太恰当,那人的摊位并没有摆在纸墨店门口,只是跟他们隔得很近而已。

尽管如此,闻溪心里仍是别别扭扭的,不太舒服。

若是在旁边做别的生意也就罢了,偏偏这人也是个摆摊写对联的,这不是摆明了故意来跟他们抢生意吗?

这镇上写对联的,无非就那么一两个,难不成这就是众人口中的刘老三?

闻溪细细将那个摆摊子的人打量了一番,这人年纪看起来跟严逢安差不多,身上穿着个补丁的灰布棉袄,人也瘦瘦的,嘴角处还有些淤青。

闻溪不认识什么刘老三,但他知道一个长期横行霸道的人,身上绝不会带着这种窝囊懦弱的气息。

伸手轻轻扯了扯严逢安的衣袖,小声同他咬耳朵道:“这不会就是那个被刘老三欺负的书生吧?”

八九不离十,严逢安也小声道:“估计就是。”

说完,他便目光淡淡地看了那书生一眼,那书生看见他二人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的桌子,以此来显示自己的心虚。

纸墨店还没有开门,没桌子也不好摆摊,闻溪和严逢安也不说话,就站在原地看着他。

明明两个人都不算有攻击性,陈济文仍觉得头皮发麻,硬撑了一会儿,他实在撑不住,又红着脸默不作声的把桌子往街尾处的墙角挪了挪,既没有移出两人的视线,又跟他们隔了段距离。

周掌柜按时开了门,见他们小两口都在往那边瞧,便也伸着脑袋看了一眼。

严逢安向他确认道:“他是不是前几天跟刘老三发生冲突的人?”

周掌柜点了点头:“就是他,我还以为他不敢出来摆摊了呢,没想到又来了,估计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

闻溪问:“他家条件很差吗?”

周掌柜叹了口气:“娘是个瞎子,爹又有痨病,能不差吗?估计是看你俩昨天在这里摆摊,刘老三没敢过来闹事,所以才想了这样一个法子,打算借严秀才的光赚点柴米钱。”

闻溪心里那点不舒服随着周掌柜的话慢慢淡去,若不是走投无路,那书生也不会想出这样的法子。

严逢安看了一眼那个缩在寒风里的身影,对周掌柜道:“若真想借光,大可直言,一言不发仓皇而逃算什么意思。”

“这……估计是脸皮薄不好意思。”

严逢安摇了摇头,转身进周掌柜店里搬了桌子,将自己的摊子也支了起来。

昨日摆摊累死累活写了那么多,结果赵耕年一副对联就赚了普通对联十副的钱,今儿个严逢安也想来点不一样的。

他拿出一张没有裁过的红纸,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十分清晰的价目表。

一、平制:普通丹红纸对联一副十文(注:不可指定内容,会有重复,含纸墨)

二、雅制:洒金红纸、描金红纸对联一副一百五十文(注:可嵌字,可指定内容,含纸墨)

三、特制:朱红蜡纸,双红纸一副三百文(注:可嵌字,可指定内容,墨水用烟松墨加铜金粉调制)

还有更多较为特殊和昂贵的纸张,由于镇上没有卖的,严逢安也就没有再写上去。

闻溪思绪有些发飘,昨日他已经见了严逢安的本事,知道他的对联能卖出这么高的价格,若是今日能卖出一副朱红蜡纸的对联,岂不是就能赶上昨日一天挣的?

闻溪忍不住暗暗期待起来,真希望他相公能多写几副贵的对联,这样既不累,还能赚得更多。

周掌柜看了一下他纸上的内容,惊讶道:“没想到严秀才你还有这样的本事,早知你会写嵌字联,我就让你帮我写一副了。”

严逢安笑了笑道:“现在知道也不晚,怎么着,您还写吗?要是需要,我便宜些给您写一副。”

周掌柜也笑:“那你再给我写一副吧,也不用便宜,帮我个小忙就行。”

严逢安眉头微微上挑:“什么忙?”

周掌柜往街尾看了一眼,叹了口气道:“那陈小子实在可怜,不知你能否帮帮忙,让他在你旁边支个摊子?”

严逢安沉默着没说好还是不好,周掌柜又道:“这话我本来也不该说的,只是我看你今日要写高端对联,若是将那些普通对联的客人匀出来些,应当也是碍不着你什么的。”

“当然,我只是给你提个建议,你要是不乐意也没关系,至于嵌字联,我还是要的。”

都是做生意的,周掌柜也不是不懂人情世故,人家严秀才是来赚钱不是来做善事的,凭啥得把自己的生意分出去,所以严逢安不答应,周掌柜也觉得是情理之中的事。

非亲非故的,周掌柜这样帮人,闻溪心头觉得有些奇怪:“周掌柜跟他是亲戚?”

