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攒钱
清明时节除了会扫墓祭祀祖先外,稻香村还有吃螺蛳和青团的习俗。
下午些时候,闻溪没跟着家里人下地干活,约了沈云去村里的几条小溪沟里摸了大半盆螺蛳回来。
养了一个冬天,螺肉正是肥美诱人的时候,不管是用佐料爆炒,还是煮熟了把肉挑出来凉拌,都好吃得很……
闻溪把螺蛳倒进装了清水的木盆里,又往里撒了一小撮盐。他听沈云说螺肉里泥沙很多,得养两三天才能吃,撒点盐可以让螺蛳把泥沙吐得更快更干净些。
他也不知道到底管不管用,反正照着做了。
严逢安清明只放三天假,要是养太久,就怕他吃不上这样的好东西,想着没人知道,他又往偷偷往盆里多加了一小撮盐。
把木盆里的盐搅散后,闻溪望着天上已经西坠的太阳出神。
听家里人说,按照往常的惯例,书院应该今日就要放假,他相公应该快回来了吧?从城里走路回来差不多要两个时辰,若是散学散得太晚,那他岂不是大半夜才能到家?
夜路可不好走,要不晚些时候跟两个哥哥说说,让他们去接一下?
正想着呢,院子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响动,这个时辰两个小的还没散学,干活的家人也不可能会这么早回来。
似乎已经猜到了回来的人是谁,闻溪心口猛地跳了一下。院门没栓,嘎吱一声被推开了,闻溪顺着这道声望去,入目所及的正是他朝思暮想的人。
闻溪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
严逢安关上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见闻溪光是傻乎乎的盯着他看,忍不住笑着张开手臂道:“过来抱一下。”
闻溪耳尖慢慢染上一层粉,虽然怪不好意思的,还是听话地小跑上前,伸手抱住了他。
严逢安收拢手臂,把人箍得紧紧的,下巴搁在他头顶上,闷闷地笑了一声。
怀里温软的身体让他心里踏实下来,那些没处安放的思念总算找着了归处。
青天白日在院子里这样搂搂抱抱的总归让人难为情,抱了几息的功夫,闻溪轻轻把人推开,抬眼想说些什么,可对上严逢安那直白又带着点侵略的眼神,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
闻溪脸皮生热,双腮慢慢爬上一层红晕,垂下眼不敢跟严逢安对视,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瞄他。
这副羞怯又迷恋的样子实在让严逢安愉悦,在闻溪又一次偷瞄他的时候,严逢安逮着机会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嘴唇。
只是浅浅啄了一下,却搅得闻溪浑身都发起烫来,那点害羞的劲儿怎么藏都藏不住。
他垂着眼,心跳得咚咚响,半天才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句:“你……你赶路累了,先回房歇着吧,爹娘他们等会儿就回来了,我去做饭。”
说完转身就往灶房里钻,步子快得像是在逃。
看着他那副又羞又慌的模样,严逢安嘴角慢慢翘了起来,进屋放下包袱后,也慢悠悠的进了厨房。
闻溪坐到灶前生火,他走上前去挨着闻溪道:“我帮你。”
灶膛前的地方本来就不大,严逢安一坐下来更显得挤了,闻溪红着脸说:“不……不用了,我一个人就行。”
“两个人不是更快些?又不是外人,跟我还害羞什么?”
就因为不是外人,所以才会害羞啊,闻溪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接这话。
瞧他红着脸低着头不怎么言语,严逢安伸手搂住他,低声询问道:“分开得这么久,你都不想我吗?”
这可真是冤枉闻溪了,自打分开后,他心里不知多想念严逢安,每日是走路也想,吃饭也想,睡觉也想。
今日严逢安终于回来,自然是又高兴又激动。
只是毕竟有两个多月没见了,就算严逢安是他相公,闻溪和他相处起来终归还是有些生疏羞涩的。虽说分开之前两人一直黏黏糊糊恩爱有加,可严逢安在书院待了这么久,闻溪还是有些担心他回来之后不像以前那样喜欢自己了。
好在严逢安并没有做出任何让他胡思乱想的事。
听到严逢安这么问,闻溪虽然有些害羞,却仍坦诚的点了点头:“想的。”
怕他觉得自个儿态度敷衍,又小声补了句:“很想很想。”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家里这会儿也没旁的人,该是不会有人来打搅,想到这儿,闻溪大着胆子,飞快地凑上去亲了严逢安一口。
本是蜻蜓点水的一下,却被严逢安逮着机会狠狠地欺负了一番,直到家里其他人回来,闻溪脸上的红晕都还没散干净。
吃饭的时候,一家人热闹的围在桌前,严世昌主动问了严逢安在书院的情况。
严逢安道:“前几日会考,儿子侥幸得了个一等,廪膳和膏火费都已经恢复,以后上学家里不用在额外给我银子了。”
严富秋不乐意他这样说:“什么侥幸?能考到一等那是你的本事,三弟你可别谦虚了。”
儿子考了一等固然让人高兴,但做母亲的更关心他在书院过得怎么样。陈兰芳说:“我记得你每月的廪膳和膏火费加起来不过一两银子,这点钱怕是连吃饱饭都勉强,更别说还要买纸买墨了。娘知道你为家里着想,可供你读书本就是我们该做的,你也不要太省了。”
严望春也道:“我们在家花不了多少钱,三弟不用太担心银子的事。”
“我知道,手上要是没钱了,我会主动向你们要的。”
上半年做木活的人少,家里进项比不上年底那段时间,严逢安想替他们减轻些负担。
当然,要是手里的钱不够用了,他也不会傻乎乎的硬撑。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农家人为了节约柴火,洗漱都不再用热水了。想着严逢安走路回来身上应该累得慌,闻溪又烧了锅热水给他洗澡,自己也顺带洗了洗。
屋里点着蜡烛,洗完澡的闻溪坐在床沿上,看着在包袱里翻着什么东西的严逢安心跳得有些快,等严逢安朝着他走过来时,不自觉的绞着手指。
严逢安把荷包塞到他手里,让他打开看看。
闻溪听话的松开绳子,打开口就看见里面有好多银子,他有些傻眼,想了想不太确定的问道:“书院补发的廪膳和膏火费有这么多吗?”
他只听人说去书院上学很费钱,还从来没听说有谁读书能赚钱的。
“书院那边一共补了我七两银子,剩下的都是书坊杨掌柜给的,加起来一共有十二两三百文,那三百文我拿去买了糕点零嘴。”
农户人家除了过年那阵子,平时很少能吃到什么好东西,除了舍不得花钱外,购买不方便也是主要原因。
正经人家地里的活都忙不完,谁还有空经常去赶集,哪怕像严家这样在吃食上并不抠门的人家,也很少会买那些零嘴回来。
家里的孩子想打打牙祭,就只能指望严逢安这个在城里上学的人。
刚刚铁柱和桃儿还在咕哝说最喜欢三叔呢。
满足家人口腹之欲的同时,严逢安还单独给闻溪买了一份樱桃煎,去核加蜜后的樱桃经过熬煮,被蜜糖浸得透透的,小小的一个,吃进嘴后甜意绵长,让人回味。
除了那锭五两的银子,严逢安从荷包里陆陆续续拿出好几两碎银,对闻溪道:“这十两你拿去攒着,剩下的我留着在书院花,现在我没从爹娘那拿钱了,这些银子咱们自己攒着,以后你想买什么就去买,不用看人脸色,也用不着谁同意。”
他读书是正经事,花家里的钱倒是没什么,但闻溪肯定是不好意思向家里要钱的,他们小两口自个儿多攒些,也能让闻溪心头更踏实。
闻溪不像别的哥儿那样还有娘家可以依靠,严家人对他再好也是因着自个儿的关系,他当丈夫的不能日日陪伴在他左右,已然对他有所亏欠,只能从别的地方多补偿些。
这些银子虽然不算太多,但是闻溪可以自由支配,如此也能让他心头不再像往日那样惶恐畏惧了。
闻溪心头感动,眼泪吧嗒吧嗒掉在了银子上,随即又赶紧抬起袖子擦了擦,将这十两银子放进了钱箱里。
他把这十两银子和之前那锭纹银放在一块,这二十两的整钱以后就存着不动了,箱子里碎银和铜板都还有不少,就算要买贵一点的丝线和布料也完全够用。
放好银子后,往床边走时,闻溪脚步微顿,最后还是红着脸按着心头所想坐到了严逢安腿上。
两截白生生的手臂圈住严逢安的脖子,眼睫轻颤着凑上前去吻了吻严逢安的嘴唇。想着严逢安上一趟学还能挣这么多钱回来,他心中既高兴又崇拜,软乎乎的叹道:“相公你好有本事呀。”
整个村里恐怕都找不到像他这样厉害的男人。
严逢安就吃这一套,一边卷着他软红的舌头亲吻,一边手从他的里衣里探进去入,摸着他身上细腻的肌肤。
闻溪嘴里发出呜咽声,身体难耐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严逢安坏心眼的在他耳边吹了吹气,低声打趣道:“白日亲你一口像是要了你的命,这会儿倒是知道往我身上蹭了。”
闻溪被他逗得羞红了脸,委屈巴巴地说:“白天和晚上当然不一样啊……”
严逢安倒是没问哪不一样,大手在他身上流连一阵,很快就将闻溪的里衣弄得松松垮垮的。
闻溪抖着身体抓住他的手,想让他像往常一样把自己放到床上。
严逢安却掐着他纤细瘦长的腰身说就这样。
闻溪心中有片刻的迷茫,直到双腿分开坐在严逢安身上,他才明白严逢安说的是哪样。
身体上下颠晃,眼神也无法聚焦,闻溪白嫩的手臂抱着严逢安的脖子,有些喘不上气,只能睁着水蒙蒙的眼睛,小声央求他慢一些。
——
第二天醒来,闻溪都不太敢想昨夜的事情,以往常听人说,读书人的脸皮是最薄的,他觉得这话也不全对,就拿他家相公来说吧,偶尔这人脸皮还是挺厚的。
想着今日不该他做饭,闻溪难得在床上多赖了一会儿。
严逢安轻轻帮他揉着,等身上酸软的地方好些了,闻溪又挤进他怀里,软声问:“你在书院还习惯吗?”
