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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谁家夫郎这样黏人的

元宵节这日,家家都要做汤圆吃,吃过早饭后,闻溪就和陈兰芳她们一起揉面做汤圆馅。

严家人吃汤圆都爱吃甜口,陈兰芳一共准备了四种汤圆馅,有黑芝麻的,有红豆沙的,还有掺了桂花蜜的枣泥和红糖馅的。

四种馅料,各有各的口味,闻溪没见过这么多的花样,光是闻着那甜丝丝的味道就觉得口里生津。

面揉好了,陈兰芳又从柜子里端出一小碗剥好的莲子和一小碟花生米。

都是年前精挑细选晒干存下的,白色莲子和红皮花生每一颗看起来都十分饱满。

陈兰芳将莲子和花生倒在一块说:“今年咱们也跟着镇上那些讲究人学一学,往汤圆里包点不一样的。”

莲子和花生都是好意头,李婉问:“要不要再包点铜钱进去?”

闻溪一直记得严逢安的话,想着汤圆是要入口的东西,他道:“铜钱会不会太脏了些?”

“不怕,用沸水煮过就不脏了。”陈兰芳说着就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放到锅里的沸水中,“包一个讨个好彩头就行。”

过一会儿,何锦将煮过的铜钱从沸水里捞了出来,用布擦干后,小心地包进了一个汤圆里,他笑着说:“看看今年咱们家谁有这样的好运气。”

将竹筛里搓好的汤圆放进锅里煮了一阵,白白胖胖的汤圆很快浮了起来,想着里头都放了莲子和花生,李婉她们又多煮了一会儿。

煮好舀进碗里,就吆喝着家里的男人们把汤圆端到吃饭的桌子上。

这几日油水吃得太足,偶尔吃顿不一样的,倒是别有一番滋味,黑芝麻馅的香浓,枣泥馅的甜润,豆沙馅的绵软,唯有红糖馅的甜得腻人。

乡下人吃到甜食的机会不多,就连红糖也属于稀罕的玩意,难得吃一回,哪怕甜腻,闻溪也吃得津津有味。

吃到花生的铁柱还没把嘴里的汤圆咽下去,就开心地叫了起来。

听到大人们都在夸他,桃儿忙将碗里的汤圆挨个咬了一口,直到吃到莲子她才开心地冲到何锦跟前:“爹爹我也好运!”

何锦笑着往她碗里又夹了一个:“我们家桃儿这么乖,肯定会一直好运的。”

花生和莲子放得多,家里人人都能吃到,就是不知那唯一包了铜钱的汤圆会落入谁的口中。

吃得正满足的闻溪咬开一个汤圆后,忽然感觉自己的牙齿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他顿了一下,有些惊喜,又有些难以置信,随后用筷子将那枚带着红糖的铜钱夹到桌子上。

“我……我吃到铜钱了!”

严逢安第一个反应过来,笑了笑说:“看来小溪今年会成为我们家最幸运的人。”

严富秋跟着起哄:“小溪要发财走大运了。”

都是自家屋里的人,谁吃到铜钱陈兰芳都觉得开心:“溪哥儿是个有福的,如此好兆头,你和逢安今年必定能顺顺利利。”

听着众人的好话,闻溪嘴角弯了弯,笑着拿帕子把铜钱擦了个干净。

趁着大家高兴,吃完汤圆的严逢安清了清嗓子,宣布了过几日他要重回书院上学的事。

书院大都是正月开馆,二月开课,严逢安因生病告假半年,今年二月前必须到书院报道销假。

若久不入学,不仅会停发廪膳补贴,严重者还会被革除功名。

寒窗苦读多年,岂能就这样功亏一篑。

当初严世昌向书院院长请假的时候,院长就曾把这个中厉害告诉过他,因此听到这话后,他点了点头道:“请了这么久的假,功课耽误了不少,是该回去了。”

一贯嬉皮笑脸的严富秋脸色也正经了些:“明年就是三年一次的乡试,三弟你多努努力,争取考个举人回来,让咱们一家人都跟着好好风光风光。”

秀才虽然大小也算个功名,可也是功名里最末等的,唬唬乡下庄稼汉还行,在官场和士绅阶层里那也是不够别人拿正眼瞧的。

严望春眼里也饱含热切,虽没明说,心里跟严富秋想的也是一样的。

他们无怨无悔的跟着爹娘一起供严逢安上学,除了是对弟弟的疼爱以及尽一份责任外,心中当然也暗暗期待着弟弟有一天能够求取一份功名,让一家人都能跟着改变命运。

秀才和举人看似只差一步,实则地位却是天差地别。

若严逢安能考上举人,他的对联不说几百文钱,就是卖上千也会有人买账,还可以免除他自己和全家的赋税徭役,名下的田产也可以免纳田粮,这些好处都是实打实的。

严逢安心中有些压力,但他还是没说什么丧气的话出来。

正月十五一过,这个年就算彻底过完了,吃完汤圆,严富秋带着两个小孩去院子外头把剩下的爆竹放完。

帮着把碗收拾了,闻溪把刚吃的那枚铜钱带回了自己屋里,从装针线的篮子里找出一根红色的彩线,再用几个小珠子当装饰把铜钱串起来做成一个编绳的挂件。

严逢安进来时,就看见闻溪手里拿着个挂件,坐在椅子上发呆,明明也没红眼流泪,瞧着却十分可怜。

他走过去蹲在闻溪身旁,伸手摸了摸闻溪的脸颊道:“知道我要去上学了,你是不是不开心?”

严逢安上学考功名是家里人都期望的事,若是为这样的事不开心,那他岂不是太不识大体了些?

闻溪攥着铜钱,摇了摇头:“没有。”怕严逢安不信,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你去读书是正事,若他日考上,我也能跟着沾光,我怎么会不开心呢?”

严逢安微微仰头,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在我跟前,也要这样口是心非掩饰自己的情绪吗?”

这话让闻溪鼻头一酸,他伸手抱住严逢安的脑袋,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我知道这样不好,可一想到要跟你分开,我心里就难受得厉害……”

嫁过来后他跟严逢安算得上是形影不离,不管去哪儿,严逢安都会把他带上,几乎没让他落过单。

虽说家里还有那么多人在,可他们跟严逢安终究是不一样的。

严逢安轻轻顺着他的背:“既然难受,怎么不大大方方的说出来?”

闻溪闷闷开口:“我怕耽误你上学。”

“知道你的惦记,我只会越发努力,怎么会耽误呢?”

闻溪鼻子眼睛都是红红的,他松开搂着严逢安的手,低着头有些唾弃自己道:“谁家夫郎会这样黏人,你是去上学,又不是去做其他的,说出去只怕别人都会笑我不懂事。”

严逢安站起身,把他拥进怀里,轻轻抚摸着他的发顶道:“不懂事就不懂事了,别人都能任性,怎么你就不可以了?何况这乃人之常情,不说你,我心里也难受呢。”

闻溪脑袋动了动,扬起头好似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你也会不开心吗?”

严逢安笑得无奈:“我也是个有七情六欲的人,一想到要和你分开,当然也会难受,难道你以为我心里就不会有那些不舍的情绪?”

原来也不止自己在为两人短暂的分离感到难过,闻溪心里稍稍平衡了些,又反过来安慰他:“不要难过,我会在家乖乖等你回来的。”

严逢安低下头亲了亲他的额面:“书院清明端午都有假期,等放假了我就回来看你。”

听他这样说,闻溪心里立马就在算现在离清明节还有多久,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说长也不是很长,忍忍应该也就能过去。

他红着眼睛把打好结的铜钱挂饰递到严逢安面前:“刚吃到的铜钱,我把它送给你。”

等严逢安接过,他小声道:“我把自己的好运分你一半,你带着它去书院,让它替我保你平安。”

若是从前,闻溪是绝对不会说这样的话的。

他整日倒霉透顶,哪来的好运能分给严逢安,不把霉运带给他都要谢天谢地了。

不过如今他感觉自己也没那么倒霉了,连独一份的好运汤圆都被他吃到,这如何不算一种幸运。

知道这是闻溪的一片心意,严逢安没有拒绝,把它当成平安符一样郑重放进荷包里。

见他收下,闻溪嘴角弯了弯,又道:“我去帮你收拾衣服。”

“不急,我正月二十才去书院报道,还要在家待上几天,过两日再收拾也行。”

“好。”

元宵节过后,又连着晴了几日,这几日没事,好多人都会去村口遛弯晒太阳。

李婉和陈兰芳她们趁着日头好,坐在院子里纳鞋垫绣花,闻溪则是在屋里帮着严逢安收拾书本和衣裳。

这段时间串门的人多,家里的院门都是随意敞开着的,吃过午饭没多久,隔壁的王阿婆和李婶她们也拿着鞋样子过来了,说是要跟何锦讨教讨教针法。

一群人坐在一块,总要找些话聊,慢慢地李婶就将话题扯到了别处。

“兰芳你们知道吗,就闻家那个大哥儿闻柳要嫁人了。”

“是吗?许了哪家?”