这话问得周掌柜有些哭笑不得,回道:“我要跟他是亲戚,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如此欺负。这不乡里乡亲的,想着能帮衬就帮衬些吗,他爹以前在镇上扛大包,帮各家铺子卸货,我这店里他也帮过几次,一来二去,他家情况我也了解了一些。那孩子挺孝顺的,就是身子弱,性子软,不然也不会被刘老三欺负成那样。”

听他这样说,闻溪也觉得陈济文挺可怜的,不过同情归同情,他并不会用自己的思想来左右严逢安的想法。

严逢安也不磨叽,思考一阵道:“也不是不行,但他在我旁边写对联,我要抽成。你去告诉他,要是可以,让他自己过来找我谈。”

只要松了口,那便是有戏,周掌柜道:“好好好,我这就去把他叫过来。”

周掌柜快步走到街尾,弯下腰不知跟陈济文说了什么,只见那人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随后就跟着周掌柜一起过来了。

他顶着一张涨得通红的脸站在严逢安和闻溪面前,低着头,两只手揪着自己破旧的棉袄,嘴唇哆嗦一阵才道:“严……秀才,严夫郎,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来抢你们生意的。”

严逢安和闻溪静静看着他,陈济文又小声道:“你是秀才,刘老三不敢来找你麻烦,这镇子这么大,只有摆在你这边,他才不会来砸我的摊子。”

严逢安看着他嘴角的淤青道:“他砸了你的摊子,还打了你,镇上巡逻的保甲难道就不管吗?”

“那保甲长经常跟他一起喝酒,又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非说我俩是抢生意发生纠纷,又说我也动手打了人,所以这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想起这事,陈济文气得眼睛都红了。

严逢安叹了口气,他是了解的,这些地方上的小鬼,有时比县衙里那些当官的还要麻烦。

瞧着陈济文那可怜巴巴的样子,严逢安也没多说什么,开门见山道:“你想在我旁边摆摊,也不是不行,但我要抽成,每写一副对联,你得给我一文钱,写家书和福字不用。”

陈济文愣了愣:“一文钱?”

“难道一文钱你也嫌多不成?”闻溪眼睛瞪大了些,若是有人愿意给他这个机会,别说一文,就是抽三文四文他也是愿意的。

陈济文连连摇头:“不不不,我不嫌多,谢谢严秀才严夫郎帮忙。”

依他所想,本以为严逢安抽成至少要抽一半,谁知他只要一文钱,这跟免费让他摆摊有什么区别。

陈济文心中感激,除了谢谢都不知要说什么。

还是周掌柜提醒:“既然说好了,你还磨蹭什么,赶紧去把桌子搬过来啊,真是个傻小子。”

“哦哦,我这就去。”

等陈济文把自己的摊子支好时,严逢安已经开始给周掌柜写嵌字联了,陈济文看了他的价目表一眼,心头有些咋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字也能像严秀才这样值钱。

纸墨都是周掌柜自己出的,人家又提供了这么多便利,最后严逢安只收了他一钱银子。

在周掌柜把对联贴到门口时,严逢安也拿着笔,将自己写的平制那一栏划掉。

既然陈济文已经在他旁边摆了摊,那丹红纸的对联他就不写了。

周掌柜的对联也是用洒金红纸写的,这种纸质量很好,时间长了也不会褪色,贴在柱上被阳光照了后还会闪闪发光,实在很吸引人的眼球。

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停下来驻足欣赏,嘴里不住夸严逢安写得好看。

也有那种觉得价格贵的。

“再怎么好看也不能当饭吃啊,一副对联卖一两百文,这也太贵了。”

“朱红蜡纸写的对联要三百文,这不是抢钱吗,那纸虽然贵,但也要不了这么多钱吧?”

闻溪听不得别人说严逢安半个不字,正想张嘴辩驳,人群里又有人道:“哎哟,我说你们这群土货不懂能不能别说话,人家明码标价写着呢,又不像刘老三强买强卖,觉得贵你们不买不就得了吗?”

“这可不是普通对联,你们没发现秀才公把周掌柜的名字都写进了对联里吗,就问问咱们镇上谁有这个本事?”

“还真是嘞,要是我有钱,也要买上这样一副对联,贴在门口多有面啊。”

“得了吧,平时买块肉都舍不得的人还谈什么买对联。喏,那边十文钱一副的正适合你,赶紧买去。”

男人看了看严逢安又看了看陈济文:“秀才公,普通对联你不写啦?”

“不写了,买对联的人多,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今日我给自己请了个帮手,有需要的可以在他那写。”严逢安指了指陈济文道。

陈济文也不是头一遭摆摊,知道严逢安是在给自己介绍客人,忙道:“我这边写对联免费送个福字,红纸在内十文,自带红纸的八文。”

周围的人不禁撇嘴,今日他们都是慕名而来,哪知道严秀才竟然不写了。

男子对陈济文挑剔道:“你先写副出来我看看,字要是不好看,内容要是不行,我可就不要了。”

陈济文立马站起来铺纸蘸墨,不一会儿一副对联就写好了。

男人看了一眼道:“字勉勉强强还可以,严秀才,您帮我瞧瞧他这对联内容写得怎么样。”

严逢安认真读了一遍:“挺好的,一看就知道是个肚子里有墨水的人写的。”

男人听了这话才满意地付了钱。

成功卖出去一副对联后,在陈济文这里写对联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瞧着严逢安跟前一个人都没有,闻溪轻轻地叹了口气,担心道:“万一一个买高价对联的人都没有可怎么办?”

严逢安伸手将他皱着的眉毛抹平:“谁说没有,周掌柜难道不是人吗?我可是已经赚了一钱银子了。”

对哦,闻溪偷偷往周掌柜那边瞥了一眼,只要再来一个写高价对联的,严逢安就能挣到昨日挣的钱了。

“时间还早,不要着急,等会儿来来往往的人多了,自然就有人来了。”

好些店铺才刚开门呢,事情哪能这么快就传入他们耳中,起码得等个把时辰。

这些都在严逢安的预料之中,他摸了摸闻溪头上的五彩头绳:“昨日不是跟大嫂她们编了些东西吗,怎的不拿出来卖?”