昨夜光顾着亲热,很多话都顾不上说,难得这会儿清闲又没人打扰,小两口自然要说些私房话。
严逢安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手指把玩着他长长的黑发,回答道:“除了比较惦记你外,没什么不习惯的。同斋舍的室友跟我一个镇上的,也是个秀才,人挺不错的。”
“那其他人呢?那些城里的富家公子有没有因为你成绩好,故意欺负你排挤你?”
“书院管得很严,一般不会有欺负人的事。”
凌云书院的院长是个进士,同窗里本事大的人不少,在他的书院里头,没几个敢故意闹事的。
再说了,进这书院的人大多都是想认真学习的,哪怕是陆修远那样的纨绔子弟,也不会故意欺负书院的穷学生。
顶多就是瞧不上,不跟人家玩罢了。
严逢安的话让闻溪心里稍微安心了些,他又问出自己平日最担心的问题:“他们有没有觉得你变化很大,起了什么疑心?”
“不过是一群不怎么交心的人,谁会怀疑?估计大部分人都跟爹娘一样,觉得我是浪子回头,迷途知返了吧。”
严逢安说话的语气很轻巧,闻溪却听得有些不是滋味,想了想他道:“其实爹娘他们对你……”
还没想好怎么往下说的时候,严逢安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我知道,我不怪他们。”
刚回来那会儿,他心里确实有些难过,不过现在已经完全想通了。
人的认知是有限的,要求一辈子没读过什么书,见过什么世面的父母去理解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未免也太难为他们了。
他能想开自然是最好的,闻溪笑眯眯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严逢安笑着摸了摸他身上的痒痒肉道:“又来故意惹我了是吧?”
闻溪哪敢再惹他,同严逢安闹了一阵两人就一块起了床。
明日就是清明,上坟祭祀除了要熟肉和糕点外,还得带上青团。
节日当天再做肯定是来不及的,吃了早饭过后,闻溪就跟何锦他们一起去地里割艾草。
在乡下艾草到处可寻,瞧着不珍贵起眼,作用却非常大,不光能做青团食用,还能搓成火绳熏蚊子,再精细些,还可以和其他药材一起碾碎放进香囊里。
做好后不说拿去城里卖,自己用也是极好的。想到此处,闻溪又多割了些。
第52章 青团和纸鸢
割了艾草回到家,闻溪把嫩一点的挑出来做青团,其余的则是摊在大簸箕里搁到院子里晒着。
这个时节的太阳还不算炙热,蚊虫也还没出来,等艾草晒干了搓成火绳,正好能用上。
一股清苦的味道在院子里散开,闻着就让人觉得精神。
闻溪他们先把选出来的艾草去梗留叶用清水洗干净,等灶上大锅里的水烧开了,再把洗好的艾叶倒进去焯水,鲜嫩的叶子在滚水了过了一遭后,很快就变成了墨绿色。
闻溪拿着筷子在里头搅了搅,他记着陈兰芳的话,艾叶不能焯水太久,等叶子软下来,就赶紧把艾叶捞出来放进盛了凉水的木盆里。
焯了水的艾叶苦涩味还是很重,得多过几道凉水才行。
闻溪这边把过了水的艾草捏成团挤干水分,李婉就拿过去放到案板上剁碎。包青团的艾草得跺成泥一样烂才行,李婉用了不小的劲儿,刀落到案板上笃笃的响,跟跺骨头似的。
揉面的事则是何锦在做,家里人多,分工合作,大家都能轻松些。
繁琐的工序弄完了,真到包青团的时候反倒是最简单的,揪一小块面团捏成小碗状,填上豆沙和芝麻花生的馅料,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圆球,一个青团就算做好了。
闻溪在蒸笼里垫了干净的纱布,把做好的青团一个个摆进去,陈兰芳提醒道:“每个青团中间留点缝,省得蒸熟后全都黏在了一起。”
闻溪听了又调整了一下青团的位置。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不一会儿蒸笼就上了气,就算盖着盖子,也遮不住青团的香气。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陈兰芳就将蒸笼端到了另一个没生火的铁锅上。等热气散了些,她揭开蒸盖,艾草的苦香混杂着糯米的甜香一下扑面而来,整个灶屋一下就变得香喷喷的。
一开始闻溪还觉得艾草的苦味有些冲鼻子,闻久了他又觉得这味道挺舒服的。见陈兰芳揭开了盖,他也忍不住凑过去看了一眼,蒸笼里的青团各个饱满油亮,熟了以后颜色更深了些,墨绿墨绿的,看着就软糯好吃。
何锦有些纳闷:“怪了,往常家里那俩小馋猫要是知道咱们在做好吃的,保准早到厨房来候着了,今儿个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别是在干什么坏事吧?”
老话说孩子静悄悄,定是在作妖,何锦正想出去瞧瞧,闻溪笑着说:“没干坏事,两个小的正缠着他三叔做纸鸢呢。”
“我说呢。”何锦笑了笑道,“他俩上回在二毛跟前吃了瘪,估计想让他三叔帮着找回场子。”
上次铁柱和桃儿去外边玩的时候,看见二毛和小狗子他们在放纸鸢,纸鸢上还画了老鹰,看起来威风神气得很。铁柱和桃儿羡慕极了,回来就嚷着让家里人给他们做。
严望春和严富秋做倒是做了,纸鸢上的图形却画得奇形怪状的,明明要的是老鹰,画出来却跟个母鸡一样。两个孩子拿出去不仅没有招来小伙伴的羡慕,反倒被一群不懂事的孩子笑话一通,可把铁柱郁闷坏了。
这不严逢安回来,他俩就去求着他做了。
两个小孩想要的纸鸢一个是老鹰形状的,一个是蝴蝶形状的。严望春和严富秋把竹篾修剪整齐,弯成自家孩子想要的形状,再拿细麻绳扎紧。
一旁的严逢安翻出几张旧的宣纸,裁好后,让他们把纸糊上去。
干这活的时候也不能急躁,浆糊得一点一点的抹,纸张要是糊得不平整,风筝就不容易飞起来。
严逢安让两孩子别添乱,他俩就乖乖把手背在背后,老老实实蹲在旁边看。
纸糊好了,还得先晾一阵,等浆糊干了,严逢安搬了张小凳子坐在廊下,拿出调好的颜料慢慢开始勾勒老鹰的轮廓。
老鹰是猛禽,要想风筝看起来威风凛凛,眼睛一定要画得又大又圆,瞳孔小却要聚焦,显得有怒目感和杀气,翅膀也要方正宽大,末端的几根羽毛要根根分明。
铁柱在旁边看得合不拢嘴,夸张地哇了一声,一个劲儿说:“三叔你这老鹰画得也太像了!比二毛他们那个好看一百倍。”
他不懂严逢安在哪些地方下了功夫,只觉得纸鸢上的老鹰看起来又威风又神气。
桃儿伸手扯了扯严逢安的衣袖:“三叔三叔,还有我的蝴蝶呢。”
严逢安把画好的纸鸢递给铁柱,又哄了哄桃儿道:“不急,三叔马上给你画。”
比起老鹰的威风,蝴蝶要柔美轻盈一些,画的时候要注意它的翅膀处不能有尖角和锯齿,颜色也要选择鹅黄淡粉这样的浅色。
完工后,桃儿高兴得直拍手:“好漂亮的蝴蝶,三叔你好厉害!”