两家断了来往后,严家的人都不怎么关注闻家那边的事,之前也听说过,闻石山和李巧珍那两口子在帮着闻柳相看人家,只是一直没挑到合适的。

何锦故意酸道:“这回他是找了个秀才还是个举人,亦或者是要去镇上跟人家大少爷当夫郎?”

李婶捂着嘴笑道:“都不是,他嫁的就是咱们村里的人,说出来恐怕你们都要惊呆了。”

这村里到了年纪没成亲的,一只手都能数过来,李婉心里痒痒:“哎哟,我说李婶你就别卖弯子了,直接告诉我们是谁不行吗?”

李婶努努嘴道:“还能是谁,赵大河家的老二赵守田呗。”

“啥,他!”何锦确实惊呆了,“就赵守田那样闻柳居然能看得上?”

王阿婆道:“有啥看不上的,人家赵守田给了三十两聘礼呢。”

得,又是三十两,闻家真跟这个数字过不去了。

陈兰芳觉得很奇怪:“不是我看不起他家,就赵家那个条件,咱们村里人都清楚,一家人穷得叮当响,赵守田如何就能拿出三十两聘礼来?”

“谁知道呢,听说这事还是闻柳主动提的,说只要赵守田能拿出三十两的聘礼,他就嫁给他。”

李婉讥讽道:“没看出来他还这么守信用呢。”

李婶压低了声道:“他都跟赵守田那样了,他敢不守信用吗?”

陈兰芳怕自己想岔了,忙道:“不能吧,都还没成亲呢。”

这院子里都是些嫁了人的,李婶也不怕羞到别人:“咱们这些清清白白正正经经的人家,当然想不到那些腌臜事,赵守田是个什么玩意,别人不清楚,你们还不清楚吗?真当他是个什么人畜无害的好玩意呢,还有闻石山那两口子,谁亲都不如银子亲,赵守田把那白花花的银子摆到他们跟前,他们能不心动吗?”

“听说那天赵守田去闻家不仅拿了聘礼还打了酒,喝到半夜,第二天清晨才从闻家出来呢,这些事可都是有人瞧见的。”

严家人面面相觑,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李婶还以为她们不信,继续道:“可不是我瞎编排,上午刘金花还在村口嚷嚷呢,说他儿子叫柳哥儿灌了迷魂汤,得了那么多钱不知道孝敬家里,偏要送给别人。还说柳哥儿不要脸,生得一副狐媚子样就知道勾搭男人……”

刘金花是个口无遮拦的,还有些难听的话李婶不好说出口,反正意思大差不差了。

陈兰芳呸了一口:“这样的丑事不知好好捂着盖着,还到处说,这刘老婆子也是个不要脸的。”

李婶道:“那柳哥儿是个有心眼的,刘金花和林雪梅也不是省油的灯,这三人要是凑到一块,还不得搁家里天天唱大戏,赵家的日子可真是要热闹起来了。”

王阿婆年纪大了心软,叹气道:“这柳哥儿也真是可怜……”

说了一半又想起严家同他的不愉快,王阿婆又将嘴里的话转了个弯:“不过这也是他的命,赵守田那种人你不搭理他就是了,非要跟人家说那样的话,这下好了,沾上那坨狗屎就甩不掉了。”

几人又絮叨了一阵,等李婶和王阿婆回家后,何锦忍不住道:“娘,您说闻柳真的会嫁给赵守田吗?”

“你没听李婶的话吗,刘金花到处败坏他的名声,他不嫁给赵守田还能嫁给谁?”

李婉道:“这事跟咱们又没什么关系,管他嫁给谁呢,这闻家跟赵家都是祸害,两个祸害到一堆了,他们爱怎么吵怎么吵,咱们在旁边看戏就行。”

何锦也有几分幸灾乐祸:“等着吧,以后估计还有得闹的。”

很快,闻柳和赵守田成亲的日子就定了下来,两家人定在了下月十五,离现在不到一个月的功夫。

农村人结婚虽不像城里人那样隆重,可也不会这样匆匆忙忙,哪怕刘金花不张着嘴乱说,大家都会猜测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事。

闻溪不怎么出门跟人扯闲,这事还是严逢安临上学时告诉他的,他心思单纯没想太多,只是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难免也会吃惊。

闻柳心气有多高他是知道的,怎么就会答应嫁给赵守田了?

瞧他一脸怔愣,严逢安揉了揉他的脑袋道:“这事跟我们没关系,且看他们两家人怎么闹就行。”

严逢安只是想办法让赵守田得到了那三十两银子,至于其他的事情,他也是一概不知。

去了书院,他就得和闻溪分开一段时间,若是不把那些不怀好意的人解决,他又如何能安心上学。

上有恶婆婆,下有刁妯娌,他就不信闻柳还有功夫来掺和别人两口子的事。

第47章 小严去上学

到了正月二十,严望春和严富秋把家里的牛车套好,兄弟俩要一块把严逢安送到书院去。

严逢安放心不下自己的小夫郎,尽管昨夜已经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出发时仍拉着闻溪的手叮嘱道:“我不在家,你出门干活的时候尽量都跟大嫂锦哥他们一起,别一个人落单了。去镇上做买卖,大嫂锦哥要是没空,你把沈云叫上也行。”

“绣活做太多会伤眼睛,白日做做就算了,夜晚光线昏暗,你切记不要去做。”

“外边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跟我们没关系,你不要搭理。”

听着他的叮咛,闻溪红着眼点头道:“我知道。”

“要是害怕,晚上就拿凳子把卧房的门堵上……”

一旁的严家人听见了,都忍不住笑,陈兰芳嗔道:“是你离家去上学,怎么弄得像是小溪要一个人出门一样。有这么多人帮你守着他,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何锦也笑道:“是啊,三弟,小溪也不是小孩了,你说的这些他都明白的。”

“你且安心去上学,凡事都有我跟小锦在,咱们铁定不会让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欺负他。”

李婉善解人意,知道严逢安怕村里又有像赵守田那样不长眼的人,虽然觉得他的担心太过,还是认真跟他做了保证。

家里人爱屋及乌,对闻溪也是真心疼爱,有他们护着,去了书院严逢安上学也能更心无旁骛一些。

对着爹娘深深做了一揖后,严逢安坐上了牛车。

进了县城,三兄弟先去保宁堂找了严逢安之前的主治大夫开具病愈诊断书。

每个因病请假的学子,复学时必须得有两份文书,一份是里正写的病愈属实担保书,另一份则是主治大夫亲笔署名病愈的保证书。

里正的担保书严逢安已经在赵耕年那里拿到手了,就差大夫开具的病愈诊断书了。

知道他的来意后,保宁堂的大夫先替他诊了脉,见他脉相沉稳有力,并无任何不妥就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盖了私章的笺子,写上“沉疴已愈,可复学业”几个字交给了他。

严逢安双手接过,把笺子折好放进袖中,对大夫道了谢。

有了这两份文书,复学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出了保宁堂,三兄弟又驾着牛车往书院去。

凌云书院位置幽静,并不在县城内,从南城门出去后,还要沿着官道走上两三里左右。

作为本县最大的书院,凌云书院虽不在城内,选址却非常的好,坐北朝南,背靠低丘不说,门前还有一条长长的河流,河中央处还立着一座亭子,书院的学生都爱在这亭子里吟诗会文。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景色,也让重回书院上学的严逢安想起了以前和同窗好友们春赏百花,秋赏水天一色的场景。对那些同窗来说,他只是休息了半年,可他自己却清楚,他已经有好几年没踏入过这个地方了。

严望春把包袱和书箱递给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家里万事都有我跟老二在,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大哥二哥都是很能担事的汉子,严逢安朝着二人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后才背着书箱进了书院。

此时刚开馆没几天,来书院报道的学子还不算很多,严逢安先去东厢的斋舍,找到了自己住的那间小屋,把行囊放了下来。

书院的住舍都是二人间,和他同住的是一位叫方沐天的学子。

说起来挺巧,方沐天也是从永宁镇来的,家就住在丰坪村那边,和稻香村离得挺近。

严逢安环顾四周,发现整个屋子里除了有些灰尘外,其他地方都是整整齐齐的,并不显脏乱,由此可以知道,方沐天是个喜好整洁的人。

这会儿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严逢安也就没立马擦拭屋里的灰尘。

他先拿着里正和大夫的证明去监院官那里销假,梁监院在册子上记录了他的销假时间,又公事公办道:“自你告假之后,县学那边的廪膳还有书院这边的膏火费,都暂时停止了发放。按院里规定,长期请假的学生在复课后,必须通过考试才能恢复本来的待遇。下个月的岁考若你考上一等,那这半年的廪膳书院这边会给你全额补发,若在三等开外……”