闻溪抿唇讪笑:“我忘了。”

他将布包里的头绳拿出来摆好,不一会儿就有一个穿着绿袄的小姑娘拉着她的娘走了过来。

“娘,这个头绳好好看,你跟我买一根嘛。”

妇人凑过来挑挑拣拣的拿起一条红色头绳,看了看手艺,又捏了捏珠子:“这根多少钱啊?”

串木珠子的头绳县城卖十文,闻溪也定了这个价。

“不能便宜些八文卖不卖?”

“八文我实在卖不了,您瞧瞧,我用的珠子和丝线都是上好的料子,十文价格都算低的。”

妇人不大情愿掏钱,拉着孩子边走边道:“走走,娘去前面给你买糖葫芦去,这太贵了,咱们不要。”

“不嘛不嘛,我就要这个。”小姑娘攥着红绳不肯撒手,人也赖在摊子前不走。

当娘的人被她磨得不行,最终还是花十文买下了头绳。

闻溪装作没看出她的不高兴,微笑着道:“大嫂回去给孩子扎头发的时候,丝线别勒得太紧,我这头绳质量好,只要不拿刀割,不拿火烧,戴到明年过年都行。”

妇人听了他的话,脸色终于没那么紧绷了。

母女俩刚走,一个看起来十四五岁还没嫁人的哥儿又走了过来,双眼亮晶晶的看着闻溪头上的五彩头绳道:“你头上扎的绳子真漂亮,多少钱一根?”

闻溪指着摊位上的头绳道:“小哥儿您可真识货,这种头绳我用了五根丝线编织,还加了两颗琉璃珠子,您要的话,我二十五文一根卖给您。”

小哥儿拿起来看了看,还挺满意的:“二十五文一根倒是不贵,我买的话你能不能帮我扎一下?”

“好啊。”闻溪接过头绳,让哥儿在板凳上坐下,拿出木梳重新把他的头发扎了一遍。

原本他没打算带梳子的,临出门的时候想着今天是卖头饰,又才进屋把梳子带上。

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简单的发髻闻溪还是会梳的,不一会儿就将头绳扎在了哥儿头上。

这里没镜子,哥儿一边拿手摸了摸,一边问他:“好看吗?”

“好看。”怕他觉得敷衍,闻溪又道:“哥儿人似玉,柳如眉,衬得我这头绳都贵气了些。”

这话是严逢安之前夸过他的,闻溪记在心里,这会儿现学现卖的拿出来用了。

那哥儿被他夸得脸颊红红:“你可真会说话,再跟我拿根单线的,我换着戴。”

闻溪给他挑了条粉色的,瞧着这会儿没其他人来,他又道:“我这个不仅能当头绳,还可以当手链,绕两圈打个活结就行。”

那哥儿眼睛一亮,伸出自己细嫩的手腕道:“真的?那你给我戴上试试。”

闻溪比了一下哥儿手腕的粗细,也不知道他怎么做的,手指翻飞几下就把那头绳变成了手链。

“好了,您试试松紧,”

小哥儿戴上手链后摇了摇自己的手腕,听到珠子发出的响声,他心里满意极了,二话不说就掏了钱。

等他高高兴兴的走了后,闻溪的摊子上又来了几个人,不是让他扎头发就是让他编手链。

严逢安坐在桌子旁,支着下巴,目光安静又柔和的落在忙碌的闻溪身上。

闻溪做买卖时和平常不太一样,既不软弱又不扭捏,整个人都好像会发光似的。

之前连吆喝都不敢的人,如今也能和顾客侃侃而谈了,进步可真是够快的。

虽然偶尔跟人说话时还是带着些稚气和羞涩,但比起从前也算是脱胎换骨了。

感受着闻溪身上别样的魅力,严逢安心中真是有股难以言表的欢喜。

闻溪头绳卖光的时候,严逢安这边也来了客人。

来的是镇上布匹店的罗掌柜,刚他家里的小哥儿带着个花花绿绿的头绳回了家,说这边有个秀才在写什么高端对联,非让他过来看看。

罗掌柜被他缠得没办法,又想着今年的对联还没找人写,于是就过来看了一眼。

没想到,这秀才竟然还是个熟人。

之前严逢安在他店里买了好几匹布,他可没忘记,拱手寒暄两句,他就向严逢安要了一副嵌字联,纸张用的描金的。

闻溪没事干了,就站在严逢安跟前帮着研墨收钱。

一百五十文的价格,布庄掌柜连价都没讲,付了一钱银子后,又数了五十个铜板出来。

闻溪把钱收进自己的钱袋里,脸颊上露出了两个浅浅的酒窝。

这罗掌柜也是个妙人,他很满意严逢安写的内容,回布庄的时候见人就显摆,勾得那米铺茶庄的掌柜都来找严逢安写了对联。

这一天,加上周掌柜的,严逢安写了六副嵌字联,还有一副特制的朱红蜡纸对联,去掉纸墨,利润在一千文左右,比昨日闻溪跟他加起来都要挣得多。

到了申时,两人又收了摊。

陈济文家就在镇上,不急着收摊,从早上到现在,他一共写了二十五副对联,见严逢安要走,忙从钱袋子里数出二十五个铜板给他。

严逢安从中数出十文:“这十文就当是你请我喝酒的。往后我估计都不会来了,刘老三那边你最好想个法子解决,不然你这生意还是没法做下去。”

陈济文感激地点了点头:“谢谢严秀才,我知道了。”

严逢安拿着这十文钱,给家里的两个孩子买了糖葫芦,又去首饰店里给闻溪买了一块铜镜。

刚刚那些哥儿扎头绳道时候,严逢安才恍然想起,他跟闻溪的房里也缺了块镜子。

有了镜子,平日也方便闻溪打扮。

出了镇子,两人手牵着手回家,闻溪问他:“明日你怎就不来了,这离过年还有几天呢?”