严望春他们把两个纸鸢接过去绑好了线,拉着线在院子里跑了两圈,铁柱和桃儿跟在他们身后转圈,嘴里喊着“蝴蝶飞了”“老鹰飞了”这样的话。
试了试纸鸢的平衡没问题后,严望春道:“明日扫墓的时候带你们去山上放。”
两个孩子一听就高兴得跳了起来。
一群人在外头闹腾得厉害,惹得闻溪他们都出去看了看。
瞧着那两个纸鸢,李婉笑着说:“还是三弟有本事,做出来的纸鸢老鹰像老鹰,蝴蝶像蝴蝶的。”
严望春和严富秋听了这话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俨然也知道他们上回画的母鸡有多拿不出手。
一群人的笑意感染了闻溪,他的眼睛也慢慢弯了起来,没看出来,他相公还有这一手呢。
严逢安走到他身边,低头问他:“怎么样,画得还不错吧?”
闻溪小声回他:“你要是不读书,光靠画画应该也能养活一家人。”
严逢安笑了笑说:“养一家人估计困难,养你应该是没问题的。”
这话倒也不假,钱箱里的银子大半都是他挣的呢。不过闻溪也不觉得气馁,就算他只能挣些小钱,心里也很高兴。
陈兰芳把蒸好的青团端出来,让他们赶紧洗手尝尝。
已经放了一会儿,青团不怎么烫了,艾草的清苦和豆沙的甜味和在一起,味道刚刚好,一点都不腻人。
隔天吃过早饭,一家人就提着食盒去给严逢安他们的爷奶扫墓。
山坡上已经有了别家来上坟的人,大大小小的坟头上插着白幡,坟前皆放着青团和纸钱。
严世昌的爹娘因为身体原因只生了他一个孩子,严逢安他们在村里也没叔伯这类的亲戚,严家祖先的墓只有他们自己来扫。
一个春天过去,先人坟前又长了不少杂草,严世昌和严望春拿出镰刀清理,严富秋和严逢安两人一个摆青团,一个找来石头压纸钱。
清明时上坟的纸钱是不烧的,用石头压着不让风吹走就行,杂草除完小辈们挨着磕三个头就算完了。
祭拜完后,一家人也没忙着下山,陈兰芳带着媳妇夫郎在山里寻着可以吃的野菜,严望春他们则是陪着两个孩子一起放纸鸢。
沈良他爹的坟头也在这附近,严逢安和闻溪看到他们兄弟俩后还过去打了招呼。
等沈云和闻溪一块去挖竹笋和野菜了,沈良主动跟严逢安说了闻家的事。
“赵守田花了三十两银子娶了柳哥儿后,又偷偷摸摸去闻家偷了四十多两的银子出来还债,他以为闻石山会看在闻柳的份上不去报官,结果闻石山偏就去了。”
赵守田没想到他会来真的,连滚带爬跑到半道把人拦住了,闻石山让他还钱,还了钱他就当这事没发生过,不还钱他非去报官不可。
四十两银子,赵守田还钱庄的就还了三十两,剩下十两,他拿去吃吃喝喝也花得差不多了,哪还有钱还给他。
根据本朝律法,凡窃取财物者,会根据钱财的多少处以杖刑、徒刑和流刑,赵守田偷了四十两这么大一笔数目的银子,真闹到县衙去,就算县令因为两人的翁婿关系斟酌处理,一顿板子和三年的劳役是怎么也免不了的。
赵守田怕得不行,还搬出闻柳来做挡箭牌,他跟闻柳才刚刚成亲,若是因为这事去劳役,以后闻柳在这村里还怎么见人?
他以为闻石山那么疼闻柳,肯定会顾及他的处境,可闻石山却不知道中了什么邪,除了钱谁也不认,他给赵守田三天的时间凑钱,若是不还钱那就只有县衙见了。
赵守田被逼得没法,只好又去钱庄借钱,钱庄那些人也是落井下石的主,原本他家里的房子田产都能抵押三十两银子,这回却只给他二十两。
赵守田急着要钱,也只能认了。
只还二十两,闻石山原本是不依的,只是闻柳和李巧珍一直跟他闹,他被烦得不行,只好认了这吃亏的事。
严逢安感叹道:“我早知这两家人结了亲会不安生,却也没料到他们能如此折腾。”
沈良哼了一声,笑道:“这才哪到哪,后面还有折腾的呢,闻石山这阵天天都不着家,一直往镇上跑,你当是为何?”
严逢安猜测道:“可是跟赵守田一样染上了什么赌钱的坏习惯?”
“他把钱财看得那样紧,怎么会去赌钱。我实话跟你说吧,他前两年在镇上找了个寡妇当姘头,去年那寡妇生了个儿子,说是他的,把他高兴得合不拢嘴,你当他拿那么多钱来干什么?还不是用来养他那外头的心肝宝贝。”
沈良整日走街串巷,什么小道消息他都知道一些,闻石山自以为瞒得好,实则那点破事早被人看得清清楚楚的。
严逢安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这样的事情,不过仔细一想,闻石山对闻柳骤然转变的态度也得到了解答。
没有儿子一直是闻石山的心病,所以他才会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闻柳一个哥儿身上,如今老来得子,他自然要替自己的儿子打算。
这人算是闻溪受苦的罪魁祸首,临到老了居然还能愿望成真,严逢安心里不太痛快,随口问道:“那孩子真是他的吗?”
“你这话可真问到点上了,那寡妇能跟他睡,自然也能跟别人睡,谁知道孩子是谁的。”就他们两个人,沈良说话难免糙了些,“闻石山前脚走,后脚就有个男的进了寡妇家,你说他俩到底谁是孩子亲爹呢?”
他伸了伸懒腰又说道:“李巧珍整日在家同他吵闹,闻柳一个嫁出去的哥儿,也不好好在赵家待着,母子俩不知道在商量些什么,且看着吧,后面还有热闹瞧呢。”
远处的沈云摘了些野花别在闻溪头上,闻溪下意识往严逢安这边看了一眼,见男人也在看他后,羞涩地笑了笑。
严逢安也不由自主地对他露出了一个笑脸,只要不影响到他跟闻溪的日子,闻家的人爱怎么闹就怎么闹吧。
——
放假的第三天下午,严逢安又要回书院了,收拾包袱的时候他看见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个荷包一个扇套还有一方手帕。
严逢安拿起荷包看了一眼,心里有些惊奇,荷包上的彩蝶看起来光亮平整,色彩明快,活灵活现的是他从没见过的绣法。
扇套上只绣了一株兰草,兰草上的细小花朵摸起来跟其他地方触感不太一样,好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浅绒在上头。
又拿起手帕看了看,他虽然不算什么内行,但布料还是分得清的,荷包和扇套都是用的织锦,手帕则是用的绢布,这样的料子可不是一般人会用的。
他问闻溪:“这些东西你是打算拿去卖吗?”
闻溪把他之前那个旧荷包里东西拿出来,放进新的荷包里,摇头道:“不卖,专门给你做的。”
严逢把扇套拿在手里反复看了看,笑着说:“我哪用得上这么好的东西。”
闻溪把荷包挂在他的腰上,往后退了退打量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上严逢安那双灿烂的眸子,他也笑着说:“这算什么,我还嫌不够好呢,外头的有钱人都用缂丝的,那看起来才叫尊贵。”
想了想他又道:“你是秀才,平时在书院肯定很多人都在注意你的一言一行,咱们不说要穿金戴银,但也不能让别人看扁了去。”
严逢安知道闻溪怕他在书院受到别人的排斥,如果戴上这些东西能让闻溪心里松快些,那他自然是欣然接受了。
“人家知道我有个这么漂亮又心灵手巧的夫郎,羡慕都来不及呢,怎么会看扁我。”
闻溪脸颊红了红,心里倒是甜滋滋,严逢安又问:“这些料子花了不少钱吧?”
“还好,我都是在沈大哥那里买的边角料,不算很贵的,若是买上整块的,价格肯定不便宜。”闻溪琢磨出了新的绣法,在绢布和织锦上试过后,都能做出来,说完他又问严逢安:“相公,你觉得这些东西我能卖多少钱呢?”
严逢安听书院那些公子哥炫耀过,一个个的光是身上的荷包差不多就要好几两,听闻溪这么问,他不确定道:“这样的料子和手艺,三五两肯定要卖吧?”
“真的?”闻溪眼睛亮了亮,如果真能卖上这个价格,就算只卖一个出去,也够他赚了。
严逢安点了点头:“真的。”
这也不是他说好听的话哄闻溪,城里的有钱人用东西都讲究布料和排场,织锦和绢布这样的原材料本身就比棉布贵好多,再加上闻溪这样精湛的手艺,卖高价也会有人买账。
“那我再做几个,等端午节的时候,拿去城里卖好不好?”
“好啊,那到时候我就先不回来,你进城后来书院找我,我陪你一起去卖。”
听他这样说,闻溪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忍不住贴上去挽住他的胳膊,撒娇道:“相公你真好。”
严逢安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荷包扇套你还有做其他的吗?”