梁监院捋了捋自己的胡子,话虽然没说完,意思却很清楚。

这些规定严逢安都知道,他朝着梁监院做了一揖:“学生明白,多谢老师提醒。”

梁监院摆了摆手,没再多言。

销假后严逢安又去拜见了院长,这几年他的成绩在书院不算拔尖,虽说是个秀才,可整个县城,不说全部至少有大半的秀才都在凌云书院求学,他在这里算不了个什么,院长对他态度不冷不热,随意叮嘱两句就打发他出去了。

出了院长的住所,严逢安抬头望着天空深吸了口气,见了书院这两位大人物,他才算是真正复学了。

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也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在岁考中获得一个好成绩。

他心里很清楚,不管能不能,他都必须得刻苦努力,争取考到一等。没有廪膳和膏火费,在书院的日常开销都得花自己的钱,虽说去年挣了些银子,但只出不进,迟早也有花光的那一天。

唯一庆幸的是,考上秀才后每年不用再交束脩,否则这又是一大笔开销。

磨刀不误砍柴工,就算要认真学习,也得先保证有个良好的读书环境。

严逢安先把有些霉味的被褥抱去外头晒了晒太阳,又卷起袖子,拿着扫帚将地上的脏东西都打扫了一遍,然后从井里打来水,把自己和方沐天桌上的灰尘都擦了个干净。

方沐天是两日后来的书院,他在书院上了两年学,去年刚考上了秀才,学问扎实不说,为人也很和气。

一进斋舍看见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房屋,方沐天愣了一瞬,迟疑片刻他看着斋舍里多出来的人道:“你病好了?”

严逢安手里捧着本书,听到这话对着他微微一笑道:“好了,可以回来上学了。”

两人之前虽然同住一个屋子,但并不怎么交流,说完这话,方沐天只“哦”了一声就不再多言。

倒是严逢安又起了话头:“听说方兄去年考中了秀才,恭喜了!”

方沐天有些不好意思的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侥幸侥幸,你之前不早就考上秀才了吗,比你我可晚了许多。”

严逢安摇了摇头,对他肯定道:“只要能考上,多久都不算晚。我虽比你早考上几年,却因病休了半年的学,落下不少功课,如今怕是连方兄一半的文采学识都没有。以后咱们同住一屋檐下,若我遇到不会的题,还望方兄能不吝赐教,与我好好探讨探讨。”

听了他这番话,方沐天心里更不自在了,两人在同个斋舍住了这么久,严逢安从没拿正眼看过他,平日交流也少得可怜。

这人明明跟他一样是耕读人家出生,人却傲气得很,平时除了对那几个有后台的同窗有几分好脸色,对别人都是爱答不理的。

这两年方沐天都习惯了他的做派,与他井水不犯河水,今日严逢安不仅主动收拾了他的地盘,说话也这般委婉动听,这副做派可真是让人意外。

难道是因为他也考上了秀才,所以严逢安对他态度来了个大转弯?这未免也太现实了些。

方沐天心中百转千回,嘴上却道:“严兄客气了,赐教谈不上,互相切磋切磋倒是可以的。”

“好的。”严逢安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又开始看书。

未来在书院的日子,他都得跟方沐天同住,跟他打好关系还是有必要的。

不说要建立多深的交情,至少不会让自己在这个书院处于一个孤立无援的状态,至于其他同窗,他暂时是真没心思再去沟通交流了。

……

严逢安去了书院后,家里最不习惯的人就是闻溪了,白日事情多,他还没功夫胡思乱想,一到晚上,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时,他总是要翻来覆去好久才能睡着。

比起对严逢安的思念,他心中更多的是担忧。

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严逢安遭遇过什么事的人,那占了他身体的人和他性格差别那么大,在村里的时候那么高傲冷酷,尖酸刻薄,很难说在书院时不会那个样子。

万一他把别人得罪了,给严逢安树了很多敌人怎么办?

闻溪真怕那些人会联合起来欺负他排挤他,在背后说他闲话,故意给他使绊子。

他家相公性子温柔,脾气又好,面对这么多人的恶意,又该如何化解呢?

一想到这些事,闻溪心中就闷闷地喘不过气,抱着严逢安的枕头,小脸皱成一团,很久很久才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何锦看着他的黑眼圈,既关心又打趣道:“怎么天天起来眼睛都乌了一块,三弟不在家,你睡不着?”

闻溪憋了半天,小声道:“也不知他在书院那边怎么样了,能习惯吗?”

何锦笑了笑:“果真是新婚燕尔,连这样的事都要操心一下,三弟又不是第一次去上学,能有什么不习惯的。”

李婉听了两人的对话,也道:“三弟十岁就一个人去城里上学了,他待在书院的时间差不多跟待在家里一样长,应该不会有什么不习惯的,小溪你别担心了。”

闻溪没接话,有些事家里人不懂,他也没办法言明,只能自己一个人默默消化。

李婉看他情绪还有些低落,心软了一下道:“要是你实在担心他,也可以给他写封信问问。”

何锦把目光转到李婉身上,哭笑不得地说:“大嫂你认真的?就县城离咱们这点地,小溪去看三弟一天之内都能来回一趟了,还费劲写什么信?”

李婉叹气:“咱们乡下人进城一趟也挺不容易的,要我说还不如写信呢。”

闻溪立即摇头:“相公落下那么多的功课,我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了。”

心里虽然还有些担忧,可转念一想,严逢安那样温和聪明的一个人,一定能跟同窗们打好交道,就算一开始有些误会,日子久了,那些人也总会发现他的好。

……

二月刚开始没两天,里正就带着县衙的衙役挨家挨户收纳赋税,每年到这个时候,村里老百姓的日子是最难熬的。

毕竟要白白交出那么多的铜板,谁心里能高兴得起来。

闻溪打小就害怕这些衙役,小时候他不懂什么叫赋税,只知道每回这些人来了家里,爹娘都会吵架,吵完了又拿他撒气,动不动就揪着他的胳膊,骂他是赔钱货,再给他一顿板子吃。

明明是官家的规定,闻溪不明白他们怎么会把这种事也怪在他头上。

按照本朝律法,七岁到十四岁的孩童,每人每年只需缴纳二十文钱的赋税。

可为了这二十文钱,闻溪每年都要挨一顿打,明知这个钱躲不过去,闻石山和李巧珍偏不好好缴纳,非得让他当着那些衙役的面痛哭流涕,跪下哀求,两口子才不情不愿地把钱拿出来。

到了十五岁,无论男女还是哥儿,人头税就会涨到一百二十文。

这一百二十文,闻石山和李巧珍更不想交了,只是闻溪越来越大,家里的活有他干着,能省不少事,每年一百二十文算下来可比买个仆人便宜多了。

两口子便盘算着再养他几年,等到二十岁,未婚女子和哥儿需要加收单身税时再随便找户人家收点聘礼,将他打发出去。

往年在闻家时,每次衙役来收赋税,闻溪都恨不得能将自己藏起来。今年再见到这些衙役,或许是有了几分底气,他心里倒没那么慌了。

严家一共十口人,桃儿和铁柱还没满七岁,可以不用交口钱。

剩下的八个大人里,严逢安是秀才,不用缴纳人头税和服役,而且家里有一位亲属可以享受和他同等的免税待遇,也就是说他们家实际要交人头税的共有六人。

按每人一百二十文算,人头税一共七百二十文,再加上按户征收的两百文户税,也就是九百二十文。

对于严家这样人口多的家庭来说,固定缴纳两百文户税反倒是好事,算下来可比那种家里只有两三个人的小户人家划算多了。

人头税和户税算完了,还得再加上服役的钱。

根据本朝律法规定,凡年满二十到五十岁的男丁,都必须去外地服二十天的无偿徭役。

服役内容包括修河堤,筑城墙,造宫室,运粮草等,又苦又累不说,还会有一定的生命危险。

好在官府也没那么死板,若是不想服役,还可以拿钱摆平,只要每年缴纳更赋两千文,官府那边就会另雇人代役。

严世昌年轻时候也是服过徭役的,自然宁愿花钱也不愿意让孩子去受那个罪。

他可以靠着严逢安减免赋税,再给严望春和严富秋各缴两千文钱就行。

加上之前的人头税,这回他们家一共要缴纳四千九百二十文钱,折合成银子差不多也快五两了。

年前陈兰芳还在高兴,家里终于又攒了些银子,吃的穿的用起来也就没那么节制,哪知一开春,这花销便接踵而至。

好在家里情况还不算拮据,否则面对这么大一笔开销还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晚些时候,赵耕年和衙役一起来了严家。

这些衙役在别家催收时,脾气大又不耐烦,到了严家却稍微收敛了些。

除了严逢安是秀才的缘故,也是因为严家的人态度好,每次交钱都痛痛快快的,不会大吵大闹。

刚才在别处看了几场哭丧骂架,打孩子的戏码,这会儿来到安静的严家,衙役觉得耳朵都舒坦了不少,领头的马衙役对着严世昌客气道:“严木匠,今年你们家几个壮劳力,是交钱还是去服役?”