严逢安微微一笑:“当然是你相公我懒啦,每日摆摊好累的,这两日赚了一千多文钱,我觉得够了。”

闻溪低嗔道:“哪有嫌自己铜板赚太多的。”

严逢安牵着他的手晃了晃:“小财迷,放心吧,就算不摆摊该我挣的钱还是该我挣。”

这两日他的名声已经打出去了,干什么还要费劲来镇上受冷受冻,若是有人诚心想找他写对联,就算他在家里那些人也能找到他。

他只需要耐心等着就是。

第44章 不甘

镇上这些有钱的大户,对联都是专门找人定制的,偏生这永乐镇里又找不到几个能写好对联的人。

东市摆摊的刘老三就不说了,字歪墨淡,糊弄糊弄普通人还行,若是店铺里贴上他写的对联,不知要被人如何耻笑。

镇上的几位老秀才,字和学识倒都不错,可年纪大了,手也抖了,今年都不想再折腾。

这些员外老爷的正想着去县城请人回来写呢,正巧就遇到了一个前来摆摊的年轻秀才。

字写得好不说,文采也十分斐然,价格还公道,三五百文的东西,他们又哪里会放在眼里。

从周掌柜那里打听到了严逢安的住所后,个个都打发家里的管事小厮去严逢安家里买对联。

之前收摊的时候,严逢安在周掌柜那里把材料都准备好了,周掌柜感念他给的人情,将高价的纸都赊给了他,到时候这些纸没有用完,严逢安还可以去店里退。

从腊月二十六到腊月二十九,这几日陆陆续续都有外头的人来稻香村。

进了村里,免不得会向那些遛弯的人打听严家在哪,钱员外家的管事来的时候,可巧就遇到了刚从镇上办年货回来的闻石山他们一家。

管事的从马车上下来,对着闻石山拱了拱手道:“劳驾问问,严秀才家怎么走?”

闻柳瞧他穿得体面,不等闻石山回话,他先道:“你是谁,找他做什么?”

“在下是镇上钱员外家的管事,姓王,我家老爷听说严秀才字写得好,特意让我来请他写副对联,就是进了村子,不认识路,这才上前相问。”

村里遛弯的人忽然笑道:“哎哟,王管事你可真是问对人了,你面前这人是严秀才的岳丈大人,咱们村就属他家跟严秀才家最熟。”

闻柳听出了那人话里的讥笑,绞紧帕子瞪了他一眼。

王管事不知这里头的龃龉,态度更恭敬了些:“失敬失敬!原来是严秀才的泰山,那正好,大哥可否带个路?初来乍到,在下怕走岔了。”

虽说闻石山这亲家身份不受严家人待见,但看到镇上的人在村邻面前对他这样敬重,闻石山心头自然免不了有几分得意。

他挺了挺腰杆道:“好说好说……”

正打算厚着脸皮把人带到严家去,又有人接话道:“王管事,你今天要是让他带路,那严秀才别说写对联,怕是你还没踏进他家的门,就会被他赶出去。”

王管事脸上的笑意止住:“这是为何?”

那人又道:“你有所不知,严秀才的岳丈大人和他闹得不太愉快,两家人现在都不怎么来往了,咱们村家家都贴了严秀才写的对联,他这个岳丈却没有,你说这关系能好吗?”

王管事不知内情,听了这话心里直犯嘀咕,严逢安一个饱读诗书的秀才,怎么连自己的岳丈都不认了,莫不是发达了瞧不起穷亲戚?

“朱老三,你胡说八道什么!”闻石山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再乱说话,小心老子赏你两个大嘴巴子。”

“你来啊,当老子怕你不成,我正说这个年不好过呢,敢动手看你兜里有几个子儿能赔。”朱老三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又想起什么似的,“哦,我忘了你们家卖哥儿得了三十两银子,不差那几个钱,来来来,往我这打。”朱老三拍了拍自己的脸,往闻石山跟前一站,倒逼得闻石山后退了几步。

瞧着这二人要吵起来,王管事赶紧道:“算了算了,你们别吵了,我再问问别人就是。”

吵上头的人都没功夫再理他,不知谁说的话戳到了李巧珍的脊梁骨,她突然大声嚷道:“会写对联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家柳哥儿字写得也不差,自己会写还花钱去别人那买,跟冤大头有什么区别。要我说这镇上的有钱人也是没见过世面,一个秀才而已,竟然让他们这么巴结,狗见了肉狗头都没这么上赶着舔的。”

听了这话,上马车的王管事脚下一个趔趄,回过头去看了李巧珍一眼,拧着眉头,到底没有当场发作。

闻柳觉得丢脸,扯了扯李巧珍的衣袖道:“你少说几句行不行?得罪这些大人物对我们能有什么好处?”