“我一共做了三个,你要是喜欢,再带一套去书院换着用吧。”说着,闻溪又去把剩下的两套拿出来让严逢安选。
严逢安看了一眼,另外两个荷包一个绣了金鱼,一个绣了牡丹,扇套上也绣着不同的植物。
“我一个人哪用得着这样多。这样吧,我把这些东西带到书院去,若是有哪位同窗看上了,我就帮你卖了。”
严逢安帮着卖东西,闻溪自然是高兴的,但高兴过后,他又迟疑道:“书院是读书的地方,你在里头卖东西,会不会不好?”
一个书生不想着好好读书,跑去赚同窗的钱,别人肯定要在背后议论,闻溪不想让严逢安受到非议。
“没事,我又不到处吆喝,有人需要咱们就卖,卖不出去就等着端午节再说。”
瞧他胸有成竹,闻溪也就放心答应了。
作者有话说:
OMG,写完了才发现忘了小溪摸的那盆螺蛳,大家就当他们吃过了吧感谢评论区的宝宝,追连载的你们都是天使
第53章 书院会文
闻溪的担心其实也不无道理,书院是读书的地方,不是做买卖的地方,严逢安一个秀才想方设法赚同窗的银子,容易被人看不起不说,这样的行为也很掉价。
要想成功把东西卖出去,必须得动动脑筋,想个好法子出来。
书院的日子枯燥无聊,隔三差五就有同窗组织会文,复学回来后严逢安一心想着在会考中拿个好名次,这样的活动他都没去参加过。
清明过后上学没两天,西斋那边的林弘文又领头组织了一场小型的会文。
来东斋邀请方沐天的时候,林弘文顺带看了严逢安一眼,心里估摸着这位多半又要推辞,只是来都来了,总得客气一句:“严兄,这次会文你来不来?”
严逢安稍作思忖,随即笑了笑说:“既是林兄亲自相邀,自然是要去的。”
林弘文没想到自己还有这样大的面子,眉梢一挑,高兴道:“那敢情好,巳时左右,你俩带上彩头来我斋舍便是。”
会文的时候加点彩头是文人圈里很常见的雅趣,既能助兴,又不失文人气节。
彩头多以雅物为主,笔墨纸砚,折扇长剑皆可。方沐天带了一块方形的油烟墨,这墨是他上次参加会文的时候赢回来的,成色不错,他颇有些舍不得,但拿出来当彩头也算体面。
严逢安在包袱里翻了翻,最后拣了一个绣牡丹的荷包揣进袖中。
过了巳时,他跟方沐天一起去了西斋。斋舍里已经围坐了十来个人,见他来了,林弘文热情地迎上来,勾着他的肩膀道:“严兄,方兄,你们总算来了,就差你们会文就可以开始了。”
两人说说笑笑的姿态落到旁人眼里,引得角落里的陆修远重重地哼了一声,听到旁边的人嘀咕他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陆修远心头又是一阵不痛快。
会文开始前有个亮彩头的惯例,所有参加会文的人都得将自己所带的彩头展示一遍。
林弘文得意的拿出一方端砚,砚台细腻温润,还带着天然的石纹,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将端砚随意摆在案上,得意道:“这是我爹上个月托人从端州带的,今儿个你们谁赢了谁就拿去。”
方沐天最喜欢这些文房雅物,一看心里就痒痒,暗暗祈祷着等会儿分组的时候,他能跟林弘文对上,把这方端砚赢过来。
陆修远不甘示弱道:“一方端砚算什么,瞧瞧我这筒湖笔,笔杆可是湘妃竹的。”
两人一来一往,旁人早已见怪不怪,随后其他人也陆续亮出彩头。有松烟古墨,也有成色上佳的玉佩,还有自己手抄的诗集,诗集虽然没有那些东西值钱,胜在雅致。
轮到严逢安了,他才不紧不慢从袖中取出那只荷包。
陆修远一看,嗤的一声笑了:“我说严秀才,咱们这是会文又不是姑娘哥儿家比针线活儿,你拿个荷包当彩头算怎么回事?”
这话一说出来,惹得旁边的人也跟着哈哈大笑。
严逢安也不恼,他把荷包托在手心,慢慢地在众人面前转了一圈道:“陆兄别急,你先看看这荷包的样式。”
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荷包上的底纹在光下隐隐流转,林弘文家里就是开绸缎庄的,他道:“严兄这荷包是织锦面料,还挺不错的。”
织锦对陆修远这样家底的人来说,并不怎么珍贵,他正欲开口再次嘲讽,严逢安又把荷包翻过来,露出了正面的牡丹,把问题抛给其他同窗:“诸位再仔细瞧瞧,这绣工跟你们平常见过的有什么不同?”
方沐天离他最近,凑过去瞧了一会儿,率先道:“荷包底下的花瓣舒展铺开,上头的花瓣微微卷着,边缘处还有些细密的起伏,看着像是被风轻轻吹动一样。”
他一说完,旁边的赵子衡又赶紧接话道:“还有还有,这个牡丹的花瓣颜色不像其他人绣的那样看着像是拼凑上去的,它像是……”
赵子衡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费劲想了一阵,他道:“就像是咱们画画一样,颜色是一层一层晕开的。”
“有这么神奇吗?快拿来我看看。”林弘文用的荷包正好是牡丹纹样的,他把自己身上的荷包取下来,两相对照,惊叹道:“诶,还真不一样?我这个荷包可是在城里的老字号绣坊买的,花了二两银子。严兄你这个荷包多少钱?在哪买的?我怎么从来没见人卖过?”
严逢安把荷包从林弘文手里拿了过来,尽量不带炫耀地说:“这荷包是我夫郎绣的,针法也是他自个儿在家琢磨的,诸位就算把所有的绣坊都翻遍了,也绝对买不到第二个。”
林弘文心头一动,这么好看的荷包,带出去显摆多长脸啊。
可惜他那点文采在严逢安面前不够瞧的,否则定要想办法把这荷包赢过来。
方沐天笑着打趣:“既是严兄夫郎绣的,若我等会儿赢了,你可别舍不得。”
严逢安回敬道:“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方兄那方油烟墨也未必保得住。”
二人你来我往,把其余学子的兴致都勾了起来,一个个摩拳擦掌道:“赶紧开始吧,今儿个大家要怎么玩?”
林弘文早已想好了玩法:“每回彩头都被一个人拿了实在没劲,这次咱们一对一比试,抽签定对手,如何?”
“这个好。”
他们这群人里,严逢安和方沐天,还有王子清几个人学识比较好,混在一起比,到头来还是他们赢,一对一的话,其余人也有机会赢上一局。
林弘文的建议得到了大家一致的采纳,他把一半学生的名字写在纸上,揉成团打乱,让剩下没写名字的人过来抽签。
严逢安把自己抽到的纸条打开,好巧不巧,跟他一对一会文的正是林弘文。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好奇凑过来的林弘文先发出一声哀嚎。
“完了完了,竟然被严兄抽中了,看来我这方端砚是不保了。”他抬起手作揖告饶:“严兄你可一定要手下留情,给我留几分薄面。”
严逢安还是那句话:“还没比,胜负未定,林兄不要妄自菲薄。”
林弘文苦着脸说:“这可不是妄自菲薄,我这叫有自知之明,我肚子里那点墨水,跟你放在一块比,只有寒碜人的份。”
严逢安但笑不语,心里却有了另一番计较。
抽中方沐天的陆修远嘴角微微一撇,暗自松了口气。有林弘文垫底,他等会儿无论如何也不至太丢人。
分好组后,会文便开始了。各组轮流比试,旁人评判。方沐天和陆修远这组先比,方沐天略胜一筹,拿过那筒湖笔,拱手道:“陆兄,承让了。”
陆修远虽输了,倒也坦然,抬手回了一礼,便扭头去看林弘文的比试,嘴角带着几分等看笑话的意思。
轮到严逢安和林弘文,前两首诗,林弘文绞尽脑汁好歹作出来了,到第三首便有些磕绊。好不容易凑成一篇,他垂头叹了口气,只等严逢安将他比下去。
严逢安沉吟半晌,念了一首诗。
众人一听,都有些意外,这首诗中规中矩,甚至不如林弘文所作。以严逢安平日的水准,不该如此。林弘文本人也愣住了,他虽文采平平,但鉴赏的眼光还有,当下便疑惑地看了严逢安一眼:“严兄,你这……”
严逢安面色如常,语气诚恳:“林兄所作胜我一筹,这首是我不及你。”
他既自己认了输,众人自然判定林弘文胜出。林弘文明白他是故意相让,心里领情,咧嘴笑道:“既如此,那严兄的彩头我就笑纳了。”
他取下自己身上原本的荷包,一把拿起桌上的彩头,当场系在腰上,在众人面前,尤其是在陆修远跟前转了两圈,展示完后,他得意洋洋道:“怎么样,这荷包好看吧?”
旁边的人给他面子,都啧啧称赞了几句。
陆修远一直爱和他暗中比较,气得牙都咬碎了,恨恨道:“不过就是一个不值钱的玩意,你至于吗?”