严世昌道:“跟往年一样,交钱。”

他说完后,陈兰芳就拿出了四两银子并串好的九百二十文铜钱。

衙役将那九百二十文钱数了几遍,确认无误后就准备在严家这一户上画勾,就在这时,马衙役又道:“你们家今年缴的赋税好像不太对啊。”

严世昌道:“我们算得清清楚楚,哪不对了?”

马衙役看了一眼赋税单子,解释道:“根据朝廷律法,凡家中有秀才者,可免秀才本人和他配偶的赋税。往年严秀才没成亲,你报上自己的名字,县里也没人计较。可他如今成了亲,夫郎在堂,再报老爹就是违制,县衙那边怕是不会认的。”

严世昌就怕他们拿着这个说事,陪着笑道:“家里好不容易才把银子凑齐,马衙役您看看能否通融一下?今年就先这样,明年我们一定按着规矩来。”

马徭役为难地摇了摇头:“单子上都写好的了,我哪敢私自更改?若不按着上面来,缺的钱就要咱们哥几个自己贴,严木匠你就别让我们为难了。”

陈兰芳苦着脸道:“也就是说,我们这回还得多交两千文钱?”

“正是这个意思。”

从家人和衙役的对话中,闻溪也听明白了,严世昌不到五十岁,原本可以靠着严逢安这个秀才儿子减免赋税,但严逢安成了亲后,这个名额就不能再给他了,他若不想服役,也得跟严望春他们一样交两千文钱。

律法如此,虽然知道这事跟自己没什么关系,闻溪心头还是有些忐忑。

无故支出这么大一笔银子,别说公公婆婆了,连他都觉得心疼。

陈兰芳和严世昌又跟衙役协商了几句,眼见这事真的没有回旋的余地,陈兰芳只得又拿出二两银子。

闻溪从小就在赋税上吃尽了苦头,他不想家里人为这二两银子不痛快,等衙役去了下一家后,就从自己的钱箱里取出了二两银子,私下偷偷交到了陈兰芳和严世昌手中,小声道:“爹,娘,多出来的二两银子,让我来出吧。”

严世昌把银子推了回去:“说什么呢,这个钱怎么能让你出,减免谁是律法说了算,又不是咱们说了算,花钱保平安,该交就交了。”

瞧着闻溪一副小心翼翼的做派,陈兰芳耐心道:“多缴了二两银子的税,我跟你爹心疼钱是人之常情,但这事跟你又没什么关系,你不必把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哪怕逢安娶了别人,这钱我们也是要出的。”

闻溪说:“我知道,我就是想替家里分担分担。”

他这般懂事,陈兰芳心里还是很受用的,拍了拍他的手道:“你跟三郎都是好孩子,这回他去上学,我给他拿钱他也一分没要。他在城里上学,每日开销比我们大多了,你们小两口的钱,自己好好攒着,偶尔应个急也是好的。”

虽然早就知道公公婆婆的好,但见他们如此善解人意,闻溪心头还是很感动。

他们越是疼爱包容严逢安,闻溪心中越是纠结,想来想去,还是把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问了出来:“爹,娘,自从逢安考上秀才后,你们有没有觉得他和之前不太一样呢?”

乍一听他这个问题,严世昌和陈兰芳都愣了一下,陈兰芳眉头皱起道:“哪有什么不一样?”

第48章 人都有走弯路的时候

自然是哪里都不一样。

闻溪吞吞吐吐的不知该怎么开口。

总不可能直言不讳地告诉他们严逢安曾经被鬼上身了吧?

这种荒谬的事情除了他还有其他人会信吗?这话要是从他嘴里说出来,公公婆婆八成会觉得他疯了。

闻溪有些后悔自己的鲁莽,张了张嘴,磨蹭半天才道:“就是他的性格习性,比方说他小时候脾气很好,那几年却突然变得很坏……”

严世昌闷声接话:“那时候他确实有些任性,但跟坏也沾不上边。”

严世昌并非脾气暴躁之人,不过拉着脸不笑的时候,还是挺唬人的。

闻溪嫁过来这么久,私下和严世昌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在他跟前都客客气气规规矩矩的,从不敢多言,这会儿听到严世昌这种听不出喜怒的语气,心里不免有些害怕。

大概是看出他的不自在,严世昌起身道:“有什么话你们娘俩慢慢聊,过几天要买种子了,我带老大他们去地里转转。”

说完也不等人应,推开门就出去了。

严世昌一走,闻溪整个人都轻松了些,不过公公刚才那个反应还是让他心里有些打鼓,闻溪小心询问:“娘,我是不是惹爹生气了?”

知他胆小,陈兰芳拍了拍他的手以示安抚:“你爹又不是炮仗,哪那么容易生气。”

想着闻溪刚说话时的纠结与踌躇,她又道:“你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闻溪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问,也许是他好奇,也可能是他想替严逢安求一个原因。

虽然严逢安从来没在他跟前抱怨过什么,可闻溪总觉得,他心里还是在意这些的。

他跟严逢安接触的时间不长,都能感觉出那个人和他的不同,跟他有十几年共同记忆的父母,难道就一点都没觉得不对劲吗?

要说他们对严逢安漠不关心也就罢了,只是从老两口的种种表现来看,他们分明对严逢安充满了无限的期许与爱。

因为爱严逢安,所以对他这个夫郎也是各种迁就各种照顾,不像别家公婆那样借着立规矩的名头折磨他,也没有因为他有个那样上不得台面的娘家迁怒嫌弃他。

这些好闻溪都看在了眼里,所以他心头更为纳闷和不解,如果真那么爱自己的儿子,老两口又怎么会对他这几年的变化视而不见,毫不在乎呢?

这些话他没法对陈兰芳直说,他也知道陈兰芳和严世昌都把严逢安当成宝贝疙瘩,所以很多话都得换个方法说出来。

在闻家待了那么多年,闻溪别的没学会,看人脸色,揣摩别人心思他还是懂一些,想了想他道:“相公身上担子重,我想多了解关心一下他……成亲后他对我太好了,跟以前完全不一样,我每天都感觉在做梦似的……”

陈兰芳看着他恬静温顺的脸,不由得想起这几日何锦与李婉偶尔在她跟前说笑的话。

这孩子从小就没个依靠,好不容易嫁到他们家,丈夫又不能日日陪在身边,素来性情敏感的人,整日更是忧思不断,心头好似没个着落一般。

陈兰芳了然道:“你是怕他去了书院以后,回来又变了?”

闻溪不是这个意思,却还是点了点头。

陈兰芳叹了口气:“你这样想也不是没有道理,你刚问我有没有觉得逢安考上秀才后性格变了,老实说,肯定有,不光我跟你爹心头纳闷,你两个哥哥也觉得他变得古里古怪的。”

闻溪眼睛慢慢睁大,神色不由得有些激动:“你们都看出来了?”

“自家孩子变没变,当爹娘的哪能看不出来。”陈兰芳慢慢回忆道,“家里三个孩子,老大憨厚皮实,老二调皮机灵,两兄弟小时候都是满村乱窜的野小子,经常领着一群小孩上山去捉野兔野鸡,每次回来身上弄得脏兮兮的不说,衣服裤子啥的也到处都是窟窿。我跟你公公不知道为他俩怄了多少气,本以为俩孩子要长成混世魔王,没想到长大了还挺让我跟你爹省心的。”

提起老大老二,陈兰芳又好气又好笑,又带着些说不出的欣慰。

“逢安打小就跟他们不一样,他安静斯文,不爱闹人,三岁启蒙以后就喜欢窝在家里看书。每次我跟你爹从地里回来,他就端着水过来让我们洗手,我去厨房做饭,他就帮着我添柴烧火,我跟你爹身上哪疼,他又来帮我们捶背捏肩,那么小的一个人,不知怎就生得那样懂事。”

“老大老二小时候老说我跟你爹偏心他这个小的,可你说生了这样的孩子,哪个当父母的不会偏心?”

闻溪比严逢安小几岁,在他心中严逢安温柔沉稳,厉害可靠,一想到严逢安还有那么乖巧听话的时候,他心里就软得一塌糊涂。

他有点想继续听,忍不住追问:“后来呢?”

“他喜欢读书,也有点天分,我跟你爹望子成龙,盼着他能光宗耀祖,就听了私塾先生的话,咬牙把他送到了城里的书院。那时候你大哥和二哥年纪也不大,木活手艺跟现在没法比,三郎知道家里供他读书不容易,去了县城也不主动跟我们要东西。十来岁的年纪,就知道报喜不报忧,每次回来只讲书院发生的趣事,从来不说自己哪哪委屈,之前你大哥二哥还说我跟你爹偏心,后来他俩简直快比我们当爹娘的还疼这个弟弟。”

“三郎人也争气,去县里上了几年学就考上了秀才,我们一家人高兴得好几晚都没能睡着,想着日子总算熬出头了,以后咱们家要好起来了。哪知道考上秀才没多久,他就变得骄奢爱攀比,花钱也大手大脚的一点不体谅家里人有多不容易。”

陈兰芳说话的语气从骄傲慢慢变得有些发涩,闻溪听着也跟着难受起来。

后面的事情他都知道,他问陈兰芳:“你们有想过他为什么会变吗?”