李巧珍不服气的哼了一声:“不过是大户人家养的一条狗而已,得罪了就得罪了,能有什么事。”

马车从他们跟前驶过,李巧珍的话顺着风落入了王管事耳朵里,刚才还有些生气的人,这会儿倒是笑了。

也难怪严秀才会跟他们断了来往,如此口无遮拦,不识大体的岳家,不离远些,以后不知会被拖累成什么样。

这家人最好祈祷不要落入他手里,否则,他保准得让他们长长见识,让他们知道大户人家的的狗是怎样咬人的。

李巧珍油盐不进,让闻柳心头颇为恼火,真是夏虫不可语冰,也不知道他怎么就生在了这样一个家庭,本来看着闻溪跟严逢安的日子越过越好,他这心里就够糟心的,还要面对目光如此短浅言行如此粗鄙的爹娘,天下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命苦的人了。

一想到旁边的人都在看他的笑话,闻柳也不再管跟人吵架的父母,自己红着眼先跑开了。

跑远了些,忽然听到身后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转过头去,发现跟在他身后的人是赵守田。

这人跟个癞皮狗一样时时围在他身边,闻柳看着他就心烦,抹了抹自己的眼睛,不冷不热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赵守田闻着他身上传过来的馨香,痴迷一阵道:“柳哥儿你眼睛怎么红了,是谁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替你报仇去。”

屁本事没有就知道空口说大话,闻柳冷笑道:“你真的能替我报仇吗?那你现在就去严家把严逢安那个始乱终弃的臭男人给我打一顿。”

赵守田为难道:“他是秀才,我哪敢对他动手。”

闻柳早就知道会这样,又道:“他是秀才你不敢动手,闻溪你总敢欺负吧,他一个哥儿,你一个男人,该怎么收拾他不用我教你吧?”

赵守田还不真敢,严家人上回把他打得这么惨,过了这么久想起来,他都觉得身上发疼呢。

他往前走了两步,想离闻柳近一些,又被闻柳瞪着眼喝退。

瞧他防贼似的防着自己,赵守田心里也觉得不舒服,拉下脸道:“你明知我对你痴心一片,又何必表现出如此嫌弃的模样来。那严逢安都已经跟闻溪好好过日子了,你干什么一直对他念念不忘的,你要是嫁给我,日子也不见得会比嫁给他差,等我手上有了钱,金钗银镯子,你还不是想买就能买。”

没见过这么会白日做梦的,闻柳冷冷道:“你一无功名,二无手艺,整日游手好闲,拿什么让我过上好日子,我闻柳就算再不济,也不至于嫁给你这样的人。”

赵守田被他挤兑得脸红,又不知怎么回他,闻柳看着他那副窝囊的样子就来气,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他不想赵守田跟个苍蝇似的整日围着自己,便故意道:“你要真想娶我也不是不行,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就拿三十两聘礼上我家提亲,要么……”顿了顿,他又恶毒道:“你想个法子让严逢安把闻溪休了。”

这两样都不好办,赵守田烦闷道:“你这不是故意为难人吗?银子我就不说了,我哪有让严逢安休夫的本事,总不能让我去把闻溪强X了毁他清白吧。”

“那是你的事,觉得为难你就滚。”闻柳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什么都做不到还来我跟前献殷勤,你当我是傻子吗,你要是真心喜欢我就去帮我出这口恶气,否则少来我跟前晃悠。”

闻柳知道赵守田家里拿不出三十两银子,这样说不过是激他去找闻溪不痛快罢了。

他实在太不甘心了,总觉得闻溪现在过的好日子都该他来过,如果不是闻溪,现在站在严逢安身边跟着一起受人追捧的就是他了,又哪里会是这般光景,被村里人当成一个笑话瞧,什么不三不四的狗东西都敢来踩他们家两脚。

赵守田抓了抓自己的脑袋,最后咬咬牙道:“我要是做到了你说的其中一个,你真的会嫁给我吗?”

“当然。”不会。

三十两银子赵守田根本拿不出来,如果他真对闻溪做了什么,那闻柳第一个要去报官。

如此不仅能让严家和闻溪脸面尽失,还能把赵守田送去蹲大牢,简直不要太解气。

赵守田狠下心道:“好,你等着,我一定会做到的。”

两人仗着路上没人,吵闹了一番,本以为不会有人听见,却不知这话尽数落到了旁人耳中。

等二人走了,沈云和沈良这才从旁边的竹林里出来,沈云愤恨道:“这俩王八蛋,我要告诉小溪去。”

沈良拉住他:“你把这些事告诉溪哥儿,除了让他担惊受怕还有什么用?”

“不告诉他,万一赵守田真去害他怎么办?”

沈良摸了摸他的头,顺毛道:“你先不要着急,这事咱们先去找严秀才说,看他有没有什么主意。”

……

王管事刚在外头受了些不明不白的气,来了严家后,看到眸正神清,举止从容的严逢安,他心里才舒服了些。

而且严家的人都对他极为热情客气,作风如此迥异的两家人,也难怪走不到一堆去。

他将刚才在外头的遭遇对着严逢安简单的抱怨了几句,端起热茶喝了一口,又想起刚给他奉茶的人,忍不住道:“严秀才的夫郎长得漂亮不说,待人也十分周到体贴,性子也是极温柔的,要不是亲眼所见,我真不信他跟那几位是一家人。”

他一句无心的感叹,却让严逢安心头顿了顿。

其实他偶尔也会有这样的想法,只是闻溪是陈兰芳看着出生的,身世清楚得很。

正思考着,沈良和沈云兄弟俩也来了严家。

沈良长期在外走动,结识了不少人,王管事跟他也是熟人,两人遇见又是好一阵寒暄。

等王管事拿着晾干的对联走了后,沈良对沈云道:“去找溪哥儿玩吧,我跟严秀才说点儿事。”

严逢安瞧出他是故意把沈云支走,问他:“你要跟我说什么事?”