“至于啊,怎么不至于。”林弘文欠揍的显摆道:“这可是严兄夫郎绣的,针法独一无二,你就是有再多钱也买不到。”
陆修远看不惯他这副得意的面孔,转过身看着严逢安道:“就会曲意逢迎,溜须拍马,怎么着?是觉得在我这讨不着好了,又变着法的开始讨好林弘文了是吧,你俩一个虚伪,一个浮夸,倒也真是臭味相投了。”
说完他就怒气冲冲的走了。
“诶,陆兄……”
留下的同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尴尬道:“哎呀,好好的一场会文,干什么要闹成这样。”
林弘文跟他闹惯了,摆摆手道:“别理他,他从小就是这样一副大少爷脾气,以为谁都要哄着他,自己输了还对别人发脾气,真是无理取闹得很,严兄你不要跟他置气。”
严逢安淡然地摇了摇头,既不生气也不觉得尴尬。
王子清和方沐天他们也站出来炫耀了一番自己赢的东西,很快就将场上的气氛活跃起来,揭过了这个插曲。
散场了,众人三三两两的往外走,严逢安正要回东斋时,忽然被人从后面叫住。
“严逢安你给我站住。”
一声带着怒气的呼喊让严逢安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去就见就见陆修远脸色铁青的走到了他跟前,看他那模样方沐天还以为他是来打架的,忙劝道:“陆兄冷静,陆兄冷静,在书院打架是要被开除的,你可千万别想不开。”
陆修远瞪了他一眼:“我用你来提醒?”他伸手指了指严逢安道:“你跟我过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严逢安对方沐天说:“方兄你先回去吧,我跟陆兄有些误会,要好好聊聊。”
方沐天迟疑地看了两人一眼,到底还是走了。
等周围只剩下他们二人后,陆修远压着嗓子气道:“你什么意思?明知道我跟林弘文素来不对付,你偏让他赢,故意给我难堪是不是?”
面对他这无端的指责,严逢安无辜道:“陆兄这话可冤枉我了。我看你二人素日来往频繁,你办诗会他场场不落,他办会文你也次次都到,还当你们关系不错呢。况且林兄到处说两位母亲是手帕交,我哪里晓得你们其实不对付?”
这话倒也不算错,陆修远的母亲与林弘文的母亲确实是手帕交,两人自小一处长大,家里来往密切。只是他们二人性情实在不合,一个心思敏感,事事要人哄着,一个大大咧咧,偏爱戳人痛处。从小到大,吵了又好,好了又吵,旁人早已见惯不怪。
陆修远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严逢安以前巴巴地凑过来时他嫌烦,如今人家不搭理他了,他心里又觉得不痛快,偏他自己也说不清这口气从哪儿来的。
他沉着脸不吭声,严逢安将他那点心思看透了,却只作不知,叹了口气道:“陆兄这般生气,其实不过是因为林兄得了那荷包,在你跟前显摆罢了。这事儿说来也好办,你要想要荷包,我那儿正好还有一个……”
陆修远硬气道:“谁稀罕,我才不要你送我。”
“呵。”严逢安难得冷笑一声,讥讽道:“大白天的,陆兄还真是会做梦呢,荷包是我夫郎辛苦绣的,他整日做这些东西,眼睛都熬红了,我岂能白送人?在会文的时候当做彩头送出去,那是我诚实守信,愿赌服输,平白无故的,我凭什么要送给你?”
送给林弘文那个荷包他都觉得心疼呢,要不是为了借着这次会文把闻溪的手艺向大家展示出去,吸引一些有钱又有追求的公子哥来问,他是不会拿荷包当彩头的。
只是他属实没想到,第一个跳出来的人竟然会是陆修远。
陆修远被噎得脸上一阵青白,一个破荷包他到哪买不到,做什么要在严逢安手上买。
正想说他看不上,可一想到林弘文那家伙日后必定会日日佩戴那只荷包在他跟前晃悠,陆修远心里就堵得慌。
他狠狠地瞪了严逢安一眼,就在严逢安以为他不会买的时候,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别过脸道:“你那荷包要多少银子?”
严逢安也不知道怎么定价,但想着林弘文说他那荷包都花了二两银子,他家小溪做的再怎么也得卖三两银子吧?
想了想,他伸出手道:“五两。”
陆修远听了眼睛都瞪直了:“五两,你当我不识货讹我呢?”
且不说那个荷包值不值五两,就说林弘文那个荷包是严逢安白送的,他却要花钱买,这不是拿他当冤大头吗?传出去,让他的脸往哪搁?
严逢安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说:“荷包原本是只要三两的,可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我难堪,我多要你二两银子当做补偿,也不过分吧?”
“说你一句就多要我二两银子,你这面子还真金贵呢。”
如此都没有愤然离去,看样子再多说几句,他说不定还真愿意买。
本来严逢安是不乐意哄这少爷的,可陆修远这人本性也不算坏,家境也确实好,跟这样的人交好百利而无一害。
退一步讲,就算以后跟他没什么来往,想从他兜里掏出银子,也得把态度放得低一些。
想通之后,严逢安笑眯眯道:“陆兄,你不要动不动就生气,若你觉得一个荷包看不上眼,我那还有扇套呢,扇套也是我夫郎做的,你要是需要,我也可以卖给你。”
陆修远迟疑道:“我都没见过你那扇套,谁知道是不是真像你说的那么好?”
“这算什么问题,你跟我一同去我斋舍看看就是。”
瞧着陆修远还有些踌躇,严逢安又道:“走吧,看看又不要钱,要是陆兄瞧不上,我又不会强买强卖。”
说完,严逢安就自顾自的往东斋走,陆修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迈步跟了上去。
方沐天见陆修远跟他一起回了斋舍,心头有些奇怪,见二人有话要说的样子,他就没开口问什么。
严逢安把剩下的绣品全拿出来,摆在案上供陆修远挑选。
荷包上绣着锦鲤,扇套上绣了一棵樱桃树,枝头还立着只啄果子的雀儿,还有个扇套绣的是翠竹,疏疏朗朗几竿,瞧着清雅得很。
“陆兄是个识货的,应该知道我不是在吹牛,这些绣工,就算到府城去,你也未必买得到。”
陆修远拿起扇套翻看,面上仍端着:“扇套多少钱?”
“扇套工艺比荷包还要繁复,两个多月,我夫郎总共才绣了三个,若你真想要,给十两银子,我将扇套荷包一起卖给你,至于这方绢布的手帕,我白送你,平时你拿起擦个嘴拭个汗,也是相当体面的。”
平心而论,十两买个这样质量的荷包和扇套是不贵的,可是一想到自己要在严逢安手上买东西,陆修远心里那道坎怎么也过不去。
严逢安也不强求,瞧着陆修远纠结的神色。他道:“你若不想要也没关系,到时我再去问问林兄……”
“我买!”陆修远从荷包里摸出一把银锞子,“荷包扇套我都要了,不过剩下的你不能再卖给别人。”
严逢安挑了挑眉:“这我可办不到。”
瞧着陆修远脸色又不好看,严逢安便退了一步:“这样吧,扇套我暂时先不拿出来,等你去林兄他们跟前炫耀过了,满足了,我再卖行不行?”
陆修远面色稍霁,但一想到严逢安宰了他这么大一笔钱,他又道:“另外一条手绢也送给我。”
省得严逢安卖另外个扇套的时候又拿去送别人,如此他岂不是一点便宜都没占到?
一条手绢,严逢安倒是不心疼:“陆兄要是喜欢,尽管拿去。”
陆修远哼了声,把这些东西胡乱塞进自己怀里,头也不回的走了。
一旁的方沐天看得目瞪口呆,凑过来对着严逢安竖了竖大拇指:“严兄你可真行,我以为你俩要打架,结果你还跟他做上买卖了。”
严逢安收起银锞子玩笑道:“你若愿意咱俩也可以做买卖,剩下这个扇套你要不要?要的话我便宜卖给你,三两如何?”
方沐天惊恐地摆摆手:“我什么家境你又不是不知道,别说三两了,三钱我也舍不得。也只有城里这些富家子弟才能眼睛都不眨一下的花这么多钱,买这些玩意。”
正是这样的道理,严逢安才会把东西带到书院碰碰运气。
挣了十两,也总算不辱家中夫郎的使命,至于剩下的扇套,能卖就卖,卖不出去,就等端午再说。
第54章 就从书院开始
林弘文在会文上赢了严逢安,得到了一个荷包彩头的事很快就传遍了书院。
消息传开后,好些没参加过会文的学子都甚感惊奇,这严逢安上次会考好歹也考了一等,怎么会输给林弘文这样一个考三等都靠运气的草包?