陈兰芳长叹一口气:“怎么没想过,我和你爹一开始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来实在没辙,就去找了私塾的陈夫子,听他给我们讲了个孟母三迁的故事。”

“陈夫子说,坏环境易染恶习,好环境才养出好品行。三郎没功名的时候,身边来往的都是跟他差不多的普通人,有了功名后,围着他的都是一些有钱人家的公子哥,那些人穿的是绸,用的是金,三郎整日和他们厮混在一起,难免会心思浮躁被他们的言行举止影响,以致守不住本心,坏了根本。我们要想他变回来,要么就学着那孟母给他再挪个读书的地,要么就等他自己迷途知返,看他什么时候能够醒悟。”

陈兰芳和严世昌虽然都是心地善良的好人,但他们也有这天下父母的通病:自己的孩子本质是好的,之所以不听话了,那都是别人挑唆带坏的。

陈夫子的话正好说到了他们心坎上,也给了他们一个特别合理的解释。

“你爹心里憋屈,凌云书院是全县最好的书院,我们还能给他挪到哪去?苦口婆心劝了他几回,还是没法让他悔改,你爹就忍不住跟他动了手。”

见闻溪一脸惊讶,陈兰芳道:“棍棒底下出孝子嘛,这也是没法的事,我们从来没打过三郎,那回是真忍不住了。别说,打了之后还挺有用的,反正之后他消停了不少,再没大手大脚的花钱了。”

“去年他发生意外,生了一场病,病好之后,那些坏毛病也没有了,大概这就是陈夫子说的迷途知返吧。”陈兰芳语气缓和下来,拉着闻溪的手安慰道:“人都有走弯路的时候,他以前那些毛病,你别太往心里去,我跟你爹是最了解他的人,我们看得出来,这回他是真的改好了。你不要胡思乱想,好好跟他过日子就是。”

严逢安的变化在外人眼里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一句谈资,但对严家人来说,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们的切身经历,他们并不是没有察觉到严逢安的变化。

可察觉到了又能怎么样呢?

他们只会跟闻溪一样,觉得严逢安病了,变了,中邪了,被人带坏了,谁能想到他连身体里的魂都换了呢?

如果不是严逢安把这事坦白告诉了闻溪,恐怕连他也不会往那方面想。

知道他们并没有对严逢安的变化熟视无睹,漠不关心后,闻溪也就不再钻牛角尖了。

他抹掉眼里的泪,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抱了抱陈兰芳:“我知道了,娘,我不会乱想了。”

陈兰芳拍了拍他的背,过一会儿,就让他出去了。

闻溪回了房,把手上的二两银子又放回了钱箱里。

别看他昨年忙上忙下,卖了那么多香囊荷包,实际上拢共挣的还不到两千文钱。

严逢安去了书院恐怕也没时间再写话本,两人又要失去一大笔进项。

每年要多交二两赋税,爹娘他们现在不说什么,可日子长了以后呢?

他知道家里人都盼着严逢安能赶紧考上举人,这样一大家子都能轻松些。

可这事也不是光盼着就行的,闻溪听村里人说过,有些人考上秀才后,等到七老八十都没考上举人呢。

乡试三年才有一次,要是明年严逢安考不上,他们岂不是又得等上三年。

到那时候,爹娘哥嫂他们心里还能这么痛快吗?

再说了……

闻溪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他和严逢安总不可能成亲好多年都不生孩子吧?

到时候相公又要读书,家里又要养小孩,还要交那么多的赋税,闻溪真不知道日子要怎么过下去。

他拿起绣绷,看着棉布上的花样轻轻叹了口气。

平日接绣坊的活儿,来钱是稳,就是价钱太低了。

何锦说做大件很挣钱,可他的手艺还达不到人家的要求,况且他也只会绣香囊荷包这样的小玩意儿。

大件一时半会儿做不了,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香囊荷包的单个价格更高一些?

是换成更贵的绢布和丝线呢,还是再换换针法,把东西绣得更好看一些?

闻溪低下头,一边走针,一边在心底琢磨。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闻柳和赵守田成亲的日子,两家在村里虽然风评都算不上好,但好歹也是办喜事,怎么着也得摆上几桌热闹热闹。

闻家那边没腆着脸来请严家,严家这边更不可能主动去沾惹。

还是远远听见几声喇叭唢呐,闻溪才想起这么回事。

没想到,闻柳还真嫁给赵守田了。

他从小跟着闻柳一起长大,一直被所有人当成是闻柳的陪衬,闻柳也总在他面前耀武扬威,说长大以后要嫁个如何了不得的郎君。

那时恐怕他们谁也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的结果。

也不知闻柳对自己的新婚丈夫还满不满意?

要说闻柳,嫁给赵守田他肯定是不满意的。

他怎么也没想到赵守田居然真的会弄到三十两银子,更没料到他爹真的会把他嫁给赵守田,他以为爹娘是疼爱自己的,现实却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那日他从屋里出来,看见赵守田居然在他们家住了一宿,将人赶走后,又跟闻石大吵一架。

在他说打死也不嫁给赵守田的时候,闻石山还动手打了他,甚至还把之前逼婚闻溪嫁人的那套话搬了出来,问他不嫁给赵守田是想嫁给谁?是村里的王富贵还是邻村的张麻子?

闻柳听了只觉得可笑又荒谬,他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亲爹竟然会用对待闻溪的方式来对待他。

李巧珍倒是不同意让他嫁过去,可闻石山却像得了失心疯一般,在家大吵大闹,还动手打人,闹得李巧珍也不敢再忤逆他。

直到上了花轿,闻柳都没想通他爹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副嘴脸。

两家婚事定得急,闻柳的婚服还是去镇上买的别人穿过的,陪嫁闻家给的也不多,除了他原本那些衣裳首饰,没几样值钱的。

刘金花正为了那三十两的聘礼不痛快,瞧着那点嫁妆心头就来气,家里的客人都没走完,就指着闻柳数落起来。

“老婆子我活了这么大的岁数,也没见过像你们家这样不要脸的,得了三十两的聘礼,结果就带过来这么些破烂玩意儿,也不知道我儿子怎么就瞎了眼看上你这么个狐狸精。”

闻柳不是个能受气的,嫁给赵守田他本来就是一肚子的火,听到这话直接掀了盖头:“爱要不要,是你儿子跪着求我,像狗一样舔着我,我才嫁进来的,你当我稀罕他那几个臭钱?”

刘金花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抬手就给了他一耳刮子,闻柳二话不说扇了回去。

大喜的日子,婆婆竟然跟儿子的夫郎打起来了,这么邪门的事真是头一回见,这下好了,稻香村的人可有得聊了。

沈云绘声绘色地和严家人说着当日的情景:“听说赵守田后来还帮着闻柳推搡他娘呢,他爹不高兴,也过来打他。”

闻溪和陈兰芳她们听得也是一愣一愣的,你说成亲之后闹就罢了,怎么在婚礼上就开始了?

这也太能折腾了!

第49章 一边闹得不可开交

沈云走了后,严家的人还在咂摸他说的那些事儿,何锦啧啧两声:“这赵守田人不怎么样,对柳哥儿倒是挺真心的,刘金花和林雪梅那样厉害,我还以为柳哥儿在她们手上讨不着好呢,现在看来还真不一定。”

赵守田是真心喜欢闻柳这事,倒是用不着怀疑。

从闻溪记事以来,这人就在闻柳屁股后头转悠,不管闻柳怎样讨厌他甩脸子给他看,他都嬉皮笑脸的贴上去死缠烂打,只要闻柳稍微给他个笑脸,他就晕晕乎乎找不着北,什么事都肯干。

不过这些都是在没有得到闻柳的情况下,如今他已如愿将闻柳娶回家里,以后还能不能这样上心,就不好说了。

陈兰芳皱着眉,一脸不耻:“当儿子的为夫郎打老娘,也不怕遭天打雷劈,我要生了这么个东西,早一把将他丢进粪坑里淹死了。”

她这话倒不是为刘金花那遭瘟的老婆子抱不平,主要是她有三个儿子,天然就站在了婆婆的立场。

这种娶了媳妇儿忘了娘的人,在当爹娘的眼里,是最该骂的。

李婉贴心道:“您怎么会养出这样的孩子,老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赵守田是可恨,可还不都是刘金花和赵大河一手惯出来的?从小就好好教,哪会让他长成那副混不吝的样子。”

这话陈兰芳还是赞同的:“是这个理儿。”

李婉知道婆婆喜欢听什么,接着道:“上次我回娘家,我娘家那边的人还在说呢,也不知道您跟公公怎么就能把三个儿子教得这么好,一个个都顶事还有出息,不像他们教一个都费劲。”

想着自己的三个儿子,陈兰芳眼睛慢慢弯了起来。

哄婆婆开心的话何锦也会说,他跟着道:“咱们严家的家风外面的人都是有目共睹,平日他们三兄弟,哪个对您和爹不是恭恭敬敬的?赵守田那样为媳妇儿打老娘的事,谁能干出来?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仨真护着自己的媳妇夫郎,我们几个也不会向柳哥儿那样跟您动手啊。”

他指了指李婉和闻溪:“在我们心中,您和爹就跟亲爹亲娘一样,孝顺还来不及呢,谁会跟您吵?”