沈良把刚在路上听到的话一字不漏对严逢安说了一遍,严逢安一向温和的脸上露出几分煞气来,本以为和闻家断了来往后,两家人自此就能井水不犯河水,闻溪也不会再受他们的气了。

没想到这闻柳竟然如此冥顽不宁,不知悔改。

还有那赵守田,一个他都不屑于给眼神的无赖,竟然还想来欺负他的小溪。

严逢安心中怒火难平,脑子转得飞快,不一会儿就想出了一个一石二鸟的办法来。

只是这法子他不好自己出面,想着沈良平日经常在城里镇上走动,他道:“沈大哥,有件事怕是得请你帮帮我的忙。”

两家人的关系早已不可同日而语,沈良道:“你尽管说。”

严逢安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又道:“这事怕得花些银子,你等着,我去给你取。”

沈良拦住他道:“对付这样的人还用得着花什么银子。”

他也小声同严逢安说了几句,严逢安边听边点了点头:“好,东西我来写,其他的你来安排。”

来之前沈良就叮嘱了沈云,让他不要把这些事告诉闻溪,因此闻溪对他们的计划也毫不知情。

这几日严逢安写高价对联,赚了好几千的铜板,闻溪心里正高兴着,等沈云走后,他一个人在屋里悄悄咪咪的用麻绳把铜钱都串了起来。

眼看着日子越来越好,他很难再腾出精力去想那些讨厌的人,也自然想不到都这么久了,闻柳竟然还不死心的想挑事。

严逢安站在门口静静看着他,好不容易才将闻溪养得如此开朗快乐,他怎么能容忍这些恶人来打扰两人幸福的小日子。

赵守田既然那么想娶闻柳,他正好给个机会随了他的意。

第45章 狐朋狗友的挑唆

正月初五那天,沈良往王管事家里递了拜帖。

王管事接过帖子后,心头有些奇怪,他和沈良虽然相识,却谈不上有什么很深的交情,这大过年的,沈良忽然递了拜帖上门,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老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莫非是有什么事找他帮忙?

王管事沉吟片刻,还是吩咐下人把沈良请了进来。

大户人家的管事都是人精,王管事心里虽然纳闷,面上还是热情得很,把人请进来后,又让下头的人泡了他昨个儿新买的茶。

沈良朝他拱了拱手道:“王叔过年好,晚辈冒昧登门,还望见谅。”

王管事笑着摆手:“什么冒昧不冒昧,大过年的,我还巴不得多来点人给我家里添个喜气呢,来,喝茶喝茶,”

王管事亲自给沈良倒了茶,又张罗着点心,沈良喝了茶,顺嘴夸了两句后,拿起手边的画轴,双手递过去道:“我听人说月底是您家老太太的六十寿辰,特备薄礼一份,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王管事边说着边接过画轴,展开一看,是一副用洒金红宣纸写的中堂,纸上写着祝寿的吉祥话,字迹端方温润看起来有些眼熟,王管事正猜测着这副中堂出自谁人之手,就在落款处看到了严逢安的名字。

王管事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捧着画轴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称叹道:“我就说这字不一般,一看果然是严秀才的字,这可是好东西,你这礼送的可真是太重了,这叫我怎么好意思收。”

家里的老母亲极爱有才情的读书人,前几日他跟钱员外买对联时,也给自己家里买了副便宜的,老母亲看了后一直也都赞不绝口。

他正想着改日去严秀才家里请他给自己写副祝寿用的墨宝,哪知沈良竟先给他把中堂送过来了。

过年期间,来家里拜访送礼的人不少,唯有这副中堂送到了王管事心坎上。

沈良笑着道:“王叔客气,严秀才说这是他第一次给人写中堂,若是有哪里不好的地方,还请您多多包含。”

王管事看着画轴上的对联和诗文,叹道:“严秀才什么都好,就是太谦虚了,如此精熟的技法,干净利落的布局,我就是再挑剔,也挑拣不出任何的毛病。”

没想到他竟然是第一个收到严秀才中堂的人,这还真是有点说不上来的惊喜呢,等寿辰那日,他可得跟亲朋好友好好显摆显摆。

王管事爱不释手的欣赏一阵,才小心翼翼让旁边的下人把画轴收了起来,转过身看着沈良,脸上笑意不减,眼里却多了几分打量。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这大过年的来给我拜年不说,还送了我这么大一份礼,说吧,到底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沈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也不绕弯子,直言道:“我们村有个叫赵守田的无赖,偶尔闲着没事会跟他那群狐朋狗友一块到镇上的赌庄玩一玩,我想请您帮我‘关照关照’他。”

镇上的赌庄和放利的钱庄都是钱老板的产业,赌庄平日又正好是这个王管事在打理,找他给赵守田下套真是再合适不过。

王管事听了沈良的话,脸上笑意淡了些,说话时语气也沉了下来:“实话说吧,我替钱员外打理赌坊这些年,有不少人求我办事,我们干这行的不说有多少良心,但也不会无故去给别人下套。帮你办事前,你得先跟我说清楚,这个赵守田到底是哪得罪你了,值得你这样费心?”