众人都觉得奇怪,纷纷跑去西斋那边问林弘文到底是怎么回事。
严逢安不在跟前,林弘文自然是要狠狠装一波的:“什么怎么回事,就那么回事呗。严兄再厉害也有失手的时候,我再愚笨也能灵光一回,那么多人都看着的,又不是我吹牛。”
他在自己腰间拍了拍:“这不,彩头都还挂在我身上呢。”
一个姓李的书生撇撇嘴道:“严兄还真有意思呢,会文竟然拿荷包当彩头。”
听出他话里有轻慢之意,林弘文不高兴地瞥了他一眼道:“你懂什么?这可不是寻常的荷包。”
他将荷包取下,在众人面前展示了一圈:“你们看看这花瓣,再看看这绣工,这样的荷包,咱们书院除了严兄和我这,保准再找不到第三只。”
他话音还没落,廊柱那边就传来了一声嗤笑,陆修远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柱子上,两根手指捏着一只荷包的绳子,慢慢悠悠地转着。
见众人都看向他,他才开口对着林弘文道:“吹牛之前也不知道打草稿,要是找不到第三只,那我手上的又算什么?”
旁边有人眼尖,立马围过去道:“诶,陆兄你这荷包,怎么好像跟林兄那个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
陆修远还没说话,林弘文先炸了:“怎么可能,我这个可是从严兄手里赢的,他那个别不是故意从哪找来滥竽充数的。”
说完就急冲冲地走上前去,一把夺过陆修远的荷包,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原本是想挑些毛病出来,可严逢安夫郎的绣法实在是太独特了,只要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两个荷包是同一个人做的。
他难以置信地质问道:“你这荷包哪里来的?”
瞅他脸色不太好看,陆修远憋了一天的气总算散了些,他把荷包拿回来,得意道:“自然是……”
话到嘴边,他又忽然顿住。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荷包是他从严逢安那里买的,也太没面子了吧?
他清了清嗓子,把心一横,面不改色说:“自然是严兄送的,我俩之前关系多好啊,他送我个荷包很正常吧。”
这话说出来不知道他自己信没信,反正别人是不信的。陆修远之前没少对他身边那群人表达对严逢安的嫌弃,说他溜须拍马,看人下菜,做人做事一点不真诚,这个时候倒说他俩关系好了。
林弘文也是一脸怀疑,瞧着大家都不信自己,陆修远又顺势取下腰间的扇套说:“他不仅送了我荷包,还送了我扇套呢,你们看这绣工,跟荷包也是一模一样的。”
被林弘文一把拽过去后,他又道:“诶,你轻点,严兄说了扇套只有这一个,你可别给我弄坏了。”
表面心疼,实为炫耀。
旁边的人挤过来,看着扇套上那只吃果子的雀儿笑道:“这鸟绣得还真不错。”
“是嘞,荷包上的锦鲤也好看。”
得到恭维的陆修远心头畅快极了,一旁的林弘文脸色则跟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系着这荷包满书院的转悠,就指着靠它长脸博得几句夸赞,结果才一天,陆修远就将他的风头抢了去,有了一个跟他同样的荷包就算了,还比他多了一个扇套,这不就是故意来打他的脸吗?
这人都这么大了,还是没一点长进,就知道处处跟他攀比不对付,故意落他的面子,真是讨厌得很。
还有严兄也是的,这么好的东西当做彩头拿出来就算了,怎么还能白白送人呢?
就算要送人也该等他新鲜几天再说吧?
越想林弘文心头越觉得窝火,不行,他得找严逢安问问去。别的不说,那么好的扇套,至少也该给他送一个吧。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一看林弘文那溜溜转的眼珠子,陆修远就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林弘文前脚一走,陆修远就赶忙从其他人手里拿回自己的荷包和扇套,三两步跟了上去。
严逢安刚从藏书室出来,就被林弘文挡住了去路。
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余光瞥见鬼鬼祟祟跟在林弘文后头的陆修远,心头就大致有数了。
果不其然,一见他,林弘文就开门见山道:“严兄,你也太不够意思了,那么好的扇套居然会送给陆修远那种又自大又没礼貌的人,他一点品味都没有,那么好的扇套你给他,他能用明白吗?”
严逢安眉头微微一动:“我送他扇套?”
后头的陆修远害怕他戳穿自己的谎话,急得对他使眼色,示意他帮自己圆一圆。
严逢安默了一瞬,顺着他的话道:“是有那么回事。”
林弘文立刻道:“那你也送我一个呗。”
面子被严逢安维护了,陆修远松了口气,听到林弘文竟然如此不客气的开口向严逢安要东西,他几步走上前去,讥讽道:“我说林少爷还真是不知人间疾苦呢,你家还是开绸缎庄的,难道不知道一块织锦料子有多贵吗?这便就罢了,严兄夫郎为了绣这些东西,整日点灯熬油费眼睛,你一张嘴就让人把扇套送给你,脸还真够大的。”
林弘文被他损得脸色青白,可又找不到反驳的话说,气极道:“你好意思说我,你不也白拿了人家的东西吗?人家严兄夫郎指着手艺吃饭,你倒好,仗势欺人,逼得人家不得不把东西送给你。”
“你懂什么,我……”陆修远不好意思说自己拿钱买的,只含糊道:“我可是拿东西跟严兄交换的,保证没让他吃亏。你呢?白赢了一只荷包就算了,还想白要扇套,哪有这样的道理。外头一个扇套多少钱你是知道的,真想要,起码也得五两……不,至少得花六两银子买。”
严逢安扇套卖了他五两,必须得多卖林弘文一两,陆修远心里才舒坦。
林弘文拍了拍自己鼓鼓的荷包:“六两就六两,我又不是出不起,严兄,扇套你那还有吗?我要一个。”
严逢安一个做买卖的什么话都还没说,这二人倒直接谈拢了。
这事虽然好笑,可生意找上门来了也不可能不做。
“有倒是有一个,就是不知道林兄看不看得上眼。”
扇套他没有随时带在身上,又将林弘文带回了斋舍里,或许是怕他说漏嘴,陆修远也跟着一道去了。
方沐天还在藏书室看书,这会儿斋舍里也没其他人,严逢安将剩下那个扇套拿出来给林弘文瞧了瞧。
绣了翠竹的扇套虽然不像绣了果子和雀儿的扇套那样富有趣味,但上头的叶子深浅有致,瞧着又清雅又素净。
林弘文有点拿不定主意,试戴一番后问:“严兄,你觉得这个跟我相配吗?”
严逢安认真打量一番道:“自古便有以竹喻君子的说法,林兄坚韧正直又有风骨,怎会与它不配呢?”
也不知道这几个字哪个和姓林的能沾上边,旁边的陆修远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林弘文却被他哄得合不拢嘴,忙道:“那这个我要了。”
他伸手掏银子,严逢安道:“陆兄刚跟你开玩笑的,这个扇套你给五两就行。”
林弘文听到这话转过头去瞪了陆修远一眼,陆修远嘁了一声:“五两六两有什么区别,林家难道会缺那一两银子?帮你卖高价你还不乐意,傻子吧。姓林的,亏人家还送你一个荷包呢,你不会连这么点银子都要计较吧?”
“计较什么,小爷我是缺这点的人吗?”
林弘文被他一激,当即就摸出六两碎银递到严逢安手上。
严逢安只要了五个一两重的碎银:“我是卖东西,又不是讹人,该是多少价就是多少价。”
陆修远心头有些不服气,昨个儿严逢安还多讹了他二两银子呢。
算了,看他在林弘文面前保住自己面子的份上,懒得跟他计较了。
何况要银子的时候,严逢安也说得清清楚,自己再去计较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虽然林弘文并不在意那一两银子,可严逢安这种做派还是让他挺满意的。
他跟陆修远虽有很多地方不对付,但有一点是相通的,他们都烦别人拿他们当冤大头。
就算他们兜里有钱,那也不是别人骗他们的理由。
像严逢安这样大大方方的他们反倒不在意。
如今荷包扇套都齐全了,林弘文对着陆修远挑衅地扬了扬下巴,没开口说话,意思却很明显。
陆修远也没生气,只是开口损道:“你一个学人精有什么好得意的,扇套可是我先得的。”
“荷包还是我先得的呢!”