闻溪仔细听着,等何锦说完,他小声补了一句:“公公婆婆比亲爹亲娘更好。”

知他那亲爹亲娘待他跟畜生似的,何锦不想勾起他那些伤心事,故意道:“大嫂你听听,小溪多会哄人开心,他这话一出,可把咱俩都比下去了。”

“可不是,感情咱们家嘴最甜的还是小溪呢。”

陈兰芳笑得嘴角都咧开了,瞧着闻溪腼腆又局促的模样,抬手摸了摸他的头,笑着帮衬道:“就你俩会说嘴,下回再挤兑小溪,我可要收拾人了。”

李婉同何锦一阵求饶,婆媳几人笑成一块,惹得干活回来的几个男人都摸不着头脑。

虽然外头都在传赵守田娶了夫郎忘了娘,为了那柳哥儿打了老娘,实际上他只是在刘金花打闻柳的时候推搡了一把,那时候家里人多,传来传去的就成了他动手打亲娘。

婚礼上的事赵家人看在眼里,心里都觉得闻柳是个不好拿捏的,进了他们赵家的门,哪还能让他这么个哥儿耀武扬威。

一大早起来,林雪梅就在刘金花和赵大河跟前撺掇:“爹娘,今日该给新夫郎立立规矩了吧?咱们花了三十两银子娶他,可不是让他来当大少爷的。”

当初赵长顺娶她,也就给了一两的聘礼钱,闻柳倒好,身子跟镶了金似的,娶他回来竟然要三十两,有这三十两干什么不好,非得娶这么个祸水回来。

赵大河没吭声,但嘴角不高兴地抿成了一条线。三十两这个数字像一把刀直直插在他们心口。虽说这钱没让家里出,可又没分家,赵守田的钱不就是家里的钱吗?再说,他儿子有什么本事他又不是不知道,这三十两还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呢,要是在外头惹了什么祸,还不是得让家里给他擦屁股?

刘金花本身就是个爱作妖的,想着闻柳一个夫郎敢跟她当婆婆的动手,心头的恨意就不断涌了上来。

她抄起藤条,看了一眼大儿子和大媳妇:“去,把他们两个叫起来,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起来奉茶?今儿个我就要教教那狐狸精什么叫规矩。”

赵长顺两口子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一听这话便兴致冲冲的去去敲赵守田那屋的门。

“老二,老二家的,赶紧起来给爹娘奉茶了。”

敲了好几声,屋里都没动静,林雪梅觉得奇怪,用力推了推,这一推才发现门没锁,吱呀一声就开了。

赵长顺下意识往里探了探脑袋,忽然不知道什么东西朝着他砸了过来,他哎哟一声,正想破口大骂,闻柳先开了口:“你个不要脸的玩意,身为大伯哥一大早门都不敲就往弟夫郎屋里闯,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惦记弟弟的新婚夫郎呢。”

赵长顺捂着额头,结结巴巴生气道:“你、你、你胡说什么呢,我跟你嫂子一起来的。”

“跟她一起来就不是男人了?赵守田,你们家的人也太不懂规矩了,我累了,想再歇会儿,你把他们赶出去。”

赵守田好不容易把他娶回家了,自然是什么都顺着他:“好好好,你再睡会,爹娘那边我来说。”

他对闻柳倒是温柔小意,对着自己的哥嫂却换了副面孔:“没听到柳哥儿怎么说吗,赶紧出去啊。”

瞧着林雪梅脸色铁青,一动不动,赵守田道:“怎么着啊大嫂,我大哥想偷看柳哥儿不够,你还想偷看我这个小叔子啊?”

林雪梅的表情好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把哥嫂赶走后,赵守田又哄了闻柳几句,闻柳不耐烦的应了他几句,等人走了,脸又垮了下来。

他对嫁给赵守田这事,打心眼里排斥厌恶。只是木已成舟,如今他被娘家的爹娘抛弃,要想在这个家里作威作福不被欺负,就必须得把赵守田哄住,拿捏住赵家人的同时,再弄明白他爹为什么会突然这样无情。

这桩婚事虽然让他很不满意,但目前看来赵守田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他对自己百依百顺,很容易就能拿捏住。

他就不信凭自己的手段,玩不转赵家这群人。

外头的人又开始吵闹,刘金花将闻柳和赵守田翻来覆去骂了一顿后,又指着赵守田的鼻子道:“得了三十两银子,也不知道管管家里,不说把房子修一修,好歹也该跟我和你爹添件新衣裳,你倒好,一分不留,全砸到那个狐狸精身上了。”

若这三十两银子是自己辛辛苦苦挣的,赵守田肯定不会这样花,但他还有后招,只要成功了就相当于白捡一个夫郎。

“银子的事用不着你们来管,我和柳哥的事你们也少操心,该干嘛干嘛去,别一天叽叽歪歪的。”

他对自己的家人也没什么好态度,赵大河与赵长顺性子窝囊,刘金花和林雪梅又是两个只会打嘴炮的女人,这家里没人管得住他。

三天后就是回门的日子,为了让自己脸上有光,闻柳又哄着赵守田买了好些东西带回娘家去。

这门婚事虽然不是他自个儿愿意的,但也不能叫外人看了笑话去,他与刘金花关系如何暂且不提,至少得让别人看出来赵守田是实打实疼他。

一大早李巧珍就在门口张望,瞧着他们带了这么多好东西回来,笑得合不拢嘴道:“来就来嘛,还买这么多东西。”

把人迎进门后,又对着外头看热闹的村邻显摆:“我们家这大儿婿,虽然不是什么秀才举人,但也是个有出息的,人有本事不说,还孝顺,对柳哥儿也好。比那些没良心的读书人可强太多了,有些人啊,看着表面光鲜,背地里净做些不体面的事。”

……

“哎,这闻石山两口子人不咋样,命还挺好,两个哥儿都拿了那么高的聘礼,加起来有六十两吧?省点都够咱们乡下人吃一辈子了。”

二月天气渐渐回暖,浇灌完地里的菜苗后,趁着下午日头不错,闻溪跟着李婉她们一起去河边洗之前换下来的床单被套。

正是草长莺飞的季节,河岸边的柳树抽出了新芽,地里的嫩草开始疯长,桃树沟那片山上也缀上了不同颜色的野花。

在温暖日光的照耀下,闻溪心里想的是,也不知他相公在书院能不能看到这样的风景,喜好风雅的人,见到此情此景,说不得也要吟上几句。

闻溪思绪飘得远,手上的活儿却没耽搁,瞅着之前常洗衣的地方已经有了人后,他们三人往下沿走了走。打湿被套,用皂角搓了搓,就听到上游有人说话。

“得亏两口子只生了两个,要是再多生几个,还真靠嫁孩子当富翁了。”

“这严秀才有出息就罢了,怎么赵守田那样一个玩意也发达了?闻家这两哥儿都有旺夫命不成?”

一个妇人嗤了一声道:“发达个屁,李巧珍吹她那个大儿婿多有本事,多有出息,当大家第一天认识赵守田呢?那么多银子,也不知道赵守田怎么弄来的,现在她两口子倒是高兴,以后可有他们哭的。”

闻溪心头也犯嘀咕,赵守田一个不务正业的人哪来这么多的钱下聘,而且闻石山和李巧珍从小就对闻柳疼得不行,两人把闻柳当成唯一的依靠,指望着有天他能飞上枝头变凤凰,怎么突然就把闻柳嫁给赵守田这么个人了?

他们拿闻柳当眼珠子疼,就算再怎么见钱眼开,应当也不会做这样的事。

除非……

闻溪心口突突跳了几下,又觉得不太可能,摇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掉了。

赵守田回门时的大手笔,让李巧珍在村邻面前好好炫耀了一把,原本她对这桩婚事极其不满,如今看到赵守田对柳哥儿这么体贴,对他们家也这么大方,她心里倒是舒坦了不少。

只是没想到她还没得意多久,家里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这天快到晌午的时候,村里人正好干完活往家里走,路过闻家门口,忽然听到里头传来一阵吵闹声。

“银子呢,银子去哪了?”