“这事说来可就话长了。”严逢安是读书人,不能让他在外头有什么把柄,沈良半真半假的说道,“我那哥儿弟弟有个好朋友,是个挺文静乖巧的哥儿,从小在家日子不好过,姓赵的也经常欺负他,人家都嫁人了他也不安生,在外头莫名其妙打了那哥儿不说,这几日姓赵竟然还跟那哥儿的坏哥哥一起商量着要毁他清白,我弟知道后整日难过担心,你说这样的事情我能坐视不理吗?”

“岂有此理,竟然还有这样的事。”王管事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知道赵守田是那样的人后,他也没什么心里负担了:“既如此,这个忙我便帮了。”

沈良照着之前和严逢安的商量道:“他想把那坏心肠的哥儿娶回家去,但又拿不出那么多的聘礼,前期最好给他点甜头尝尝,让他如愿再说。”

先给这些赌徒一点甜头钓他们上钩,等他们收不住手了,再让他们连本带利的吐出来,这是赌坊整人惯用的手段。

王管事道:“行,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一定给你办得妥妥的。”

“那我就等着您的好消息了。”

得了王管事的保证后,沈良也没久留,又说了几句话后便告辞了。

收了人家的礼,事就得给人家办好,吃过午饭王管事就去了赌坊。

过年期间,来赌坊的人比平时还要多一些,一个个都做着发财的美梦,妄想赢把大的。

王管事让赌坊的打手找来一个常跟赵守田来往,又欠了赌坊几两银子的赌徒,那赌徒还以为王管事是来催账的,吓得跪地求饶,让他再缓几天。

“缓几天也行,不过你得帮我办件事。”

连家人的温饱都不会在意的赌徒,又哪会在意什么酒肉朋友,自然是王管事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

赵守田这个年过得并不算好,自打上次闻柳提了那两个条件后,他脑子里成天都在琢磨这事。

柳哥儿心气太高了,除了他,赵守田没见过哪个乡下哥儿会收这么高的聘礼钱。

本来想就这样算了,可他实在太喜欢闻柳了,闻柳越是不搭理他,他越是魂牵梦绕,越想得到他。

三十两银子不好弄,他又想起闻柳说的另一个条件,让他去收拾闻溪,替他出口恶气。

闻柳那话的意思不就是让他找个机会,将闻溪那个小贱人睡了吗?

在闻柳心里他好像是个傻子一样,闻溪那小贱人现在是长得比以前漂亮,若是能睡了他,也不吃亏。

可他现在是秀才的夫郎,又有严家人护着,哪是那么容易得到手的。

就算得手了,到时严家人以通奸罪把他告到县衙去,那他不是只有等死的份吗?

越想赵守田心里越觉得不痛快,这闻柳看似给了他希望,实际上是在为难他。

闻溪那边不好下手,三十两银子聘礼对他来说更是难如登天,以至于在赌坊赢了二两银子都让他笑不起来。

跟他一同赌钱的吴二狗明知故问道:“赢钱了还不高兴,你怎么回事啊?”

“还能怎么回事,还不是为那柳哥儿心烦。”

吴二狗早知道他喜欢上一个貌美的哥儿,闻言故意刺激道:“都这么久了,你还没把人弄到手呢?唉,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搞的。”

赵守田心里更烦了:“他要三十两的聘礼,我能怎么搞。”

“嗬,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呢。”他拍了拍赵守田地肩膀,笑嘻嘻道:“其实也不是没有法子。你若真想娶他,我倒是能给你指条路。”

赵守田有点看不起他:“你家里比我还穷,你能给我指什么路?”

吴二狗也不生气,坦言道:“我家里没钱,可钱庄有钱啊,我跟钱庄的管事相识,要是你需要,我可以让他给你借三十两银子,到时候你把人娶回家了,钱再慢慢还就是。”

赵守田有些心动,又有点迟疑:“这种钱利息很重吧,借了我上哪找钱还去?”

吴二狗眼睛转了转:“你笨啊,到时候再来赌坊赌就行了呗,多赌几次,三十两很快就赢回来了。”

赵守田久久不能下定决心。

吴二狗怕他不上钩又道:“你喜欢的那哥儿家里现在只有他一个孩子,等你把他娶回家了,那钱不还是属于你的吗?”

“钱是给他爹娘的,怎么会属于我?”

“我说你这人真是蠢到家了,到时候你成了他家里的女婿,把这钱借出来用用,难道他们还能报官抓你不成?”

吴二狗故意把借字说得重了些,赵守田一下就明白了,他猛地拍了拍吴二狗的背:“好个二狗,你这回可帮我大忙了,走走走,赶紧带我去钱庄,事成之后,我请你喝喜酒。”