两人还没走出斋舍又要吵起来,平日吵就罢了,反正跟严逢安没关系,他也懒得去操心这些公子哥的事,可眼下两人是为他卖的东西吵,这事要是传到院长耳朵里,恐怕会有麻烦。
严逢安觉得自己很有必要“约束”这二人一番。
“林兄,陆兄。”严逢安把他们叫住,“二位喜欢我夫郎的手艺,愿意花钱买他做的东西,我心头不胜感激。书院毕竟是读书的地方,我私底下做点小买卖,院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可若是你二人因为我卖的这些小玩意争执不休,惹得书院不安宁,院长斥责我一顿都是轻,只怕到时候还要将我赶出去。我家底跟二位没法比,恳求你二人卖我个薄面,以后不要再为这些东西吵闹了。当然,你二位要是认为我严逢安的分量不够,那就随便你们。”
经过昨天那场会文后,林弘文还是挺看得上他的,摆摆手道:“严兄这是哪的话。”他瞥了陆修远一眼,“要不是他嘴巴讨嫌,谁愿意跟他吵。”
陆修远嘴巴确实挺不饶人的,他对严逢安道:“亏你还是秀才呢,芝麻大点事你就怕成这样。”
严逢安不说话,只面色冷峻的盯着他。陆修远被他看得不自在,别过脸道:“我没那闲工夫为这样的事情跟他吵架。”
严逢安这才缓了缓神色,朝二人作了一揖:“二位都是善良爽快的人,多谢体谅。”
“哎呀,严兄你也真是客气,大家都是同窗,何必如此见外。”林弘文赶紧上来扶了扶他的手。
陆修远也动了动,最后还是止住了脚步。
“甭管他陆修远怎么样,往后严兄你的面子我肯定是要给的,你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严逢安浅笑道:“我还真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林弘文愣了愣,随即也笑了笑:“我还真是头一次见你这样顺竿往上爬的,说吧,你要我帮你什么忙。”
严逢安直言不讳道:“我家中情况,林兄应该知道一二,勉强吃饱饭倒是没问题,可供我上学多少还是有些吃力的。我那贤惠的夫郎一心想绣些东西补贴家用,只是他一个乡下哥儿身边没有像你二位这样识货又阔绰的买主。林兄既然喜欢他的手艺,烦请你帮我在族中亲朋面前多提几句。只要能多卖出一个荷包,一个扇套,严某都感激不尽。”
林弘文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行,等放月假的时候我回家问问我娘和我小弟,你夫郎手艺这么好,他们一定会喜欢的。”
严逢安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些:“这可真是多谢了,你放心,我也不白欠你人情,赚了钱,我请你去城里下馆子……”
话说完,严逢安又觉得下馆子这样的事情对林弘文这样的公子哥吸引力不够,又道:“若你看得上,往后你读书上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可以来问我,写文章、作诗、解经义都行。”
一旁的陆修远听了这些话,眼睛都瞪直了。
林弘文上次会考就比他考得好,如果再有严逢安给他开小灶,那他还活不活了?
回头两家人聚在一起,不用想都知道他会有多么抬不起头。
林弘文那边已经高兴得找不到北了,他突然大声道:“不行!”
严逢安已经摸透了这二人的脾气,又对陆修远道:“陆兄稍安勿躁,我刚对林兄说的那些话,在你身上也同样适用。”
陆修远很想说他一个堂堂陆家公子,花钱请个什么先生不好,还用得着他来教。
只是拒绝的话到了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另一头的林弘文才不管那么多,喜滋滋道:“那就这样说定了。”
两人走后,严逢安才长长地舒了口气,耐着性子哄了两位少爷这样久,希望别白费功夫。
只要小溪的手艺能被他们家里的人看上,慢慢在他们那个圈层传开,到那时,闻溪的这些高价的东西就不愁销路了。
严逢安还想着放长线钓大鱼,林弘文和陆修远却是急不可耐,不过三五天的功夫,两人就拉来好几个同窗,在他这里订购荷包扇套。
订单多固然是好的,只是这些东西绣起来实在费劲,就算有大嫂和锦哥在一旁帮忙,绣纹却还是要闻溪一针一针来绣。
扇套还要裱褙加衬,就算闻溪每天不去地里干活,专心绣东西,估计也要几天才能做出一件。
严逢安斟酌过后,只接了五个荷包,三个扇套,约定端午节放假前做好送到书院来。
收了定钱他又问:“各位对花纹样式有要求吗?若有,只管说来,我单独给你们写上。”
王子清先开口:“可以的话帮我在荷包上绣个连中三元吧。”
所谓的连中三元就是在荷包上绣上荔枝、核桃、还有桂圆这三样东西,讨个科举高中的彩头,书院学子都爱这个。
他说完后,后面的人也跟着开口:“我要喜鹊登梅。”
“公鸡啼鸣,我要只大公鸡。”
王子清开口后,后面所有订荷包的人都选了跟功名有关的荷包。
严逢安一一记下,等这些人走了,他就开始给闻溪写信,怕闻溪不知道这些图样是什么样子的,他还挨个画了小样附上。
书院有专门给人跑腿送信的信差,根据距离远近价格不等,严家离这里远,严逢安花了五十文,让送信的人帮忙跑了一趟。
虽然收费高,但人家办事效率快,半天功夫就将信送到了闻溪手里。
接到信后,闻溪有些惊讶,怕有什么重要的事,立即把信拆开,一个字一个字的细细看着。
越看心头越吃惊。
闻溪没想到严逢安会这么厉害,不过十余天的功夫,他不仅将那两个荷包卖出去了,竟然还跟他接了其他的活儿。
按照严逢安的说法,一个荷包卖三两,一个扇套卖五两,五个荷包和三个扇套加起来不就是三十两。
闻溪拿着信纸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怕自己算错,又认真算了好几遍,无论算几次都是这个数。
三十两!
天呐,他的绣品真的能卖到这么多钱吗?他不是在做梦吧?
闻溪掐了掐自己的手臂,意识是真的后,他激动得在院子里跑了两圈,胸口咚咚咚跳着,怎么都平复不了。
家里人被他这动作惊着了,陈兰芳忙问:“怎么了小溪,三郎好端端在书院上学,怎么会写信回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闻溪这才回过神,忙红着脸跑过去,把信递给陈兰芳:“您看了就知道了,大嫂,锦哥你们也一起看看。”
两口子的家书外人一般都不好过目,可他既然主动开口说了,何锦和李婉也不客气了。
毕竟她们也是真的很想知道严逢安到底在信中写了些什么。
三个人看完信,总算知道闻溪为何这样激动了。
何锦忍不住叹道:“三弟真是比我想象中还有本事,也不知道他那脑子怎么那么好使,考试考一等就算了,上个学竟然还能做成这么大笔的买卖。”
他们这些乡下做绣活的人,手艺不见得比城里绣坊的差,只是人家背靠大绣坊,有固定的买主不说,还能积攒人脉,就算出去单干了,也不愁手里的东西卖不出去。
他们呢,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东西,只能贱价卖给绣坊和货郎,大头人家全拿了,苦和累却让他们吃了。
闻溪那针法他也知道,原本还担心埋没呢,没想到三弟竟然在书院给他打出了名头,还能卖出这个价来。
哎哟,别说旁人了,连他都有些羡慕了。
陈兰芳看完信也笑了起来,李婉在一旁笑盈盈接话:“娘,您看咱们家又要出一个能赚大钱的人了,以后这日子肯定要越过越红火。”
陈兰芳骄傲道:“小溪在这事上有天赋,我就知道他肯定能琢磨出名堂来。”
想了想她又说:“既然三郎接了单子,许了别人时间,那小溪这段时间就好好做。地里的活你不用管了,家里做饭我们仨轮着来就行,你专心绣东西,其余的都别操心。”
何锦也道:“对,有什么需要我跟大嫂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闻溪点了点头,感动道:“好,谢谢你们。”
李婉敞亮道:“一家人说什么谢,你挣了钱,咱们也跟着沾光不是。”
闻溪忍着眼里的酸意,笑着豪气道:“挣钱了我一定不亏待你跟锦哥。”
第55章 疏解何锦心里的疙瘩
闻溪的针法在平日的练习中已经渐渐达到了一定的火候,他对自己的技术也有几分自信和底气
可毕竟是头一回卖出这么高的价格,又是严逢安同窗们定下的东西,万一哪里出了什么岔子,他的技术遭人质疑是小,影响到严逢安的名声是大。
闻溪不敢马虎,连平日惯常买边角料的沈良那他都没去,央着严富秋用牛车载着他与何锦一道去了县城,亲自去城里的绸缎庄挑了料子。
去的时候何锦提醒他:“一寸锦一寸金,小溪,你最好多带些银子,若是不够,就先找娘借一些。”
闻溪原本只打算带十两银子,听他这么说,又转身回房把剩下的十两也带上了。