“我……我不知道啊,银子一直都在你那放着,我又没动过。”

“你没动它会自己飞了?”闻石山火急火燎,声音越来越大,“家里就咱们两个人,是不是你拿去给外头的野男人用了?”

李巧珍气他含血喷人,急着反驳:“我还说你拿去给外头的野女人用了呢!你不要以为你干了什么好事我不知道,把柳哥儿嫁出去就算了,现在是不是还想找借口把我赶出去?我告诉你,我才不会如你的意。”

“你个贼婆娘还不承认。”闻石山又气又心虚,伸手就开始推搡,没站稳的李巧珍被他推得踉跄两步,脑袋都撞在了门框上。

李巧珍哎哟一声叫唤,等气顺了,马上扑上去和闻石山扭打起来。

外头的人立马抱着看热闹的心思进去劝架,两口子打得难分难舍,周围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们拉开。

“夫妻俩有什么话好好说,打成这样算什么事。”

“就是,到底咋啦?”

闻石山脸上被挠了几道血印子,喘着粗气,指着自己的钱罐子道:“家里的几十两银子全没了,她还说不是她拿的。”

“我吃饱了撑的偷自己家的银子?”李巧珍头发都被闻石山薅下来几缕,眼里布满血丝哭喊。

林大发看着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两口子先别急,好好想想,家里放钱的地方除了你们还有谁知道?这阵子家门口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都有谁来过?”

闻石山拧着眉道:“除了赵守田那小子,哪还有其他人来……”

话没说完,他突然大声道:“这狗日的,我就说他这几天怎么日日都给我打酒喝,每次喝完酒就说尿急在屋里到处乱钻,好啊,原来打的是这算盘呢。”

几个邻居对了对眼,又说:“这样说来他确实嫌疑最大,可他是你儿婿,这事怕不好处理啊。”

“怎么不好处理,报官,我要报官,这个杀千刀的东西偷到老子头上来了,我非得让他去吃牢饭不可。”

想着闻柳还在赵家,李巧珍脸白了白,扯着他的手臂着急道:“不能报官,不能报官,报官了,你让柳哥儿怎么办?”

闻石山一巴掌把她挥开:“我管他怎么办,大不了让赵家把他退回来就是。”

钱是他的命根子,赵守田这个心狠的玩意,一个铜板都没给他留,不报官真是难解他心头之恨。

有这么多人在场,消息不一会儿就在村里传开了。本以为赵守田在婚礼上打他娘就算够缺德的,结果成亲没多久,他又把岳父家的钱偷了,也不知他们村里怎么会生出这样的人。

“我就说赵守田要惹祸,你们看被我说中了吧?”

“他平日在村里就爱干些小偷小摸的事,以前偷我家鸡蛋还被我逮过呢。”

“老话说小时候偷针,长大了偷金,这话还真是没错。”

“诶,那最后怎么着啊,闻家那两口子到底有没有报官?”

“听说走到半道,被赵家那边拦下了,两家人正在协商呢。”

……

一开始听到这些事的时候严家人还觉得新鲜,坐在一起没事的时候都要讨论几句看看笑话,后来这一桩桩的事听得实在让人无语头疼,一个个都懒得听了。

娘家那边出了这么多的事,换成别人恐怕也会觉得无地自容,闻溪倒不怎么放在心上。

他唯一庆幸的是自己早早的就从那个家里出来,又跟他们断了来往,不然这些糟心的事又得落到他身上。

“锦哥,你看我这个蝴蝶绣得怎么样?”

何锦接过他的绣绷,看了一眼后眼睛亮了亮。上头的两只蝴蝶翩翩起舞跟活了似的,丝线的颜色从蝴蝶翅膀根部的深蓝渐渐过渡到浅蓝,跟他们上回在地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颜色搭配巧妙不说,闻溪用的针法也很独特,丝线一针压一针的,将蝴蝶翅膀上的细微处都绣得惟妙惟肖,拿远了看,好似真有两只蝴蝶落在绣绷上一样。

何锦惊喜道:“你不说是绣的我还以为是真蝴蝶呢,你用什么针法绣的?”

闻溪手指摸着上头的两只蝴蝶,老实道:“我也不知道,就是拿长短针绣的。”

倒不是他藏私不肯说,主要他也只摸到了一个门槛,这段时间他一直想着怎么提高自己的手艺,不仅问了家里的何锦和李婉,就连隔壁的王阿婆和李婶都问了问。

大家都热心地指点了他许多,闲着没事的时候,他就自己一个人瞎琢磨,把几种针法揉在一起,绣坏了好几块布后,才慢慢有了这个效果。

何锦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再好好琢磨琢磨,等熟练了教教我。”

闻溪点了点头,拿起绣绷继续绣了起来,等这种针法熟练了,他想把严逢安身上的荷包手帕都换成绢布的。

婆婆说书院里都是些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吃的穿的他们比不上人家,这些小玩意可不能再让他相公被人比下去了。

第50章 惦记

家里的闻溪对严逢安牵肠挂肚,书院的严逢安也时时记挂着他。

初识情爱的男人,终究做不到像以前那样心如止水,就算再怎么认真读书,心思也有飘走的时候。

严逢安在自己书里夹了一张纸,上头是他凭着记忆画的闻溪,偶尔学累了,他就拿出来瞅两眼。

他的画技和他的书法一样拿得出手,简单几笔,就将闻溪的神韵勾勒于纸上。

一群同窗路过他和方沐天的斋舍,瞧他安静坐在小案旁,领头的陆修远忽地抬手让他们别出声。

“哟,真是好一个含羞带怯的美人呢。”

严逢安回过神,正想把画像收起来,陆修远手快地夺了过去,阴阳怪气地说:“我当严大秀才整日藏在屋里是在认真学习呢,原来偷偷在这思春啊。”

旁边的几个人一听这话也都围上来,你推我搡的,伸长脖子看那张画像。

“这谁家哥儿呢,长得还真好看。”

“严秀才装得清心寡欲的,背地里还偷画人家小像,也太不老实了。”

“幸好只是个小像,这要是个旁的什么,大秀才怕是要无地自容咯。”

一群人挤眉弄眼,故意说着挤兑人的话,就等着看他发火。

换做旁人就算不生气,八成也会红着脸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什么话来。

严逢安反应却很平淡,他把画像从陆修远手上拿回来,大大方方道:“这是我夫郎,分开久了,有些想他,所以特地画下来看看。”

他把画像折好放回书里,像是没听出这些人话里的讥讽:“他长得确实漂亮,多谢大家夸奖。”

陆修远一愣,原想故意给他难堪,结果人家坦坦荡荡的,倒显得他这一出挺莫名其妙的。

旁边的人也是面面相觑。

正尴尬着,同斋舍方沐天站出来打圆场:“严兄成亲了都不请我们这些同窗喝杯喜酒,也太不够意思了。”

一群读书人最会顺着杆子爬,立马七嘴八舌:“就是就是,太不够意思了,回头可得给我们补顿喜酒。”

严逢安神色比方才暖了些,嘴角弯了弯道:“成亲那会儿我正好生病,家里办得简单,就没惊动大家。等下次回去,我给大家带喜糖。”

“这还差不多。”

这么一打岔,斋舍的气氛就没那么僵了,几个同窗说说笑笑的,有人起哄让他多带点,有人问他夫郎是哪人,长得是不是真跟他画上一样好看。

严逢安笑眯眯地一一应着,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个多文雅有风度的人。

陆修远站在旁边没吭声,瞧着这些人跟严逢安称兄道弟,他心里堵得慌,气鼓鼓地瞪了这群人一眼。

明明是专门进来看严逢安出丑的,结果这事三言两语就被他化解了,搞得他刚那出像个笑话,陆修远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他一走,跟着他来的那群人也很快散了。

斋舍里安静下来,方沐天是个憨厚健谈的人,加上严逢安又不像往常那样高傲孤僻,这段时间两人相处得还不错。

人走远了,方沐天才说:“估计是你现在不去……”他本想说巴结,又觉得不太好,赶紧改口,“你不像以前那样往他跟前凑了,所以他心里不痛快了。”

严逢安说:“他以前老觉得我烦,不去他面前晃悠不是更好?”

方沐天笑了一下道:“从来只有他们这些公子哥冷落别人的份,你突然疏远他,他心里怎么会觉得舒坦。”

严逢安也笑着说:“我的廪膳和膏火费还没着落,可没功夫再去哄这些大少爷了,他心里舒不舒坦的我管不着,我只知道若是考不到一等,我不仅心里不舒坦,未来的日子怕也不会好过。”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我也得跟你一起好好学学。”

方沐天家里也不富裕,书院的廪膳和膏火费都跟考试成绩挂钩,他也想每月能多领些钱回来。

斋舍里的两个人正在为膏火费努力,刚才那群人出了门后却在嘀咕:“这人怎么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他哪有这样的气性?”