在钱庄借钱需要抵押,因有信心把钱还上,赵守田把自己家里的老屋和田地都写了上去。

摁了手印后,钱庄把三十两银子借给了他。

赵守田捧着那沉甸甸的银子,手都在抖,这下好了,他终于能拿出聘礼将闻柳娶回家了。

镇上的钱庄是正经做生意的,第一个月,并不收利息,但从第二个月开始,每月都会往上叠加二两的利钱。

提亲的事情拖不得,拿了钱之后他就想赶紧回村和闻柳分享这个好消息。

还没出镇子,赵守田又冷静下来,闻柳根本就没打算嫁给他,这事对他而言根或许并不算什么好消息。

他想把人娶进门,怕是还得另想个主意。

闻石山和李巧珍都是见钱眼开的主,他不信这二人看到这三十两银子不心动,他先瞒着闻柳,私下跟闻石山通个气。

把他说通后,再想办法和闻柳生米煮成熟饭,这样料想闻柳再也做不了任何抵赖。

想到这,赵守田又转身去了镇上的药铺。

……

甭管别人在背后算计些什么,反正闻溪这个年过得挺开心的。

从大年三十那天开始,家里每日都有各种好吃的,红烧肉、炖排骨、卤猪耳朵、鲜嫩鱼脍,还有炸春卷等。

这些闻溪之前从来没吃过的美食,过年期间他都尝了个遍,嘴里放纵了,身体也悄无声息的发生着变化。

夜色浓郁,在整个家里都听不到一点声响时,闻溪趴在严逢安身上轻喘着平息那股余韵。

严逢安一手拥住他,一手轻轻抚摸着他嫩滑的肌肤,温热的掌心在他身上流连,害得他的呼吸又急了几分。

严逢安气息也比往日重了些,他摸着闻溪,嗓音低哑道:“你比之前胖了些。”

胖了吗,他怎么没什么感觉?闻溪抿了抿唇,不好承认是过年这几日吃太多了,捂着肚子道:“是不是你弄进去太多了……”

说完这话他又觉得孟浪,羞囧得忙把脑袋藏到严逢安颈窝里。

严逢安还在兴头上,被他这样一勾,借着他身上的湿润不客气的又把自己放了进去。

闻溪小小的惊呼一声,随即又赶紧捂住嘴,不敢再发出一点声响。

过一会儿,他才缓缓道:“你怎么又……”

严逢安咬了一下他的脸颊,无辜道:“我以为你在邀请我。”

才没有呢,闻溪也咬了咬严逢安的脸颊,哼唧道:“明明是你定力不够。”

严逢安故意用力,等闻溪变了脸色,他又道:“在自己的夫郎面前我需要什么定力?”

闻溪觉得自己的相公有点坏,可这种坏既让他脸红,又让他心头欢喜。

人前严逢安总是温柔有礼,一副清俊的读书人模样,看起来随和,却又能明显能感觉到他的距离感。

一想到他如此纵情恶劣的一面只有自己看见,闻溪心中又是一阵激动。

阵阵难掩的笑声传入他耳中,严逢安含着他的耳垂,低喃了一句。

虽说得含糊,闻溪却听得清楚,他羞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用力搂紧严逢安的脖子。

又过了不知多久,闻溪瘫在床上,无力地摸着自己的肚子,有些不甘心道:“是不是更胖了?”

“傻瓜,我说的又不是肚子。”

严逢安手指在闻溪其他地方点了点:“这,还有这,都比从前多长了些肉。”

怕闻溪觉得胖了不好,他又道:“以前瘦巴巴的样子瞧着都让人可怜,如今终于长了些肉,也算好起来了。”

听出严逢安话里的怜爱,闻溪脸上露出几分甜蜜的笑容来,嘴唇撅了撅,又想着严逢安可能看不见,他忍着羞涩道:“相公,你亲我一下。”

话说完,一连串轻柔的吻就落了下来,从脸颊到嘴唇,再到颈侧,严逢安吻了他一阵,又把人抱进怀里。

“累了大晚上,快睡吧。”

浑身疲乏的闻溪躺在让他最安心的地方,没多久眼皮就耷拉着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时,严逢安已经没在屋子里了,闻溪在暖烘烘的被窝里躺了一阵,才慢吞吞地开始穿衣服。

起了床,他先打开窗户透了透气,随后坐到铜镜旁梳头。

昨夜严逢安说他长了些肉,闻溪还不信,这会儿起身照了照镜子,才恍然觉得过年这几日他好像真的长胖了些。

五官倒没什么变化,就是脸颊不再干瘪,皮肤也比从前白净细嫩。

闻溪体质比较特殊,什么红痕印记的都消得很快,以前闻石山和李巧珍那样打他,都没在他身上留过什么疤。

全身上下也就那双惯常干活的手粗糙一些,来了严家后,家里的活也有人分担,连手都比以前柔软了。

这些都是闻溪不曾想到的,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陌生,又有些说不出来的欢喜。

对自己的容貌他向来没什么概念,以前闻柳总骂他丑,嘲笑他以后会成为个嫁不出去的老哥儿,还说他只能嫁给那些秃的癞的男人。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闻溪心里好多年,以致于他总觉得自己面貌丑陋可怖,从不敢抬起头看人。

这会儿对着铜镜,看着里面那张舒展开来的脸,闻溪忽然发现自己长得并不丑。

甚至可以说是漂亮的。

这么想有些自夸的嫌疑,可严逢安也常常这样说。

不管是平日还是昨晚那样的时候,相公从不吝啬对他的夸奖,偶尔还会用各种诗词赞美他。

闻溪并不懂那些诗词的意思,只大概知道这些诗词都是夸人长得好看的。

每次听到严逢安这样说,闻溪总是害羞得想把自己藏起来,可他不得不承认,其实他很喜欢听那样的话,甚至巴不得严逢安日日都能说些好听的话哄哄他。

镜子里的人露出个浅浅的笑意,只是那笑意还没停留多久,就慢慢散了。

因为闻溪想起了一件不太开心的事,再过一阵,严逢安就要回书院上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