前些日子他才跟严逢安说要把这二十两银子好好攒着,转眼又要拿出来使,说一点儿不心疼是假的。可有舍才有得这个道理他也明白,干这行的要是连针线布料都舍不得买,往后也别指望能挣什么大钱了。
城里的织锦果真卖得贵,一丈散花锦便要六两银子。
散花锦是从蜀地那边运过来的,色彩秾丽,纹样繁复,闻溪一眼看着便觉得奢华富贵。荷包只有巴掌大小,用这样的织锦来做,既漂亮又不惹眼,最合适不过。
至于扇套料子,为了符合那些读书人清高风雅的性子,他选了色调偏清淡雅致的宋锦。
宋锦稍微便宜一些,不过一丈也要四两银子。
蜀锦和宋锦闻溪各买了一丈,正打算付钱时,他又被另一卷绛紫色的料子吸引了,问了掌柜的才知道,那是蜀锦里的彩晕锦,因染了好几道色,所以在不同的光底下颜色也会不一样。
城里大户人家的女眷和双儿们都爱买这种料子做香囊。
彩晕锦染色工艺独特,价格也更贵,一丈就要八两银子。
闻溪虽然心动,但也没昏头到什么料子都乱买一通。
下次吧,下次若他能接到其他单子,挣到钱了,再来买一小尺回去试试。
何锦虽然没来过城里几次,不过他性子爽利,平日跟生人打交道也不怵,趁闻溪付钱的时候,缠着绣坊老板送了一小捆零碎的边角料。
那点东西对绣坊来说不值钱,他们拿回去却有大用处,掌柜的也好说话,笑着把边角料递过来,说:“感谢二位照顾生意,欢迎下次再来。”
何锦接过碎料,笑着道了谢后。出了绸缎庄后,两人又拐进隔壁的绣线铺子,花二钱银子买了各种颜色的蚕丝线。
闻溪付了钱,把线收进包袱里跟锦缎放在一起,小心的抱在手中,生怕折了皱了。
回家的途中,他在脑子里慢慢算了一笔账,乍一下花十两银子买布料是挺让人心疼的,但仔细想想,一丈锦缎能做出不少荷包扇套。这回多买些,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用再花钱买料子了。
要是还能接到其他订单,便是实打实的利钱。
想到这些,闻溪心里总算有了安慰,如今料子有了,线也齐了,回家后,他就可以直接开始动针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一直到单子做完前,闻溪几乎都没怎么出过院子。
陈兰芳说话算话,果真没让他沾过半点家里的活计,家里其他人对于这事也十分支持,公公和哥哥们也没有一个不满。
闻溪虽然急着把东西做出来,但他还是十分合理的分配了时间,严逢安在信里叮嘱,熬夜点灯绣东西费眼睛,他切不可如此。
闻溪牢记他的话,一到太阳落山便停手不做,偶尔觉得脖子酸痛或者眼睛发涩,他也会赶紧站起来走走,看看蓝蓝的天空和远处的青山。
何锦和李婉忙完家里的活后,也会时不时的过来帮忙。
裁料缝制、穿针捻线劈丝,凡是能帮上忙的,他们都替闻溪做了。
三个人一起再怎么都比闻溪一个人快些,也就一个月的功夫,他们就将书院那批订单做了出来。
之前李婉也只是觉得闻溪绣的东西好看,这回成品出来,她认真看了几眼,将闻溪做的东西跟自己做的对比过后,才明白为何书院那些人愿意花如此高的价钱买他做的荷包扇套。
她们做的东西一看就是绣上去的,只有闻溪做的像是本来就长在上头的。
自个儿家里的人,闻溪也不藏私,见李婉她们好奇,便手把手讲了自己是如何绣的。
他讲的认真仔细,出来的效果却不尽人意。
李婉在刺绣上的天赋和灵性比起闻溪跟何锦要差一些,试着绣了几回,没完整的绣出一个东西不说,连她本来会的那点东西都差点丢了。
她也不像闻溪打算靠这个手艺吃饭,没两天就放弃了捣鼓。
至于何锦这个有天赋有灵气的熟手,他绣东西有自己的路子,绣了这么多年的东西,突然让他换一种针法,他也极其不适应。他用闻溪教的晕针试了试,绣出来的东西不仅缺了自己原本的精巧,也少了闻溪那股活泛劲儿。
他心里清楚,闻溪虽是他教着入门的没错,但如今,他俩已经走出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来。
老实说,闻溪靠刺绣挣钱,何锦还是很替他高兴的。
高兴之余,他心里也隐隐夹杂了点旁的东西,他做了这么多年的绣活,都还没挣到这么多的银子呢。
要说心里一点酸都没有也不可能,可要说不痛快,那也不至于,反正就是挺羡慕的。
他自认把这些小情绪隐藏得很好,但还是被心细的闻溪察觉到了。
荷包扇套是何锦他们帮着做的,卖了钱后,他肯定是要给他们分一些的,只是对于他们这些手艺人来讲,靠别人挣钱,肯定不如靠自己来得舒坦。
而且这也不单单是钱的事,但凡有点追求的手艺人,谁不想自己的技术得到别人的认可呢?
何锦手艺不比他差,缺的不过是个机会而已,闻溪很想帮帮他,但他都还没固定的客源,又哪能帮着何锦把名头打出去?
他心头有些苦恼,想着若是严逢安在就好了,他做事周全,脑筋也转得快,有他在,两人还可以商量商量。
这个想法出来后很快就被闻溪摁了下去,他家相公是个很可靠的男人没错,可他也不能一遇到点什么事就指望他来解决。
读书本来就费脑子,严逢安还要抽空思考怎么把他的东西卖出去,桩桩件件的已经够他劳累了,他不能再拿家里这些芝麻绿豆大小的事情烦他。
闻溪不想跟家里任何人有隔阂,趁着李婉去厨房做饭的时候,凑到何锦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锦哥你不要失落,你的手艺比我好,会的东西比我多,只是缺个人帮忙,等我这边的客源稳了,我就立马帮你张罗。”
那些大户人家的人总不可能只要荷包扇套。枕套,绣屏这样的大件闻溪还不敢上手,若有人要,正好可以让何锦来做。
何锦没想到自己那点小心思会被闻溪戳破,下意识掩饰道:“这有什么好失落的,都是一家人,你挣了钱我不也跟着享福吗?”
闻溪拉着他的手认真道道:“我能靠这个吃饭,全靠你不藏私耐心教我,你的情分我一直记在心里,所以我也特别想让别人看见你的手艺。”
何锦心头那点疙瘩被闻溪慢慢揉开了,他神色复杂的看了闻溪一眼,随即笑着点了点闻溪的额头道:“刚嫁进咱们家里那会儿,你连话都不敢大声说,如今说这些戳人心窝子的话,倒是一套又一套的。”
他也不矫情,直言道:“你这番话我可记住了,往后我就要傍着你跟三弟发财了,到时候你俩可别嫌我脸皮厚。”
闻溪瞧他眉眼间不似前几日那样带有愁绪,开心道:“才不会呢,我巴不得你能跟我一起挣钱。”
何锦被他这真心实意的欢喜弄得鼻子有些发酸,他老实道:“之前我心里是有些难过,不怕被你笑话,我干这么多年,别说三十两,连二十两都没挣到。”
在娘家那会儿,他赚的钱大头都要交给他娘补贴家用,只有少部分的才能留在自己身上。
后来嫁到严家了,挣的钱倒是能自己揣兜里了,但整日要忙着家里的活还有照顾孩子,几乎腾不出手来做什么,每年顶多在绣坊接点活,一年到头能赚个二三两银子都算他厉害的。
闻溪张了张嘴想安慰他,何锦倒先摆了摆手,看开道:“不过现在我也明白了,一二两怎么了,一二两那也是钱啊。你绣的东西虽然能卖高价,可你出活慢,我做的单价不高,但一点不费事,算下来其实差不多的。”
他将手里做成粽子模样的香囊递给闻溪看了看:“我跟大嫂商量了一下,打算趁这几天做些小玩意出来,到时你去书院送荷包的时候,顺道帮我们带去城里卖了行不行?”
闻溪接过来,一边看一边给出自己的建议:“城里人比镇上人还要讲究,料子可以换成素缎和花绫的,再配上穗子和香料,肯定能卖上价。”
“好,就听你的。”
剩下的日子,何锦和李婉一起做端午要卖的小物件,闻溪便主动担了家里的活。
两个嫂嫂做的东西闻溪没去插手,到时候赚了钱,他也不用再多分一份。
空闲时候,他也用蜀锦宋锦做了几个香囊,到时候跟何锦他们做的东西一块拿去试试行情。
端午节前两日,所有的东西总算都做出来了。
何锦果然是个手巧的,不仅做了香囊,还做了几把团扇。李婉也去沈良那里买了一大堆五彩线回来,编了几十条五彩缕。
那是端午节系在手上辟邪的,虽然不值什么钱,但胜在应景。
出发去城里的前一天,闻溪把所有的东西都清点了一遍,他做了五个荷包,三个扇套,还有三个香囊。
何锦和李婉一共做了十个香囊,五把团扇以及四十条五彩缕。
闻溪把这些东西分开,用干净的细棉布包好,然后放进自己的小布包里。
第二天天还未亮他就起了床,换上之前陈兰芳新给他做的夏衣,对着镜子仔细理了理头发,又把严逢安送他的银镯子也戴在了手上。
头一回上书院去,免不了要见他那些同窗,不说要把自己打扮得多么漂亮,至少要保证衣物的干净与整洁,省得那些人在背后笑话他娶了个邋里邋遢的夫郎。
收拾妥当了,他便坐上严富秋赶的牛车,颠簸一路后,终于赶在太阳升起前到了严逢安的书院。
严富秋让书院的门房帮着传话,不多时严逢安就从里头出来了。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的圆领襕衫,腰间系着闻溪给他绣的荷包,整个人看着就干净清爽。
瞧见书院门口站着的两个人,他步子就加快了几分。
“二哥,小溪。”走到跟前,他高兴地唤了二人一声。
闻溪也对着他笑了笑。