“可不是嘛,以前他动不动就跟陆兄称兄道弟,隔三差五就请他去城里下馆子,现在跟变了个人似的,每天像个书呆子就知道读书写字,都不怎么跟我们这些人来往了。”

“上次我邀请他参加咱哥几个的诗会,他都以自己要温书为借口拒了,瞧着像要跟我们划清界限似的。”

“真是显着他了,也不看他以前是怎么巴结陆兄的,现在倒摆起架子来了,陆兄说他这个人不可深交,果然没错。”

陆修远在凌云书院也算一号人物,他爹是县城里数得着的盐商,手里攥着大半个县城的盐引,外头人都传他家里奴仆众多,银子也堆成山。这还不算,听说他还有个伯父在京里当四品大官,这书院上上下下谁不给他几分面子?

就拿严逢安来说吧,这人性子孤僻,对谁都不假辞色,也不爱跟别人来往,可他在陆修远面前还不是阿谀奉承地讨好,明明家境连陆家的仆人都比不上,他还要在充大方,动不动就请陆修远去吃喝玩乐。

陆修远他爹虽然老骂他是个草包,可他也没傻得分不清别人的虚情假意。

像严逢安这样目的明确,意图明显的人,他还真瞧不上,平日也很少会给他好脸。

这回复学后,严逢安一改往日做派,不出门社交,也不到他跟前晃悠,整日除了上课就是在斋舍看书,陆修远心里多少有点纳闷。

今日正好逮着机会,本想借机奚落他一番,结果严逢安态度不卑不亢的,差点衬得他像个丑角。

听着这群人的话,陆修远硬邦邦地丢下一句:“只要不来烦我,管他变不变。”

对于不爱社交,一心苦读的人来说,书院的日子还是相当枯燥的。

凌云书院的课业并不像外人想的那样,整日有先生盯着,从早到晚都要上课。院长和举人夫子三天讲一次大课,其余时间学生都在自学和研读,遇到不会的问题可以去找他们答疑,写了文章也能让他们批改提建议。

剩下的时间,学生们大都在背书写文章练字,或者私下举办诗会、定期会文。

严逢安把自己每天的时间分成几块,上午整理笔记,温习夫子讲的知识,午后读经史,把不懂的地方圈起来,先和方沐天等同学讨论一番,实在弄不明白再去向院长请教。

苦学了快两个月,让他又期盼又紧张的会考终于来了。

按理说秀才都考过了,这样的小场面严逢安不该紧张的,也许是很多年没有考试的缘故,刚提笔时,他的手都有点抖。

他大致把卷子上的考题看了一遍,心里慢慢有了底,深呼一口气摒弃掉心头的杂念后,开始认真作答。

考完试,方沐天问他考得怎么样,严逢安不敢托大,只道:“还行吧,反正我全都写完了。”

方沐天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没再说什么。

放榜那天,讲堂外头的告示墙处挤满了人,虽然十分迫切的想知道自己的成绩,但严逢安只是默默站在外边,并没有挤进去。

正等着人散,方沐天激动地从人群里钻出来,冲着他喊道:“一等,一等!严兄你考了一等!”

他声音很大,惹得周围的人都往他俩身上看了一眼。

得知这个结果严封安那颗高高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他笑道:“皇天不负有心人,方兄你考得如何?”

方沐天谦虚地笑了笑:“我和你一样,也考了一等。”

除了他二人,还有其他人也考上了一等,几个人在一块互道恭喜,引得旁边不少人心里发酸。

一旁的陆修远看着自己名字后面跟着的四等,愁得脸都皱到了一块。回家后他爹肯定是要问他考试成绩,若知道他考了个四等,怕是要吹胡子瞪眼家法伺候了。

严逢安脸上的笑容让他觉得有些扎眼,跟旁边的人酸溜溜道:“我记得以前他的成绩中不溜秋的,考个三等都算厉害,怎么这回一下就考上一等了?”

“可不是,当初听说他是个秀才,我还以为他很有本事呢,结果每次考试比咱们几个好不到哪去,我们当时不还开玩笑说他那秀才名不副实,不知道是不是走后门考上的。”

“他没作弊吧?”

另一个叫林文弘的富公子道:“一个小小的会考还用得着作弊吗?人家日日都跟着方沐天学习考不好才怪,你以为都像你们,考个四等也不嫌丢人。”

陆修远不服气道:“说得好像你考的不是四等一样。”

林文弘摇了摇自己的扇子,得意道:“不好意思,鄙人考了三等呢。”

陆修远在他名字上看了一眼,嘿,这狗东西还真考了三等。

这回好了,连林文弘都考不过,回家这顿打是怎么都逃不掉了。

会考成绩出来后,严逢安就去找了梁监院,梁监院那边也得到了院长的通知,早已把银子准备好,严逢安一来,他就拨弄着算盘,把账一笔一笔的跟他算清楚。

“加上停学的半年和这两个月,一共补你四两廪膳。膏火费是在书院上课才有的,每月五钱,你来了书院两月,得一两。”

“书院的奖励制度你是知道的,会考一等奖励二两银子,二等奖励一两,三等奖励五钱,三等后的一分没有,廪膳和膏火费再加考试奖励,你一共得七两银子,可对?”

这个数目比严逢安想的还多些,他点头:“对。”

梁监院把称好的银子递给他:“好好收着,这么多银子别弄丢了。”

严逢安把银子放进自己的荷包里,朝着梁监院作揖:“谢谢老师。”

一向公事公办的梁监院这会儿也对着他笑了笑:“考得不错,下次继续努力。”

严逢安点了点头,微笑道:“我会的。”

出了监院的屋子,一直克制着没表露的他摸着自己的荷包露出了个开怀的笑容。

减去这两个月他吃饭还有笔墨纸花掉的银子,差不多还有四两的剩余,过两日清明假日,他把这四两带回家去,估计又能让闻溪高兴高兴了。

清明节书院要放三天的假,好多家在乡下的人这个时候都会回家探亲。

书院这边也体谅他们这些离家远的,放假前一天,过了晌午就让他们收拾东西回家了。

这段时间地里活多,家里人也不知道书院这边什么时候放假,就没人来接严逢安。

方沐天和他一个镇上的,两人约着一起回家,进了城后,严逢安忽然想起自己那个写了后记的话本好像很久没有后续了,就找了个借口和方沐天分开,去了一趟文萃轩。

杨掌柜的对他态度是一次比一次热情,李二把他请到楼上,杨掌柜笑着招呼道:“我本来说找个时间去你家里找你的,但想着你恐怕要去书院上学,就迟迟没跟你联系。”

严逢安道:“掌柜的想的没错,我的确在上学,这么久了,不知我那话本卖得如何了?”

杨掌柜让人给他奉了茶,笑眯眯的拿出一个册子道:“自然是卖得极好的,你瞧,我这边都有记录,从年前到现在又卖了四百多本呢。”

严逢安粗粗扫了一眼,看着上头写了“重镌增补本”,问:“您把书重新印了?”

杨掌柜说:“都出了新的后记,我自然要重新印了。正好之前那个版本卖完了,我索性就将版片改了,把后记一并刻上去印刷。”

书坊怎么操作的严逢安并不怎么关心,他喝了一口茶,若有所思道:“换了新的版片,你们书坊的成本又增加了一些,那这卖出去的四百本再版,我岂不是又只能分二百本的利?”

他倒也不是那种钻进钱眼里的人,可该他得的银子,怎么着也要给自己争取一下。

杨掌柜是商人,在商言商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明白:“咱们也算老熟人了,我肯定不会让你吃亏,再版是我们书坊自己决定的,跟你沾不上什么边,既然当初说好的卖了两百册以后就给你分利,后面卖的四百本,肯定是该怎么算就怎么算。”

再版还是平装的,价格没有上涨,书坊卖了四百零八本,严逢安可分五千三百零四文。

几千铜钱不好拿,杨掌柜给他拿了一小锭五两的银锞子,另外三百多给的铜钱。

严逢安收下银子,拱拱手道:“多谢杨掌柜了。”

“严秀才客气,你这话本卖得差不多了,除了已经印刷好的,后续咱们书店就不会再卖了,不知你有没有写新话本的打算。”

这个问题严逢安也思考过,想了想他道:“自然是有的,不过书院课业繁重,我那话本怕是一时半会儿还写不出来。”

“乡试在即,严秀才自然是以学业为重。不过以后你要是写了什么新话本,可一定得先拿到我们文萃轩来兜售。”

严逢安笑了笑说:“跟杨掌柜您合作,又省事又开心,以后除非你们书坊不收,否则我不会考虑拿到别家去卖的。”

杨掌柜大喜,严逢安的文字比常人要有灵气一些,若能好好打磨,他相信他有一天一定能写出个大火的话本。

和杨掌柜做了约定,严逢安又拿着零散的小钱买了些吃食,然后怀揣着这几日得的银子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